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湘 周良沛
不論怎麼艱難,我們的文學,總是隨着我們革命的事業在一道前進。勝利了的人民,回頭去看現代文學*的人事、是非,比之他們在被奴役的年代,更有利,更具,可以加以評說。對於某些殘缺、不確切、甚至被篡改了的史料,對於那些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把問題越說越糊塗,以至於做出某些不確切評價的,我們自然有理清它的責任,客觀地重新做出評價的問題。可是,我們的認識,決不是從“0”起步。對某些具體問題的認識,有個完善的過程,即便針對接近陌生的問題,研究對象的陌生,也不能成爲我們改換觀點的理由。它的理論基礎,是永遠鮮活的奔流,忠於人民的基點,永立不敗之地。
人的一生情感起伏,恰恰也就凝聚成一本書。尊重一本著作,就像尊重他者的人生一樣,即便會有不認同的地方,也只在心理默默。 時代有時代的痛,文人傲骨在時代的洪流中,往往窮困潦倒,妻離子散。要說浪漫,這一酒順流下,從李白的撈月而死,倒是有幾分死亡神話的象徵感受。 詩人的心緒,暗藏在詩歌裏,長詩讀來偶有一些鬱郁不得的感覺,而平鋪直敘的風格,是適合給大多數人去體會的。 詩人的詩歌,像是空曠山谷的迴音,往往只有自己才能回應自己。
這本《朱湘詩集》,包括詩人第一個詩集《夏天》,詩集自序道:“命名《夏天》,取青春期已過,入了成人期的意思。我的詩,你們去罷!站得住自然的風雨,你們就生存;站不住,死了也罷。”這番話,真是詩人之言! 喜歡這幾首詩: 少年歌 我們是小羊, 跳躍過山坡同草場, 提起嗓子笑, 撒開腿來跑: 活潑是我們的主張。 我們是山泉, 白雲中流下了高岸; 誰作涇的溷? 流成渭的清, 纔不愧我們的真面。 我們恨暮氣, 恨一切衰朽的東西。 我們要永遠 熱烈同勇敢, 直到死封閉起眼皮。 我們是新人, 我們要翻一闋新聲。 來呀,攙起手, 少年歌在口, 同行入燦爛的前程! 答夢 我爲什麼還不能放下? 因爲我現在漂流海中, 你的情好像一粒明星 垂顧我於澄靜的天空, 吸起我下沉的失望, 令我能勇敢的前向。 我爲什麼還不能放下? 是你自家留下了愛情, 他趁我不自知的夢裏 頑童一樣搬演起戲文—— 我真願長久在夢中, 好同你長久的相逢! 我爲什麼還不能放下? 我們沒有撒手的辰光: 好像波圈越搖曳越大, 雖然堤岸能加以阻防, 湖邊柳仍然起微顫, 並且拂柔條吻水面。 情隨着時光增加熱度, 正如山的美隨遠增加; 棕櫚的綠蔭更爲可愛 當流浪人渡過了黃沙: 愛情呀,你替我回話, 我怎麼能把她放下? 採蓮曲 小船呀輕飄, 楊柳呀風裏顛搖; 荷葉呀翠蓋, 荷花呀人樣嬌嬈。 日落, 微波, 金絲閃動過小河。 左行, 右撐, 蓮舟上揚起歌聲。 菡萏呀半開, 蜂蝶呀不許輕來, 綠水呀相伴, 清淨呀不染塵埃。 溪間 採蓮, 水珠滑走過荷錢。 拍緊, 拍輕, 槳聲應答着歌聲。 藕心呀絲長, 羞澀呀水底深藏: 不見呀蠶繭 絲多呀蛹裹中央? 溪頭 採藕, 女郎要採又疑猶。 波沉, 波升, 波上抑揚着歌聲。 蓮蓬呀子多: 兩岸呀榴樹婆娑, 喜鵲呀喧噪, 榴花呀落上新羅。 溪中 採蓬, 耳鬢邊暈着微紅。 風定, 風生, 風颶盪漾着歌聲。 升了呀月鉤, 明瞭呀織女牽牛; 薄霧呀拂水, 涼風呀飄去蓮舟。 花芳 衣香 消溶入一片蒼茫; 時靜, 時聞, 虛空裏嫋着歌音。 斷句 有許多話要藏在心底, 專等一個人…… 等她一世都沒有蹤跡, 寧可不作聲。
《夏天》《草莽集》中是一種古典的節制型浪漫和充滿傳統意趣的平靜之美,而這與現實中的本人完全呈分裂狀態,確如沈從文所說的,朱湘先生在生活中顯出的焦躁與乖僻性格恐怕是中國詩人中所未曾有過的。如果要尋一個例子,那他和後來的顧城恐怕最能歸類。他確實在認真的貫徹着新月派“理性節制情感”還有和諧、音樂性等詩歌理念,詩歌小說化的傾向,特別愛用直接對話的方式,以及強烈的個性化表達立場,還有對古典詩歌意象的化用、活用,和古典氣質的繼承:漢樂府的現實民生關懷、屈原《國殤》的肅穆、唐詩邊塞派的蒼渾、宋詞婉約派的理趣、元曲中的襯字和節奏停頓,總之,尤其是在前兩集,處處能看到傳統詩歌的影子。現代新詩是經歷了一個從“破”到“立”的過程的,早期白話詩人從古典詩歌的守衛者手中用完全散文化的“嘗試”方式奪來了詩歌理念的話筒,經過創造社尤其是郭沫若的情感擴大,是對舊風格、舊形式、舊意境的“破”,等到話筒傳到新月派,則是一種破後之“立”,對古典詩歌遺產的繼承和復歸,這與梁啓超的“舊瓶裝新酒”的理念是完全不一樣的一種“回頭”。朱湘無論是從人生經歷、處世態度與性格,還是所展示和發表給世人的作品,都顯示了這一點。所以他的前兩集詩,其實沒有太深奧的主旨和晦澀的意義,淺近明晰更多是一種節制的古典理趣。而後面的石門集,就更多現實的矛盾關係和當下的問題關注,尤其是幾首長篇,更兼一種冷幽默和矛盾的拷問,而且常常顯出狂士的態度。大概從據說是李白當年醉酒掉落的地方,他也從那裏投入江中追隨而去,也會列入被詩神所青睞的“頂離奇呀便數這夥詩人”的行列吧。
我發現自己還是無法抗拒地最喜歡新月派的詩,喜歡音律和結構純粹的細緻與精美,他們的詩歌讓我特別想讀出聲音。而新月派裏最喜歡的又是朱湘。長詩太棒了,文學史裏強調的“新詩戲劇化、小說化”,史詩之感並非虛言。寫景幾首更讓我如癡如醉。詩人這一生短暫,看完心情複雜,可惜可嘆。
很喜歡朱湘的節奏感和句子間的平仄
朱湘,新月派之路的第三位。 或許有人說他不屬於新月派。 但是他的詩歌正是新月派所展現的。 他是一位傳統詩人, 也是一位新詩詩人。 即使他最後的結局是悲劇, 但終究不會辜負其開拓的名號。 很複雜,很多元,很朱湘。
知道朱湘的不多了。喜歡更少了,珍惜吧
《王嬌》一詩,共計七章,925行。這樣的鴻篇鉅製,在當時的新詩壇上是罕見的。全詩採用傳統的敘事結構,以時間爲順序,以王嬌的遭遇和命運爲線索展開故事。詩人精心設計了燈節危難相救,梅雨父女同愁,初夏齋內重逢,巧夕繡樓相會,中秋窗前相戀,晚秋被棄自縊,冬夜老父哭靈等一系列的事件和場景,前後勾聯,層層鋪墊,把讀者一步步帶入特定的環境氛圍,從中感受種種生活習俗,風物人情。
敘事諸多,風格明確,然傲骨使他分崩離析,人間孤寂,詩不能救命。
一星送給新詩,一星送給朱湘,三星送給“月光照我一生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