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島敦
本書精選日本作家中島敦的《山月記》《弟子》《李陵》等名篇,故事皆取材自中國古代典籍。中島敦重新演繹李徵、子路、李陵、蘇武、悟淨等人物的故事,以此回應時代,探求自我。唐代才子李徵自恃才高,不甘與賤吏爲伍,卻不得不爲五斗米折腰,終日鬱鬱寡歡。某日夜半,李徵於夢中驚起,狂亂之中化作猛虎衝入山林。監察御史袁傪奉命出使嶺南,途中忽遇猛虎於草木叢中飛躍而出,眼見就要撲至袁傪,又轉身退了回去。緊接着草木叢中傳來人聲:“好險!好險!”袁傪聽那聲音似曾相識,大驚之餘開口問道:“聽你的聲音,可是我的好友李徵?”此時,只聽傳來隱隱啜泣,那人低聲應道:“正是在下。如今我已是異類之身,不知故友是否願與我交談片刻?”
如果沒有讀完《山月記》,或許可以讀一讀這些精美的句子: 1. 深怕自己並非明珠而不敢刻苦琢磨,又自信有幾分才華,不甘與瓦礫爲伍。日漸避世離俗,心中自卑怯懦之自尊終在憤懣與羞怒中愈發張狂。 2.世人皆爲馴獸師,猛獸即個人性情。 3. 每日裏必有數個時辰心中人性得以復還。可如往昔般驅使人語、徇通思慮,亦可詠誦經典章句。以人性之心審度爲虎時種種殘虐行徑,回顧自身命運,最是羞愧、恐慌、憤恨。 4.這世上論才能遠遜於我,卻肯潛心磨鍊詩詞,終成大家者大有人在。 5.木受繩則直,人性放縱肆意,又豈能不以教學矯正之?端正磨鍊,方可成爲有用之才。 6.無論境遇如何決不絕望,決不蔑視現實,在身不由己的處境下同樣力求完美。 7.恭而敬,可以攝勇;寬而正,可以懷強;溫而斷,可以抑奸。 8.哪怕同處逆境,慷慨之士所經受的是激昂的慘烈悲痛之苦,而軟弱之徒所經受的卻是迂緩的陰暗醜惡之苦。他覺得哪怕一個人起初似乎時運不濟,至少還可以通過後期應對使命運迎合自身。 9.即便他自覺身負修史之使命,這份自覺也未達昂然自恃的地步。他是一個極度自我之人,此番變故卻迫使他痛切認識到自己是何等微不足道。他曾自以爲是地高談理想抱負,可最終不過是路旁牛蹄下粉身碎骨的蟲螻。 10.有生時無死,至死則我無。又有何懼? 11.“久未進食而覺飢餓的那個便是你。每遇嚴冬感覺寒冷的那個便是你。” 12.時間長短的度量只有一個,那就是感受時間者的實際體會,不明此理者是爲愚。聽說凡人世界裏做出了衡量時間長短的器物,這真是爲後世播下了巨大誤解的種子。大椿之長壽、朝菌之夭殤,並無長短之別。時間,只不過存在於你我頭腦當中而已。 13.“執着於遠慮,則必有近憂。道心通達者不拘泥於通觀因果。 14.懂得終極瘋狂之人是幸福的。他們通過殺死自己而拯救自己。不懂終極瘋狂之人是不幸的。他們無法掌握自己的生死,只能慢慢走向毀滅。要懂得,‘愛’是更加崇高的理解之道;‘行’則是更加通曉的思索之道。 15.“溪水流至斷崖前要先打個旋,然後再化作瀑布而下。悟淨啊,你現在就正在那旋渦前方掙扎猶豫。稍稍捲入旋渦即意味着直墮地獄,中途沒有任何思索、反省或徘徊的餘地。怯懦的悟淨啊,面對墜入旋渦者你心懷恐懼和憐憫,同時又躊躇自己是該縱身一躍,還是另做打算。你明明十分清楚,自己或早或遲都得落入那深淵。你也知道,未被捲入旋渦必然也是一種不幸。即便如此你還是難捨身爲旁觀者的立場嗎?那些在龐大的生之旋渦中掙扎的,往往並沒有旁觀者所見那般不幸(至少比心有疑慮的旁觀者幸福數倍),愚蠢的悟淨啊,你難道不懂嗎?” 16.若選擇艱險前路,歷經苦難卻未得解救,那便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這種想法在不知不覺間導致了自己的猶豫不決。這種心理是懶惰、愚蠢而卑劣的,爲避免歷經磨難之後卻一無所獲,竟寧可放棄冒險,留在一條雖註定通往毀滅卻不那麼艱難的路上。 17.汝不可得救於觀想,從今往後當摒除一切思念,謹記身體力行以期自救。時間乃人爲之體現。世界在概觀之時無甚意義,直接作用於細節方生無限意義。悟淨,收心凝神,在應在之處,行應行之事。拋卻驕狂無知之‘何故’,往後再不可提及。非如此汝不得救。 18.悟空還有一點特別,就是他從不提過往。應該說,過去的事情他全忘了。至少那些具體的事件本身都已被他遺忘。與此相對,一次次的經驗與教訓則被吸收至他的血液裏,當即成了他精神與肉體的一部分。所以他纔沒必要逐一記住發生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