安身立命：大時代中的知識人

推薦，推薦的原因是作者不是簡單的來描述不同歷史階段的知識分子生平事蹟，而是結合了心理層面、哲學宗教層面對各個人物的人格底色進行了解剖分析。雖然一涉及人格這個層面，就一定會代入作者或他人的主觀評價，但研究類的書籍必須也得有自己的觀點，不然就跟簡單的人物傳記沒啥區別了，而這恰恰是這本書吸引人的點。作者的分析會讓你很容易進入到歷史之中，感受到每一個知識分子形象的鮮活，同時也會引發你自己對歷史，對書中知識分子的思考，讀起來還是相當酣暢淋漓的。 本書第一部分是“特寫”，逐一研究了27位大知識分子的思想主張、學術貢獻及人格魅力，這一部分大家看的時候可以根據自己喜好決定閱讀順序，只要清楚人物所處的歷史時代背景即可。第二部分是“羣像”，作者對中國知識分子的羣體人格進行了分析，並與西方知識分子進行了一些簡單對比。第一部分“特寫”很多想法都留在書裏筆記裏，現在回過頭去整理有點犯懶。這個書評只是就第二部分中看完比較有感觸的內容整理了一下。除了最後的感想，前面大部分都是根據書中的內容進行的總結。 書裏提到衆多對中國知識分子的研究都提到了一個現象，就是“中國知識分子缺乏近代意義上的獨立人格”，作者分析認爲是因爲有儒家學說、科舉制度和宗法綱常三張大網使得知識分子成爲黏附於官僚政治的人格化工具,總結如下： 大網一：“定爲一尊”的儒家經典學說 儒家思想在政治上強調入世，孔孟都主張知識分子從政，“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儒家思想傳統中知識分子的嚮往，在這樣的人格理想感召下，無數傳統知識分子擁擠在“學而優則仕”的獨木橋上，孜孜於漫漫仕途，樂此不疲，終身不倦。同時，儒家思想崇尚“聖賢”，要求“尊師重道”，連孔子都強調自己“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不在古人流傳下來的思想文化上進一步創造。只是傳承而不更新，更別說反對了），後來的儒輩們更是誠惶誠恐，在思想上不敢越雷池一步。幾千年下來，儒家思想的根本幾乎不曾被動搖，而這種根深蒂固也導致後儒們在思想上就受到極大約束。不敢挑戰權威、獨立思考的缺失必然導致人格難以完全獨立。 大網二：“防反側”的科舉取士制度 科舉制與儒家精神相表裏，儒家精神是思想指南，科舉制則是具體路徑。唐太宗曾看着御史府中魚貫而出的進士，得意的說道“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清人馮桂芬說“三年一科，金科失而來科得，一科復一科，轉瞬其人已老，不能爲我患，而明祖之願畢矣”。如此取士，使得天下知識分子只求仕途得志，無暇他顧。更要緊的是使所有士子的思想從此都納入欽定的標準模式，扼殺了異端念頭，也扼殺了個性。 大網三：封建宗法的倫理政治關係 傳統中國封建等級制度與宗法家族制度交織一體，在社會關係中形成一張宗法性的倫理政治關係網絡，體現在觀念上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三綱五常說，一旦有人在意識或者行動上與這些觀念衝突，必然被被千夫所指，萬民所唾，知識分子更不敢造次。人情世故瀰漫，關係學成爲了安身立命的處世祕方。 上面這一部分讓我感觸的是，作者說的“三張大網”早已是過去式，如今幾乎沒人談論儒家思想，科舉制已不復存在，三綱五常更是被斥之爲“封建遺毒”，但是獨立人格似乎依舊離我們無比遙遠，我自己認爲其中的原因是：在我們這一代人的成長過程中，“新的大網”取代了“三張大網”，達到的效果和範圍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學而優則仕”被“好好讀書以後賺大錢”取代，“科舉制”被應試教育取代，三綱五常雖然不再提及，但是“聽話”、“乖”的稱讚充斥耳旁，“叛逆”則成爲了獨屬於孩子的“形容標籤”。比起舊的大網，新的大網已不再是針對知識分子羣體的“定向束縛”，而是鋪天蓋地對每一個人的“一網打盡”。 我們不再談論儒家思想，但是儒家思想卻似乎刻入了我們的骨髓。我們不承認人性的“利己＂本能，不尊重個人的自由，無限度的強調爲集體奉獻和犧牲；我們貶低特立獨行，誇讚人情世故，還美其名曰“老祖宗的智慧”；我們把聖人準則當做普世標準，稍有不慎則羣起攻之。如今，彈簧已被壓縮到了極限，徹底失去了它的彈性，禮崩樂壞的時代已然到來。不過物極必反，事物總會觸底反彈，新的希望也將在這個時代孕育。

可讀性強。將中國知識分子分爲特立獨行、外圓內方的獨立人格與幫忙奴才、幫閒文人與遊士之魂的依附人格，特立獨行之勇者最爲稀缺，外圓內方的士大夫較爲常見。對遊士之中國文人的闡述衝擊性極強：“一旦迷住了這美的意境，這美勢必會銷蝕你身上的狂氣，吮吸你僅有的感性生命，不知不覺地讓你漸漸變成一箇中庸的、理性的、具有傳統美德的標準紳士。” 周作人、林語堂寫的最妙。“周作人與林語堂，一個是新古典主義，另一個是浪漫主義，同樣是發思古之幽情，周作人是嚴肅的，有書齋中的夫子氣；而林語堂是熱烈的，更像一個在世俗中浸潤的文人。周作人散發的是京城老派士大夫的醇厚氣息，而林語堂更接近上海灘城市中產階級的新潮趣味。”“如果說周作人的閒適是抑制了內心的戾氣、以讀書和知性在後來修出來的話，那麼，林語堂的性靈則是渾然天成，是他性格中本來的一部分。從小在山野鄉村活蹦亂跳的林語堂，是一個道家式的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這是他的天性使然，無須刻苦修煉。” 最喜歡梁漱溟與史鐵生的處世之態——“帶點丈夫氣，說自己胸中的話，不要取媚於世，這樣身份自會高。要有點膽量，獨抒己見，不隨波逐流，就是文人的身份。所言是真知灼見的話，所見是高人一等之理，所寫是優美動人之文，獨往獨來，存真保誠，有骨氣，有識見，有操守，這樣的文人是做得的。”不攀附不媚俗，真誠果敢，又慈悲包容——“一種理想主義自然有其特定的價值觀，但並不因此具有道德上的優越感，可以對其他價值觀’不寬容’，現代社會的理想主義者，大可不必是充滿仇恨的復仇之神，不妨做一個洋溢着博愛的慈善笑佛。”

從我個人的閱讀體驗來說，這本書的閱讀順序需要做一些調整。應當首先閱讀引言和後面的下篇，對作者的寫作主旨和研究的心路歷程有一個瞭解，否則在閱讀上篇個案時總會體會到作者邏輯與立場的撕裂，彷彿不是同一人所爲。看的時候屢次想要嚴厲批判，但讀完下篇之後瞭解到本書收錄的不是一個時期的文章。時間跨度可能有二十到三十年。作者在下篇中也對這些轉變做了介紹。 向來寫史由上自下容易，見微知著難，思想史可能就是這類將各種思想在人類社會諸多方面串起來的研究，不僅僅是一種年鑑，還要知道這些思想的深度，各個思想的源流，而且還不能撇開政治經濟。作者這本書並不是思想史，或者說是思想史裏比較特殊的一種。其是從個案出發的，再將影響個案的某種思潮引出來，卻主要不是闡述思潮，而是個案的主體。不得不說這是極其耗費功力的事情，即便作者作爲一個優秀的學者也不免給人散亂的感覺。這頗像是托勒密的天梯運行模型。然而和自然科學不同，社會學在這個新時代優先面臨着元敘事和元理論喪失的情況。所以在作者或許有意或許無意漏掉政治經濟學領域知識分子的時候，對於其前期的作品有濃重的且今天看來地位岌岌可危的自由主義敘事，其後期的作品又有着心態學和道德主義混雜的特點。讓人看完了覺得作者一頓操作猛如虎，卻悵然若失。 或許作者根本也就認爲，除了前期西方自由主義的立場需要受到反思之外，也不應該引入任何元思想和元理論的東西。或許吧。 從實用性上來說，本書從個案的敘述中可以引出不少針對性的閱讀。這也算一個價值。另一個價值對我個人來說，應當是希望對思想史的相關方法和範式有更深一步的瞭解。

21世紀的中國，知識分子似乎已經卸下了內聖外王的歷史包袱，活得更多樣些、輕鬆些。在這個背景下，知識分子這個概念似乎都變得模糊起來，變得客觀起來，沒有更多的道德屬性了。我不覺得這是壞事，這在一定程度上算是“解放”了知識分子，讓他們不再承受自我與社會的拉扯與撕裂，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但自己並不是一個堅定的尺度，卻是一個變化、捉摸不透的尺度。爲自己而活只能是一種過程的享受，沒辦法上升爲一種目的的追求，所以我們一直在探索、一直在尋找。當然，在國家、社會層面，我們仍然未免幾千年之俗，寄希望於偉大、光明、正確的開明統治。唯願這一開明，有其制度支撐，而非僅僅道德說教。

在傳統中國社會士大夫是當然的社會“精英”，本書是作者對20世紀六代知識分子以49年爲界，前三代和後三代主要的風雲人物簡介，傳統知識分子深受士大夫精英思想影響，從民初到60後，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占人口比例確實是百裏挑一，知識分子脫離了科舉，但內心還是“鐵肩擔道義”，中國幾千年農耕帝國時期，士大夫的中堅地位始終沒有動搖過，社會唯士大夫馬首是瞻，士大夫也“以天下爲己任”，再如何經歷暴風驟雨還是一有機會就翹尾巴，這也就是整個20世紀作者歷數的6代知識分子的悲劇，中國社會風雨無阻的進入到工業化社會，全社會的知識普及，傳統的士大夫將讓位於各個行業的專業人士，諾貝爾獎獲得者去參政議政只是東方社會的陳腐觀念，行行出狀元，術業有專攻，再不需要公共知識分子來指點江山，“清議”時政，許紀霖老師深耕中華文化史，在“得到”的《中國文化30講》將中國傳統思想脈絡講得絲絲入扣，但對中華文明的延續的先進性，還是缺乏對必然的自信，畢竟從五四以來都是對傳統糟粕的批判，另外本書缺點是有些結論下早了，如對金嶽霖和丁玲等的遭遇今後歷史還有其他角度的解讀，縱觀20世紀知識分子，早走出士大夫範疇，接收西方文化的胡適，林語堂會更適應這個時代，許老師會看到60後之後纔是接受完整西方教育體系併兼收並蓄的工業化時代專才。

讀這本書，十足的是被這醒目的書名所誤導。何爲安身立命？何爲知識人？這本書是一概不論。通讀全文，總結作者文風不外乎以下幾點：“捧一踩一，避重就輕，正確路線，定點批判。” “特殊”地區，這類“正確記述”風格的書籍，最爲常見的手法便是踩一捧一。在文章需要的時候捧起來，需要的時候採用大篇幅引用的話語或者截取一部分掐頭去尾的對話，然後佐證自己的論點。隨後再需要捧下一位的時候，立刻將其樹立爲反面踩上一腳，既彰顯了後者的偉岸，又展現了“大格局”。任其論點如何矛盾，都不妨礙其需要書寫的內容。比如文中在談論胡適、周作人、周樹人一章時，該手法可以說展現的淋漓盡致。再比如朱自清一章又不屬於任何階級了，這又與自序闡述的論點形成了對立。諸如此類的敘事手法一直到第五編均不少見。說巧不巧的是，早在翻開這本書初讀自序的時候便已標註重點，該書文風與方向極其明確。在方向明確的條件下，伴隨而來便是什麼人可談、什麼人不可談、談什麼、怎麼談這些都是需要酌情選擇的。這時避重就輕與定點批判的中心就顯得格外重要。體現在這本書裏的便是“扯皮”的不談、“紫紅”的不談、“總對”的不談、活着的不談。展現在文章中的地方便可以對比自序部分所講的六種時期與五種不同的知識類型。而落實到實際之處，允許作者“暢談”的人物標準則統一劃線爲站位。文章中涉及的人物不論從智慧、作品、影響力、或貢獻任何一點，只要與站位同時出現在文章內，一定是緊遵站位爲綱領。 總結：根據網上搜索的內容顯示，許紀霖與“歷史”有着很緊密的鏈接。說其是個“專家”，想必也不爲過。通過閱讀這本書，作者也算配得上“專家”這個稱號！這塊土地不論是從氣候、環境、土壤抑或是文化，也算盛產這類“專家”。倒是有些“專家”、“教授”一旦跳脫出這塊土地，翻臉又比翻書還快。這是否也算是一種文化的傳承呢？ 細思量，也許這正是作者帶給讀者的安身立命之道。郭老遺風，“人才狽出”的年代，華語文壇獨好。

許教授是我們讀書時一位頗有名氣的寫作者，一年發十幾篇核心論文，這是多少學人望塵莫及的。此書是他的論文集，起了個非常宏大的名字“安身立命”，非常想讀到對這個命題的解答，可因爲是論集，前半部是他選擇的個體，後半部是他的理論思考，對這一命題不是系統的整體的思考，更多的是通過個體生長環境和心理需求來書寫知識分子的選擇，然後把近代中國知識分子的選擇依照從學術到政治的認同強弱，概括爲四重層帶。第一重層帶是“超然治學”。第二重層帶是“學術救國”。第三重層帶是“輿論干預”。最後一重層帶是“直接參政”。其實，中國知識分子從古至今也大抵如此吧，一直想做“大先生”，最終卻活成了“小學生”。期待許教授更多的好文章。

非常好的一本書，對中國的知識分子做了全面的剖析。並且逐個分析了很多知名的人物。其中對一些人的分析非常到位，比如對金嶽霖這個人在49年之前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哲學體系思想觀點，爲什麼49年之後卻猛然一變？成了一個不斷的進行自我批判，不斷的靠近馬克思主義的學者？一般人確實難以理解，但通過此文作者的分析，使得金嶽霖的轉變有了可信度。

初讀《安身立命》感覺與《南渡北歸》很相似，主題都是與近現代中國知識分子相關，看完發覺還是挺不一樣的。 《安身立命》側重知識分子們的精神世界與思想變遷，強調個案分析與心態變化 ，存在主觀看法，對象是20世紀期間的六代知識分子； 《南渡北歸》側重外部命運軌跡與歷史事件，以歷史紀實與敘事爲主，對象是抗戰時期南渡北歸的知識分子。 喜歡有討論性的選安身立命，喜歡歷史紀實類的選南渡北歸，不過兩者結合起來看也很不錯，比較立體。 ​

除了對汪精衛的剖析有過於主觀臆想的色彩，其他的還是可圈可點的。 對近代中國知識分子這羣體的演變之研究頗有些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