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岸紀事（電視劇《東岸》原著小說）

又是一本描繪老上海人記憶的歷史神作，我很高興能在第一時間通過資訊與本書結緣。據說同名電視劇《東岸》也已經做好開拍的準備了，非常期待未來熒屏上所呈現出來的影像可以讓夏老師筆下這些文字中的記憶獲得更廣泛的共鳴。 我花了十個小時讀完本書，整本書的故事線很多，書中每一個故事所呈現出個體的悲劇與喜悅，最終拼湊出上海浦東底層社會在時代洪流中翻滾掙扎的羣像。如果說《繁花》裏的上海是霓虹燈下的體面與精緻，是寶總們在黃河路上的運籌帷幄，那麼《東岸紀事》裏的上海則是泥土地上的粗鄙與堅韌，是崴崴、大光明、王庚林們在六里鎮的摸爬滾打。 書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主人公就是喬喬了，她出身於上海浦東六里鎮的底層家庭，是一個聰明、自負且清高的女子。從小她便敏銳地察覺到浦東與浦西之間的文化尊卑，內心極度渴望擺脫東岸貧困、土氣的生活環境。於是從中學起她就拼命洗刷鄉音，練就一口標準流利的浦西上海話，渴望成爲“真正的上海人”。她考取了師範學院，是街坊眼中前途光明的“好孩子”，甚至一度是個懷揣文學夢想的浪漫女青年。然而命運卻像一支粗糲的磨盤，將她從理想的高地一步步碾入塵埃，最終蛻變爲一個“看重實利”的市井女子。 喬喬命運的第一個轉折點，發生在團結飲食店。地痞小螺螄在母親邱孃的協助下，在餛飩中下了迷藥，將毫無防備的喬喬迷姦。書中對喬喬事後在浴室中的描寫極具衝擊力： 站在蓮蓬頭下，眼淚匯入佈滿面門的水流。她蹲下來，渾濁的尿液在白色地磚上流淌，少量暗紅的血污緩慢旋轉。手觸到陰阜，更下一點，是她的傷口，既是天然的，又是外力的。她探入一點，用手指捻了一下。頭仰起來，很快水把胃頂到了喉嚨，艱難地吞下最後一口，感到膀胱鼓脹開來。 她排出了新鮮的小便，頭依然仰着，嘴巴如同張開的陶罐口，咕咚咚，更多的水從嘴角漏出去。小腹難受極了，不得不把腰挺起來，讓胃回到原來位置。她打了個飽嗝，酸水反芻，體內積攢的水成爲膀胱的負擔，令小便變得困難。滴滴答答，尿液接近了清澈。 腳上的皮膚泡得起皺，她還在那兒喝個不停。淋浴的女人換了一撥，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小便再次排出體外，與喝進去的水一樣透明，與流在地磚上的水也分不出來。她虛脫了，她從未在短時間內喝下那麼多水。她離開噴淋間，來到休息區。擦拭身體的時候，皮膚都快被毛巾擦破了，在蓮蓬頭下的時間太長了。 這一事件對喬喬造成了永久性的精神創傷。她從此被學校開除，人生軌跡徹底逆轉，從一個理想主義的清純少女，漸次滑向對“名聲”的淡漠和對“銅鈿”的看重。被侵犯後，喬喬主動勾搭了詩人邵楓，一方面是爲了掩蓋自己被小螺螄玷污的真相，讓他“頂包”；另一方面也出於青春少女對浪漫詩人的天然仰慕。她與邵楓、任碧雲等人一起組織成立詩社，創辦油印刊物《嚼蛆》。然而當警察調查刊物事件時，邵楓試圖獨自扛下責任，與喬喬訂立“攻守同盟”，但同伴任碧雲卻迅速背叛，“竹筒倒了豆子”。這件事讓喬喬看清了所謂文藝青年的脆弱與自私，最終棄邵楓而去。 被學校開除、名譽掃地後，喬喬離家出走，到周浦的唐記飯店打工。在那裏，她稀裏糊塗地做了飯店老闆唐龍根的情人，甚至與另外兩名女子“共侍一夫”。這段經歷是喬喬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墮落”，她不再是被動的受害者，而是在生存壓力下主動以身體換取庇護，從一個“被侮辱者”逐漸變成一個在泥淖中打滾的“拉三”。當然這其中有對唐龍根的欣賞與報恩，也夾雜着她絕望中尋求安穩的心理。當她在報紙上看到唐龍根一家慘死的消息時，傷心欲絕。 回到六里鎮後，喬喬出於知恩圖報和尋求安穩，嫁給了苦戀她多年的鄰居馬爲東。馬爲東是個老實巴交的童男，性格懦弱，對喬喬言聽計從，像個永遠的跟屁蟲。但喬喬並不愛他，因爲馬爲東無法幫助她在險惡環境中立足，更無法幫她向小螺螄復仇。爲借黑老大崴崴之手報復小螺螄，喬喬主動提出做他的姘頭。而當小螺螄“意外身亡”成爲一樁迷案時，喬喬與崴崴的關係也已從交易走向了複雜的日久生情。 然而喬喬終究沒能從崴崴這裏獲得歸宿。崴崴的父母因她不能生育而歧視她，崴崴本人也逐漸移情別戀。當喬喬意識到這段關係已走到盡頭時，她很果斷地選擇了離開。當然，喬喬與馬爲東的婚姻也早已名存實亡，當喬喬發現閨蜜娟子趁虛而入、俘獲馬爲東芳心時，她非但沒有怨恨，反而很快原諒了娟子，因爲喬喬比誰都清楚馬爲東不是她要的歸宿，娟子不過是替她接過了一塊燙手山芋。 故事的最終，喬喬與出獄的小開走到了一起。此時，喬喬已被人視爲拉三，而小開是刑滿釋放人員。兩人正好相依爲命。此外，小開做副鄉長的舅舅還能爲喬喬的飯店提供庇護。這更像是在歷經滄桑後，兩個被社會邊緣化的人之間一種現實而無奈的結合。 革命的人格邏輯原來只不過是生活本身的自然邏輯。 東岸紀事，紀的從來不只是東岸，而是所有在時代洪流中被定義爲“不夠體面”的人，如何用粗鄙與堅韌，在歷史的夾縫中刻下自己存在的證據。當我們讚美一座城市的騰飛時，我們是否也願意凝視那些爲騰飛支付了隱性成本的生命？當我們追憶老上海的萬種風情時，我們是否還記得，風情之外，另有一番沉甸甸的、帶着鐵鏽味的生計？當擺渡船的汽笛沉入過江隧道的車流，當東岸的蘆葦蕩長成陸家嘴的玻璃幕牆——請別忘了，在那片璀璨天際線的背面，還有一羣被生活磨出老繭、卻依舊溫熱跳動的人心。

上世紀60～80年代發生在浦東六里的故事。平凡人生在時代洪流中浮沉，展現掙扎、追尋與失落的衆生相。文字充滿煙火氣與方言質感，讀起來倍感親切，因爲我也是浦東川沙人。

上個世紀七十、八十年代的浦東，它位於城市邊緣，卻與城市文明有着根本區別；它以農業生產爲主，又加入了一些小作坊式的不成規模的工商業；它的居民構成魚龍混雜，黑白兩道，各自爲政，又相安無事。從某種意義上說，它是混亂的，仍處在被現代都市文明遺忘的某個角落；但它也是相對穩定的，這種被遺忘、被邊緣的命運恰恰使其產生了一種穩固的倫理形態，適當地墮落、出軌、邪惡、適當地懺悔、迴歸、遺忘都可以妥當地被附着在人物們的生命歷程中，而不會造成生硬和錯位感。甚至理性或瘋狂，生存或死亡的強烈對立都無法打亂秩序的嚴謹，因爲它存在於一個界限分明的容器裏，就如一個閉合的環，使自身得以圓融。（閱讀時間：2020年5月21日-25日；自評：7.5；推薦指數：★★★★）

作者的文字太妙了，線索不多，交織而來，也不亂，種種場景，只有老上海能體會，會感慨。這是一個好故事，拍成電影或許可以改名叫川沙往事，結局倏忽而散的川沙地圖，是這段故事最好的註腳。書中人物的命運戛然而止，但爲什麼所有的命運都要有交待呢？也不是所有的故事都需要有意義。這纔是人生的常態，倏忽而過，毫不留痕，但又真實存在。

書裏的人物羣譜，是我們口口相傳的“浦東鄉下人”，加上外來的移民，他們交織的故事是一部真正的上海底層史詩，所以上海人的概念是一個變數而非常數，外來移民與上海土著一起造就了這座城市雜糅、交融、並存的移民文化，它是上海的文化特質和格局，也是區別於中國其他大城市的鮮明特色。對於此書我只想說太好看了！太好看了！作者絕對是真實經歷過，才能自然生長出這些文字。書裏這個時代的精神也早隨浦東的開發不復返，留給我的只是持續對生活與生命的思考。 我們殘喘一生，到了彌留之際，才發現過往只是夢境，而那個垂死者，只是收集夢境的採風人。不要以爲你置身於現實，那些記錄在時間膠片上的光與影，只是用來在最後一刻重溫舊夢。然後永恆寂滅，仿如從沒來過一樣。

代理過幾個浦東楊思和三林的房產繼承糾紛，聽當事人家裏的老人講述他們幾代人居住環境的變化，實際上反應了這個區域幾十年的由農村變成城市的變遷過程，與本書中描述的情景頗爲相似，這本書可以當做浦東版本的百年孤獨。

所謂故鄉，不過是童年時拼命想逃離、成年後又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在那片土地上，父輩的掙扎成了下一代的起點，而所謂的時代變遷，落到具體的人身上，就是幾十年的忍耐與妥協。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其實藏着每個人一生的悲歡。沒有誰的人生是多餘的，哪怕是街角那個沉默的背影，也有屬於自己的高光與暗淡。看着這些故事，就像翻檢自己的記憶，才發覺原來我們都活在同一個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命運齒輪裏。

小說總體還可以，以二十世紀六十至八十年代上海浦東記憶爲骨架，以六里橋、浦三路、艾鎮、周浦爲地理核心，串聯起充滿煙火氣的浦東往事。喬喬、崴崴作爲年輕一代的代表，與他們經歷了蹉跎歲月的父母一輩，用不同的生活路徑交織出開發之前老浦東的風俗畫卷。小說塑造了數十位經歷獨特、性格飽滿的小人物形象，書寫了在時代變遷下經歷了掙扎、追尋、奮鬥、挫敗、喜悅、傷痛的衆生相。

夏商的這部小說讀起來讓人愛不釋手，猶如風俗長卷，鋪陳了二十世紀六十至八十年代的老浦東往事，頗有浮世繪的味道。他的小說兼具現代小說和中國傳統小說的風格，情節豐富跌宕，但又極擅長草蛇灰線和埋設伏筆。敘事線在現在、稍過去以及很遠的過去之間反覆橫跳，讀起來卻流暢連貫，可見作者筆法嫺熟。 裏面塑造了十幾個不同性格的市井人物，個個飽滿，令人印象深刻，每個人的背後都有長長的影子，也擁有不同的命運。愛慾交織、靈肉混雜，讓人覺得這就是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人和事。 故事最後留了兩個謎題：一是小螺獅耳朵裏的彈孔是誰造成的（我覺得還是崴崴，雖然他在喬喬面前否認了）；二是白蓮涇上漂來的女屍是誰（我覺得是刀美香）。

再次讀完夏商兄的大作，果然是盛名之下，絕無虛言！四星推薦。8.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