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舍
本書選錄了老舍最具代表性的中短篇小說,如《月牙兒》、《我這一輩子》、《斷魂槍》、《不說謊的人》等。《月牙兒》描寫了母女兩代妓女悲慘的生活遭遇,深刻反映了20世紀上半葉中國城市貧民的生存狀態,由小家庭、小人物的悲劇折射出一段歷史的滄桑與悲愴。《我這一輩子》描寫了一箇舊時代普通巡警的坎坷一生,這也是老舍第一個創作黃金時期的壓軸作品,格外具有挺拔於時代的進步氣息。《斷魂槍》通過一個老鏢師的失意境遇折射出普通人在歷史大變遷中的無奈和孤獨,短小的篇幅裏充滿了蒼涼和悵然的意味,讓人回味不盡。
《月牙兒》是老舍極具悲憫力量的中篇經典。小說以清冷月牙爲意象,講述少女從純真自尊到被迫沉淪的悲劇,道盡舊時代底層女性無路可走的絕望。文字凝練剋制,以第一人稱獨白直抵人心,將生存與尊嚴的殘酷抉擇寫得錐心刺骨。作品不渲染惡,卻揭露社會對弱者的碾壓,兼具詩意文筆與深刻批判。它既是一曲女性悲歌,也是一面照見世道人心的鏡子,讀來令人心痛又警醒。適合喜愛現實主義文學、關注女性命運的讀者,篇幅不長卻餘味悠長,值得反覆品讀。 讀完《月牙兒》,滿心沉重與唏噓。主人公曾堅守體面,努力反抗命運,卻在飢餓與冷漠中一步步走向自己曾鄙夷的道路。她恨過母親,最終卻與母親殊途同歸,讓人看清:悲劇從非個人墮落,而是時代與貧窮的絞殺。月牙兒清冷孤高,恰如她殘存的尊嚴,在黑暗中微弱閃爍終被吞沒。這讓我懂得,尊嚴的前提是生存的底氣,個體抗爭在不公世道里何其渺小。我們更應珍惜當下,敬畏每一個在困境中堅守體面的靈魂。 《月牙兒》是中國現代文學書寫女性苦難的里程碑之作。它打破傳統道德評判,以共情視角凝視底層女性命運,深刻批判舊社會對人性的摧殘,影響後世現實主義創作。作品塑造的悲劇形象與月牙意象,成爲文學經典符號,長期入選教材,啓迪讀者反思社會公平與女性權益。其對生存與尊嚴的探討跨越時代,至今仍引發共鳴,讓人們關注弱勢羣體,思考制度與人性的關係,在文學史上與社會思想層面均留下深遠影響。
客觀上講老舍的寫作功力沒得說,五星;但確實不合我口味,主觀上四顆星。上一次讀老舍還是上中學讀必讀書目,非常喜歡《四世同堂》和《駱駝祥子》,特別是《四世同堂》,三本一套,我手不釋卷,幾天就能讀完,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這次我好不容易迴歸閱讀中國文學,就想再體驗當時那種酣暢淋漓的閱讀感受,選了這本老舍的短篇小說集。這本書選取了16篇小說,篇目很多,篇幅有長有短,應該基本涵蓋了老舍中短篇小說代表作。 我先前讀了兩本劉震雲,現在讀老舍,能很明顯地感受到中國現代文學和當代文學的差異。中國當代文學以鄉土文學爲主,雖然時代性和地域性很強,但文風鋒利性弱,諷刺性弱,更多的是反映生活而不是控訴生活。中國現代文學作家的代表則是魯迅,我認爲老舍和魯迅有深層的相似之處,文字的諷刺性都較強,只是魯迅直白,老舍的語言更平實委婉。老舍主要的寫作主題是“新與舊”:新思潮與舊思想,新文化與舊傳統,民國與晚清……時代更迭,如同一場沙塵暴,每一粒沙落在普通老百姓的身上,便是一座山,雖不至於如魯迅筆下的“喫人”,卻也壓得人喘不過氣,慢慢失去生命力。本書收錄的《我這一輩子》《月牙兒》《陽光》《老字號》《斷魂槍》等都反應了新舊之間的碰撞:裱糊匠失去手藝的用武之地,反做了一輩子若有若無的巡警;小女孩受過“高小”教育,卻不免走向墮落,彷彿女版駱駝祥子;上層小姐自詡爲“新小姐”,但愛情/自由與物質不可兼得,最終爲了維持物質生活淪爲上層男人的利益交換物;老品牌和老技藝,如何在新時代中留存……我最喜歡《我這一輩子》(我似乎一直很喜歡讀“一個普通人的一生”的故事),這篇也是全書中篇幅較長的一篇,人物刻畫細膩豐富,隱約有當初讀老舍那兩本長篇小說的體驗。其他大多數篇目我都不太感冒,越短的越無感。 不得不說,老舍的文筆很好,語言平易近人,三言兩語就能把人物和景色描寫到位,比喻尤其出色。我之前讀劉震雲,覺得劉震雲的比喻也很妙(雖然用得不多),不過這兩人的比喻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老舍的似清澈靈動的水,劉震雲的似堅實的、承託人腳步的土。兩種風格。 中國文學暫時看夠了,不想再看了,暫時迴歸外國文學的舒適區了~
《月牙兒》:母女先後淪落風塵,人生最痛的是,夢醒之後任無路可走! 老舍的作品多將目光,投射到社會底層小人物身上,比如駱駝祥子中的祥子,我這一輩子中的福海等 這些人物就像《月牙兒》的“我”一樣,有一種悲壯的反抗意識,他們都有着自己的理想與堅持。傾盡全力的想要改變命運,卻不可逆的走向宿命的輪迴。生命的活力被現實擊垮,徒勞掙扎!人物的悲慘遭遇,體現了社會的冷酷無情。 《月牙兒》中的“我”最終只有墮落才能活下去,“我”在絕望的現實中,悟出了振聾發聵的一句話:“錢比人更厲害一些,人若是獸,錢就是獸的膽子。”
老舍先生對生活的觀察細緻入微,對人物的形態和形象描寫入木三分,文字精煉,用詞簡潔精準,各種俗語言子手到擒來,很好的文學短篇小說,對於想要感受老輩文字語言大師魅力的書友確實是優秀的作品,對長期喜愛情節小說的書友來說就有點難啦,畢竟每一篇作品的心理和事物描寫篇幅太長,情節發展緩慢,過多的內心戲讓人很打瞌睡,當然這本身是文學作品的特徵,推薦五星,向老輩文學家致敬!
老舍先生對於景物描寫的很是細膩,人物心理活動也很豐富
民國母女爲娼的悲劇命運想象一下這樣一種母女重逢。 母親在屋外徘徊,看着屋內憔悴不堪的女兒不敢進門。女兒認出了母親那雙蒼老的眼睛,主動打開門與她相認。她們抱在一起哭泣,哭完以後,女兒卻發狂似的笑起來。 她笑自己已經是個暗娼!母親養她的時候得那樣;現在輪到她養母親了,也得那樣! 女人的職業是世襲的,是專門的!她只能清醒着走向墮落,迎接避無可避的宿命。 讀過原著的讀者應該已經猜到了,這段殘酷又詭異的重逢,出自老舍先生的代表作《月牙兒》。 今天,就讓這一鉤兒淺金,帶我們回到那個足以逼良爲娼的年代,看看究竟是什麼迫使相依爲命的母女忍痛分離,又是什麼使她們都走上了出賣身體的不歸路? 溫馨提示,本期請備好紙巾,以防萬一。 摒棄言情史觀,正視女性力量。我是一串山胡椒,歡迎光臨我的椒麻園(公衆號)。 Part 1 大致情節 我先以原著的第一人稱視角,帶大家重溫一遍“月牙兒”的一生,再幫大家補充原著的創作背景,爲後續解讀人物形象做鋪墊。 如果有對這些內容十分熟悉的觀衆,可以直接空降第二部分時代背景。 我七歲那年,父親得病死了,家中失去了唯一的經濟支柱。爲了活下去,我和媽媽靠典當換錢的笨辦法,維持了一段時間的生計。媽媽甚至連她唯一的陪嫁品——姥姥給的素銀簪都準備拿去當掉。這個方法失敗以後,她轉而給長工們洗襪子,賺取微薄的生活費。 後來,媽媽給我找了一個新爸爸,她說不能讓我餓死。在新爸的照顧下,媽媽的氣色紅潤了許多,我也能夠讀書上國小了。幾年後,新爸也突然消失了。我們的生活似乎又要回到那個喫不飽飯的時候,而我也即將和我最愛的學校告別。 不知道爲什麼,預想的情況並沒有發生,我依然可以上學,並且媽媽比以前更加重視我的學習。看着院子裏來來往往的男人,以及媽媽臉上越來越厚的脂粉,我漸漸明白學費是什麼來的了——媽媽主動做了暗娼,用自己賣身的錢供我讀書。 我打心底裏感激她爲我做的犧牲,可接受過教育而產生的羞恥心又讓我無比恨她,甚至不敢在同學們面前和她相認。恰好那段時間,幾個玩得好的女同學常在我耳邊說,誰小學畢業後做了姨太太,誰又做了暗門子(暗娼),語氣充滿了好奇和熱望。 而我只覺得惶恐和悲涼——倘若某天,我也會走上這樣的路呢? 還沒等命運的宣判到來,媽媽先給了我當頭一棒。 她說,要麼我接替她賣身養家,要麼我們母女倆一別兩寬,各謀生路。 我怎麼能做那樣的事情呢?它實在是叫我害怕。而且我和媽媽不同,她沒讀過書只能幹這個,我是接受過新式教育的人,我要用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於是我主動找到胖校長,請她幫忙找了一份抄寫員的工作,不僅給我工錢,還管我喫住,我能活下來了。 媽媽知道以後什麼也沒說,趁着夜色奔向了自己從良的新家——一間城郊的饅頭鋪。 一年後,我順利讀完小學,胖校長卻準備離職。她說她沒法保證新來的校長也能這麼照顧我,所以我得趕緊爲自己找條後路。我的第一反應是去饅頭鋪投奔媽媽,可是那個男人只要她,不要我這個拖油瓶。我貿然前去,一定會影響媽媽現在的安穩生活。 思來想去,我決定去胖校長家,求她再幫我最後一次忙,可巧那天她出遠門了,接待我的人是她的侄兒。這位俊後生瞭解了我的需求,當天晚上就給我送來許多錢,並說胖校長已經給我找好了住處,要我第二天早上就搬過去。 我住進新家後,他每天晚上都來陪我。在慾望之蛇的誘惑下,我們很快偷嚐禁果,一起度過了一個如夢似幻的春天。暑氣上來時,這場春夢就到了頭——他的妻子找上門來,流着辛酸的眼淚求我放過他。我心疼這個不諳世事的瓷娃娃,於是把情郎推回了他們的小家。 我悄悄換了住處,也換了工作,成爲了一名飯館女招待。雖然這份工作比學校的抄寫員辛苦一些,得從早幹到晚,但是收入不錯,夠我攢下許多錢來。另一名女招待告訴我,必須闖開膽子幹,把自己的色相賣出去,客人們才肯給小費,咱們纔有額外的獎金可以拿。這句話令我生氣,我只想自食其力,靠自己的雙手掙乾淨的錢,喫實在的飯,爲什麼比登天還難? 我想不通,選擇拿上一塊零五分錢的遣散費另謀出路。 可是我辛辛苦苦找了一個多月,也沒有找到我能做的工作。這時我發現,以前的女同學們有的順利升入中學,有的在家裏當待嫁的姑娘。她們還對愛情抱有美好的幻想,準備挑個好男人從一而終。我不由覺得自己比她們清醒多了,我只想喫飯,不想那些羅曼蒂克的事情。 有一天,我在街上碰到了那個瓷娃娃。她拉着我說她的丈夫把我們都騙了,早知道他離開我以後又包養了其他女人,還不如讓他一直養着我,這樣她好歹還知道他在什麼地方。我很震驚,問她下一步怎麼辦,她說她要找到他,然後從一而終。可他們明明是自由戀愛才結婚的,家裏還有父母和公婆,現在她反而羨慕我這個沒飯喫的人,有她夢寐以求的“自由”。 我頓悟了,決定不再對任何人負起虛無的道德責任,而是選擇把自己收拾妥當,然後開門“上市”(意思是做暗娼接客)。只有這樣我才能喫上一口飯,什麼羞恥不羞恥的,已經完全不重要了,餓肚子纔是最大的真理。 房東是個體面人,勒令我搬走,於是我又搬回了媽媽和新爸住過的院落。這裏的人都不夠“文明”和“體面”,卻反而成了我的優質客源,甚至替我義務宣傳。我逐漸堪破了這個世道的生存法則,也開始敢於和形形色色的男人周旋。到後來,滿身的“風塵氣”已經把學校教給我的“書卷氣”掩蓋得一絲不剩。 我變得好勇鬥狠,尖酸刻薄,不僅抽菸成癮、酗酒成性,還染上一身可怕的花柳病。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我試着去饅頭鋪找媽媽,可是那個地方早已人去樓空。回來以後,我更加放浪形骸,決心把這怪病傳染給每一個來睡我的男人。 就在我放任自流時,被第三任丈夫拋棄的媽媽突然搬回了這個家。她一開始趴在窗邊不敢認我,還是我主動打開門才發現的她。我們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哭完以後,我希望她能給我一點安慰,告訴我不要再做這個,可是她什麼也沒說,只問我每天的進項和花費。我被那些嫖客折磨得死去活來時,她默默守在外間,遇到耍賴不給錢的,她就對着人家破口大罵。 她儼然成了我的老鴇,而我是替她賣身賺錢的養女。 幾年後,我被這種糜爛的生活磋磨成了一具行屍走肉。媽媽敦促我嫁人,這樣我纔能有飯喫,她也可以撈一筆養老金。可接觸的男人變多以後,我早就忘了什麼是愛,我嫁給誰呢? 還沒等到命運指給我的答案,我就被新上任的巡警抓緊了感化院(民國改造暗娼的地方)。 他們要我學會做飯、灑掃和編織,改造以後重新做人。可所謂的重新做人,也不過是讓一個男人花兩塊錢領回家去任打任罵。更何況同樣是賣淫,爲什麼公娼可以開門接客,暗娼就只能像過街老鼠一樣人人喊打。所以當新長官前來視察成果時,我朝他臉上吐了一口唾沫。 不出意外地,我被他們扔進了監獄。在這個陰暗潮溼的地方,我再一次頓悟了,這個世道根本就沒有娼婦從良的路,也沒有良家婦女靠自己的勞動掙乾淨錢的活法。假如我能死在這兒也不錯,畢竟外面和裏面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分別。 可是臨死前,我又想起了媽媽,還有那一輪掛在天上的月牙兒。 Part 2 時代背景 以上就是《月牙兒》這部中篇小說的大致情節,我在複述時儘量保留了原作的精華部分。 其實這篇小說本身,也是由老舍先生在抗戰期間寫過的長篇小說《大明湖》(原稿已毀於戰火)濃縮而成的。不同於先生一貫幽默風趣的寫作風格,《月牙兒》給我的整體感覺是悽婉且哀傷的,很多情景交融的地方讀着特別催人淚下,以至於我都讀完一週了,回想起來依然後勁十足。尤其當我聯想到歷史背景時,難過程度更是直線飆升。 因爲無論古今中外,娼妓從來都不是一種孤立的社會文化現象,它與當時當地的婚姻制度、政治經濟制度、道德倫理標準以及種種約束人類行爲的社會規範緊密聯繫在一起。 小說《月牙兒》寫於1935年,彼時中國正處在局部抗戰時期。 外有日本侵略者實行的“以戰養戰”政策。他們通過瘋狂掠奪中國的土地、農產品、勞動力、礦產資源,強行佔領中國工廠,控制中國金融等卑劣手段,積累了持續增長的戰爭財富,導致農民失地、工人下崗、中產陷落,愛國實業家淪爲階下囚。 內有國民黨反動派(特指)擴大所謂的“剿匪”運動,絲毫不把迫在眉睫的亡國滅種危機放在眼裏。不僅如此,他們還通過私相授受的方式結成政治派系,蠶食整個社會的血肉來養肥自家人。有的甚至主動做漢奸,把屠刀對準曾經的同胞(比如汪精衛)。 整個中國社會呈現出一種病態又畸形的發展趨勢——外敵入侵與階級壓迫並舉,城市繁榮與農村赤貧共存。動盪的時局使得人口流動愈發頻繁,大量流民從農村湧入城市。可有限的職業選擇又讓他們幾乎找不到任何正當的謀生手段。最後的結局除了活活餓死以外,就是男人落草爲寇,女人上市爲娼。 小說《月牙兒》正是中國舊社會的充分寫照。老舍先生在塑造人物時,採用了十分精妙的“鏡像法則”。原著中所有女性角色都可以互相照鏡子,得出鮮明而又強烈的對比。這些女性角色也共同組成了一面鏡子,照出了那個特殊時代裏“隱形的父權”。 基於此,我今天不談“月牙兒”的象徵意義,也不談老舍先生語言風格的轉變,只結合剛纔提到的創作背景,深度分析原著的兩類人物形象。 Part 3 爲娼的母女 首先講“爲娼的母女”。 女主角的母親是老舍先生放在文中第一面鏡子。 她是典型的舊社會底層女性代表,大字不識一個,受過的唯一教育就是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和夫死從子,本性也是甘願犧牲和奉獻的。首任丈夫死於疾病後,她爲了養活年僅七歲的女兒,什麼髒活累活都肯幹,既沒有直接拋棄女兒,也沒有把女兒當作謀生的工具,而是主動承擔起了身爲母親的責任。 她的這種“無知”和“無我”,給此刻聽節目的讀者解釋一下,這裏的“無知”與“無我”都是打引號的,你們不用拿起手機來看了,後面也一樣。它們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女主角在母親改嫁後對於知識的渴望,以及因爲受過教育而萌生的自我意識。 這兩種本該針鋒相對的價值觀,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相處得十分和諧,當然這有賴於維繫二者平衡的夫權和父權(本質上是一個東西,只是權力的大小有區別)長期穩定存在。再直白一點說,女主的母親能在繼任丈夫的供養下解決生存問題,女主自己能在繼父的資助下接受新式教育,即便兩人的價值觀大相徑庭,但因爲家庭供養者即丈夫這個角色支持女兒接受教育,所以母親的態度也十分積極。 可是幾年後,這個丈夫突然失蹤了,並且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過。我看很多讀者習慣把這段劇情解讀爲丈夫對妻子的主動拋棄。其實我倒覺得這種行爲不一定是主動的,結合時代背景推測,這位失蹤的丈夫很有可能是被日本侵略者當成青壯年勞動力抓走了,以至於長期杳無音訊,甚至有可能早就慘死獄中。 總之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母女倆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生存資源,小家的夫權和父權屏障也被無情打破,社會上的矛盾衝突長驅直入,一個看不見的、更大的“父”籠罩在二人頭頂。 不過令人欣慰的是,母親已經從新式教育裏看到了女兒的成長變化,也窺見了自己人生的另一種可能性。她對女兒上學的態度也從最開始的單純附和丈夫,變成了主動且更爲積極的支持。母女二人在價值觀層面的差異,靠母親單方面的努力逐漸彌合,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女主已經是母親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但學校畢竟不是慈善機構,不交學費,怎麼繼續獲取知識呢?民國時期可沒有九年制義務教育這個東西,更何況她們還要喫飯,不然就會活活餓死。 她盤算來盤算去,最終決定賣身養活女兒,同時供她讀書。這種行爲和當初的打雜、改嫁一樣,都是她將“自我”拋之腦後的選擇。 可她越是“無我”,女主就越是“自我”,只不過女主的“自我意識”是非常脆弱且偏執的。它沒有變成構建她完整人格的內生力量,反而成爲了一把讓她反覆自傷自憐的匕首。 她說: 叫我最難過的是我慢慢地學會了恨媽媽。可是每當我恨她的時候,我不知不覺地便想起她揹着我上墳的光景。想到了這個,我不能恨她了。我又非恨她不可。 隨着母親接客越來越頻繁,女主的年齡越來越大,她愈發覺得: 我有時很硬氣,有時候很軟。我不知怎樣好。我願愛媽媽,這時候我有好些必要問媽媽的事,需要媽媽的安慰;可是正在這個時候,我得躲着她,我得恨她;要不然我自己便不存在了。 話雖如此,其實無論是母親的犧牲也好,還是女主的內耗也罷,本質上都是她們還對當時的社會報以幻想,覺得女子接受教育可以有更好的出路,所以願意爲了這條出路賭上一切。 但是漸漸地,失去小家的夫權庇佑後,母親通過與形形色色的男人接觸,認清了當時那個社會的本質。這也直接導致母女倆在價值觀層面的差異被無限放大——亂世之中讀書有什麼用?最終還不是隻能賣身養活自己。所以在女主小學還未畢業時,母親就讓她輟學替自己接客養家,否則她就只能跟着一位肯要她的饅頭鋪掌櫃改嫁從良,再也沒法管她的喫喝拉撒。 女主的內心極度排斥: 代她掙錢,我真願意;可是那個掙錢方法叫我哆嗦。我知道什麼呢,叫我像個半老的婦人那樣去掙錢?!媽媽的心是狠的,可是錢更狠。 自此,女主這面鏡子也被老舍先生搬到了檯面上。 她在思想上一定程度的覺醒,照出了母親的迂腐和守舊——新文化運動後的女性都追求個性解放,用知識武裝自己,你怎麼可以大肆宣揚讀書無用論呢?可恰恰是她極力反對的迂腐和守舊,照出了那個時代女權運動的淺薄和幼稚。她們通常只喊口號,不講實踐,更不會深度參與社會生產,陷入教條主義後,又常被現實情況狠狠教做人。 母親比她先一步認識到,身爲女人早晚要被當時那個力量龐雜的父權社會壓迫,不如早點上市謀生,還能趁年輕賣個好價錢。當然,她沒有逼女主做出選擇,得知女主獲得了包喫包住的抄寫員工作時,她也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含着眼淚奔向下一座庇護所。 她太需要新的夫權來對抗強大的“社會父權”,不然等她真正人老珠黃時,就只有死路一條。所以即便對方提出的條件是讓她拋棄女兒,她也果斷答應了。和最初那個“無知”且“無我”的母親形象做對比,她從心底裏長出了對社會的清醒認知,也長出了足以反噬一切的自我中心意識。 這是從一個極端直接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母親離開以後,這條自力更生的路,女主走得並不順暢。 爲了抓住自食其力的機會,她選擇再去求即將離職的胖校長一次。也正是這個選擇,把她推向了墮落的邊緣,只是當時她不曾察覺。 畢竟一開始的確是情竇初開的少女,遇見了風流多情的青年。可是女主很快發現,這個青年是有婦之夫,所謂的愛情只是他利用她的無知來暢快自己。於是她帶着深深的悔恨以及對同性的憐惜,把情郎還給了找上門來的瓷娃娃。 可以說這是她第一次被夫權庇佑的同時,也飽嘗了被它戲耍的滋味。社會的真實面貌在這裏露出了冰山一角,女主心裏已經產生了被壓迫的感覺,可她仍舊想反抗。雖然在部分讀者眼中,這種反抗行爲約等於垂死掙扎,但咱們無法否認這個人物身上的進步性和閃光點。 她不畏辛苦做抄寫員,主動放棄情婦身份,全都是因爲堅信在戰爭年代,知識可以改變命運,她不用像母親那樣屈辱地用身體和尊嚴去換錢喫飯。 可是現實不容許想當然,她接連找了好幾周的工作也沒有找到合適的崗位。我猜這時有人會說,女主小學畢業學歷太低了,哪家公司會用小學生啊?這句話放到當代社會可能沒啥毛病,但是放到女性文盲率高達94%的民國就不太公平了,因爲女主已經算當時的高材生了。 那她爲什麼找不到工作呢?老舍先生沒有在原著中直接說明原因。我們不妨再次把目光拉回到局部抗戰時期,來探究一下這段留白背後的文史互證,也算是爲明年即將開啓的《有觀風月》系列節目做個鋪墊。 自1840年翻開近代史卷軸以來,從晚清到民國,中國人口數量持續增長。1913年全國總人口數爲43940萬人,到了《月牙兒》這部中篇小說誕生前後(1936年),人口已飆升至47908萬人。大家別看這個數據增幅很小,那可是在戰爭年代,能保持人口總數大體上正向增長,已經很不容易了。當然,同樣由於戰爭因素,社會上普遍女多男少,即便是性別比最低的1935年,也高達100:156(以男性爲100基數)。 與此同時,官僚、軍閥、地主和高利貸者瘋狂佔有農民的土地,同時還向自己屬地(以軍閥爲例)的農民徵收高額的苛捐雜稅,導致民不聊生。光是湖南一個省,大量赤貧的農民因爲失去土地外加重稅在身,不得不出外當兵,或出去做工,或打流當乞丐。 但當時中國的城市化率極低,資本主義工商業也只得到十分有限的發展,很多工廠都是朝不保夕地在生產,經常因爲成本控制而裁員,或者躲避轟炸而停工。並且在招聘流水線工人時,受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內”的文化因素影響,工廠主們通常優先選擇男性。 除此之外,前面提到的女性受教育程度普遍偏低,也是大部分女性無法獲得正規就業機會的原因之一。只有少量的捲菸廠和火柴廠會吸納一部分女性勞動力,因爲這兩種生產模式的技術含量都很低,即便是看不懂操作說明書的文盲,也能按部就班地完成生產要求。 不過正因爲技術含量低,這些女工的工資也普遍偏低,僅爲當時男工的一半。考慮到飛速增長的通貨膨脹率,有時候她們的月薪還不夠養家餬口。 那我猜肯定有人又要問了,難道除了在家務農和進廠打工以外,普通女性在那個年代就沒有其他路可以走了嗎? 有是有,不過選擇依然十分有限。一個是去江南地區採茶打時令工;另一個是給大戶人家的小姐太太當女傭或者家政阿姨;最後一個嘛就是老舍先生在《月牙兒》裏寫的女招待。 女主本人是這麼說的: 一兩個星期過去了,希望越來越小。最後,我去和一排年輕的姑娘們在小飯館受選閱。很小的一個飯館,很大的一個老闆;我們這羣都不難看,都是高小畢業的少女們,等皇賞似的,等着那個破塔似的老闆挑選。他選了我。我不感謝他,可是當時確有點痛快。那羣女孩子們似乎很羨慕我,有的竟自含着淚走去,有的罵聲‘媽的!’女人夠多麼不值錢呢! 尖銳的人地矛盾,失衡的性別比例,不健康的產業發展狀況,以及無時無刻不壓在頭頂的帝國主義大山。這些因素加起來,大大擠兌了民國時期普通女性的就業和生存空間。女主此時覺得痛快是因爲她終於找到工作了,並且相信只要一直幹下去,總能養活自己。 現實很快讓女主清醒,原來做女招待也得出賣色相,不然拿不到額外的獎金,再加上頭號女招待對她的語言刺激,她一氣之下拿着遣散費辭職走人。 這是女主最後一次反抗,令人欽佩的同時也着實叫人唏噓不已。 她說: 最後的黑影又向我邁了一步。爲躲它,就更走近了它。我不後悔丟了那個事,可我也真怕那個黑影。 隨後她又解釋: 怕的程度不同,我沒法接受‘第一號’的勸告;‘一個’男人到底使我少怕一點。可是,我並不想賣我自己。我並不需要男人,我還不到二十歲。 她還在掙扎,還要謀求最後一絲乾淨做人的機會。可這次失業和上次不同,她花了一個多月快兩個月的時間,依然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眼看積蓄越來越少,她對社會的認知也逐漸清晰起來。 她說: 我不想再這樣掙飯喫,飯是實在的,實在地去掙好了。可是,若真掙不上飯喫,女人得承認自己是女人,得賣肉! 她做好了這個心理準備。很快,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出現了——這個人就是當初找上門來,求她把丈夫還給她的瓷娃娃。 女主得知情郎離開自己後轉頭就包養了別的女人,甚至還帶着新任情婦遠走高飛,不管原配妻子和家鄉父母的死活。而這個天真的瓷娃娃還打算找到他然後從一而終。她忽然想起前段時間碰見的女同學們,她們跟這個瓷娃娃一樣,還對男人和愛情充滿幻想,甚至於羨慕她所擁有的無人管束的“自由”。 女主哭笑不得: 還有人羨慕我,我真要笑了!我有自由,笑話!她有飯喫,我有自由;她沒自由,我沒飯喫,我倆都是女人。 自那之後,她就走上了出賣身體的不歸路。 這裏引入一個我閱讀時看到的觀點。某讀者說,女主做出這種行爲是因爲對渣男大失所望,於是乾脆放棄自己的尊嚴墮落下去。我不知道屏幕前的你們怎麼看啊,反正這句話給我一種三流言情小說女主被渣男傷害以後,通過懲罰自己來讓渣男後悔的既視感。 我只想說四個字——別來沾邊。 “月牙兒”可從來都沒有像她們那樣,把自己擺在一個客體化的位置上。什麼是客體化呢?我舉個前段時間的例子吧!電影《消失的她》的女主角李木子,就是一個完全客體化的角色。或者說這部電影的創作視角,就是把女性當成一種沒有生命力的玩偶,所以我們才能看到,李木子發現何非想置她於死地時,不是打開牢籠勇敢逃命,而是摘下面罩從容赴死。 身爲一名自然人,我們身上是有一定動物性的,當我們受到死亡威脅時,會激發我們強烈的求生慾望。說得中二一點,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這是人類在演化進程中刻進基因裏的本能。而李木子這個角色,僅角色,不上升演員,就像被人類馴化了幾萬年的狗一樣,在被主人拋棄以後,還要通過斷尾自殘的方式來博取主人的同情。 從人格層面講,她不是人,而是一隻大型的類人寵物。 咱們的“月牙兒”可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的求生慾望和反抗精神,此前,她一直在爭取有尊嚴的活法。如果她想靠男人,那麼當瓷娃娃第一次找上門來時,她完全可以選擇做個姨太太,或者直接擠掉她小三上位。但她的選擇是主動放棄別人丈夫的供養,靠自己的雙手謀生。只是當時的社會條件沒法滿足她這個樸素的願望而已。她只能被複雜又龐大的力量一步步逼入絕境,最後通過瓷娃娃的遭遇悟透了男權社會的本質——夫權是虛僞利己的,父權是堅不可摧的,底層女性的個人力量沒法撼動它們的統治地位,要麼服從要麼去死。 可她不想死,她要喫飽飯活下去,什麼廉恥心,什麼道德感,都已經不重要了。 此外,兩次艱苦的求職經歷已經讓她明白,在當時那個產業發展有限,勞動力絕對過剩的社會,只有娼妓市場向她這樣的底層女性開放了更低的准入門檻。曾經靠母親單方面彌合的價值觀差異,如今靠社會對她的實踐教育完成了統一,除了賣身以外她們真的無路可走。 這纔是女主在瓷娃娃離開以後主動做暗娼的原因,它複雜且深刻,充滿了濃重的悲劇色彩,不是粗暴地套用一下言情史觀,就能真正理解人物動機的,名著應該結合時代背景細品。 況且文學作品的功用之一,就是拓展、深化我們對人性的認知,是“我”對“非我”的吞併,換句話說就是破除“我執”。 通過文學作品,與現實生活中無法接觸的精神個體深入交流,學會理解這個人是這樣想的,那個人是那樣做的……從而一路開疆拓土,將無數的“非我”吸收爲“我”。讀的書越多,理解的人、理解的事也越多,通過見衆生,把衆生都變成“我”。“我”的疆土也由此而日益擴張,在現實生活中越來越強大、包容。 與之相反,則是完全放棄了開放心態,而以自己狹笑的三觀逼迫、挑剔、批判文學人物——這個人不符合我的道德,那個人不符合我的審美,所以我懶得理解他們,甚至因此遷怒創造角色的作者,給作者本人隨意扣上各色冤帽。這種讀書方法,哪怕破萬卷,也無非是在同一個點上加固那僵化的自戀,讀了一千個人,讀到的也只是原地踏步的“我”。 書可以越讀越開闊,也可以越讀越狹隘,關鍵看我們怎麼讀。 既然說到這兒了,我必須發自內心地表達一下自己對老舍先生的敬佩。 他沒有讓原著以女主嫁人屈從於夫權結束,而是把女主這面“最核心的鏡子”搬到了民國時期用來改造娼妓的感化院裏。是的,你沒聽錯,民國時期也有所謂改造娼妓的地方。它最開始叫濟良所,後來改名爲感化院。不過它改造的不是向政府交稅的合法公娼,而是像女主這樣沒有牌照私下營業的暗娼。 人家國民黨反動派精明着呢!當時的進步女學者們再怎麼呼籲解放女性、廢除娼妓,也不妨礙人家通過一系列合法化的手段來保證財政收入。 你們不是說娼妓這份古老的職業是對廣大女性的壓迫嗎?那好,我立法來保障合法妓女的權益,比如定期體檢、在冊登記、准許上訴、限制老鴇權力等等。至於落地執行效果如何?那不關我的事。剩下一批不合法的確實應該接受再教育,誰讓她們被睡以後還不給我交稅呢?我就拿她們來糊弄那幫生活在空中樓閣,天天只知道喊口號的女權運動者。 所裏的義務教導員對女主說,你要學會做飯、灑掃和編織的技能,出去以後才能靠自己謀生。女主用自身經歷告訴他們,光靠這些東西是沒法活下去的,如果不是走投無路她也不會做暗娼。教導員卻罵她好喫懶做,不知廉恥,甚至想把她隨便打發給花錢買老婆的男人。 這裏再給大家補充一下所謂的感化院究竟是做什麼的,這個機構它名面上是教這些暗娼學會做飯、打掃衛生,做針線活,實際上就是把她們當作一種可以用來安撫底層男性的性資源。男人只要花兩塊錢就可以買一個女人回家伺候他,給他生兒育女。這種“一雞兩喫”的好事,可算讓國民黨反動派給玩明白了。 老舍先生通過女主這面鏡子,照出了“對外唯唯諾諾,對內重拳出擊”的買辦階級的醜惡嘴臉,他們無疑是壓在舊社會底層人民頭頂的大山之一,更是當時那種殘酷現狀的維持者。 女主忍無可忍,用噴唾沫的方式,做出了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次抵抗。儘管最終落得個慘死獄中的結局,但這種英雄壯舉雖敗猶榮。她比放棄反抗直接認命的母親勇敢,也比還沉浸在愛情幻想中的瓷娃娃清醒。 Part 4 出走的娜拉 這個瓷娃娃雖然只在原著中出現過兩次,但卻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鏡像人物”。她照出的是老舍先生對民國女權運動的反思。其實女主的人生經歷也算是老舍先生的反思之一,但還是沒有這個瓷娃娃更具反諷色彩。 自新文化運動以來,一批有識之士主張男女平權,意在爲女性爭取受教育權、就業權和參政權等,在社會上引起強烈反響。但由於當時仍存在大量的封建勢力殘餘,尤其表現在廣大農村地區,導致上述思想無法落地實踐,積極響應的羣體也僅限於接受過“新式教育”的一小部分城市女性。 老舍先生把她們的形象凝縮成了《月牙兒》裏的瓷娃娃。這個瓷娃娃不想受到封建包辦婚姻的擺佈,於是選擇“自由戀愛”與男人結婚,把夫權當作反抗父權的跳板。很可惜她沒有用自己的血肉和父權壓迫拼個你死我活,而是用草船借箭的方式迴避了事件的根本矛盾。 所以這位瓷娃娃才僅僅表現出對“舊”文化的棄如敝履,卻對需要付出的代價一無所知,更不曾考慮走出原生家庭後如何自力更生。她缺乏內省的“個性主義”不過是一種膚淺的追求,暴露了其精緻人偶外表下精神的空虛與荒蕪。 當然這不能怪她,畢竟民國女權運動所營造出的如夢似幻的輿論環境,並沒有給她認清根本矛盾的機會,才導致她從來不認爲“人必生活着,愛才有所附麗”。 這句話出自魯迅先生的小說《傷逝》,我在《小王子:中英法對照(彩繪珍藏版)》的書評裏也引用過,歡迎感興趣的新粉朋友們倒回去閱讀,那也是全程高能的一篇書評。 我們回到主題。正因爲如此,當瓷娃娃得到夫權的庇佑以後,她便認爲自己已經完成了對父權的反抗,心裏從未根除的三從四德思想又冒出頭來。她把自己全權託付給丈夫,包括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所以她要死死地守住他,對他從一而終,因爲一旦丈夫不在了,不僅喫不上飯,更意味着自己的反抗是失敗的。 她不願承認這種失敗,再加上家中還有父母和公婆給她託底,所以她可以無所顧忌地去追逐愛情、擁抱成功。不過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她仍然覺得自己不夠“自由”,反而羨慕沒飯喫的女主無人管束。 其實讀到這裏的時候,我真的和女主一樣笑了。 那種空中樓閣式的解放,那種何不食肉糜的傲慢,何嘗不是老舍先生對民國女權運動的反諷呢?她們只顧着慫恿娜拉出走,卻從未有人告訴娜拉出走以後應該怎麼辦。更何況,在民國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裏踐行西方的普世價值觀,只是一種治標不治本的進步。 這裏推薦一下《月牙兒》的姊妹篇小說《陽光》,同樣是第一人稱視角,講述的是民國富家女用自由戀愛反抗父權但最終失敗的故事。她可以和《月牙兒》裏的瓷娃娃形成一組補充對照。如果大家感興趣的話,做完《風塵十五曲》系列節目我就更新《陽光》的解讀。 回到正題。最後還有一組人物,是尚未出走的娜拉,以女主的女同學們爲代表。 在讀小學的時候,這些女生就表現出一種對新世界的好奇。就像咱們讀初中的時候,經常聚在一起談論自己的身體變化一樣,當時的她們也對“性”這個話題充滿了探究欲。但是她們並沒有準確意識到社會的殘酷本質,所以纔會把做姨太太或者說當暗娼這種出賣人格的事情,當作是隨隨便便就能下決定的輕鬆選擇。 這裏的鏡像關係就出現了。她們和女主都是接受過新式教育的女子,都對世界的真實面貌充滿好奇,但由於本身處在不同的階級,這一點原著體現得很明顯啊,所以導致她們看清社會本質的速度完全不同。 女主來自社會底層,又通過母親的迫不得已,更早認識到了社會的殘酷。她這面鏡子照出的是當時那些尚未出走的娜拉們的幼稚心態。包括她後來找工作時再次碰見她們,就更加凸顯出這幫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小姐有多麼可愛又可憐了。 她們的結局要麼像那個看似很堅硬實則一摔就碎的瓷娃娃一樣,借用夫權來反抗父權然後被夫權始亂終棄;要麼就像女主一樣飽嘗人世辛酸最後被世道逼良爲娼。 當然,這兩種結局還算相對較好的。她們畢竟受過教育,運氣好也可以當火柴廠或者捲菸廠的女工,不用出賣色相。但是女主的母親卻連選都沒得選,只能直接賣身賺錢。還有更加悲慘的,就是被日本鬼子擄走做隨軍的慰安婦,不僅失去了尊嚴,更有可能失去生命。 那麼問題來了,在一個面臨亡國滅種危機的亂世去追求女性的個性解放,這件事情它有意義嗎?這是老舍先生在原著中反思的問題,我也想拿出來跟大家探討一下。 咱們先不看前提,只看“追求女性的個性解”這個觀點。首先,它肯定是值得鼓勵和提倡的,因爲它本身是反封建鬥爭的一環,是把廣大女性同胞從封建社會的三從四德桎梏中解放出來,讓她們擁有做人的權力。 我們打國民黨反動派也是在進行反封建鬥爭。那些軍閥和商人勾結在一起,充當了封建社會地主階級的角色,當然他們有一個專屬稱呼叫做“官僚資產階級”。他們掛在嘴邊的口號是“攘外必先安內”,成天搞什麼剿匪行動,可是成功了嗎?沒有,不僅沒成功,反而助長了日寇的囂張氣焰,也讓紅色革命隊伍越來越壯大。這就是反動派當局避重就輕的結果。 在民國那個極其特殊的年代裏,反帝反封建,反帝纔是主要矛盾,反帝沒成功,任何反封建的行爲都是徒勞無功的。 就像這段時間的巴以衝突,你讓現在的巴勒斯坦人民去追求個性解放?去談民主自由?怎麼可能呢?他們連活下去的權力都沒有了,談這些有什麼用?如何爭取民族解放纔是他們當下唯一要做的事情,做完這件事情再談如何建設新的國家,如何保障婦女兒童的權益。 我們不也是這麼做的嗎?趕走了日本侵略者,打倒了國民黨反動派,成立新中國,開啓轟轟烈烈的社會主義三大改造。爲了保障婦女權益,把“男女同工同酬”和“一夫一妻制”寫進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從首都北京開始全國範圍內取締娼妓,不惜花大價錢給她們治療性病,讓她們從舊社會備受欺凌的妓女變成了新時代的文藝工作者。重獲新生的她們在紅旗下唱歌跳舞,不是爲了取悅嫖客,而是爲了表達心中的快樂。 一個和平的、安定的環境纔是個人發展的大前提,有國纔有家,沒有國,或者假如抗日戰爭失敗的是我們,那麼我們就是平行時空裏的巴勒斯坦。 珍惜現在,和平萬歲。 歡迎大家點贊、收藏和轉發,讓更多人關注到戰爭年代特殊羣體的悲劇命運。如果你有自己的想法或感受,也歡迎在評論區給我留言。 摒棄言情史觀,正視女性力量。我是一串山胡椒,我們下本書再見~ PS:本篇書評已被我做成視頻節目發佈在B站等自媒體平臺,禁止抄襲,侵權必究。
喜歡讀老舍的小說,裏面有煙火氣,有老百姓的市井氣。彷彿那些故事就在你的身邊。雖然讀了以後,心裏忍不住同情他們的無奈與悲苦。 聰明悲苦、圓滑世故的小巡警。代表着在亂世裏艱難討活、糊塗度日的貧苦人。自己的老婆和他的師兄跑了,留下一雙幼小的兒女給他。他努力養家餬口,終於把兒女養大,卻最終丟失了維持生活的飯碗。兒子早死,丟下孤兒寡母等着他養活,他榨乾了自己,一把年紀卻找不到生活的出路。 月牙裏面的母女,在失去了男人的庇護後,爲了活着,不得不走了最讓人瞧不起的,沒有尊嚴的路,不知道地獄是什麼樣子,可這人世間的污穢與醜陋,無情與殘忍又何嘗沒有,將這些柔弱的女子扔進了地獄。能夠衣食溫飽是幸福的美夢,愛情是天上的月亮。 大悲寺外中的丁庚是個悲催的人物,他心中其實是有兩個自我的,只是他不知道。他無意中打死了黃學監,讓那時十七八歲的他會隱隱的不安和愧疚,只是他不說出來而已。他不想承認自己的錯誤,所以從那時開始,他性格發生了巨大改變。他一直壓抑着心裏的善良,努力說服自己,黃學監的善是僞善,自己應該鄙視和唾棄。卻沒發現他以後在生活中去爭取利益時,卻伸不出手,用惡再去對付對手。因爲他不想看見那樣的事情再度發生。所以他在矛盾痛苦中掙扎,卻不懂如何救贖。
這本書又是看了將近一個月,之前看過老舍先生的《茶館》,看這本書呢是因爲老師安利的《月牙兒》,看着看着,心情也隨着小女孩兒的經歷起起伏伏,看着小女孩兒最終被逼無奈走上了母親的老路,母親最終爲了生存將女兒當做搖錢樹,不是人性的扭曲,而是社會導致的悲劇。 再後來又翻回去從頭看起,看到了《我這一輩子》和《陽光》兩篇的強烈對比。一個主人公是社會底層人民,一輩子都在努力生活,六七塊錢的工資、守了一輩子的死崗位、中年喪子還要養活兒媳婦和孫子。另一個主人公從小出生在"羅馬",是家中的公主,唯一的願望就是得到"愛",嫁了一個沒有"愛"的紳士,又想去追求"愛",擺脫束縛,最終失去了一切。 還有最後一篇《大悲寺外》,將丁康的自私和冷血描繪的淋漓盡致。 感佩於老舍先生對於生活細節和人物刻畫的敏銳和準確,緩緩道出的故事,背後揭示出某些東西,語言雅俗共賞,有着"老舍式"幽默。就如胡風對先生的評價:“舍予是經過了生活底甜酸苦辣的,深通人情世故的人,但他的‘真’不但沒有被這些所湮沒,反而顯得更凸出,更難能而且可愛。"
2020年5月19日 星期二 老舍【月牙🌙兒】 是的,我又看見月牙兒了,帶着點寒氣的一鉤兒淺金。多少次了,我看見跟現在這個月牙兒一樣的月牙兒;多少次了。它帶着種種不同的感情,種種不同的景物,當我坐定了看它,它一次一次地在我記憶中的碧雲上斜掛着。它喚醒了我的記憶,像一陣晚風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即使在白天,我也有時望一望天上,找我的月牙兒呢。我心中的苦處假若可以用個形狀比喻起來,必是個月牙兒形的。它無倚無靠的在灰藍的天上掛着,光兒微弱,不大會兒便被黑暗包住。 一個春天的月牙在天上掛着。我看出它的美來。天是暗藍的,沒有一點雲。那個月牙清亮而溫柔,把一些軟光兒輕輕送到柳枝上。院中有點小風,帶着南邊的花香,把柳條的影子吹到牆角有光的地方來,又吹到無光的地方去;光不強,影兒不重,風微微地吹,都是溫柔,什麼都有點睡意,可又要輕軟地活動着。月牙下邊,柳梢上面,有一對星兒好像微笑的仙女的眼,逗着那歪歪的月牙和那輕擺的柳枝。牆那邊有棵什麼樹,開滿了白花,月的微光把這團雪照成一半兒白亮,一半兒略帶點灰影,顯出難以想到的純淨。這個月牙是希望的開始,我心裏說。 他的笑脣在我的臉上,從他的頭髮上我看着那也在微笑的月牙。春風像醉了,吹破了春雲,露出月牙與一兩對兒春星。河岸上的柳枝輕擺,春蛙唱着戀歌,嫩蒲的香味散在春晚的暖氣裏。我聽着水流,像給嫩蒲一些生力,我想象着蒲梗輕快地往高里長。小蒲公英在潮暖的地上生長。什麼都在溶化着春的力量,然後放出一些香味來。我忘了自己,我沒了自己,像化在了那點春風與月的微光中。月兒忽然被雲掩住,我想起來自己。我失去那個月牙兒,也失去了自己,我和媽媽一樣了! 獄裏是個好地方,它使人堅信人類的沒有起色;在我做夢的時候都見不到這樣醜惡的玩藝。自從我一進來,我就不再想出去,在我的經驗中,世界比這兒並強不了許多。我不願死,假若從這兒出去而能有個較好的地方;事實上既不這樣,死在哪兒不一樣呢。在這裏,在這裏,我又看見了我的好朋友,月牙兒!多久沒見着它了!媽媽幹什麼呢?我想起來一切。 這些是我從這本書裏面摘錄的老舍先生月牙兒小說的片段,老舍先生的語言真的很有穿透力,也寫得很優美,會讓人讀完以後,靈魂很受觸動,甚至久久不能平靜! 物理學上,月亮是藉助太陽的光,它自身是不能發光的,而且有時候光很微弱,它只在夜間出沒,這和月牙兒的女主角很像,無論母親還是女兒都不是太陽般的人物,都活在黑暗裏面! 有時候,我在她身上看到一種像簡愛那樣的對命運頑強不屈的精神,但有時候又會看到她像林黛玉那樣的柔弱,任由環境的擺佈,深陷泥潭,不能自拔! 月牙兒或許只是一種象徵,不只是仰望大自然裏面的月牙兒,更是一種靈魂深處的盼望!那是黑暗世界的一絲亮光! 到底老舍先生要表達什麼樣的深意,又在抨擊怎樣的社會現實呢?或許就像雨果的【悲慘世界】,男人因爲偷了一塊麪包而坐牢,女人因爲沒有飯喫而賣身,這個世界的悲慘是共同的吧!我們心中的那個皎潔的月光,我們活在黑暗裏的盼望又是什麼呢?我們的月牙兒又在哪裏呢。 因爲我從小就有信仰,我在教會那麼多年,信仰帶給我的或許就是老舍先生所謂的【月牙兒】,一種活着的力量,一種行走的亮光,一種美好的盼望!就像我很喜歡的基督教的一首歌【耶穌是我生命的亮光】。 耶穌是我生命的亮光,照亮我的前方, 雖有暴風雨把我擋,注目我的亮光! 他使我生命重新得力,使我抬頭高昂, 他使我如鷹展翅上騰,飛躍在高崗上! 我們無論哪個時代,都有活得悲慘的境遇!我前段時間看到一個新聞說是疫情期間不能出去工作,一個家庭,工人階層,因爲壓力大,就跳樓自殺了!活着很難。因爲疫情,全世界的經濟都會是下滑的趨勢,我們如果再遇見糧食危機,或許真的有錢都花不出去了! 悲慘的世界,我需要來自上帝的光芒,在他的光裏,我要得見光明!有時候我會把自己比喻成月亮,上帝是公義的太陽,月亮是反射太陽的光,我的生命是在輝映上帝的榮形。希望別人在我身上看見上帝的光! 如果我的生命真的還有明天,我要獻上我的一切來反射上帝的光,發光如星的活着,沒有星星的夜晚,做個月亮也可以! 如果我的生命還有明天 - 樂寶弟兄 求禰指教我的心 使我能遵行禰旨意 將我生命中的每一天 都全然交託給禰 求禰時時堅固着我心 讓我生命與禰緊緊相系 願禰旨意成就在我身 求禰指引我的路 使我能堅定不偏離 將我前行路的每一步 都全然交託給禰 求禰時時攙扶着我手 走過人生的風和雨 高山低谷禰都是我的主 如果我的生命還有明天 我願將這一天獻給禰 獻上我的全人全心 如果我的生命還有明天 我願將這一天獻給禰 願在我的生命中輝映禰榮形 願在我的生命中輝映禰榮形 願在我的生命中輝映禰榮形 🌟夜空中最亮的星🌟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聽清 那仰望的人 心底的孤獨和嘆息 Oh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記起 曾與我同行 消失在風裏的身影 我祈禱擁有一顆透明的心靈 和會流淚的眼睛 給我再去相信的勇氣 Oh 越過謊言去擁抱你 每當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每當我迷失在黑夜裏 Oh 夜空中最亮的星 請指引我靠近你 夜空中最亮的星是否知道 曾與我同行的身影 如今在哪裏 Oh 夜空中最亮的星是否在意 是等太陽昇起 還是意外先來臨 我寧願所有痛苦都留在心裏 也不願忘記你的眼睛 給我再去相信的勇氣 Oh 越過謊言去擁抱你 每當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每當我迷失在黑夜裏 Oh 夜空中最亮的星 Oh 請照亮我前行 我祈禱擁有一顆透明的心靈 和會流淚的眼睛 給我再去相信的勇氣 Oh 越過謊言去擁抱你 每當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每當我迷失在黑夜裏 Oh 夜空中最亮的星 Oh 請照亮我前行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聽清 那仰望的人 心底的孤獨和嘆息
《月牙兒》 短篇小說《月牙兒》中講述了一對母女在舊社會中爲生存所迫淪爲暗娼的故事。老舍先生用詩一般的抒情筆調,再現那段動盪歲月中柔雜着血與淚的女性生存時代,小說以月牙兒的意向貫穿全篇。人的信念,就像被黑雲一點點吞噬光輝的月牙,在黑暗的社會中苦苦掙扎,最終折蔽住星光暗淡的希望,徹底成爲陰影的一部分。 小說寫作背景是20世紀30年代,新文化運動傳播了平等自由的人權思想,“五四運動”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加強了反封建的思想,不僅僅推行了教育的普及化,也有了開放“女禁”的呼聲。 《月牙兒》中的“我”既是女性解放的受益者,也是這場不成熟運動的受害者,一方面“我”有機會接受教育,在思想上脫離蒙面未開的狀態,就有了獨立的思考能力,“我”不同於文盲母親對人生的消極認命姿態,而成爲一個對未來有嚮往,對戀愛自由,有憧憬,對人格獨立有意識的新女性。因此,當生存的壓力擺在我眼前時,我第一反應是迎難而上,尋找自力更生的途徑,帶着盲目的堅定;另一方面跟女性有關的主權更多停留在口頭形式上,在內憂外患的動盪背景下留給女性就業的機會少之又少,特別是底層女性。學校教給她們的知識技能,毫無施展的現實空間,在精神的解放與現實的束縛之下,這種割裂感產生的精神痛苦反而更甚於從前的未知矇昧,“我”最終墮落居然比母親來得更令人痛心。 教育賦予的一切被生活的黑暗一點點收回,“我”也回到麻木粗鄙的狀態,這纔是最爲悲劇的部分,解放婦女最終停留於表面,然而時代的進步必然要經歷這樣的陣痛,他們的悲苦命運又是時代必然下的犧牲。 小說中的“我”身處“廢娼運動”發韌之時,在社會偏見與政策取締的夾縫中艱難求生,然而一個根深蒂固的行當一下子連根拔除是不現實的。相比較,那些執證交稅的娼妓是首當其衝的剪除對象。社會對這部分失足女性設立了感化院和洗議所,教導他們自立自強的思想,學習一些必備的生活技能,然而現實的難題是,他們感化成功後怎麼謀生?在月芽中感化院的人給我指出的名路是嫁個人?而所謂的嫁人,不過是男人花2塊錢手續費就領走的。感化院交給“我”的生活技能是我本就會的家務女工,“我”對感化院的樂觀感到絕望,假如這些技能能填飽肚子,我又如何能走到這一步? 老舍,以一個知識分子的冷靜態度去注視如月牙的主人公一樣被忽視的邊緣女性羣體,不僅揭示了男權視角環境下被忽視的女性,女性生存現實也給予了他們最驚奇的同情與卑憫,人生最痛苦的是夢醒了,卻無處可走,如果有錢夢是好的,否則錢是要緊的,雖然聽起來實際到髮質,但這就是現實,就像月牙中的“我”最終只有墮落才能活下去,“我”在絕望的現實中萌出了振聾發聵的一句話,錢比人更厲害一些,人若是獸,錢就是獸的膽子…… 小說伊始,母親的角色是一個慈愛且自尊的女性形象,父親的死亡將母女二人的生存逼入絕境,貧困中母親是女兒依賴的精神支柱,即使遭不保夕,女兒對母親的感受依然是給父親上墳時,母親買給她溫暖的炒栗子。什麼都是涼的,只有母愛是熱的,在母親頭上唯一的簪子也被典當後,山窮水盡的母親靠幫別人洗衣服養活,女兒每次洗完都被臭襪子燻到喫不下飯,本來白淨的手卻起了魚鱗一樣的老皮。即便這樣的工作也不是常有,看着飢餓中的女兒,年輕美麗的母親決定改嫁,這是母親向生活的第一次妥協。獨立自強不能填飽他們的肚子,她將生存的希望重新建構在男人身上。繼父對母女兩很好,女兒甚至得以去學校讀書,他們過了幾年安穩日子,豈料某天繼父不辭而別,亂世之下,人和人的情感連結無比脆弱,被拋棄的母親又要獨自面對生存的壓力。女孩從一個冷靜的“他者”這個角度看着母親從良家婦女淪爲暗娼,她接受的教育讓她以母親爲恥,羞愧與憤慨雜陳,母親本可以像以前一樣幫人洗衣服或是幹雜物,然而她選擇用最爲人不恥的方式。女孩就不得不接受被母親以這樣的方式養活。此時,女兒作爲一個思想獨立自主的新女性,恪守自尊自愛,她看着母親從最初的遮掩和躲閃,慢慢發展爲泰然自若,毫不避諱,從生理層面到心理層面,徹底墮落。女孩對母親的情感在親情與道德中焦灼,隨着時間的推移,她從逐漸年老色衰的母親眼中讀懂一種求助與希望,媽媽的心是狠的,可是錢更狠。母親老了,她靠身體掙來的錢,不能填飽兩張嘴。那個自愛無私的母親在女兒心中死去,眼前這個絕情的母親用自己殘酷的生活體驗告訴女兒,肚子餓是最大的真理,然而沒有被生活扼住咽喉的女兒此時是不會懂的,母親再次家人,這是母親對人生的第二次妥協。她活下去的希望只能從一羣男人轉嫁到一個男人,捨棄親情藤蔓一樣生存,女孩以母親的墮落爲界,她堅信可以有尊嚴地活着,女兒看待母親人生悲劇的清醒,有一種理想化的道德殘忍。父親是女兒認清真實社會的一個緩衝,當母親這個庇護的角色消失後,女孩面臨的困境就像當初失去了丈夫的母親,接下來女兒以第一人稱我講述了母親再次嫁人後她獨自一人的生活。 高校畢業後,我只能離開學校,母親的過往像一面警醒的鏡子,提醒我時刻引以爲戒,避免重蹈覆轍,我懂得身爲女性的獨立和自尊自信可以依靠自己的能力生存下去,也相信愛情與自由,以及一切人性的美好。當校長的侄子那個平面溫和的青年免費幫我租了房子時,我以爲遇到了愛情,直到青年的老婆找上門來才明白自己的可笑,我在找工作的過程中四處碰壁,沒有女性可以從事的正當工作,只好退而求其次和一羣女學生們爭着競聘飯館與招待的工作。天真的我堅守原則,信奉出淤泥而不染,對飯館頭牌的放浪言行嗤之以鼻,然而現實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我因爲不妥協而被老闆解僱,在此失去生活來源的我落魄街頭,又和青年的老婆相遇。男人又有了新歡,我剎那意識到自己爲的愛情,不過是一場性與欲的交易,我窮得一無所有,女人卻豔羨我有自由,當自由以飢餓爲前提,我寧可不要。在生存面前,教育賦予我的一切道德信念都土崩瓦解,我成了和母親一樣的女人,我懂得了母親的艱辛,無奈和她用無數個絕望的日子催促的真理,我變得像母親一樣麻木冷漠,爲了錢而丟棄自尊。世界以及最大的惡意逼迫着我,冷酷的看着我將生而爲人的衣服一件件脫下,將一個有理想,有信仰,有文化的少女蠶視爲一句沒有情感的軀殼,在自我的感受之下是殘忍的清醒。這份清醒鋒利如刀一下下淩馳着我的靈魂。 多年以後,母親再次被男人拋棄,她拖着老殘的身軀投奔了女兒,坦然地以女兒的身體換取金錢,母親成爲一個鐵石心腸的行屍走肉,她看不到女兒的痛苦和染病,鷹一樣銳利的眼光,盯住客人的錢袋子。生存的慾望吸乾了曾經自尊慈愛的母親,因耗盡了我的良知和羞恥。“月兒忽然被雲掩住,我想起來我自己。我失去了那個月牙兒,也失去了自己,我和媽媽一樣了。”我和母親的命運軌跡徹底重疊,人心中所有的美好被生存抽空,她將自己千瘡百孔的人生暴露給女兒看,無形中給予女兒一種最深刻的示範,母親的悲劇是一種無聲的參照。老舍用母親的人生作爲反襯,更凸顯出女兒每一次努力掙扎的徒勞。 小說《月牙兒》全書共43章,月牙的出現了12章之多,每一次出現都是不吝筆墨的描寫,月有陰晴圓缺,然而在我的眼中,月亮始終是一個殘缺的月牙兒形狀,景語即情語,象徵了我如同月牙一般殘缺且黯淡的命運。 老舍用詩一般音韻的語言,描寫出這段最殘酷不過的故事,那詩意的美是含着眼淚的笑,老舍的作品都將目光投放在社會底層的小人物身上,比如《駱駝祥子》裏的祥子,《我這一輩子》中的福海。這些人物形象就像我一樣有一種悲重的反抗意識,他們都有着自己的理想與堅持,傾盡全力地想要改變命運,卻不可逆地走進宿命的輪迴,生命的活力被殘酷的現實擊垮,徒勞掙扎的人物如入跌入泥澇的悲劇性,更體現出社會環境的冷酷無情。一點雲便能把月牙兒遮住,我的將來是黑暗的了。 小說最讓人震撼的一段話是,我們娘倆就像兩個沒人管的狗,爲我們的嘴,我們得受着一切的苦處,好像我們身上沒有別的,只有一張嘴,爲這張嘴,我們得把其餘一切的東西都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