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雨

這本小薄冊子裏，只喜歡兩篇，只說這兩篇。關於《桂花雨》 人的執念，大抵是從氣味開始的。 小女孩抱着樹幹死命地搖，天上就下起了一陣碎金子般的雨。那是她頂快活的辰光。可她那時不懂，紛紛揚揚搖落下來的哪裏是花？分明是一去不返的歲月。 關於《母親》 她清晨推窗望雲，眯着近視眼唸叨黃曆，那烏油油的辮子在腦後盤成一個翹翹的螺絲髻。她在竈神前供那一碗熱騰騰的頭盆飯，聽咚咚繞腳的雞叫。她在手上的裂口滿足地抹上一層雞油。她自甘淡泊地守在寂寞的橘園，年年挑出最大的果子郵寄過去。只要男人回一封信，說句“辛苦你了”，就能笑逐顏開。—— 我沒看出溫馨，只覺得驚心。一場綿長而無望的守歲，守着他的影子，守着停擺的時間。 一心向往的西方極樂世界，是她唯一能逃遁的出口。在真實的世界裏，哥哥早夭，丈夫遠客，女兒遠遊，除了那一卷竈神經，除了那雙勾花勾得毛毛的粗糙手，她竟是一無所有。 爹孃呢？呵呵，聽那詞兒裏唱着：“娶了親，結了婚，親爹親孃是路人。”

“三更有夢書當枕，千里懷人月在峯”十月初的某天晚上，突然想讀琦君。那時恰逢回老家搬家，把老房子裏堆了一二十年的書，收整擦淨，一併碼進新書櫥裏去。拾掇書冊的過程實則也是在整理記憶，每一本翻開來或多或少都能尋找到過去的自己留下的痕跡，而這痕跡也許是具象化的。就像最早的一本琦君散文集，購於大約十二三年前，長久地留居於老屋西曬房間對窗的一格書架上，被陽光將側邊烘成了淺橙褐色。 如此溫柔的時間痕跡，就像序言裏形容： 琦君的世界，就是一溫柔敦厚的東方世界，和樂、溫暖，像母親織的毛衣，永遠讓人覺得感動。 那天晚上倒是沒有摸黑起牀找書，隔天從書架裏抽出不同時期購入的散文集，大致翻過時便想起來許多人。因初中課本選入《春酒》，琦君曾小小地在當時的班級中風靡過。於是有了課堂上誦讀“三更有夢書當枕，千里懷人月在峯”神情陶醉的語文老師；尚懵懂只作淺顯故事，卻老實一筆一劃將句子填入作文格紙的同學；閒時會和我從各自書架上“盜書”的父親，及那時他對琦君雋永質樸文字的讚許和由此對我寫作的期許……這些人和回憶都像泛黃書頁一樣，因遙遠時光與午後陽光的沉澱而讓人感到溫暖舒適。 我應該那時喜歡的是集子中寫家中親情與師生恩義傳承的章節。現在還能想起來些：與早逝的哥哥和幼弟分享的，裝有《封神榜》香菸片、父親送的泥人小兵和兄長病逝前寫下濃烈思念的紅紙小信封等的金盒子；被母親珍之重之的由父親贈與的金手錶、小梅花；最最巧手也最最寬和耐心的母親，親手製作的團圓餅、酸鹹菜、小虎爪、柚子碗和富貴被等；爲了抹成紫檀木般光滑油亮而差些擠出個油鼻子的父親的旱菸筒；母親混着雙妹生髮油和廚房油煙氣味的螺絲尖髻和姨娘蟬翼般輕輕柔柔的橫愛司髻；喂小琦君和蟑螂屎混在一起的日本仁丹、掛着長佛珠藍大褂的啓蒙師；鑲着金牙卻十足耐心溫柔的、總着一身珍愛的褪色淡青湖縐綢長衫的物理老師梁先生；之江大學裏常邊走邊吟詩的、唱“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的瞿師夏承燾先生…… 可惜微讀電子書架上並無較爲完整的琦君散文集，這一本里節選四篇《桂花雨》、《喜宴》、《母親》及《碎了的水晶盤》，若真正經找來讀，也像第一篇裏提到的，本有杭州滿覺隴山塢裏的“桂花栗子羹”可期待，卻只得到幾粒長在桂花叢中因而得幾分桂香的栗子。看到書末的閱讀思考題也不禁啞然失笑，原來真是節選給小朋友看得啊。但真論起來，小時候讀她的散文集會感到的淺易近人，多年後回頭卻會感到難能可貴的返璞歸真。明明自幼飽讀詩書古文，童子功數十年磨礪的國文功力極深，但她從不賣弄學識，以最真摯動人的情感與歷經世事後沉澱的道理，融入輕巧的文字裏，就像遙遠回憶裏外婆織的舊毛衣或者棉鞋，乍一看樸實得有些笨拙，卻是最舒適合身的。每年從大木箱裏翻出來在陽光下曬一曬，可以穿好多年。也真像“落花一片天上來”，“流不盡的菩薩泉”，一般美善兼而有之。 九、十月回家休息了一段時間，某日傍晚出門，嗅到濃烈桂花香氣。好些年沒在這個時節聞見過了，不自禁讚歎一聲。樹下有幾位爺爺奶奶似在閒嘮，聞見我的呼聲，抬頭望望，議論着，往年總是八月就香氣襲人了，今年大概是少雨水，草木生靈都生得萎靡，小區裏幾棵桂花樹也這會兒才零星鼓出些花點子來。 往年夏初回來，在二樓常望見窗外大樹枝繁葉茂，只植物學實在不學無術，很是對不起植物課老師們，淨瞧葉子是辨不出的。今年卻恰是中秋節前後回家的，待了一個月，偏偏叫我趕上了，可是有幸了。秋天這樣不前不後的季節，總是難出遠門的，桂花年年便只有在長居地聞見。好在從前的校園裏都是有桂花的，尤其大學時走回紫菘宿舍那條路，無論夜間踏香而歸，還是在三樓探出窗口深吸一口，總是燻得人又暖又醉。 後來越走越遠，秋天是見不着桂花了，也許歐洲不種吧。唯有一次在冬季溫室見到小小瘦瘦伶仃一株，並未開花的“桂花苗”。 去年夏天回國歸來往箱子裏塞了兩罐桂花蜜，很長一段時間裏念着珍貴，決心非得哪天極富儀式感地在甜點冰點極鄭重地用上。可大多數時候懶懶散散，只後來某個月趕工時沒空做飯，每天煮白粥就幾勺桂花蜜，就這麼又苦巴巴又美滋滋地糊弄過去。也因爲《桂花雨》這一篇，在當時決心要自己做一份“桂花栗子羹”。離家時在行李箱裝進了急急催快遞送達的藕粉跨越近萬公里，再珍重放進空蕩蕩的新家櫥櫃裏。探索新區域時也在超市裏仔細搜索，試圖找到板栗售賣，失敗。公園草地裏確是有掉落滿地的chestnut，只未知是否可食，不敢貿然嘗試。最後網購預定在週五晚上與下週備菜一同送達，於是這一日的下班便格外多一份急迫與期待了。最後自然是成功的，在完美糖桂花的輔佐下，獲得了一碗裹着碎粒黃花的蜜色流漿，在暖色燈光下盈盈亮。在“一層秋雨一層涼”的季節，連放多些水導致碗邊“噗”漫出來，也只爲迎面騰起來一股暖乎熱蒸汽感到歡欣。 這次離家挑書時，帶走一本大學時購入的一厚本琦君散文集。近幾日午休時間，帶着自制不中不洋午餐去周邊公園時會翻上幾頁。原本以爲寫得最好的幾輯 “千里懷人月在峯”，若是離家千里夜深人靜讀時總難免惹些情懷，可逐漸對新生活的節奏感到舒適後，瑟瑟秋風枯葉漫天的秋風裏，讀這些文字，便只覺得和樂敦厚的平和了。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讀完腦海中浮現的只有這一句話，什麼是永遠的呢？歡樂的童年，幸福的時光，還是美好的愛情?都不是，它們都太稍縱即逝了。如今讀來，只覺得傷感。 《桂花雨》讓我想到童年時搖杏子的畫面：夏天杏子熟了，爸爸會爬到樹上使勁地搖，所有成熟的杏子紛紛落下來，鋪在地上直到厚厚的一層，我們就挎着籃子在樹底下撿。 我們把一籃一籃的杏子晾在院子裏，有空了就把肉和核剝離分開，曬乾。有一天聽見收杏核的吆喝聲，所有的小夥伴就興奮得拿出自己的成果，換得屬於自己的零花錢。然後大家互相比較，誰獲得的錢最多…… 那時候，夏天是我最喜歡的季節。 《母親》這一篇讀來是最感同身受的，在“母親”的身上時時刻刻能看得見媽媽的影子，在我從小到大的記憶中我的媽媽也是這樣的辛勞，有時候我在想“我們已經長大了，可是我們的父母還是那麼辛苦，所以我們的長大還有什麼意義?”時光呀時光，你慢些走，讓媽媽的皺紋遲點出現。 《碎了的水晶盤》讓我明白遇人不淑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情，愛情大於天，大不過禮法森嚴如天。瞎婆婆很可惡，兇表姐很可惡，可是她們有特別特別大的錯誤嗎？我只是感受到三個女性的悲哀，那個爲了愛情追隨千里，來到陌生國度的三叔婆令人心痛，拋棄一切換來的只是背叛，她回到家鄉的時候還會不會後悔當初的奮不顧身? 人的一生如長河，各種悲歡離合在河裏漂然而過，一代又一代生命生生不息。

三個故事，文字至純至美，情懷至真至善。也許你對琦君的名字不夠熟悉，但是，周迅、黃磊、歸亞蕾主演的電視劇《橘子紅了》看過的吧？沒錯，原作者是她。琦君筆下流淌的文字充滿舊時光裏的東方味道，她寫的母慈女孝，母女情深，母親可以說是“舊式完美女性”的代表。她的異國他鄉，不遠萬里奔赴愛人而來，受盡辛酸委屈的“三叔婆”，最後還是離開了，她應該是心灰意冷、心死了吧？愛情飄忽不定，但母子親情永恆。 附琦君的簡介：        琦君（1917年－2006年），原名潘希真。當代臺灣女作家、散文家。作品多以散文、兒童故事爲主。1917年7月24日生於浙江溫州市甌海區瞿溪鄉一箇舊式家庭，14歲就讀於教會中學。另外，成名作爲《外婆的澎湖灣》的臺灣民謠歌手潘安邦（1961-2013）是琦君的侄子。

不僅僅是一篇散文，更像一堂鄉情故土的追憶，滿滿的文化意象濃重，童年庭院桂花飄落如雨的景象，捕捉到詩意與美好之情。

說起花香，我便只愛一種，那就是桂花香。以前每次走過校園的桂花樹前，我總是忍不住駐足良久，細細品味那桂花的香味，因爲它實在太好聞了。那金黃的細小的花兒，在綠葉的襯托下，是極美的。若偶然飄來一場雨，只能叫它更美，彷彿在桂樹上鑲上了透明的金黃色水珠，一閃一亮，動人極了。若一陣風襲來，這裏便要下一場桂花雨了，雖然很美，不免心疼那飄落的桂花，心中不禁悵惘，又少了些桂花了。好想它就一直待在樹上，叫人怎麼也看不夠。 桂花不僅好看還好喫。桂花茶，桂花糕，桂花粥，都叫我愛不釋手，尤其是校園街道的那家桂花粥，是除了綠豆粥以外我的最愛了。每每想起桂花，那桂花粥便叫我魂牽夢縈。自離開校園起，便再也沒喝到那集顏值美味於一身的桂花粥了。它甜甜的，香香的，美美的，嘗一口，還有糯米的感覺，酥酥的，簡直好喫極了。什麼時候我再有機會品嚐那美味的桂花粥呢？爲了解饞，或許有機會也可以自己動手做，嘿嘿嘿。 好久就想養花了，等秋季來臨，我就首先養上幾株桂花，想想那花香四溢，都沁人心脾，想想那至上顏值，都要樂似神仙，啦啦啦。。。

這本《桂花雨》，收錄了四篇琦君的散文。《桂花雨》描述作者對桂花的甜蜜回憶；《喜宴》除了帶我們瞭解坐筵這項習俗，也生動地敘述醜小鴨變天鵝的過程與心情；《母親》則讓我們看到昔日農村女性的堅忍與質樸； 最讓我心緒難平的是《碎了的水晶盤》 我以前也很喜歡水晶，因爲透明和純淨，看到這篇文章反而體會到了傷感。 “好心痛，可是想想，任何寶貴的紀念品都會有一天離開我，任何沉痛的記憶終會逐漸淡去、忘卻。 但不知回到巴西后的三叔婆，當時是否哭倒在慈母懷中？她是不是會常常想起在山村受欺凌的那場噩夢？會不會想起一天天削梨擺在水晶盤中，等待丈夫的情景？ 我認爲，她不會想了。 從她當時憂傷的笑容，和溫柔的眼神中，看出她從那一刻起，就決心不想了。 可是我可以斷定，她唯一想念的是她五歲的兒子。因爲她走的時候，只帶了他的照片，連她和三叔公的結婚照，都留在臥室抽屜裏了。聽說我這個混血兒的小叔叔，長大到十多歲，就不告而行。 有的說是從軍，有的說是萬里尋母去了。但願他們母子能相見，水晶盤雖碎，慈母之心卻永遠是完整的。母子親情，豈不遠勝飄忽不定的愛情呢？ 這是《碎了的水晶盤》最後的結局。 想起了陸游與唐婉： 《釵頭鳳》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 釵頭鳳·世情薄 唐婉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沒有圓滿結局的愛情終將是遺憾，但往往遺憾又讓人終生銘記！ 水晶本來是象徵愛情純淨透明， 最終希望愛情還是不要那麼傷感， 看你的眼睛 寫著詩句 隨你的心情左右而行 腳步雖亂了 但是心甘如飴 愛一個人常常要很小心 彷彿手中捧着水晶 看世界彷彿都透過水晶 沒有負擔祕密乾淨又透明 我給你的愛是美麗水晶 獨特光芒交輝你我眼底！ 願所有的愛情乾淨又透明……

琦君的《桂花雨》讀來溫潤而悠長，字裡行間瀰漫著淡淡的鄉愁與人情的暖意。那些關於童年、母親與故鄉的記憶，不張揚卻深刻，像一場細雨，悄然落在心上。閱讀時不免讓人想起林海音的《城南舊事》，同樣以女性細膩的筆觸，回望逝去的歲月。她們都不急著訴說悲傷，而是在平凡的生活片段中，保存了一個時代的溫度。思緒彷彿被牽引，回到上個世紀，那些純真而靜好的時光，也在文字中被輕輕喚醒。

我真的是非常非常喜歡琦君的散文文字。情真意切當然很重要，但琦君散文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她的文字非常的細緻，情緒寫得非常細膩，場景鋪墊的也十分充足。有點類似於白描的寫法，但又加了一種很微妙的背景音樂。就好比夏天給房子裏開了空調，你的心情沒有那麼亂糟糟了。冬天給房子里加了暖氣，你的身體感覺格外放鬆了。所以琦君的散文看起來好像是非常的平凡普通，但是這絕不簡單，要寫到這個程度，是很多人辦不到的。 母愛，很多人寫母愛，寫犧牲，寫奉獻，千篇一律，毫無創意和新意，甚至有時候就讓人感覺到似乎就是純粹爲了歌頌而歌頌，爲了感激而感激。除了讚美，除了歌頌，他看不到母親這個人作爲一個個體，在這個時代，在這個社會背景下的命運和悲哀。 但到了琦君這裏就不一樣了。琦君很誠實，也很真實，在琦君的筆下，母親是一個人，是一個平凡人，也是一個女人，然後是一個母親。琦君是1917年出生，在那個時代，能去把母親這麼寫，沒幾個能做到的，冰心就沒做到。我在這裏不是否定冰心的文學水平，冰心的文學水平毋庸置疑，是很高的，但是在寫母親這一點，冰心除了讚美母愛，沒有什麼新意，也沒有什麼大膽的誠實和真實。 琦君的筆下，她的母親是如此的真實，而且是如此的親切，說真的，讀着讀着她的文字，我也不知不覺愛上了她的母親。誠然，她的母親確實有人格魅力，然而，這何嘗不是琦君的寫作水平高，心胸眼界高，格局高，她內心的愛的力量如此之強大，讓我感覺到琦君真的很愛他的母親，不知不覺被融化了。

讀完《碎了的水晶盤》，內心久久不能放下，腦海中時常會重複那個畫面：夕陽，大樹下金髮碧眼的三叔婆，日復一日的削着梨，放在水晶盤中等着心中的那個人。人生中有太多的變數，遠在異國他鄉的三叔公娶了異域美女三叔婆。三叔公的懦弱被迫歸家，三叔婆作爲番人不被接受和認可。與丈夫分離寄居人家，丈夫另娶，唯一的兒子還被扣在婆婆家不能相見。三叔婆，一個爲了愛情遠渡重洋的女人。也許在巴西和三叔公相處的時光，是是三叔公和三叔婆最幸福的時光，那時的三叔婆是最幸福的女人，所以，三叔婆可以拋棄一切，跟隨三叔公不遠萬里來到中國，來到那個南方的小山村。然而我們只看到開局，誰也猜不到故事的結尾。誰會料到之後她的煢煢孓立，以及她臨走時憂愁的笑容和溫柔的眼神中。或許一切都過去了，她放下了曾經的幸福，放下了現在的苦難。臨走時什麼都沒有帶走，只帶走了她五歲兒子的照片。我想，那是經歷過一種多麼撕心裂肺的割捨之後，纔可以勉強放下這最後的依戀，對於異國他鄉的唯一眷戀。陰晴圓缺，悲歡離合，這便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