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魯迅
這本書裏的故事,百年後的今天仍在重演。魯迅經典小說集《狂人日記》,從《吶喊》《彷徨》《故事新編》三部魯迅自編小說集中收錄經典名篇小說共十三篇,包括《狂人日記》《孔乙己》《阿Q正傳》等。這本書裏有害怕被喫掉的狂人,窮苦又迂腐的孔乙己,失神囈語的祥林嫂,國民劣根性的集合體阿Q……還有一衆麻木的看客,以及所有被愚昧的封建禮教所束縛、讓魯迅“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人們。你能在這本小說集中看到那個冷峻的魯迅,也能看到那個對底層人民充滿悲憫與關愛的魯迅。從那些永不褪色的經典形象中,你還能看到百年前的中國縮影,同時也能看到百年後的自己。因爲閱讀魯迅,也就是在認識我們自己。
【《狂人日記:魯迅經典小說集》精讀報告】 (注:本文僅個人不成熟的觀點,也少不了劇透,甚至我不知道有多少地方敏感,能在平臺存活多久🤔) 魯迅的小說有一種很特殊的地方:表面上似乎非常容易總結,無非是批判封建禮教、批判舊社會、批判國民性、呼喚覺醒,但如果要認真琢磨,就會發現很多東西沒有那麼簡單。 所以這次閱讀,我沒有特別試圖尋找一個統一答案,而是不斷追問,甚至嘗試去“摳字眼”與先生對話:魯迅究竟在批判什麼?更進一步,我總在自問:如果我認定自己已經看清了問題,那麼我和魯迅筆下的那些“看客”“愚人”“阿Q”之間,真的存在一條絕對清晰的界線嗎? 以下,是自今年(2026)四月份始,我斷斷續續的讀完的十三篇魯迅文章作的感想,雖稱不上多有深度,但好歹給自己留個日後複習、思考的記錄: ****** 《狂人日記》:當“清醒者”也值得懷疑 《狂人日記》大概是這本書裏最讓我反覆琢磨的一篇。傳統的理解非常明確:狂人發現了這個社會“喫人”的本質,因此他是一個覺醒者;“喫人”則象徵封建禮教以及舊社會對人的壓迫。這種理解當然能夠成立,但我發覺,我們是否可以從一個角度去讀,因爲魯迅並沒有把“狂人”寫成一個絕對可靠的敘述者。 於是我不禁在想:他(狂人)究竟是真的看見了別人沒有看見的東西,還是一個真正患有迫害妄想的人?甚至還可以進一步:如果一個人長期生活在自己的信息環境裏,越來越堅信“只有我看清楚了,其他人都是愚昧的”,那麼這種“覺醒”與偏執之間究竟有多少距離? 因此,我給這個故事保留了三種可能: 第一種,是最傳統的解釋,狂人就是覺醒者,他發現了社會的“喫人”機制。 第二種,是從精神狀態出發,狂人可能確實是一個患有迫害妄想的人,他看到的“喫人”並不完全可靠。 第三種則是我自己的現代延伸:狂人也可以像一個困在信息繭房裏的人。他覺得自己掌握了真相,其他人都是被矇蔽的,而這種“只有我清醒”的感覺本身,也可能成爲另一種危險。 所以,《狂人日記》真正讓我警惕的,不只是“喫人”,還有自以爲已經清醒的人。 小說裏還有一句很重要的話:“凡事須得研究,纔會明白。”這句話反而讓我覺得很符合我的閱讀態度。不要因爲別人說某件事情正確,就跟着相信;也不要因爲自己覺得某件事情正確,就停止研究。 包括歷史本身也一樣。“二十四史皆後世所修”,後人所看到的歷史,本來就經過了後來人的整理、選擇和解釋。所以我甚至會想到,我們今天對歷史人物、羣體乃至祖先的評價,是不是也應該保持一點距離? 最終,我甚至既惶恐又終於不得不相信,其實“喫人者也是人”,我們又是“喫人的人的子孫”。所以,假如如互聯網上的某些說法,因爲祖先做過某些事情,就把一種所謂的“原罪”一直繼承下來,比如某某民族曾經怎麼怎麼樣,所以現在就怎麼樣怎麼樣,但事實上,這早已不是兩批人了,假如無限的推廣這種思想,那麼這種邏輯最後究竟會走到哪裏?如果所有人都可以因爲自己的祖先、所屬羣體或者歷史身份而被定罪,那麼“你我也是喫人的人的子孫”最終也可能反過來成爲另一種“喫人”。 我想到網絡上的標籤、批鬥、站隊。今天你可以因爲某個標籤攻擊別人,明天這個標籤也可能落到自己身上。底線有時候就是這樣被一點點推開的:既然可以踩上一腳,那麼爲什麼不能再往前一腳?真正可怕的,可能不是某一個人突然變壞,而是整個羣體逐漸形成一種“心照不宣”的東西——大家明明都知道哪裏不對,卻沒有人願意把那層紙捅破。 ****** 《孔乙己》:科舉消失了,長衫卻沒有消失 《孔乙己》最初給人的感覺似乎很簡單:一個被科舉制度和社會拋棄的讀書人。但我讀的時候越來越覺得,孔乙己不能簡單地被歸結成一個“可笑的失敗者”。 他確實努力過,只是到了後來,科舉制度本身已經發生變化,曾經決定一個人社會地位的東西消失了,他卻沒有辦法從舊身份中走出來。所以今天所謂的“脫不下長衫”,其實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現代延伸。 我們很容易對一個失敗的人說:“你爲什麼不努力?你爲什麼不改變自己?你爲什麼不能適應社會?”可是有時候,問題並不只是個人努不努力,而是一個人原來賴以生存的規則已經改變了。 孔乙己那個所謂“竊書不能算偷”理論也很有意思。表面上看這是一個文字遊戲,實際上背後是身份、話語權和程序正義的問題:誰有資格定義什麼叫“偷”?誰有資格解釋規則?很多時候,人們真正爭奪的並不是事實,而是對事實的解釋權。 這也讓我想到今天的網絡環境:有些人明明獲得的信息很少、瞭解也不深,卻急着教別人應該怎麼理解一件事情。大家都想擁有話語權,卻很少願意先把事情研究清楚。所以孔乙己固然可笑,但有時候,圍繞着他的那羣看客,可能也並沒有比他高明多少。 ****** 《藥》:所謂“人血饅頭”,不僅僅是一個故事 《藥》在這本書裏並不是我最喜歡的一篇,但“人血饅頭”已經成爲一個非常強烈的符號。這讓我想到的,不只是革命者的犧牲,也不僅僅是愚昧,而是人與人之間互相吞噬的關係。一個人的死亡,可以成爲另一個人的“藥”。 而這種事情之所以能夠發生,並不一定需要每個人都非常惡毒。貧窮、愚昧、利益、迷信,以及長期形成的社會觀念,都可以共同構成這種環境。 我在讀電子書的時候,看到有讀者從“華”與“夏”去理解華老栓與夏瑜的關係:華夏本是一家,卻彼此相煎。當然,這種解釋有些像索隱和聯想,但我卻挺認同保存這一種角度的思考,因爲這讓我進一步想到:戰爭、政治衝突、羣體對立,最後被消耗掉的往往還是一個個具體的人。所謂戰爭,很多時候不過是“一羣人的兒子去殺另一羣人的兒子”。 故事的最後,墓地上的烏鴉飛走了,這也像是一種很冷的旁觀。人類在自己的世界裏爭得你死我活,但天地並不會因此停下來。 ****** 《故鄉》:我們製造的“希望”,究竟是什麼 《故鄉》最讓我在意的是最後關於希望的部分, 尤其是[我所謂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製的偶像麼?] 以及[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以前很容易把“希望”理解成一種積極、光明的東西,但“手製的偶像”讓我產生了另一層理解。我們人生裏其實到處都有自己製造出來的“偶像”:偶像明星、政治英雄、宗教信仰、理想職業、理想伴侶、成功的人生……有些東西原本只是我們自己的選擇,後來卻慢慢變成了必須相信、必須追求的東西。而人,一旦把某種東西神聖化,就容易開始失去判斷。 所以我認爲,其實真正值得警惕的,不僅僅是“沒有希望”,而是把自己製造出來的東西,當成絕對真理。 閏土也是如此。年輕時的閏土是“刺猹”的少年,是“我”記憶裏的理想化形象,但成年以後,他成爲了一個生活在現實壓力中的普通人。我不太願意簡單地說“社會毀掉了閏土”,我覺得更準確地說法應該是:他逐漸成爲了社會要求他成爲的人。他叫我“老爺”,而我也從一個童年夥伴變成了他眼中的“老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最終被身份和等級隔開。 於是,我想:我們今天又有多少人不是某種意義上的閏土?也許我們都在接受環境的塑造,只是自己未必意識到而已。 ****** 《阿Q正傳》: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爲什麼會有阿Q” 《阿Q正傳》很可能是這次閱讀中我感觸最深的一篇。以前看阿Q,很容易覺得他可笑、愚蠢、懦弱,甚至覺得“精神勝利法”就是一種人格缺陷。但這一次,我一直在想:爲什麼會有阿Q?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並不能簡單地回答這個問題。阿Q當然有責任,他並不是一個完全無辜的人。他欺負比自己弱的人,喜歡佔便宜,也會用自己的方式傷害別人。可是,如果只把一切歸結成“阿Q這個人壞”,那我覺得,我們還是就沒有能看到魯迅真正厲害的地方! 小D是這個故事的一個“配角”,甚至可能就是簡單的“跑龍套”。但我認爲他的出現尤其重要。因爲如果只有阿Q一個人,我們可以說這是一個特殊人物,可是有了小D,我們會發現:阿Q並不特殊。甚至還可以繼續假設,小E、小F、小G……他們都可能存在。 所以阿Q被孤立,卻並不獨立。他既是社會的受害者,也是社會規則的參與者。他被別人欺負,也會去欺負別人;他被別人嘲笑,也會嘲笑別人。他不是站在這個社會之外的人,而是這個社會生產出來的人。 這也是爲什麼我覺得“爲什麼會有阿Q”比“阿Q爲什麼這麼可笑”重要得多。 甚至在革命到來的時候,這一點更加明顯。當新的權力和新的話語出現時,人們並不會突然獲得獨立人格。因爲在很多人的認知裏:誰掌握新的身份,誰就可能成爲新的權力中心。張三可能認爲自己和主子是一夥的,但主子甚至根本不認識張三。運動一來,很多人就跟着“革命”;身份、口號、權力關係重新組合,但人的底層邏輯未必發生變化。 所以所謂革命,如果只是換一套身份、換一套口號,卻沒有改變人的思維方式,那麼阿Q當然還會存在。這也是我想繼續追問的一個問題:阿Q爲什麼會存在於各個時代? ****** 《社戲》:我們懷念的究竟是戲,還是那個時候的自己 這個故事給我的感覺與前幾篇很不一樣,它更多是一種童年的回望。長大以後回頭看,可能真正讓我們懷念的並不是戲本身,而是一起看戲的人,是坐船、偷豆、玩耍的過程,是那時候還沒有被複雜規則包圍的自己。 我們的童年濾鏡其實很強。小時候覺得非常好看的東西,長大以後未必還會覺得好看,但那並不意味着童年的感受是假的,只是我們後來擁有了更多審美經驗,也擁有了更多比較對象。 [我說,“朋友,對不起,我耳朵只在鼕鼕喤喤的響,並沒有聽到你的話。”] 當時讀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發奇想:一個人很容易因爲周圍所有人都這麼認爲,就覺得某件事情一定是正確的。當一個環境裏所有聲音都告訴你“你是正確的”,反而更應該小心,因爲“大家都這麼認爲”並不能自動證明它就是對的。 魯迅:“從來如此,便對麼?” ****** 《祝福》“封建禮教”並不是思考的終點 《祝福》這個故事,是我這次特別想重新理解和梳理的一篇。我們以前分析祥林嫂,標準答案非常清楚:封建禮教害死了祥林嫂。但這四個字太容易了。 但,到底什麼叫“封建禮教”?具體是誰?具體通過什麼機制?爲什麼這些人會這樣做?如果這些問題都不繼續追問,那麼“封建禮教”實際上就成了一個萬能答案。 這一次,我在這個故事中看到了很多具體的人和具體的心理。四叔、四嬸有自己的觀念和利益;柳媽可能有迷信,也可能有看熱鬧的心理;周圍的人也會因爲習慣、獵奇、羣體壓力而參與其中。 他們並不一定都在想:“我要迫害祥林嫂。”很多時候,一個人傷害另一個人,甚至不需要那麼宏大而刻意的惡意。可能只是因爲大家都這麼做,這是規矩,這是傳統,這樣才正常,甚至只是因爲別人家的悲慘故事很有意思。 這讓我也想到《狂人日記》的“喫人”。喫人未必總是赤裸裸的暴力,它也可以是一點點的冷漠、一點點的嘲笑、一點點的圍觀、一點點的合理化。最終,一個人就在這些“小事情”裏被一點點吞掉。 從2026年的今日回看,我發覺新文化運動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僅僅是“反封建”,而是啓蒙。不是把舊答案換成新答案,而是讓人開始學習自己思考。否則,如果只是學會了一套新的理論,卻沒有學會基本的判斷能力,那麼理論也完全可能變成新的武器。 我發現周先生自己在作品裏其實也會反過來懷疑自己。“我也還是完全一個愚人。”這種自我懷疑,我覺得非常重要。真正的清醒,不應該意味着“我已經正確”,而應該意味着我知道自己隨時可能錯。 ****** 《在酒樓上》:阿Q沒有醒來,呂緯甫卻需要面對“醒來以後” 《在酒樓上》讓我感受到一種與《阿Q正傳》完全不同的壓抑。如果說阿Q代表的是沒有醒來,那麼呂緯甫讓我想到的就是:醒來以後怎麼辦? 一個人可以年輕時擁有理想,可以相信自己能夠改變世界。但當現實一次次告訴你,很多事情並沒有那麼容易改變時,理想可能慢慢變成一種疲憊。最可怕的不是不知道問題在哪裏,而是知道問題在哪裏,卻發現自己根本就無能爲力! 所以呂緯甫讓我想到一個“醒來的閏土”。閏土是在現實中逐漸失去少年時期的精神狀態;呂緯甫則像是看清了現實以後,發現自己已經沒有當初那樣的力量。“飛了一個小圈子,便又回來停在原地點”,就是一種很強的象徵。人好像走了很遠,實際上卻仍然停留在原地。 小說最後的雪和酒樓裏的溫暖也讓我覺得很特別。其實,魯迅不總是大發雷霆,這種平靜反而更加壓抑。 ****** 《示衆》:真正被展示的,也許不是犯人 《示衆》在我看來是挺特殊的一篇,因爲它幾乎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故事”。一個人被圍起來,成爲被觀看的對象,但真正值得看的,其實是周圍那些看他的人。 他們沒有明確的名字,只是不同的臉、不同的身體、不同的姿態。他們共同構成了一臺“圍觀機器”。沒有人真正關心事情究竟是什麼,也沒有人真正關心被圍觀者是誰,大家只是想看。而更加諷刺的是,每個人在看別人時,也可能成爲別人眼裏的“景觀”。 像極了我們今天的網絡吧!一個熱搜出現,一羣人圍觀、評論、爭吵、站隊,過幾天新的熱點出現,所有人又迅速離開。 當然,我不會因此說魯迅“預言了互聯網”,但至少說明,人的圍觀心理並沒有因爲技術發展而消失,我們只是從街頭圍觀,變成了屏幕圍觀。 ****** 《傷逝》:理想、愛情與現實中的支撐 《傷逝》這個故事,老實說我感覺自己讀的不是很懂。它讓我想到的首先是理想主義。很多東西在擁有的時候,人很容易認爲它理所當然,真正失去以後,才意識到它的重要。 子君和涓生之間也不僅僅是一個愛情故事。個人想要追求自己的生活,需要的不只是愛情本身,還需要現實中的支持。家庭、經濟、社會關係,這些看起來不浪漫的東西,其實構成了一個人的安全網。當一個人缺乏這種支撐時,單純靠理想,很難一直維持下去。 所以“期待而不去爭取,終究吉兆不會到來”(但是讀原文的時候莫名寫出了這一句話,我還蠻自豪的😂)。理想如果只是停留在期待,就不會自動成爲現實。愛情也一樣,一個人不能只期待別人理解自己,也應該學會理解別人。同理心其實不是天然就有的東西,它需要成長,也需要學習。 ****** 《補天》:連神的意圖都可能被人類過度解釋 《補天》讓我覺得是魯迅對“權威”本身做出的一種很有意思的戲弄。 神創造了人,卻沒有明確告訴人類應該怎樣生活,於是人類自己開始解釋神的意思。一個模糊的命令,經過人的層層解釋以後,就可能變成一種絕對真理。 其實,有時候神並不是不在乎,而是在乎不了那麼多。可人類卻特別喜歡替神解釋。於是本來沒有那麼複雜的東西,經過後人的解釋,反而變得越來越神聖、越來越不可質疑。 這其實和《狂人日記》中“研究”和“盲從”的問題又連接起來了。我們究竟是在理解一個東西,還是在不斷把自己的理解加到它上面? ****** 《采薇》:魯迅的幽默並不只是裝飾 《采薇》裏有不少讓我忍不住笑出來的地方。其中有很多明顯帶有時代錯置感的細節,也算無厘頭吧。 這也是算是魯迅的另一面,雖然探討的問題依然嚴肅,但他並不總是嚴肅地站在那裏告訴讀者這個時代有什麼問題。而是直接把不同歷史時代、不同文化符號揉在一起,讓整個故事產生荒誕感。 這種幽默其實很重要。因爲魯迅如果只剩下憤怒,作品很容易變成單純的說教。但他的諷刺、戲謔和惡趣味,讓作品一直保持着一種活性。 這個故事諷刺了很多,教條啦、僞君子啦…… ****** 《鑄劍》:當“正義”也需要話語來證明自己 表面上看,《鑄劍》完全可以只是一個復仇故事,但我發現:復仇者是否正義,很多時候並不是一句“我是正義的”就可以解決。 權力擁有自己的話語。在這個故事裏,忠臣可以用“忠”解釋自己的行爲;復仇者也可以用“孝”解釋自己的行爲。所以當時寫了句批註開玩笑說,這個故事就是“忠孝”:“我讀完這個故事,橫豎睡不着,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裏看出字來,原來通篇都寫着兩個字是‘忠孝’!” 每一個陣營都可以找到自己的道德理由。一個人殺另一個人,可以說自己是在盡忠;另一個人殺國王,可以說自己是在盡孝。當雙方都擁有一套能夠證明自己正確的話語時,究竟誰是真的正義? 而小說裏羣臣圍繞“哪一個頭是國王”的討論,也讓我覺得特別諷刺。很多時候,大家可以花費大量精力討論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討論得越來越精細,但卻和現實生活毫無關係。天天討論,討論來討論去,最後真正應該解決的問題反而沒有解決。 最後所謂“義民”的哀嘆,讓我感覺,這個集子(《魯迅經典小說集》選集)可能最深層的發問:如果一個暴君死了,人們仍然因爲傳統、身份、儀式而繼續把他當作應該被祭拜的人,那麼真正的改變究竟有沒有發生? ****** 貫穿全書的幾個問題 把這十三篇小說放在一起,我覺得它們雖然題材不同,但可以不斷回到幾個共同的問題。 首先是“從來如此,便對嗎?”這句話自然是魯迅最有名的“臺詞”之一,但也是是我在讀這部魯迅作品集時,不斷回想起的一句話。很多社會規則之所以能夠存在,並不一定因爲它們合理,而只是因爲存在得足夠久。大家習慣了,於是覺得正常。從父母那裏繼承,從社會那裏繼承,從歷史那裏繼承,然後繼續傳給下一代。《狂人日記》裏的孩子也知道“他們孃老子教的”,正教會一代一代在遺傳(與變化),偏見會一代一代遺傳(與變化)。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傳統是不是傳統”,而是某些“傳統”爲什麼會存在,應不應該繼續存在? 其次是,“喫人”並不只是暴力。《狂人日記》提出的“喫人”概念,其實可以在《藥》《祝福》《示衆》等作品中不斷看到不同形式。有的人被當成藥,有的人被當成笑話,有的人被當成圍觀對象,有的人因爲身份而被排斥,有的人則因爲不符合規則而被羣體拋棄。這些故事中,未必都有一個明確的惡人,但一個人就是這樣一點一點被羣體吞掉。所以“喫人”最讓我覺得可怕的地方,也許恰恰在於它可以被合理化。 再回看,我覺得,阿Q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可能性。阿Q之所以經典,不是因爲他特別奇怪,恰是因爲他並不特殊。一個人受到壓迫以後,可以繼續尋找比自己更弱的人;一個人沒有話語權,可以通過模仿更強者來獲得一點虛假的優越感;一個人失敗以後,可以用精神勝利來保護自己。這些都是人性中非常現實的東西。所以我越讀魯迅的作品(不僅僅《阿Q正傳》)越來越覺得,魯迅絕對不是單純地在“嘲笑阿Q”,他一定“別有所圖”,或許有一種可能,周先生在發問:如果我們身處阿Q的位置,我們真的就一定比他高明嗎? 最後,“清醒者”同樣需要被審視。這是我此次讀魯迅時最大的變化。以前我比較容易站在“覺醒者”的位置看作品,近兩年讀多了些書,也好歹有了點經歷,所以現在反而會想去多問一步:我爲什麼認爲自己是清醒的?我是不是也在因爲掌握了一點知識,就開始嘲笑不知道這些知識的人?我是不是也因爲自己相信某套理論,就把不同意見的人直接歸類?我是不是也在批判“烏合之衆”的時候,自認爲自己絕對不會成爲烏合之衆? 我覺得,如果答案不能確定,那麼我們至少應該保留一點警惕。 也正因爲如此,我不喜歡把“魯迅”簡單概括成一套標準答案。“批判封建社會”沒有錯,“批判封建禮教”也沒有錯,但如果我們讀完魯迅以後只會重複這些話,那麼其實還沒有真正走到問題裏面。對我來說,“魯迅”更重要的價值,是讓人不斷去發問:爲什麼大家都這樣?爲什麼一個人會變成這樣?爲什麼明明知道不對,卻沒有人改變?爲什麼受害者也會傷害別人?爲什麼覺醒以後仍然可能無路可走?爲什麼我們明明反對“喫人”,卻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參與另一種“喫人”? ****** 這次讀魯迅,我最大的收穫並不是重新認識了幾個經典人物,而是重新認識了“批判”本身。 以前讀魯迅,我總是在尋找“魯迅究竟在批判誰”。但這一次讀到最後,我漸漸的在想:如果我只是急着尋找一個可以批判的對象,我是不是也可能成了魯迅筆下的人? 魯迅的作品能不能拿來當“反封建”的教材,能,但不能只當“反封建”看。如果只是告訴一個人這是壞的、那是舊的,這個人愚昧、那個人可笑,卻沒有教他繼續問爲什麼、憑什麼、證據是什麼,如果這件事“換成我”呢,那麼所謂“啓蒙”很容易又變成另一套新的教條。 我在閱讀魯迅(包括讀很多書)的時候,很喜歡“索隱”,因爲這對啓發想象力很有幫助,也很有意思。但同時,我覺得必須保持一種更謹慎的態度: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有些地方可以聯想,有些地方可以發揮,有些地方甚至可以非常跳脫地想到今天的網絡、信息繭房、羣體圍觀、偶像崇拜、話語權等等,但這些首先是我的閱讀延伸,而不是魯迅本人一定想表達的東西。讀經典大概就是這樣,可以借它照見今天,但不能因此忘了它原本是什麼。 而讀到最後,我反而覺得魯迅最值得留下來的,並不是一句“我們要覺醒”,而是即使自認爲已經覺醒,也不要停止懷疑自己。真正值得警惕的,也許從來不只是阿Q、祥林嫂身邊的那些人、酒樓裏的看客,或者《狂人日記》裏的“喫人者”,還有那個自以爲已經看清一切、因此開始覺得自己比所有人都清醒的“我”。 這大概也是我這次重讀魯迅之後,最不敢輕易下的一個結論。
俗話說喫什麼補什麼,所以喫苦是成不了人上人的,得喫人才行。 從前人喫人,如今還是人喫人。 時代如車輪滾滾向前,人在這輪子裏循環往復,總有人喫人,總有人被喫。
果麥的書好容易生蟲 最喜歡祝福和孔乙己,傷逝印象也挺深,之前看戴錦華老師一個訪談,她說到一個女生提到“川流不息的做飯”,沒有刻意記是什麼文章,但看到文裏寫的涓生“川流不息的喫飯”,這個女孩子的聲音突然在我腦子裏變得很清晰。
歷時9天,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終於看完了,個別篇幅還需要藉助於註釋和豆包,還是不懂,希望過幾年再看也許會有新的理解和感悟
幼時讀魯迅,只覺得晦澀難懂,無論是孔乙己還是閏土都是怪誕中夾雜了滑稽和無知。現在讀魯迅感覺什麼都變了,看到孔乙己用手走到酒館,看到人血饅頭,看到祥林嫂的孩子,看到閏土的變化都忍不住落下淚來。每一個小故事都蘊涵了對時代和社會和人民愚昧的不滿。如果可以希望永遠不懂魯迅
“魯迅,原名周樹人,浙江紹興人……”初中課文後的資料卡,現在還能依稀記得一點。 在那個時代,魯迅先生以筆爲劍,用一篇篇發人深省的文章,喚醒國民麻木的心靈。《狂人日記》字字誅心,《阿Q正傳》深入人心,祥林嫂的形象久久不能忘卻,孔乙己的面貌時常浮現在眼前,華老栓的血饅頭記憶猶新,他們或悲慘,或可憐…在魯迅先生筆下,他們都成了當時時代的射影,成了文學史上的有血有肉的真實人物。 當然,也有極盡優美的文字,“深藍的天空中掛着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着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項帶銀圈,手捏一柄鋼叉,向一匹猹盡力的刺去。那猹卻將身一扭,反從他的胯下逃走了。”,小閏土的形象,就這麼的再也不能忘卻了。“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葚;也不必說鳴蟬在樹葉里長吟,肥胖的黃蜂伏在菜花上,輕捷的叫天子(雲雀)忽然從草間直竄向雲霄裏去了。單是周圍的短短的泥牆根一帶,就有無限趣味。”《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童趣無限。 也有那文字後面的玩味無窮。且介亭,隱喻的是“租界亭”,宴之敖,隱喻被日本人趕出家門,還有,那句經典的,“我家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而這些,也只是文章中的冰山一角罷了。這些都是值得反覆讀的,而且,讀了也不會覺得乏味,反而新奇有趣。 ✔ ……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於天上看見深淵。於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於無所希望中得救。…… ✔當我沉默着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 ✔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 ✔是的,那是孤獨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每個字,彷彿都有了靈魂,合在一起,便成了一種力量,這種力量,或是堅定,或是憤怒,或是溫情,總而言之,它不再只是字,在他的筆下,被賦予了新生,這大概就是可敬,可愛,可酷的魯迅先生。
1、狂人日記:魯迅寫道身邊很多人都在喫人,甚至連他的哥哥也要喫他,暗指世風日下。 2、孔乙己:寫的是沒考上秀才的讀書人孔乙己生活過得非常窮酸,他有着封建教育下的書生特有的清高,但沒有經濟來源,也不願意從事勞動賺錢,端着讀書人的架子,最終只能是越過越窮。他不肯脫下長衫,也不肯呆在外面短工喝酒的地方,看似是一個有書生節氣和骨氣的人,然後卻說 ’竊書不算偷‘ ,暗示舊社會的教育思想荼毒不少人。孔乙己最終被人打殘凍死在外無人知曉,暗指舊社會的冷漠和麻木不仁。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啊! 3、故鄉:寫的是魯迅搬家時,再次見到少年玩伴—閏土,感嘆命運齒輪一旦轉動便無法停下,有些人註定漸行漸遠。也提到了長得像圓規的豆腐西施-楊二嫂,在搬家時展露出貪得無厭的模樣。 4、藥:寫的是小栓子得了重病,無知的父母拼命去搞一個據說能治百病的人血饅頭,可憐的小栓子最終還是死了。暗示了舊社會下,萬千無知又無奈的普通百姓對活着的渴望,暗示了時代的腐朽。 5、阿Q正傳: 這是全文篇幅最長的一節,文中關鍵詞有革命、剪辮子、革命黨和洋鬼子,一開始看,我以爲在看抗戰片。每一件體現阿Q精神勝利法的小事上都反映着這個時代的腐朽、壓迫和剝削、這個舊社會下那些心靈醜陋的人。在舊社會,或許有無數老百姓以莫須有的罪名被槍斃,阿Q只是時代的一個小小縮影。 6、社戲:寫的是魯迅回憶起童年的美好時光,夜裏和小夥伴一起划船去看戲,並在回來的路上偷六一公公的豆子。 7、祝福:寫的是魯迅回鄉時,住在他四叔家時,遇到祥林嫂,並詳細描寫了祥林嫂的一生。我此節中,我讀出魯迅先生大概想告訴我們這樣一個道理:每個人都有其不幸,對別人講述頂多獲得一句同情的話,其實任何都不會改變,且絕大部分人都是抱着喫瓜的心態,對於同一個瓜,他們不想喫第二遍,若他們對你突然又提起了興趣,那多半是在你身上發現了第二個新瓜。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 8、在酒樓上:魯迅在酒樓偶遇了他的一箇舊友-呂緯甫(新時代覺醒者),從他朋友那聽到他遵母親意思,回故鄉爲已故弟弟遷墳以及給阿順買花的事,從中暗示着他們的身不由己,暗示他們思想覺醒但依舊都被情感束縛。 9、示衆:寫的是囚犯被遊街示衆,但魯迅更多的是描寫周圍看客。 10、傷逝:寫的魯迅的老婆-子君,值得細讀。 11、補天:寫的是女媧補天的故事,這節沒細看。 12、采薇:是一則具有諷刺意味的歷史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叔齊和伯夷是商代的太子,周王成功討伐商朝後,他們兩兄弟決定不喫周朝的食物而去首陽山上采薇草喫,最後知道薇草也是周朝的,便也不喫,直至餓死。旨在暗示那些不知變通、愚忠的人。 13、鑄劍:一則悲壯的歷史故事,值得細細品味。 魯迅的文章犀利起來可爲劍,柔情起來也可似水。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爲孺子牛,就是最好的寫照! ps:以前上學的時候咋就那麼討厭上語文課呢,那麼不愛看書哩,錯過好多呀~(´•︵•`)~
《阿 Q 正傳》是魯迅先生又一著名的代表作品,文中刻畫了一個典型的備受爭議的人物形象—阿 Q。阿 Q 無名無姓,無家無根,無親無友,大齡未婚,無工作無固定收入,頭頂生瘡……他就是一個地位低下、無依無靠、貧困潦倒的僱農。 然而在魯迅的筆下,阿 Q 又不僅僅是以上信息所呈現的單一的形象,而是複雜的雙重人格。 他貧困潦倒,無親無屬,卻迷一般自信。臆想有多少女人對他感興趣,調戲完尼姑後,平白思起了女人,反而怨恨尼姑勾引了他,認爲女人“一定想引誘野男人”,當有女人不對他笑,不對她說勾當的話,便認爲伊們全都要裝“假正經”。看到吳媽跟他講了幾句話,便以爲人家對他有意思,便去騷擾她,直到被趕出趙家。意淫着要將哪家的女人收入房中。 他爭強好勝又忍辱屈從。全村的居民他都不放在眼裏,鄙薄未莊人是不見世面的可笑的鄉下人,認爲趙太爺錢太爺之所以受人尊敬,是因爲其兒子是文童,而他卻自信他的兒子會闊得多,全然不考慮他成家都成問題。當閒人因爲他頭頂生瘡而嘲笑他的,他一開始也嘗試反抗,但是當發現反抗不了時,就改爲怒目而視,被打後反而安慰自己是“被兒子打了,現在的世界真不像樣……”後來又被人抓住辮子,讓他承認自己是畜生,他也就屈服的說自己是蟲豸,並覺得他是第一個能夠自輕自賤的人,爲此沾沾自喜。 他膽小懦弱,欺善怕惡。因爲自稱是趙家人,被趙太爺打了嘴巴,因了趙太爺是有身份的人,“一上口碑,則打的既有名,被打的也就託庇有了名”,因而哪怕被打了,他也因此得意了許多年。身爲一個癩頭,看到同樣是又癩又胡的王胡,便非常藐視王胡,想跟他較量,卻被王胡打,遭遇平生屈辱;看到錢太爺的大兒子沒了長辮子,便對其深惡而痛絕,罵他“禿兒”,結果又被一頓狂揍;帶着一肚子氣,看到小尼姑經過,仗着尼姑弱小,無力反抗,便把氣都撒人家身上,不僅語言侮辱,還動手動腳。真是臭不要臉一無賴! 他憎惡權勢又趨炎附勢。看不得趙太爺錢太爺在莊中受人尊敬的地位,然而偶然之下自己走了一點錢,卻也擺起了大爺的譜。聽到過革命黨這一句話,以爲革命黨便是造反,造反便是與他爲難,所以一向是“深惡而痛絕之”的。然而看到大家因爲“革命”而慌張時,他又油然生起了快意,並決定“投降”革命派,把一衆人唬得一驚一乍,遵他爲“Q 老”。瞧他那一臉小人得志的嘴臉!直到後來不準革命了,他被抓進縣城去,哪怕盤問他的長衫人已經要求他不用下跪,他還是現場表揚一出水到渠成的滑跪!面對大人物的卑躬屈膝的奴性已經刻進 DNA 裏了。 以上矛盾點可以概括爲反抗與順從,只不過表面淺顯的反抗終究抵不過刻在骨子裏奴化的順從,於是我們看到一個可笑又可悲的人物。再考量小說創作的背景,小說寫於辛亥革命之後。當時的辛亥革命推翻了兩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宣揚了民主共和的思想,然而這一反帝反封建的任務卻沒有徹底落實,只能說統治者的愚民教育太過去於深刻了,所以廣大農村人民還是處於封建思想的束縛中,而阿Q 就是當時社會底層一類人的代表。所以魯迅創作阿Q這一形象,就是要將阿 Q 作爲一面鏡子,揭示廣大受壓迫的勞動人民的苦難、愚昧而落後的人生,警醒後人改良這悲慘人生,療救病態的社會。 (《阿 Q 正傳》單靠個人文字閱讀,感覺能讀到的東西還是不多,只能說自己還是書讀得少!所以也拜讀了一些大咖關於此故事的解讀,零零碎碎寫下了一些看法,權當是自己看完了的象徵吧。如有分析不當,全是我個人問題,見諒見諒)
《狂人日記》 “喫人”不是喫人 是封建禮教像野獸一樣吞噬人性 狂人發病前看見月光 象徵覺醒的開始 月光被烏雲遮蔽 暗示舊勢力對光明的壓制。 《孔乙己》 “我”看到的孔乙己不拖欠酒錢 肯給小孩子們分豆喫 熱心教我寫字 而那個好喫懶做、偷竊的孔乙己都是聽旁人談論的 這裏面有幾分真實 又有幾分添油加醋呢? 大家總說自己是脫不下長衫的孔乙己 殊不知做自己一樣難能可貴。 《藥》 小說結尾 夏瑜墳頭的烏鴉突然飛向天空 是絕望(烏鴉不鳴) 亦是覺醒(振翅衝破死寂) 《故鄉》 魯迅對閏土之子水生與宏兒的期待 不正意味着即使現實如寒冬凌冽 也要相信下一代能踏出新路嗎 《阿Q正傳》 不喜歡阿quei 但其精神勝利法倒是可以沿用至今hh 《社戲》 永遠懷念那個月夜行船的肆意 《祝福》 祥林嫂是沒有春天的人 傾盡一生成爲千萬人踏過的門檻 《在酒樓上》 呂緯甫的人生像小蟲 飛了一圈回到原點 連明天是怎樣也不知道 《示衆》 真正的酷刑不是枷鎖 是千萬雙眼睛裏射出的"好奇的殘忍" 當我們對他人苦難按下快門時 其實已經給自己判了道德凌遲 《傷逝》 生活的重擔壓下來時 先承擔的是女人 社會上人人提倡女性獨立 卻沒想到社會從未爲她們託底過 《補天》 當她不顧一切補天時 人類卻批評她的穿着 狹隘的眼光裝不下她的光輝大愛 《采薇》 采薇不是讚頌伯夷叔齊不食周粟的氣節 是諷刺他們不知變通 活下去 方能鬥爭。 《鑄劍》 “以頭換頭”的復仇既是對暴政的控訴 也是對自我救贖的悲歌
重讀《狂人日記》 魯迅寫於1918年4月的《狂人日記》,乃是中國第一部現代白話文小說(借用了西方小說的形式),有里程碑的性質。從日記分析,“狂人”患的是“迫害狂”,屬於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時刻都在懷疑周圍的人在暗算自己,要把自己“喫掉”。這種妄想反覆出現,貫穿整部日記,構成小說的基本內容。它的意義在於對歷史真相的發現: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着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着,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裏看出字來,滿本都寫着兩個字是“喫人”!而其寫作起因,則是魯迅“偶閱《通鑑》,乃悟中國人尚是食人民族,因此成篇,此種發現,關係亦甚大,而知者尚寥寥也。”在這裏,喫人的歷史並不僅僅指涉“仁義道德對人性的扼殺,即禮教喫人”,而且有着“歷史與現實”的實際意義上的喫人行爲。這種雙重的喫人,並不因爲社會制度的改變而改變。“從盤古開闢天地以後,一直喫到易牙的兒子;從易牙的兒子,一直喫到革命者徐錫麟。”這是魯迅之前的喫人歷史,在魯迅之後的未來時間裏,中國人還在繼續喫人的實際行爲。譬如文革期間,廣西就出現大規模的喫人之舉,僅在廣西武宣縣,被喫者就達一百幾十人。據《廣西文革大事記1968年》所記:“1968年6月15日武宣縣五星大隊“聯指”民兵李坤壽、彭振興、李振華等將“造反大軍”一派的劉業龍、陳天掌等四人拉到三里圩遊鬥。在車縫社門口,劉業龍、陳天掌等四人被兇手打死,李坤壽等拔起尖刀,挖死者的肝,割他們的肉,拿回大隊部去會餐品嚐。”在武宣縣武宣中學,甚至出現了大批學生批鬥完教師、校長之後,在校園內就地架起簡易爐竈,將他們剖腹臠割、煮熟分食。如此非人的行徑,把《狂人日記》的價值發現從“歷史與現實”又延展到“未來”,而《狂人日記》尾聲的“救救孩子”則成爲虛幻的救贖(世間的成人都是喫過人的人,都已墮落,那麼何來拯救孩子的“真人”呢),正是魯迅筆下的孩子,在特殊的年代,喫掉了老師的肉身。在周立波的紅色經典小說《暴風驟雨》裏,有一段描寫:“韓老六是元茂屯大夥的仇人,得叫全屯子的人來鬥他,咱們要解恨,別人要報仇,咱們要剝他的皮,別人還要割他的肉。”目睹文革的煮熟分食大活人,可以知道剝皮割肉,絕不僅僅只是語言的暴力,同時指向的是暴力的“現實事實”。《狂人日記》裏的狂人說出了“關於民族歷史喫人真相的真理”,更說出了“民族集體無意識中喫人慾望的真理”。在可預見的將來,喫人的雙重含義依舊還會繼續存在,集體無意識中的喫人慾望又會無數次地轉化爲歷史、現實、未來的三重事實。因爲土壤並沒有什麼改變,一切照舊。魯迅沒能活到文革,假如活到那個年代,再親眼目睹“現實事實的喫人”,他會有怎樣一種哀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