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作人
《知堂文集》是周作人本人都滿意的文集,收錄了《知堂說》《過去的生命》《喝茶》等膾炙人口的名篇,展現了周作人前期創作生涯的成就。
閱讀起因是由於在看陳思和老師講中國現當代文學名篇中提到此書,想要加深理解,”沒有閱讀就沒有發言權。“至少需要去讀讀吧,於是便找來讀了。這本書不長,短短的散文也較爲好讀,起碼我開始是這麼認爲的。 周作人,並不陌生,魯迅先生的弟弟,在學習有關魯迅先生文章分析的課上,老師也常提及,也聽過一句話,記不太清了,大抵是:”現在需要讀的是周作人而非魯迅。“也曾在高中時積累名句摘抄過周作人先生的一句話,”我們於日用必需的東西外,必須還有一點無用的遊戲與享樂,生活才覺得有意思。我們看夕陽,看秋河,看花,聽雨,聞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喫不求飽的點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雖然是無用的裝點,而且是愈精煉愈好。“第一眼看見時,便頗爲打動,現在依然。 簡單說說這本散文集。先談感受,能明顯感覺周作人先生讀書很多、學識淵博,各種典章文章信手拈來,輕輕散散地聚在一起,便捏成了一個菩薩樣。但其實閱讀過程中有些急躁,很多地方沒去細細品味,要陳思和老師講了才感悟到其中奧妙與曲折。文風方面,很豐腴,也很曲折,淡淡的,激情淡淡的,悲傷也淡淡的,把黑色的沉重化成稍微淡色的黑墨水,在黃色粗糙的紙張上寫了好多好多,大抵這樣,淡淡的不代表不沉重。除去那些引用的話,作者的語言挺平實,字裏行間透露出真誠來,也沾染了一些土地氣息。周作人表達知道的東西時,總是以一種曲折的方式表達,可能是時代原因,可能是個人原因,性情或思想。
除了希臘神話實在讀不進去,其他有關生活的美學讀起來還挺有滋有味的,幽默風趣,旁徵博引,豐腴曲折,還總是暗戳戳地陰陽。
周作人的隨筆散文當然是獨具一格的,然而這本文集中有不少的偏思想性的隨筆,尤其和古希臘相關的,不敢說真的讀進去了,很多的觀點在今天看來當然也只是一家之言。但其中從這本文集中一窺筆者思考的樂趣,表達的自然流暢,還是很舒服的。
網上有人說,稻香村的點心不能幹喫,應該找一個下午,配上茶,拿一塊細細品味,周作人的散文也應該這樣讀,不能快,不能心急,這本書值得反覆咀嚼。
看周作人的隨筆比看其兄的文章輕鬆多了,也不乏詼諧有趣之處,誓如《蝨子》一篇,妙語連珠。只可惜政治上站錯了隊,不然跟其兄一莊一諧,雙星閃耀。
在這裏轉載一篇陳思和老師的文章。 現代知識分子崗位意識的確立:《知堂文集》 陳思和 一 爲什麼要選講《知堂文集》 周作人一生編過許多散文集, 大多是編年體的文章結集, 而《知堂文集》卻是他親手編輯的一本自選集。1933年由上海天馬書店出版, 上海書店出過影印本。2002年河北教育出版社推出止庵策劃的“周作人自編文集”系列, 《知堂文集》亦在其中。止庵在《關於〈知堂文集〉》中有如下評說:“三十年代初, 周氏在完成文章路數變化的同時, 還對自己此前一個時期 (從五四或更早些時候算起, 不妨稱之爲周作人創作生涯的前期) 加以總結, 講演《中國新文學的源流》是爲一例, 幾種自選集性質的作品 (除本書外, 還有《兒童文學小論》、《周作人書信》和《苦雨齋序跋文》) 的編輯出版又是一例。後者之中, 又以《知堂文集》最具代表性質。這裏打算展現的, 與其說是‘過去的東西’, 不如說是‘留下的東西’, 體現了作者此時 (從某種意義上講是真正進入了成熟期) 的一種自我意識。”① 五四新文學傳統中, 魯迅以外的另一個重要的流脈, 是以周作人爲代表的。關於這個流脈很難命名, 過去曾經有人從政治標準出發, 參照魯迅所代表的新文學左翼文化傳統, 把周作人的傳統稱之爲右翼文化傳統②, 這是有失公正的。但是差異確實存在。魯迅和周作人, 雖然是同一個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開創者, 但是他們所獲得的思想資源和文學資源是不一樣的, 他們在文學上追求的目標也不一樣。由於這樣一種差異, 魯迅與周作人的文學實踐發展到1930年代就形成了新文學傳統的兩大流脈。 魯迅的文學實踐是從褒揚古希臘斯巴達精神出發, 在中國特定的啓蒙主義的環境裏形成了一個激進的戰鬥傳統。這個傳統, 大概從抗戰以後一直被文學史的研究者解釋爲新文學發展的主流, 它包括知識分子對於社會運動的熱烈關注與真情投入, 對一切被認爲是邪惡的東西的無情揭露與批判;同時, 他們對一般的大衆是採取比較複雜的啓蒙態度。魯迅在這樣一個傳統裏面, 他本人是處於一種非常複雜的狀態。如果我們通讀魯迅在1920年代的一系列創作就能看到:全身心地投入社會運動, 並且在這個社會運動當中發揮一個啓蒙知識分子的戰鬥立場——這是當時許多知識分子的共同立場, 是現代知識分子所開創的一個戰鬥的傳統——但是, 作爲魯迅個人, 他當時真是心力交瘁, 非常痛苦。魯迅在《野草》裏多次講到“虛妄”這個概念。他是個作家, 可是, 他認爲要用文字來改造社會實在是沒有力量、很虛妄的, 這種急功近利的文學態度使他長時間在文學領域找不到一個適合於他工作的崗位。所以在動盪的中國社會發展過程中, 魯迅總是密切注意社會上最具有革命性、前衛性的社會思潮和社會力量, 總是主動地向最先進的革命團體伸出手去, 希望能夠通過選擇先進的社會力量來實現對社會現狀的改造。可是他每一次選擇後總是不免失望, 這種失望使他心靈上蒙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虛妄"色彩。魯迅的偉大就在於, 他一方面感受到這種虛妄與絕望;另外一方面, 恰恰又在感受絕望當中提出了對絕望的抗爭和質疑。在《野草》裏他強調過匈牙利詩人裴多菲 (1823—1849) 的一句名言:“絕望之爲虛妄, 正與希望相同。” 但丁 (Dante , 1265—1321) 在《神曲》裏寫地獄之門上刻着可怕的銘文:“你們走進這裏的, 把一切希望捐棄吧。”地獄裏的靈魂能夠充分意識到希望的虛妄性, 而魯迅在《野草》裏多次寫到, 連絕望也是虛妄的, 所以地獄也不能成爲他靈魂的安憩之處。他這種對絕望的反抗和懷疑, 和他這種不斷選擇的人生態度是相統一的。如果一個人完全看不到虛妄, 看不到絕望, 那他就是個盲目的樂觀主義者, 可以高高興興地爲一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什麼東西去戰鬥和奉獻。而相反的態度是, 如果對絕望和虛妄沒有持一種冷靜的批判的態度, 那麼, 他很可能就會被虛妄所壓垮, 落到虛無主義的悲觀境地, 完全放棄了人生的追求。 這兩種態度都不屬於魯迅。魯迅在《立論》裏描寫過, 一個男孩生出來, 有人說這個孩子要做官的、要發財的, 大家都很高興, 魯迅說, 如果第三個人跑來說, 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 這個人肯定被人打了。其實, 升官發財都是說謊的, 誰都不能證明, 而這個小孩將來會死是必然的。問題是你不能這麼說, 你這麼說就要被人打出去。我們再沿着這樣的思路討論下去:如果還有一種人, 他早就看到人要死的, 事物的本質是什麼, 最終的結果是什麼, 他可能清清楚楚, 因此就陷入一種虛無的境地:人反正要死的, 什麼都不用做了, 一切都是無意義的。《紅樓夢》的“好了歌”就是這麼一層意思。看到這一點的人可能很深刻, 但這種深刻很片面。他看到了人的必然結局以後, 就放棄了人類的生命過程的追求。魯迅的人格偉大就在於他不迴避, 他敢正視生命的必然的死亡, 但他的生命的本能是在抗拒這麼一個最終結果。一個人的生命價值, 就在於他不斷抗拒死亡的結果, 生命就有這樣一種能量。比如說, 地球引力使萬物都是往地下墜, 可人就是想飛, 人就是會想象乘飛機, 想象到月球, 要擺脫地球引力的控制。人與鳥不一樣, 鳥有翅膀但不是天生想飛的, 而人想飛就是與自己的本質抗衡。這種與本質抗衡的過程, 我覺得, 是人類生命最偉大的運動過程。這種抗衡也推動了我們人類社會的發展。一個人的生命是有終結的, 可是這種抗拒終結的能量, 在精神上就變成了恆久的愛情, 在生理上就形成了快樂的繁殖, 生命的一種遺傳本能, 由抗衡死亡出發, 逐漸形成生命哲學的傳統, 整個人類就不斷地往前走。這是很悲壯的, 但在悲壯當中, 它又是一種非常有力量的東西。魯迅, 我覺得, 他是感受到這樣一種力量的。魯迅經歷了中國在20世紀前期發生的所有大事件, 如反滿、共和、五四、北伐、左翼運動等等, 每一次他都是在自我選擇中有所追求, 可是每一次選擇以後, 他總是看到他選擇的結果還是這樣, 每一次又都失望。——但問題在於, 他仍然在不斷地選擇和探索, “路曼曼其修遠兮, 吾將上下而求索”。這是凝聚在中國知識分子的“知其不可爲而爲之”的傳統中, 凝聚在現代知識分子的啓蒙傳統中的一種精神力量。 這個傳統的另外一面, 出現了魯迅的弟弟周作人的流脈。可以說是一種另類的傳統。無以命名, 暫且叫作“愛智”, ——在以古希臘爲起源的歐洲文化傳統當中, 存在所謂“愛智"的淵源。其所關注的是比較抽象層面上的奧祕, 這與啓蒙不一樣。啓蒙, 我曾經把它界定成“廣場"的價值觀念, 它的事業, 它的追求, 必須要在廣場上才能完成。啓蒙者需要面對社會, 需要面對民衆, 教育民衆, 推動現實社會的發展。但愛智者則在另一個層面上談論價值取向, 就像阿基米德 (Archimedes, 前287-前212) 一樣, 他研究幾何圖形, 這個東西對他來說是至高無上的, 這是他追求天地萬物奧祕的一個動力, 至於這個動力跟現實世界發生什麼直接的關係, 與當時的戰爭有什麼直接的聯繫, 是另外一個問題, 它與現實功利是保持一定距離的。周作人對“愛智”傳統的追求是自覺的, 這也是雅典精神的一種表現。他在《夜讀抄》的《後記》裏引自己一封信裏的話說:“自己覺得文士早已歇業了, 現在如要分類, 找一個冠冕的名稱, 彷彿可以稱作愛智者, 此只是說對於天地萬物尚有些興趣, 想要知道他的一點情形而已。目下在想取而不想給。”[1]止庵在解釋《知堂文集》所代表的文章路數變化時也特地引用這一段話, 併發揮說:“這實際上也是周氏希望通過編選《知堂文集》展現給讀者的形象。總而言之, 葆有一己情趣, 吸納各種知識, 堅持文化批判, 如此而已。”[2]周作人與魯迅一樣, 在1920年代末的時候已經意識到光依靠文學是不可能解決中國社會急切進步的問題, 因此像歐洲那樣經過文藝復興運動帶來文化上的更新, 再進而推動社會進步的緩慢發展過程, 已經是等不及了。但周作人與魯迅的價值取向也是在這裏開始分岔, 當魯迅固執地走向社會進步力量, 以求更加貼近社會現實、進而展開與社會近距離的肉搏戰時, 周作人卻固執地站立在文學門外, 在文學以外的民間社會尋找着自己的工作崗位, 換句話說, 他要尋找一種新的價值取向來取代五四知識分子所設定的廣場的價值取向。這同樣是在虛妄中有所堅持的表現。但他們表現的方法立場是不一樣的。所謂民間工作崗位, 是從古代手工業的行業演變過來的一個概念, 它首先與職業有關, 即每種職業都應該有它自己的傳統道德和價值體系的標準, 它是可以獨立地對社會發生作用, 產生出有用於社會的價值。這當然不是一個短兵相接、針鋒相對的戰鬥傳統, 周作人把它稱作“愛智”, 也就是說, 他可以從人類的智慧 (知識) 傳統裏面求得一種價值取向, 作爲安身立命之地。 事實上, 中國現代知識分子要從傳統士大夫的廟堂價值取向轉向民間崗位取向, 是一個極爲艱鉅的轉變。與五四新文學所造就的知識分子廣場的價值取向不同, “廣場”是從“廟堂”派生出來的, 其價值取向雖然對立, 但沒有根本的差異。而民間崗位意識不僅僅對士大夫的廟堂意識是一種解構, 對以知識分子爲中心的啓蒙的廣場意識也構成一種顛覆。這首先要求知識分子從“廣場”的意識形態戰場撤離下來, 回到普通的民間社會, 去尋求和建立以勞動爲本的工作崗位。其次是要承認, 他在普通崗位上的精神勞動有足夠的價值, 可與廟堂的經國濟世相提並論。第一個意識到這種自覺的是王國維, 他在論文《論哲學家與美術家之天職》裏說過一段著名的話:“今夫人積年月之研究, 而一旦豁然悟宇宙人生之真理, 或以胸中惝恍不可捉摸之意境一旦表諸文字、繪畫、雕刻之上, 此固彼天賦之能力之發展, 而此時之快樂, 決非南面王之所能易者也。”[3]我很喜歡這段話, 是因爲這段話不僅僅高揚了哲學和美學的作用, 更要緊的是他把哲學和美學所獲得的價值與政治上的南面王相提並論, 我以爲這是價值取向變換的一種標誌性的意識, 而中國現代知識分子也正是在這種思想前提下真正地形成了。如果說王國維是自覺實現這種價值取向轉變的第一人, 那麼, 周作人是第二個自覺者;王國維的價值取向的轉變多少是依仗了康德 (Immanuel Kant , 1724—1804) 的現代美學思想, 而周作人則把吸收的觸角伸向更遠古的西方文化源頭——古希臘, 因此他的思想和文字裏始終容納了人性的溫潤與從容, 並具有一定的實踐性, 這些特點終其一生也沒有大的改變。 周作人的民間崗位意識並不是突變型完成的, 而是有一個漸變的過程。五四前期, 他是以著名的文學理論和對舊文學的批判而贏得人們的尊敬, 成爲新文學運動的一員猛將, 那時他所承擔的社會角色則是廣場上的啓蒙主義者, 所發表的言論也大抵是時代共名所規定的話語, 正是因爲反映了時代的需要, 這些文章和觀點一直成爲文學史上的經典之言, 即使在左傾的年代裏編寫的文學史, 只要涉及到五四新文學運動, 大約總會提一下《人的文學》之類的觀點。所以像周作人這樣的新文學運動的重要角色, 想改弦易轍, 從五四啓蒙主義的廣場上撤離出來談何容易, 更何況他是自覺到這種撤離的必要性以後的自覺轉移。周作人這種轉換的軌跡可以上溯到1921年前後的提倡“美文”, 真正完成於1928年的呼籲“閉戶讀書”。這八年間周作人寫的文章非常多, 也非常豐富和複雜, 粗粗讀他的文章未必能梳理出一條線來。但在這期間周作人的價值取向和人生道路都發生了劇烈的變化。爲什麼說“從美文到閉戶讀書" 就是說, 這個變化是早就發生了, 但是到了1920年代末, 他把這樣一個變化公開表現出來。這以後他就轉向了一種非常純粹的小品文寫作。真正形成周作人的散文風格和美學境界, 是在他的後期——1930年代以後。那以後周作人的散文基本上是停留在一個成熟的風格境界, 他的學問追求, 他的散文格局, 美學境界, 基本上定型了。所謂的成熟階段也就意味着不發展了。從五四開始一直到1920年代末, 大概十幾年的時間, 是周作人的散文從不成熟到成熟, 從啓蒙的廣場意識到單純的民間的崗位意識的一個發展時期。發展時期的作品肯定是不成熟的, 有的很幼稚, 有的很片面, 有的可能事過境遷失去了閱讀的意義, 也有的是因爲價值取向轉變了不再爲作者喜好和珍惜。但在這樣一種非常繁複的變化過程當中, 他仍然有個一以貫之的主線, 這個主線慢慢到了1930年代以後就變成了穩定的風格。而許多雜質, 許多本來不屬於他的東西就慢慢淘汰了, 在《知堂文集》裏沒有被保留。 那麼, 哪些文章被刪除了呢?第一類是那些表述時代共名的文章。一般來說, 作家開始寫作的時候, 急於要進入主流, 難免要趨時, 因爲自己還沒有話語權, 就不得不借助時代的共名來說自己的話。比如, 周作人在五四時期寫了許多文學理論和文學批判的文章, 如《人的文學》, 就是一篇表述時代共名的文章。那個時代普遍追求人道主義, 追求人性解放, 周作人的《人的文學》獲得很大的名聲。可是在他自選的《知堂文集》裏, 這些文章就沒有了。因爲它們不是代表他自己的言說方式, 把周作人1930年代那種談鬼、談魚、談讀書的文章, 與《人的文學》比較一下, 就能發現兩者是很不一樣的東西。所以, 像這樣一類文章他都沒有選進去。雖然關於人的權利和人道主義的立場他是始終堅持的。 還有一種, 就是個人即興的時事文章。周作人曾經也是一個堅持啓蒙立場的知識分子, 也曾經不斷地抨擊社會上的各種腐朽現象。在1920年代周作人異常活躍, 批評社會的深刻性和尖銳性, 並不比魯迅差。哪怕有時是以溫和的態度表現出來的, 骨子裏卻是對當時社會批判得非常尖銳。我舉一個例子, 女師大事件。當時在批判女師大校長楊蔭榆、“現代評論”派陳西瀅和教育總長章士釗的鬥爭中, 周氏兄弟的戰鬥雜文所向披靡, 非常出彩。但是魯迅的文章都保留下來了, 現在我們都覺得魯迅很厲害, 其實當時周作人也同樣非常尖銳, 而且擊中陳西瀅要害的也是周作人。周作人當時寫過一篇文章, 揭露了陳西瀅的一件私事。陳西瀅看到女學生起來鬧事很惱火, 因爲他是無錫人, 女師大的校長也是無錫人, 出於同鄉的幫忙, 他就攻擊那些女學生, 說現在女學生都可以去“叫局"。就是暗指這些女學生都可以去做“三陪女”了。周作人就把這個話捅了出來, 公開在報紙上抨擊陳西瀅。陳西瀅非常狼狽, 這一下把這個留洋紳士的陰暗齷齪心理暴露出來了。這說明周作人當時說話比魯迅更隨意, 所謂“滿口柴胡”。 (1) 那麼一個人到後來完全變了。1930年代以後, 他什麼事都閉口不言了。這類文章我們也看不到, 他都沒有編到集子裏去。 止庵先生把《知堂文集》看作是周作人創作前期與後期 (成熟期) 分界的一個標誌是很有見地的, 《文集》選錄他以前的詩歌、散文、翻譯等各類文章44篇, 新序1篇, 計45篇。其中分別選自《自己的園地》《雨天的書》《澤瀉集》《談龍集》《談虎集》《永日集》《看雲集》《過去的生命》等文集和詩集, 連序在內只有四篇短文是新寫的。他通過自選文章結集出版, 公開向讀者宣佈了他的新的價值取向已經最後確立, 他要對自己以前走過的路作總結:刪去什麼保留什麼, 意味着他的人生道路應該改變什麼和堅持什麼。 (2) 爲了強調這個態度, 他特地寫了一篇短文叫《知堂說》: 孔子曰, 知之爲知之, 不知爲不知, 是知也。荀子曰, 言而當, 知也;默而當, 亦知也。此言甚妙, 以名吾堂。昔楊伯起不受暮夜贈金, 有四知之語, 後人欽其高節, 以爲堂名, 由來久矣。吾堂後起, 或當作新四知堂耳。雖然, 孔荀二君生於周季, 不新矣, 且知亦不必以四限之, 因截取其半, 名曰知堂云爾。 (3)
說實話,我的文學素養一直都不高,小時候並未讀完幾本書,自然也無法理解書中韻味了,這體現在寫作上就是文筆不佳。偶然聽見現代文學史老師推薦《知堂文集》,又是剛開學,就三分鐘熱度看完了。不同於以往爲完成任務而讀,這次的讀書也跟着文本的腳步,查了許多知識。平素愛看小說,有情節,生動故事,慢慢代入,彷彿找到了“心靈小廟”,滌陳靈魂的污穢。散文卻不同,篇幅散,內容廣博,任何物事,皆可爲題,皆能作爲談資,可謂“苞括宇宙。”周作人先生思維廣闊,犀利獨到,也啓發我一些思考。 首篇《知堂說》便信手拈來一典故“昔楊伯起不受暮夜贈金,有四知之語”(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謂不知?) 《一年的長進》,我十分有共鳴,青年人,桀驁不馴,越是他人灌輸,便越是厭惡“距離產生美”,找不到一個“單純的信仰”,多是“固執的偏見”,是一棵有着混亂思想的蒲公英罷,飄飄無依憑。想到這,幾欲試問自己,無所懼,大約是無所知罷?知識厚度不夠,便生出“世上唯我獨尊”的想法。殊不知這下便露出馬腳了,大問題就是“無知”。“自知無所知,便爲第一知”。 笑了,對方提出不可取的意見,我便回“有方尊命”。 之前看語言大家的傳記,因爲他讀書之多而感到震驚。成爲大家的必要條件是廣泛涉獵,正如《我學國文的經驗》“請多看書,小說,曲,詩詞,文.各種;新的,石的,文言,白話,本國,外國,各種;都不可認不看,不然使不知道文學與人生的全體,不能磨鍊出一種精純的趣味來。” 《勝業》中,我懂得了“做實事而不廢話”,拒絕“高談闊論的話”。 《沉默》中提出了“翻筋斗”的論點,“翻筋斗”便是爲民發聲,可是,刺眼的意見總是爲上層所不容的,便“至少也應有想到省力的時候了”,自由主義思想初露端倪。 《偉大的捕風》“虛空盡由他虛空,知道他是虛空,而又偏要去追跡,去察明,那麼這是很有意義的,這實在可以當得起說是偉大的捕風。”切合學文科的心境!! 《閉戶讀書論》闢札:開門。 我愛讀史!“正史好似人家祖先的神像,畫得特別莊嚴點,從這上面卻總還得出子孫的面影。” 《上下身》正是“無用便爲大用”的證明,“生活是五彩斑斕的,少了任何一部分便不對。”我們是少年啊,熱血而自由,爲何要被績點困住?只搞好學習,死讀書是沒用的,盡情享受萬千世界吧!“我們生活的目的不是經驗之果而是經驗本身。” 《北沿溝通信》信息量巨大,首先是對女性的思考,女權目的應是尋求經濟解放與性解放。我們都是普通人,大多會把眼光放在家庭上,那麼掌握經濟自主權就至爲重要,最近在看《百家講壇》“王立羣讀史記”那部分,司馬相如在民間被尊稱爲“情聖”,可王立羣老師卻給出了一個不一樣的觀點,所謂的“琴挑文君”,卻是爲了劫財劫色。後來司馬相如要納妾,卓文君寫詩勸諫,才得以罷手。試問古代女子以夫爲尊,文君哪有如此的權力?對,就是因爲錢,她爸是國家首富卓王孫,一窮二白的他需要岳父的支持。又談了女性刻板類型爲聖母和淫婦,“紅教槐和白玫瑰”,女性不應該被定義。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觀點,壓抑女性將會禍及子孫。幾千年來,父權衝破血緣關係,成爲社會新的上層建築,慢慢湧現出了一大批具有反抗精神的女性,如歐里庇得斯《美狄亞》中的主人公美狄亞,通過殺子報復伊阿宋,這從側面體現了父權社會以血脈延續爲根基的秩序。 《教訓無用》提到了“烏合六衆”的概念,“羣衆就只是暴民與順民的平均罷了”他提出了“掊物質而張靈明,任個人而不排衆。” 《希臘神話引言》:思索及想象構造神話。正如“希臘小廟中供奉着人性”一樣,“神乃人間慾望之表白,因了驅除與招納之儀式而投射出來的結果。” 《故鄉的野菜》正是“居家識名物”呀!有“薺菜”,哎呀,疫情期間沒喫的就跑去菜地挖野菜;有“紫雲英”,原來這就是三葉草! “我們於日用必需的東西認外,必須還有一點無用的遊戲與享樂,生活才覺得有意思。” “喝茶當於瓦臣紙窗之下,清泉綠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飲得半日之閒,可抵十年塵夢。” 《兩株樹》有“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的白楊,有“一葉落知天下秋”的自梧桐,有“烏柏新添落葉紅”的烏柏。(“江楓漁火對愁眠”中的楓指的是烏桕,因爲楓樹不喜水。) 《糸魚川》寫山“貓額角似的一片地”。遭遇火災,本是值得悵惘的,使轉移寫點“清淡閃爍如螢火”的詩文,意欲清遣圖一樂。轉過頭來,甜絲絲的味道仍殘餘在嘴邊,現實的若楚便不得不直面了。
我讀周作人《知堂文集》讀得很難。其一他總是喜歡引用的一些外國人名,對於不喜歡外國文學又所讀甚少的我來說,文章裏一出現如藹里斯、美忒林克,讀起來一頭霧水,其二是他不好好說話的寫作方式。 文章常常夾雜英文、文言文或者英文直譯過來的文字,讀起來真的不容易讀進去。剛開始看反應是覺得自己才學甚是疏淺,文中所提的書或文基本都沒讀過,若是碰到一個引用是我所讀過的,比如孔子之論語,比如張繼之寒山寺江楓漁火對愁眠,我都會欣喜的反覆讀,覺得這一段我可能會懂一點。 但對我來說還是有點喜歡他的一些作品裏的文筆,比如他不好好說話,一股含蓄的勁,這種表達方式讀起來讓我不由得感到很有意思,實則也是有所批判和表達的。 “這些可以看出他是個很膈的人,想象他的樣子,生活中必定是不會直接說出自己的感受和要求,同時又很有主見,認定的事情非做不可的人。即使寫得淺白的《烏篷船》,他寫得也很膈,遠遠地回憶,淡淡地感嘆,沒有直接地抒情。他寫過不少有關紹興的風物,卻自認是京兆人,把北平當作故鄉之一。知堂先生的人格和文章是一體的,上承新文學運動,(私以爲)暗合現在這個漂泊的時代。不理解他的枯的心,就很難理解文章複雜的況味。” 他說的話很有趣,正像他自己所說“我的文章沒有血痕,但我有我的深意”。
他的文集是不是太多了?導致重複難免? 前本文集我還沒讀出很深的反諷,這本我卻是領教了。果然還是兄弟,只是魯迅是辛辣的火紅的諷刺,周作人是苦瓜的綠油油的諷刺哈哈哈哈,特別含蓄隱晦。 周作人的文采,我覺得是書堆出來的,讀那麼多古書外著,文段信手拈來,旁徵博引遊刃有餘,低調深沉,造成如此淡然舒緩的文風,是可想而知的。且與故作古風的人大不同(比如我hhhhhh)。 不過名人的快樂苦痛——被催稿,作者似乎“深受其苦”,常在文中表示無可寫的無奈,但洋洋灑灑還是湊了一篇又一篇,明顯是個不忍拒絕別人的好好先生。大概這也是他文集多的原因之一。 2020.9.5
怪好的。距離第一次讀剛剛好差不多一年,近來煩心不安時,巧着遇上讀了幾篇,覺得很有味道。初讀時,雖是知道周作人沖淡的雅趣,讀時也有往這方面去附會、理解。但是細細回想初讀整本的趣味不及這兩天隨便重讀的幾篇。因此我覺得此書或說其文必得要重讀,且是有充分時間間隔的重讀。一來重讀時不用顧及太多“理解”上的生疏、澀滯。二來重讀時的心態總歸是更純粹的、審美的。初讀時多多少少是有爲擴張一點知識庫吧,然而重讀時則總能於不期然處拾得佳意。“遇之匪深,即之愈希。脫有形似,握手已違” 真真是如此。 此外還想說一下關於淡中之“澀”。周作人的學識非常博雜,這是大家都知的。而這樣斑駁的學識融入到其散文當中,我覺得還是能接受的。一來“多識於鳥獸之名”也是一種閒趣。二來對於沖淡之美來說,若是全文都是“淡”則無味,沖淡之美必要覓得淡中之濃才覺得美。而這雜博的學識的穿插則是“濃”的一種形式化表現。而且這部分雖然“澀”,但是確與其文核心的情意是相融的。如果將這部分去掉,則剩下的就不忍卒讀了。散文讀得實在太少,但也覺得散文的真切則在於可以在散漫不經處溢出些的情致,這樣的尋覓過程很有趣。詩大抵還是歸於抒情,小說則總歸是要有在於敘事的吧,不管你情結多麼隨意,技巧多麼繁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