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志摩 林徽因等
《文學大師經典作品必讀》(套裝共34冊)遴選了徐志摩、胡適、傅雷、泰戈爾、朱自清、周作人等的經典文學作品,包括散文詩歌、名畫欣賞等,大師們或婉約,或溫情,或浪漫,爲讀者們展開了一幅幅生動着迷的文學畫卷。
這是一本非常厚重的書📚,不是單從體量看,而是從緯度看,書裏有涉及人生,學習,理想,金錢,宗教,新知,變革等等具有分量的話題。不空洞的探討理論,言語簡明直擊要害,我們現在遇到的困惑和難題,上一代的人同樣也遇到過,在新舊變革的時代,矛盾和衝突更爲劇烈。從一個個實際問題出發,在思想的碰撞中得到自己的解法。 就像我們總會明白“真理朝夕地去求真理,不一定要成功,因爲真理無窮,宇宙無窮;我們去尋求,是盡一點責任,希望在總分上,加上萬萬分之一”。 在大師們的指引下,和自己深度溝通,讓自己與人生中那些焦慮與困惑,來一場和解。
很認真的拜讀了這本套裝合集出版《文學大師經典作品必讀》(套裝共34冊) 這些可敬可佩的作品:包括徐志摩、胡適、傅雷、泰戈爾、朱自清、周作人等的經典文學作品,包括散文詩歌、名畫欣賞等,大師們爲讀者們展開了一幅幅生動着迷的文學畫卷。系列,當然主要是大師們自己的文學,這種知名的作品一定是讓你越讀越喜歡。值得推薦!
《文學大師經典作品必讀》像一場跨時空的對話。徐志摩的率性、胡適的理性、傅雷的峻烈在此交織,讓日常與宇宙、生命與死亡被重新丈量。書中多次提到“感悟”——它既來自對人生瑣細的凝視,也源於歷史巨浪的衝擊,正如作者所言,“從煩囂的雜響中聽出清新的樂調”。這種能力使普通經驗昇華爲藝術,也使宏大議題落地爲個人體驗。閱讀後,我驚歎於文字的穿透力:一句詩可容納山河奔湧,一段隨筆能托起思想的火焰。作品提醒我們,真正的革新不是抹殺傳統,而是在與現實的碰撞中點燃更熾烈的探索。若說有什麼不足,或許對非中文語境的讀者略顯隔膜,但正因如此,更顯其珍貴——它邀請我們用更寬廣的耳朵,傾聽世界與自我深處的迴響。
自其不變者而觀之物與我皆無盡也。
真正的文學經典從不過時,因爲它們討論的愛與孤獨、理想與現實,始終是我們每個人要面對的人生課題。
2023年3月22日 星期三 祝福早安 天氣多雲 氣溫7℃ 《文學大師經典作品》 詩歌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一句愛的讚頌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笑響點亮了四面風;輕靈 在春的光豔中交舞着變。 你是四月早天裏的雲煙, 黃昏吹着風的軟,星子在 無意中閃,細雨點灑在花前。 那輕,那娉婷,你是,鮮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 天真,莊嚴,你是夜夜的月圓。 雪化後那片鵝黃,你像;新鮮 初放芽的綠,你是;柔嫩喜悅 水光浮動着你夢期待中白蓮。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 在梁間呢喃,——你是愛,是暖, 是希望,①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原載 1934年 5月《學文》1卷 1期) 梁思成曾告訴兒子梁從誡:“這首詩是寫給你的。”也有人認爲這是寫給徐志摩的情詩,本書依從前者,將其視做一首親情詩。新月派詩人陳夢家在《新月詩選》的序言裏寫道:“我們歡喜‘醇正’與‘純粹’。我們愛無瑕疵的白玉和不斷鍛鍊的純鋼。”本詩正是這樣的佳作。全詩風格清麗溫馨,詩人將對新生命的“愛”比做生機盎然的四月天,將無形化爲有形,隨着詩情的流淌,雲煙、細雨、白蓮、燕子等清新的意象漸次出現,彷彿一幅隨意點染的山水畫,美不勝收。而鵝黃、嫩綠等明亮柔和的色彩的使用,更給人以溫馨感人的視覺享受。復沓的結構猶如一曲輕快的樂章,層層鋪張開去,詩情流轉,毫無滯澀,帶給人夢幻般的審美體驗。 “誰愛這不息的變幻” 誰愛這不息的變幻,她的行徑? 催一陣急雨,抹一天雲霞,月亮, 星光,日影,在在都是她的花樣, 更不容峯巒與江海偷一刻安定。 驕傲的,她奉着那荒唐的使命: 看花放蕊樹凋零,嬌娃做了娘; 叫河流凝成冰雪,天地變了相; 都市喧譁,再寂成廣漠的夜靜! 雖說千萬年在她掌握中操縱, 她不曾遺忘一絲毫髮的卑微。 難怪她笑永恆是人們造的謊, 來撫慰戀愛的消失,死亡的痛。 但誰又能參透這幻化的輪迴, 誰又大膽地愛過這偉大的變換? 香山,四月十二日 這是林徽因的詩歌處女作,一九三一年刊載於徐志摩、邵洵美主編的文學雜誌《詩刊》四月第二期。這是一首關於時間和變化的詩。主人公“她”掌握着風雲、日月、江海、山巒等世上萬物的變遷,“她”深諳宇宙永不止息的變幻的本質,是一個全能的造物主的象徵。在她眼裏,“永恆”不過是矇昧、軟弱的人類造的謊言,詩末那意味深長的質問則提示我們思考人能否和如何面對“這幻化的輪迴”,因爲永恆的輪迴在並不永恆的人類眼裏,總是顯得有些殘酷。從本詩可以看出,林徽因的才情和境界確實從一開始就高於很多同時代的女詩人,她並未以一己小小的悲歡爲全世界,作一些頑豔感傷的小詩,而是站在形而上的高度上,思索人生、宇宙的大問題。 那一晚 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 澄藍的天上託着密密的星。 那一晚你的手牽着我的手, 迷惘的星夜封鎖起重愁。 那一晚你和我分定了方向, 兩人各認取個生活的模樣。 到如今我的船仍然在海面飄, 細弱的桅杆常在風濤裏搖。 到如今太陽只在我背後徘徊, 層層的陰影留守在我周圍。 到如今我還記着那一晚的天, 星光、眼淚、白茫茫的江邊! 到如今我還想念你岸上的耕種: 紅花兒黃花兒朵朵的生動。 那一天我希望要走到了頂層, 蜜一般釀出那記憶的滋潤。 那一天我要跨上帶羽翼的箭, 望着你花園裏射一個滿弦。 那一天你要聽到鳥般的歌唱, 那便是我靜候着你的讚賞。 那一天你要看到零亂的花影, 那便是我私闖入當年的邊境! 本詩原載 1931年 4月《詩刊》第 2期,署名尺棰。林徽因曾經說過:“我的主義是要生活,沒有情感的生活簡直是死!”這首《那一晚》正是林詩中情感最爲濃烈的詩作之一,結構整齊,但煉字造句皆極富形象性,詩人以敘事之筆,書寫了抒情主人公過去的別離、現在的困苦和未來的祈願,既悵然、痛苦,又充滿純真的希望。有的評論者將此詩理解爲林徽因寫給徐志摩的情詩,然而,“實際林徽因離開倫敦時與徐志摩是不辭而別,根本不存在纏綿牽手這一幕”(陳學勇《蓮燈微光裏的夢——林徽因的一生》),“詩無達詁”,不拘泥於詩歌的本身也許能更充分地體會它所傳達的豐富的意蘊。 笑 笑的是她的眼睛,口脣, 和脣邊渾圓的漩渦。 豔麗如同露珠, 朵朵的笑向 貝齒的閃光裏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風的輕歌。 笑的是她惺忪的鬈髮, 散亂的挨着她耳朵。 輕軟如同花影, 癢癢的甜蜜湧進了你的心窩。 那是笑——詩的笑,畫的笑: 雲的留痕,浪的柔波。 (原載 1931年 9月《新月詩選》) 1931年9月新月書店出版了陳夢家編選的《新月詩選》,收入了十八位新月派詩人的作品,林徽因是其中僅有的兩位女性之一,《新月詩選》收錄了她的《笑》等四首詩。如何以詩的形式表現笑這一普通而富有感染力的表情,林徽因把笑與“她”(應是一位美麗的女子)的五官聯繫起來,使得笑以一種全面的方式呈現出來。在她的筆下,笑彷彿具有了生命,“向貝齒的閃光裏躲”,“湧進了你的心窩”,而每段末尾那水、風、雲、浪的並列,使得全詩頓顯含蓄雋永,如雲淡風輕,瞭然無痕。 深夜裏聽到樂聲 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 輕彈着, 在這深夜,稠密的悲思。 我不禁頰邊泛上了紅, 靜聽着, 這深夜裏弦子的生動。 一聲聽從我心底穿過, 忒淒涼 我懂得,但我怎能應和?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樣, 太薄弱 是人們的美麗的想象。 除非在夢裏有這麼一天, 你和我 同來攀動那根希望的弦。 (原載 1931年 9月《新月詩選》) 詩人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裏聽到美妙的琴聲,樂聲穿過她的心底,激起的不是歡欣,而是淒涼,詩裏並未說明到底是什麼阻礙了她與彈琴者心靈的溝通,只留下對生命“薄弱”的一片深深惆悵,將心靈交會的希望放置在夢裏。這首詩在結構上也很有特點,復沓的句式層層架構,富有建築美,而兩長一短的句式,更給全詩平添了豐富的節奏感和音樂感,回味悠長。 情願 我情願化成一片落葉, 讓風吹雨打到處飄零; 或流雲一朵,在澄藍天, 和大地再沒有些牽連。 但抱緊那傷心的標誌, 去觸遇沒着落的悵惘; 在黃昏,夜半,躡着腳走, 全是空虛,再莫有溫柔; 忘掉曾有這世界;有你; 哀悼誰又曾有過愛戀; 落花似的落盡,忘了去 這些個淚點裏的情緒。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閃光,一息風更少 痕跡,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經在這世界裏活過。 (原載 1931年 9月《新月詩選》) 法國詩人繆塞曾經說過:“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純粹的眼淚。”林徽因的這首詩充溢着傷感、悵惘的情緒,希望像一片落葉或一朵流雲一樣忘掉過往,對方也忘掉自己,但希望忘記卻不能忘記,仍然“抱緊那傷心的標誌”,沉浸在難以自拔的哀傷之中。“忘記她,像一朵花忘掉的花”(聞一多),忘卻和記憶是愛情中永恆的命題,這首詩充分體現了詩人林徽因對愛的豐富況味和深深執著。 仍然 你舒伸得像一湖水向着晴空裏 白雲,又像是一流冷澗澄清 許我循着林岸窮究你的泉源: 我卻仍然懷抱着百般的疑心 對你的每一個映影! 你展開像個千瓣的花朵! 鮮妍是你的每一瓣,更有芳沁, 那溫存襲人的花氣,伴着晚涼: 我說花兒,這正是春的捉弄人, 來偷取人們的癡情! 你又學葉葉的書篇隨風吹展, 揭示你的每一個深思,每一角心境; 你的眼睛望着,我不斷的在說話: 我卻仍然沒有回答,一片的沉靜 永遠守住我的魂靈。 (原載 1931年 9月《新月詩選》) 這首詩一方面運用湖水、白雲、冷澗、花朵、書篇等玲瓏的意象,盡情鋪展對方的美好,另一方面則表現了詩人內心的疑慮,她提醒自己,不要上了愛捉弄人的春天的當,被偷取了純潔的癡情,顯示了詩人對於愛情矜持的態度和認真的思考。如果對照林徽因與徐志摩的交往來讀這首詩則更有意味。林徽因後來說,她愛徐志摩遠沒有徐志摩愛她深,畢竟,一個十六七歲的大家閨秀面對大她七歲的已婚男子的示愛,懷着一種疑懼的心理也在情理之中。 激昂 我要借這一時的豪放 和從容,靈魂清醒的 在喝一泉甘甜的鮮露, 來揮動思想的利劍, 舞它那一瞥最敏銳的 鋒芒,像皚皚塞野的雪 在月的寒光下閃映, 噴吐冷激的輝豔;——斬, 斬斷這時間的纏綿, 和猥瑣網布的糾紛, 剖取一個無瑕的透明, 看一次你,純美, 你的裸露的莊嚴。 …… 然後踩登 任一座高峰,攀牽着白雲 和錦樣的霞光,跨一條 長虹,瞰臨着澎湃的海, 在一穹勻淨的澄藍裏, 書寫我的驚訝與歡欣, 獻出我最熱的一滴眼淚, 我的信仰,至誠,和愛的力量, 永遠膜拜, 膜拜在你美麗的面前! 五月,香山 (原載 1931年 9月《北斗》創刊號) 林徽因在《紀念志摩去世四週年》一文中說:“我認爲我們這寫詩的動機既如前面所說那麼簡單愚誠;因在某一時,或某一刻敏銳地接觸到生活上的鋒芒,或偶然地觸遇到理想峯巔上雲彩星霞,不由得不在我們所習慣的語言中,編綴出一兩串近於音樂的句子來,慰藉自己,解放自己,去追求超實際的真美。”本詩不妨看做林徽因以詩論詩。乘着一時感情的際會、靈感的迸發,詩人將“信仰,至誠,和愛的力量”化做一行行文字,斬斷俗世的牽絆,膜拜在美,也就是最有價值的生活面前。這也是新月派詩人普遍所持的觀點。 一首桃花 桃花, 那一樹的嫣紅, 像是春說的一句話: 朵朵露凝的嬌豔, 是一些 玲瓏的字眼, 一瓣瓣的光致, 又是些 柔的勻的吐息; 含着笑, 在有意無意間 生姿的顧盼。 看,—— 那一顫動在微風裏, 她又留下,淡淡的, 在三月的薄脣邊, 一瞥, 一瞥多情的痕跡! 二十年五月,香山 (原載 1931年 10月《詩刊》第 3期) 全詩構築在開頭那一個奇妙的比喻上:一樹嫣紅的桃花像春說的一句話。詩人隨即將這個比喻層層深入下去,構成了一個比喻的系列或集團,將生氣勃勃的春日渲染得恰到好處,感情充沛而有節制,語調活潑卻不流於淺俗。在詩人筆下,春天不但富有生命力,而且成了一個多情的靈魂。 蓮燈 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蓮花, 正中擎出一枝點亮的蠟, 熒熒雖則單是那一剪光, 我也要它驕傲的捧出輝煌; 不怕它只是我個人的蓮燈, 照不見前後崎嶇的人生—— 浮沉它依附着人海的浪濤, 明暗自成了它內心的祕奧。 單是那光一閃花一朵—— 像一葉輕舸駛出了江河—— 宛轉它飄隨命運的波湧, 等候那陣陣風向遠處推送。 算做一次過客在宇宙裏, 認識這玲瓏的生從容的死, 這飄忽的途程也就是個—— 也就是個美麗美麗的夢。 二十一年七月半,香山 (原載 1933年 3月《新月》4卷 6期) 這首詩是林徽因對生命思考的結晶。柔弱而美麗的蓮花是生命的象徵,光亮雖然微弱,詩人卻“要它驕傲的捧出輝煌”。面對生死,詩人保持着一顆從容淡定的心,因爲她知道,每個人不過是宇宙間的一個過客,一生不過白駒過隙般短暫,但重要的是,以美的眼觀照生命,生命不是毫無價值的,至少“是個美麗美麗的夢”。最後兩句採用跨行疊詞的手法,彷彿音樂中的一個休止符,留下聽覺上的空白,給予讀者音樂上無限的美感。 中夜鐘聲 鐘聲 斂住又敲散 一街的荒涼 聽—— 那圓的一顆顆聲響 直沉下時間 靜寂的 咽喉 像哭泣 像哀慟 將這僵黑的 中夜 葬入 那永不見曙星的 空洞—— 輕——重…… ——重——輕…… 這搖曳的一聲聲 又憑誰的主意 把那餘剩的憂惶 隨着風冷—— 紛紛 擲給還不成夢的 人 (原載 1933年 3月《新月》4卷 6期) 這首詩是林徽因的傑作之一,它幾乎完美地將白話整合爲詩的形式,既沒有早期白話詩的淺近鄙俗,也不落舊詩因循的俗套。在結構上它採用“階梯式”技法,參差錯落的排布彷彿鐘聲的斷續綿延,意象與結構達到美妙的和諧,這是新詩中較早的階梯式詩歌的嘗試,有學者認爲,林徽因或許受到了蘇聯詩人馬雅可夫斯基的影響。鐘聲本屬聽覺,林徽因則將其形容爲“那圓的一顆顆聲響”,將聽覺與視覺(甚至觸覺)有效地溝通起來,如在眼前。全詩浸透在低沉陰鬱的調子中,烘托出一種深沉的孤獨感。 山中一個夏夜 山中有一個夏夜,深得 像沒有底一樣; 黑影,松林密密的; 周圍沒有點光亮。 對山閃着只一盞燈——兩盞 像夜的眼,夜的眼在看! 滿山的風全躡着腳 像是走路一樣 躲過了各處的枝葉 各處的草,不響。 單是流水,不斷的在山谷上 石頭的心,石頭的口在唱。 均勻的一片靜,罩下 像張軟垂的幔帳。 疑問不見了,四角里 模糊,是夢在窺探? 夜像在祈禱,無聲的在期望, 幽馥的虔誠在無聲里布漫。① (原載 1933年 6月《新月》4卷 7期) 本詩描寫了山中一個夏夜裏詩人對自然的領悟和契合,意象的選擇、詩境的營造都獨具匠心,具有一種空靈的禪意。樹、燈、風、葉、水、石彷彿在靜謐的暗夜裏全獲得了靈性,連抽象的“靜”都成了一張具象的“軟垂的幔帳”,意象之間相互綿延流轉,和諧自然,烘托出這山中夏夜的寧靜與神祕。 微光 街上沒有光,沒有燈, 店廊上一角掛着有一盞; 他和她把他們一家的運命 含糊的,全數交給這黯淡。 街上沒有光,沒有燈, 店窗上,斜角,照着有半盞。 合家大小樸實的腦袋, 並排兒,熟睡在土炕上。 外邊有雪夜;有泥濘; 沙鍋裏有不夠明日的米糧; 小屋,靜守住這微光, 缺乏着生活上需要的各樣。 缺的是把乾柴;是杯水;麥面…… 爲這喫的喝的,本說不到信仰,—— 生活已然,固定的,單靠氣力, 在肩臂上邊,來支持那生的膽量。 明天,又明天,又明天…… 一切都限定了,誰還說希望,—— 即使是做夢,在夢裏,閃着, 仍舊是這一粒孤勇的光亮? 街角里有盞燈,有點光, 掛在店廊;照在窗檻; 他和她,把他們一家的運命 明白的,全數交給這悽慘。 二十二年九月 人們往往過於重視林徽因的婚戀生活,卻忽視了她不讓鬚眉的人生境界和家國情懷。事實上,傳統意義上的“才女”、“閨秀”遠遠不能概括經歷過古典和西潮雙重洗禮的林徽因。這首詩展現了林徽因不爲人所熟悉的另一面,即對國事民瘼的關心,詩人以充滿了人道主義的筆觸,用白描的手法,書寫一戶窮人家的夜晚,那一盞昏暗的燈成了他們悽慘生活的鮮明象徵。全詩簡練卻不乏動人的力量,感情真誠卻純粹、乾淨,絲毫沒有同時代很多詩人一描寫底層就流於粗製濫造的毛病。 秋天,這秋天 這是秋天,秋天,—— 風還該是溫軟; 太陽仍笑着那微笑, 閃着金銀,誇耀 他實在無多了的 最奢侈的早晚! 這裏那裏,在這秋天, 斑彩錯置到各處 山野,和枝葉中間, 像醉了的蝴蝶,或是 珊瑚珠翠,華貴的失散, 繽紛降落到地面上。 這時候心得像歌曲; 由山泉的水光裏閃動, 浮着珠沫,濺開 山石的喉嗓唱。這時候滿腔的熱情 全是你的,秋天懂得, 秋天懂得那狂放,—— 秋天愛的是那不經意 不經意的零亂! 但是秋天,這秋天, 他撐着夢一般的喜筵, 不爲的是你的歡欣: 他撒開手,一掬瓔珞, 一把落花似的幻變, 還爲的是那不定的 悲哀,歸根兒蒂結住 在這人生的中心! 一陣蕭蕭的風,起自 昨夜西窗的外沿, 搖着梧桐樹哭。—— 起始你懷疑着: 荷葉還沒有殘敗; 小划子停在水流中間; 夏夜的細語,夾着蟲鳴, 還信得過仍然偎着 耳朵旁溫甜; 但是梧桐葉帶來桂花香, 已打到燈盞的光前。 一切都兩樣了,他閃一閃說, 只要一夜的風,一夜的幻變。 冷霧迷住我的兩眼, 在這樣的深秋裏, 你又同誰爭?現實的背面 是不是現實,荒誕的, 果屬不可信的虛妄? 疑問抵不住簡單的殘酷, 再別要憫惜流血的哀惶, 趁一次裏,要認清 造物更是摧毀的工匠。 信仰只一細炷香, 那點子亮再經不起西風 沙沙的隔着梧桐樹吹! 如果你忘不掉,忘不掉 那同聽過的鳥啼; 同看過的花好,信仰 該在過往的中間安睡。…… 秋天的驕傲是果實, 不是萌芽,——生命不容你 不獻出你積累的馨芳; 交出受過光熱的每一層顏色; 點點瀝盡你最難堪的酸愴。 這時候, 切不用哭泣;或是呼喚; 更用不着閉上眼祈禱; (向着將來的將來空等盼); 只要低低的,在靜裏,低下去 已睏倦的頭來承受,——承受 這葉落了的秋天, 聽風扯緊了絃索自歌挽: 這秋,這夜,這慘的變換! 二十二年十一月中旬 (原載1933年 11月 18日《大公報·文藝副刊》) 秋是中國古代詩人熱衷歌詠的主題,宋玉《九辯》中說:“悲哉!秋之爲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古人常常借悲秋抒發自己內心的積鬱。秋也是林徽因喜愛的意象,在她一生六十多首詩歌中,以秋爲主題的就有六首,林徽因繼承並發展了古代的悲秋傳統,在書寫秋天中融入了自己真誠的感悟和智性的思索。全詩沿着靜——動——靜的節奏交替前進,由秋的美麗,到秋的幻滅,再到對秋的思考,貫穿其中的還是一種造物主殘酷的“動”的精神(正如她的處女作《“誰愛這不息的變幻”》所表現的)。“信仰只一細炷香,/那點子亮再經不起西風/沙沙的隔着梧桐樹吹!”現實的背面竟是虛妄。然而,詩人並未沉溺於虛無主義中無法自拔,她以非凡的堅忍承受這殘酷的造物,在絕望中安置自己的人生價值。本詩筆法自由,緩急有致,具有較爲明顯的散文化特徵。 年關 哪裏來,又向哪裏去, 這不斷,不斷的行人, 奔波雜的,這車馬? 紅的燈光,綠的紫的, 織成了這可怕,還是 可愛的夜?高的樓影 渺茫天上,都象徵些 什麼現象?這噪聒中 爲什麼又凝着這沉靜; 這熱鬧裏,會是淒涼? 這是年關,年關,有人 由街頭走着,估計着, 孤零的影子斜映着, 一年,又是一年辛苦, 一盤子算珠的艱和難。 日中你斂住氣,夜裏 你喘,一條街,一條街 跟着太陽燈光往返,—— 人和人,好比水在流, 人是水,兩旁樓是山! 一年,一年, 連年裏,這穿過城市 胸腑的辛苦,成千萬, 成千萬人流的血汗, 纔會造成了像今夜 這神奇可怕的燦爛! 看,街心裏橫一道影 燈盞上開着血印的花 夜在涼霧和塵沙中 進展,展進,許多口裏 在喘着年關,年關…… 二十三年廢歷除夕 (原載 1934年 2月 21日《大公報·文藝副刊》) 本詩表現了林徽因對底層百姓的關懷和對都市的思考。強烈色彩的對比已非純粹的寫實,而是包含了主觀的移情活動,因此極生動地描摹出都市的喧囂和浮躁。在熱鬧的表象下,詩人發現,都市的燦爛儘管神奇,卻也可怕,它凝聚了一羣孤獨的靈魂的血汗,人道主義的情愫不言而喻。疊詞的反覆運用使詩人憤慨的心情更顯深沉,有一唱三嘆之感。 憶 新年等在窗外,一縷香, 枝上剛放出一半朵紅。 心在轉,你曾說過的 幾句話,白鴿似的盤旋。 我不曾忘,也不能忘 那天的天澄清的透藍, 太陽帶點暖,斜照在 每棵樹梢頭,像鳳凰。 是你在笑,仰臉望, 多少勇敢話那天,你我 全說了,——像張風箏 向藍穹,憑一線力量。 二十二年歲終 本詩格調歡快溫馨,抒發了對於美好愛情的深深回憶。詩人善於運用紅、白、藍等鮮妍明朗的色彩,使現實環境與詩人的主觀心理相互融匯,“一切景語,皆情語也”(王國維《人間詞話》),再加上花兒、白鴿、藍天、風箏等清麗優美的意象,渲染出一片柔情蜜意的愛的氛圍。詩人對心理和事件的白描同樣清澈如水,意蘊無窮,“我不曾忘,也不能忘”,雖然直白但強烈動人,結尾那“憑一線力量”飛向藍穹的風箏的隱喻,巧妙而有力,給人以無限的想象。 吊瑋德 瑋德,是不是那樣, 你覺到乏了,有點兒 不耐煩, 並不爲別的緣故 你就走了, 向着哪一條路? 瑋德你真是聰明; 早早的讓花開過了 那頂鮮妍的幾朵, 就選個這樣春天的清晨, 揮一揮袖 對着曉天的煙霞 走去,輕輕的,輕輕的 背向着我們。 春風似的不再停住! 春風似的吹過, 你卻留下 永遠的那麼一顆 少年人的信心; 少年的微笑 和悅的 灑落在別人的新枝上。 我們驕傲 你這驕傲 但你,瑋德,獨不惆悵 我們這一片 懦弱的悲傷? 黯淡是這人間 美麗不常走來 你知道。 歌聲如果有,也只在 幾個脣邊旋轉! 一層一層塵埃, 悽愴是各樣的安排, 即使狂飆不起,狂飆不起, 這遠近蒼茫, 霧裏狼煙, 誰還看見花開! 你走了, 你也走了, 盡走了,再帶着去 那些兒馨芳, 那些個嘹亮, 明天再明天,此後 寂寞的平凡中 都讓誰來支持? 一星星理想,難道 從此都空掛到天上? 瑋德你真是個詩人 你是這般年輕,好像 天方放曉,鍾剛敲響…… 你卻說倦了,有點兒 不耐煩忍心, 一條虹橋由中間拆斷; 情願聽杜鵑啼唱, 相信有明月長照, 寒光水底能依稀映成 那一半連環 憬憧中 你詩人的希望! 瑋德是不是那樣 你覺得乏了,人間的悵惘 你不管; 蓮葉上笑着展開 浮煙似的詩人的腳步。 你只相信天外那一條路? (原載 1935年 6月《文藝月刊》7卷 6期) 方瑋德(1908—1935),安徽桐城人,是新月派後期的重要詩人之一,1935年因患肺結核去世,年僅27歲,有《瑋德詩文集》。林徽因的這首悼亡詩格調不凡,她並未拘泥於抒發一己悲慟的俗套,而是以商量的口吻,在哀悼中滲透了詩人對逝者的理解和對生命的思考。在她筆下,年輕的瑋德的死不純是一種可惜,而是詩人瑋德的詩意的選擇,只不過仍在塵世的我們更加孤獨。全詩採用第二人稱,與逝者進行一場跨越幽冥的對話,既親切自然,又真摯動人。 城樓上 你說什麼? 鴨子,太陽, 城牆下那護城河? ——我? 我在想, ——不是不在聽——想怎樣 從前,…… —— 對了, 也是秋天! 你也曾去過, 你?那小樹林? 還記得麼; 山窩,紅葉像火? 映影 湖心裏倒浸, 那靜? 天!…… (今天的多藍,你看!) 白雲, 像一縷煙。 誰又唆? 你愛這裏城牆, 古墓,長歌, 蔓草裏開野花朵。 好,我不再講 從前的,單想 我們在古城樓上 今天,——— 白鴿, (你準知道是白鴿?) 飛過面前。 二十四年十月 本詩原載1935年 11月 8日《大公報·文藝副刊》。全詩以對話體結構,自然、靈活,語言淺白,節奏短促,富有生氣。對話體在這兒既可以看做詩人與他人的對話,也可以視爲詩人自己的獨白,彷彿內心有一主一賓,相互問答,生動地展現了城樓上所見的美景和由此觸發的淡淡回憶。 深笑 是誰笑得那樣甜,那樣深, 那樣圓轉?一串一串明珠 大小閃着光亮,迸出天真! 清泉底浮動,泛流到水面上, 燦爛, 分散! 是誰笑得好花兒開了一朵? 那樣輕盈,不驚起誰。 細香無意中,隨着風過, 拂在短牆,絲絲在斜陽前 掛着 留戀。 是誰笑成這百層塔高聳, 讓不知名鳥雀來盤旋?是誰 笑成這萬千個風鈴的轉動, 從每一層琉璃的檐邊 搖上 雲天? (原載 1936年 1月 5日《大公報·文藝副刊》) 新月派詩人聞一多曾經提出過著名的“三美說”:“詩的實力不獨包括音樂的美(音節),繪畫的美(詞藻),並且還有建築的美(節的勻稱和句的均齊)。”林徽因此詩很好地體現了新月派詩歌的這一理論主張。全詩共分三節,每節六句,且都以“是誰笑……”開頭,以兩個交錯的短句結束,在嚴整之中給人以靈動的美感。詩人化抽象爲具體,以水珠、花兒、高塔、風鈴等美麗的意象隱喻深笑,笑彷彿具有了形狀和質感,並且,各個意象之間也有輕重之別,百層高塔的隱喻尤爲奇崛。 風箏 看,那一點美麗 會閃到天空! 幾片顏色, 挾住雙翅, 心,綴一串紅。 飄搖,它高高的去, 逍遙在太陽邊 太空裏閃 一小片臉, 但是不,你別錯看了 錯看了它的力量, 天地間認得方向! 它只是 輕的一片, 一點子美 像是希望,又像是夢; 一長根絲牽住 天穹,渺茫—— 高高推着它舞去, 白雲般飛動, 它也猜透了不是自己, 它知道,知道是風! 正月十一日 詩人以風箏隱喻生命,它美麗、絢爛、逍遙,然而,詩人清楚地認識到,生命只不過是“輕的一片”,“一點子美”而已,決定它的是風。在這首小詩裏,詩人表現了短暫與永恆、渺小的生命與偉大的造物的對立,具有一種智性的美。 別丟掉 別丟掉 這一把過往的熱情, 現在流水似的, 輕輕 在幽冷的山泉底, 在黑夜在松林, 嘆息似的渺茫, 你仍要保存着那真! 一樣是月明, 一樣是隔山燈火, 滿天的星, 只使人不見, 夢似的掛起, 你問黑夜要回 那一句話——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着 有那回音! 二十一年夏 梁實秋批評本詩晦澀難懂,朱自清撰文辯白道:“(這)是一首理想的愛情詩,託爲當事人的一造向另一造的說話。” 林徽因的許多詩歌正是這樣,只創造了一個虛化的審美境界,讀者根據自己的審美經驗和人生閱歷,各有各的理解,如果硬要尋出一個確切的所指來,反而越讀越糊塗。林徽因曾經說:“寫詩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真是惟有天知道得最清楚!……因爲老實地說,誰也仍然不知道寫詩是怎麼一回事的,除卻這篇文字所表示的,勉強以抽象的許多名詞,具體的一些比喻來捉摸描寫那一種特殊的直覺活動,獻出一個極不能令人滿意的答案。”(《究竟怎麼一回事》) 記憶 斷續的曲子,最美或最溫柔的 夜,帶着一天的星。 記憶的梗上,誰不有 兩三朵娉婷,披着情緒的花 無名的展開 野荷的香馥, 每一瓣靜處的月明。 湖上風吹過,頭髮亂了,或是 水面皺起像魚鱗的錦。 四面裏的遼闊,如同夢 盪漾着中心彷徨的過往 不着痕跡,誰都 認識那圖畫, 沉在水底記憶的倒影! 二十五年二月 林徽因深受19世紀英國浪漫主義詩人,特別是拜倫、雪萊、濟慈的影響,他們對“純美”的熱烈追求也影響了林徽因的詩歌寫作。本詩表達了詩人對美的感受與領悟,詩人將這種情感熔鑄在玲瓏的意象裏,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個意象羣,烘托出沉浸在記憶中那種朦朧、溫柔的氛圍。 靜院 你說這院子深深的—— 美從不是現成的。 這一掬靜, 到了夜,你算, 就需要多少鋪張? 月圓了殘,叫賣聲遠了, 隔過老楊柳,一道牆,又轉, 初一?湊巧誰又在燒香,…… 離離落落的滿院子, 不定是神仙走過, 僅是迷惘,像夢,…… 窗檻外或者是暗的, 或透那麼一點燈火。 這掬靜,院子深深的 ——有人也叫它做情緒—— 情緒,好,你指點看 有不有輕風,輕得那樣 沒有聲響,吹着涼? 黑的屋脊,自己的,人家的, 獸似的背聳着,又像 寂寞在嘶聲的喊! 石階,儘管沉默,你數, 多少層下去,下去, 是不是還得欄杆,斜斜的 雙樹的影去支撐? 對了,角落裏邊 還得有人低着頭臉。 會忘掉又會記起,——會想, ——那不論——或者是 船去了,一片水,或是 小曲子唱得嘹亮; 或是枝頭粉黃一朵, 記不得誰了,又向誰認錯! 又是多少年前,——夏夜。 有人說:“今夜,天,……”(也許是秋夜) 又穿過藤蘿, 指着一邊,小聲的:“你看, 星子真多!” 草上人描着影子; 那樣點頭,走, 又有人笑,…… 靜,真的,你可相信 這平鋪的一片—— 不單是月光,星河, 雪和螢蟲也遠—— 夜,情緒,進展的音樂, 如果慢彈的手指 能輕似蟬翼, 你拆開來看,紛紜, 那玄微的細網 怎樣深沉的攏住天地, 又怎樣交織成 這細緻飄渺的彷徨! 二十五年一月 本詩恬淡平和,靜謐幽微,詩人以深深院落爲宇宙,寫出了靜的聲音。“黑的屋脊,自己的,人家的,/獸似的背聳着,又像/寂寞在嘶聲的喊!”屋脊、獸背和寂寞相互映照,相互勾連,虛與實混爲一體,“這已是典型的現代主義的意象結構了”(《林徽因詩歌創作論》)。
出這樣的套集,將很多經典一網打盡,確實是便利讀者。但這樣厚厚的大部頭,讀下來也令人視爲畏途。個人覺得,拆分出來又相互鏈接,可以減輕閱讀的壓力,不時體驗讀完的喜悅和輕鬆。
文學的經典能夠陶冶我們的情操,激發我們對生活的熱愛和對生命的感知,這當中的智慧也是我們生存的技能和自我管理的一些重要智慧
文化,責任,性情,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流露,充實,飽滿,回味無窮。
這本書挺長的,需要一定的熱愛和耐心去認真專研。推薦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