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新
羅新教授近年撰寫了許多“與專業反思有關”的學術隨筆,反映他對歷史、歷史學和歷史學工作的反思與理解。這些與他走出書齋用自己的腳步丈量歷史、發現中國、認識世界異曲同工,一個目的即追索歷史的縱深感,嘗試發現和講述不一樣的歷史故事。本書用一系列個案討論了諸如歷史學家的美德、史料的運用及反思、歷史敘述的多樣及其背後的原因、歷史的記憶與遺忘、怎樣超越民族主義史學、古代民族的起源傳說與神話、歷史研究的想象空間、華夏文明西部邊界的進退波動、帝國帝制的內外輕重等問題,以歷史學家的方式質疑傳統的歷史論述,示範了一種健康的看待和解釋歷史的態度、方法。
《有所不爲的反叛者》讀完了,用時將近5個小時。 開篇說過,這本書是來自南方週末2019年度十大好書。我們知道南方週末每年的這十大好書其實是分爲兩類的:虛構類和非虛構類。之前兩本《人生海海》和《人,或所有的士兵》屬於虛構類。而這部《有所不爲的反叛者》則是屬於非虛構類。 這本書雖然不長,雖然看上去像是這個論文合集,但是還是充滿了驚喜。整本書一共18篇文章,在我看來前面的要比後面更精彩,因爲後面的更偏學術一些,所以讀上去非常的枯燥,一般人估計根本看不下去,我也是,很快跳着過去了,只看一下結論部分。 整體來看,我覺得《歷史學家的美德》,《有所不爲的反叛者》,《遺忘的競爭》,《走出民族主義史學》,《忽必烈的戰爭》最精彩,受啓發最大。其次《一切史料都是史學》和《世上本無黃種人》也還好,值得一讀。其他的就學術性要強很多。 通過本書,作者有很多觀點和想法值得我輩學習。從書名就可以看出來,我們要做“反叛者”,別所有歷史一股腦全信,完全沒有自己主見。但是我們也要“有所不爲”,在我看來,這個有所不爲正是爲了更好的有所爲。 作者有一個說法:“對大多數人來說,歷史想象要比此前的研究過程重要得多,因此他們通常不太注意那個過程的細節,他們只是急切地等待着結論。”我們作爲普通大衆,一般傾向於關注結論。 但是,作者又說到:“雖然社會體並不總是與政治體相重合,但從歷史發展的角度看,社會體的盈縮變化主要是由政治體的興衰變化決定的,甚至可以說,具有一定連續性和穩定性的社會體本身就是由不那麼連續和不那麼穩定的政治體創造出來的。” 所以我們關注的歷史,它的誕生過程紛亂不堪,每一個結論背後都包含有一個人或者一羣人的利益所在。如果僅僅關注結論,不去注意細節,往往會被歷史製造者牽着鼻子走,在前面的,膚淺的歷史觀裏固步自封,自我感覺良好裏越陷越深。 最後摘抄三段我覺得精彩的觀點分享。 1.歷史不等於過去,“過去”只有被詮釋、被講述之後才成爲“歷史”。歷史是對過去的講述,無比巨大、混沌一團的過去中被賦予了秩序和意義並且被講述出來的那很小很小的一部分,纔是我們所說的歷史。被講出來的歷史就不再等同於過去:過去的無數方向、無數線索被簡化成歷史的單一方向和單一線索,過去無可計數的參與者被簡化爲少數人羣及其精英,主人公和中心人物出現了,目的和意義誕生了。 2.歷史是揭示人性的,但不是通過抽象的哲學方式,而是通過讓我們經歷他人的經歷,認識我們共有的人性。 3.歷史越是單一、純粹、清晰,越是危險,被隱藏、被改寫、被遺忘的就越多。我們要拂去競爭的煙塵理解過去,展示歷史本來的多種可能。
這本書是最近與我相遇的一本寶藏小書。 作者羅新是北大中文系學士、歷史學博士,95年起在北大中古史中心從事研究工作,方向爲魏晉南北朝史和北方民族史。這本書中收錄了他近年來撰寫的18篇「與專業反思有關」的歷史學術隨筆,包含了他「對史學工作的理解」。 作爲一個被應試教育中死記硬背的歷史荼毒的人,我曾對歷史敬而遠之。 雖然後來我慢慢意識到歷史絕非我曾經以爲的那般無趣,但對於擺脫了僵化後的真正的歷史學是什麼,我腦海中只有一個非常模糊的概念。 在這本書中,作者圍繞歷史學本質進行的一系列探討,不但替我釐清了思路,還在許多方面刷新了我對歷史學的認知。 「歷史不等於過去,“過去”只有被詮釋、被講述之後才成爲“歷史”。」“過去”有着無數紛繁的細節,而歷史是被總結和概括後形成的“部分的過去”,因此,不同人講述的歷史,就會具有不同的核心和意義。 面對這種不同,不能簡單地斷言孰真孰假、孰對孰錯,因爲「歷史的本質屬性之一就是其不確定性」,看似針鋒相對的歷史敘述,也許只是對“過去”的不同面向、不同取捨的詮釋。 同時,無論是主動的遺忘還是被動的失憶,被忘卻的“過去”事實上遠遠多於被記住的“過去”。「記憶可以由遺忘來定義。記憶猶如孤島,環繞着這些孤島的則是遺忘的海洋。」在歷史的長河中,這些被不同的遺忘篩選而出的記憶,處於一種相互競爭的狀態。作者稱其爲“遺忘的競爭”,我們今天能看到的史料,都是無數場競爭的結果。 於是,在面對現存的不同歷史敘述時,歷史學家可以做些什麼呢? 作者認爲應當首先放下對史料的真假二元判斷,而「對它們仔細端詳,以瞭解那些競爭的緣由、參與者和競爭過程」,通過研究它們如何形成、如何傳播、如何留存至今,來嘗試釐清當時社會、文化、權力關係的糾葛,以及剖視歷史縱向的源流。 作者筆下的歷史學,一掃頑固老學究的風貌,成爲一個充滿“可能性”的學科。 作者理想中的歷史學家,是一羣利用批判、懷疑與想象力去不斷推翻主流但站不住腳的歷史理解、不斷創造能夠指引未來的新的歷史的反叛者。 但在這激動人心的“反叛”旗幟下,歷史學家還應該堅守對歷史的責任,做到有所不爲。歷史本是一種“創造物”,所以對歷史的濫用往往會對黑暗時代的形成推波助瀾。有所不爲,就是要警惕這種對歷史的誤用和濫用。 這本書中除了對歷史學本身的思考外,還有一些更貼近作者研究方向的學術文章,例如對北魏常山公主、唐與突厥的駿馬名字、達呂耶的佩劍等歷史細節的考據和分析。 說實話,這些文章對於沒有什麼歷史基礎的我來說太深了,讀得十分喫力。 但強迫自己啃下來後,有種滿足的飽腹感,因爲這些文章都是作者對於自己史學觀的實踐。 在其中,我可以看到作者是如何把史料本身作爲歷史來研究,可以看到作者如何有理有據地反叛主流觀點,可以看到作者在提出新的歷史解釋的同時,也在不斷強調這也不過是一種不確定的可能性。 讀這本書,讓我看到了歷史朝氣蓬勃、激動人心的一面。我想,這纔是歷史應有的樣子。而歷史學家,他們不是陳腐過往的復讀機,他們同科學家一樣,是面向未來的創造者,是有所不爲的反叛者。
歷史本質上是一種論辯,是一種不同意,一種對已有論述的質疑、糾正、提升或抗爭,是在過去的混沌中重新發現或發明關聯、模式、意義與秩序。唯有具備批判、懷疑和想象力,歷史學家才能對所使用的歷史本身進行考察,確保歷史知識的正確與準確,適當地使用而不是濫用或錯用歷史。(閱讀時間:2019年6月23日-24日;自評:8.0;推薦指數:★★★★★)
一本刷新自己對歷史認知的書。書雖由十幾篇文章組成,形散神不散,呼應主題“批判、懷疑與想象力”,書中許多看法,比如:黃種人,匈奴等等,雖然作者未必一定正確,但邏輯清晰,疑問有據,值得思考。可以再刷,配合羅教授的研究來驗證。
“反叛”不是姿態,而是一種職業操守。 他自稱更願意處理個案,偶爾“鋌而走險”涉足普遍性話題,這種分寸感恰恰是這本書“有趣有味有料”的底色。 有料在於它拆解的是“常識”。 羅新提出歷史學家的三大美德:批判、懷疑與想象力。他審視“匈奴是故事還是歷史”“以狼爲祖先的是傳說還是真實”“西歐騎士的佩劍真的來自中國嗎”——這些看似枝節的問題,實際指向歷史敘述中的權力運作。他的立場很明確:不輕易接受勝利者的戰報是一條原則。 有趣在於它把學術反思變成了偵探工作。 書名“有所不爲的反叛者”中的“有所不爲”,恰恰是最高級的批判態度:對爛熟的歷史敘述保持警惕,對暫時無法撼動的“新老神話”保持距離。這種剋制比無差別的懷疑更難,也更有尊嚴。 深度在於它拒絕讓歷史“乾淨”。 羅新反覆強調:歷史越是單一、純粹、清晰,越是危險,被隱藏、改寫、遺忘的就越多。這本書示範的是一種健康的歷史觀:不追求唯一版本,而是追問“誰在說、爲什麼這樣說、什麼被省略了”。 羅新的寫作與他“走出書齋用腳步丈量歷史”的取向同源,最終的旨歸是追索歷史的縱深感。在歷史被濫用的時代,這種“有所不爲”的清醒,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反叛”都更具建設性。
反思了歷史學家的角色與挑戰,還批判了民族主義史學,強調了跨民族理解的必要性。 同時,書中分析了語言接觸、基因檢測等當代議題對歷史研究的影響,揭示了歷史與神話之間的界限。 此外,書中還探討了中華帝國的體制特徵及其對文明邊界的影響,考察了華夏文明與周邊族羣的關係變化。
“The past is a foreign country (往昔乃是異鄉)。” 歷史的意義不完全在於“真相”,而在於敘述和解讀,在於理解現存歷史的意義。面對過去的存在的解釋,並沒有絕對的權威。今時今日,新技術對於史料的拓展會是革命性的。民族,血統,傳承,歷史並不是單純的科學,在某種意義上它必然爲政治服務。 能做到有所不爲的,只能是極少數人。
收錄了羅新老師一些歷史學的學術隨筆,都很有意思,比較喜歡的是〈遺忘的競爭〉〈走出民族主義史學〉和〈世上本無黃種人〉 遺忘的競爭:歷史不只是記憶之間的競爭,而且是遺忘之間的競爭。 一些人力圖遮掩的,另一些人則拼命要昭告天下;一個集團認爲必須讓後人長久記憶永不遺忘的,另一個集團則會盡力消除其所有痕跡以使後人完全不知其存在。 我們今天一律視爲史料的那些歷史碎片,就是往昔歲月中持續進行的競爭的結果。這些潛藏在歷史洪流之下刻意製造的遺忘,也是歷史研究的一大重點。記住了什麼很重要,但遺忘了什麼、爲什麼遺忘也同樣值得探究。 走出民族主義史學:對民族主義的一些剖析,民族主義也是一種被建構的意識形態。 民族主義者癡迷於歷史書寫的原因,就是他們要給自己創造出一個脫離真實和現實的幻境,在這個幻境裏,民族主義者可以獲得勝利、優越與復仇的滿足感,或是找到足以使“本民族”同仇敵愾的被欺辱的共同經歷。 阻止民族主義的極端發展還須寄望於“歷史研究的進步” 世上本無黃種人:一篇書評,奇邁可的《成爲黃種人》裏面也提到了以前沒有了解過的歷史和觀點。 18世紀中期之前的各類西人旅行報告中,對東亞人(主要是中國人和日本人)膚色的描述多是白皙、略暗的白色、橄欖色等,很少認爲東亞人在膚色上與歐洲人有較大的區別。 但隨着西歐工業革命的發展,古老的東方社會越來越顯得落後、停滯與衰退,東方人的膚色也就慢慢失去了被描述爲白色的資格。 幾篇匈奴、突厥相關的文章,對於這方面不瞭解,不過去年讀過羅新老師的《黑氈上的北魏皇帝》,對內亞角度很感興趣。以及已把作者講到的《忽必烈的挑戰》加入書單。 從越南語“院研究漢喃”的修飾詞前置語序到突厥—唐之間的“颯露紫”“什伐赤”顏色形容詞後置語序,不同語言之間的對比交融分析的角度很有意思,從語言角度看文化政治的相互影響。 在〈匈奴:故事還是歷史〉一篇開頭提出了一個問題,擁有高度文明的歐亞定居文明面對匈奴時爲什麼總是不堪一擊?作者做出了很多的史料調查,分析漠北漠南的區別,實地體驗了“絕漠”穿越沙漠,可惜最終並沒有一個完美的確定的答案,但歷史學家永遠在求索的路上。
好看!第一次讀有關歷史學的研究背後的故事,內容比書名更有趣,前幾章讀得津津有味。有幾點收穫。 1.研究歷史是比想象中更宏大的議題。歷史不是確定的,歷史是一直變動的,所有留下的記錄,都是競爭後的結果。 2.歷史塑造現實,決定了人們當下的思維模式和如何面對未來。 3.一切史料都是史學。重要的不是史料裏寫了什麼,而是史料是誰寫的,爲誰寫的,爲什麼這麼寫。 4.重要的不只是看得到的史料,更是看不到的史料。人力介入的遺忘也是歷史的重要組成部分。“歷史越是單一、純粹、清晰,越是危險,被隱藏、被改寫、被遺忘的就越多。” 5.從語言的角度來理解族羣和政治體的接觸,能夠給我們一個新的觀察視角和更有縱深感的理解。 6.隨着國力的衰退,亞洲人變成了黃種人。 7.實際上人並不能以種羣劃分,人與人之間的DNA差異遠大於種羣與種羣之間的。現在把人們維繫在一起的,更多是文化、政治和歷史傳統,而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血緣。從DNA的研究視角來看,個體生物學意義上的祖先是一個巨大的倒金字塔,但是以家族爲單位的敘事,則是一個正的金字塔。這種矛盾的原因在於,家族是一種社會制度,是一種權力關係的反映。所有發源於英雄祖先的民族歷史,實際上只是人羣們圍繞文化和政治權力進行的解讀。把不同民族和不同族羣看作在生物學歷史上互相區隔的族羣,走向極端就是種族主義。 一點題外話,不只是歷史學,落到每個個體身上,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史官,如何敘述和看待自己的過去決定了自己的未來。
懷疑、追問和反思,分別對應着反叛、探索和抵抗,它是一個開始,是一切的開端,是另一條更爲窄長的路徑的開闢,而不是目的。這是我們對抗勝利者書寫的歷史的方式。我們的書寫並不是對歷史的招魂。歷史是普遍性的困境,我們在其中隔着重重鐵幕。歷史塑造的神話所構建的“偶像崇拜”讓我們拒絕與之分岔的所有說法,統治者即勝利者掌握書寫歷史的權力,他們壟斷了歷史的闡釋權,它必定代表了一部分人的利益,使一部分人乃至大部分人認可,同時必定會成爲少數人、失敗者的對立面。歷史的複雜性在這裏被消解,它以意識形態爲基底,實行勝利者的暴政,統一聲音下的黨同伐異,它屏蔽了另一面的思考。集體的標籤化極易產生戴錦華教授所說的“爲了反叛而反叛,憤怒着別人允許我們憤怒的,獨立的選擇社會主流的、鼓勵的位置”。修改歷史與塗抹歷史是爲了塑造集體記憶。人的記憶在時間的篩選裏會淡忘或着重記住某些東西,選擇性地捕捉,政治的操縱就是爲了確定這種捕捉。但思考即抵抗,我必須保持批判、懷疑與想象,站在弱勢者一邊,去對抗強勢,去對抗勝利者書寫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