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狼嗥叫的地方

奧茲與昆德拉一樣，都是讓我第一次閱讀便着迷的作家。他們的作品都具有思想深邃、視角廣闊、情感深沉的共同點，且在文體與敘事技巧方面獨闢蹊徑，語言文字既有詩的境界，又有數學的精確。 本書是我讀過的奧茲作品中第五部（或第六部），之前的那幾部均爲長篇小說，諸如《地下室裏的黑豹》《愛與黑暗的故事》《沙海無瀾》《我的米海爾》，部部精彩。 而本書作爲短篇小說集，也是奧茲在二十四五歲時完成的處女作，實令人歎爲觀止。畢竟這個年齡段的文學青年，大多還沉溺於自我感動和個人情感的文字裏洋洋得意。但奧茲的關注點則是由個人的情感生髮至民族歷史與現實衝突的層面，在藝術探索層面則顯示出一鳴驚人的雙線復調敘事手法，詩性的語言與耶路撒冷的神祕與爭議天然地結合，創造出一種特殊的文本氣場。 巴以衝突、猶太民族與阿拉伯世界的關係，一直以來被政治和軍事的陰影籠罩，鮮有人文歷史的文學表達。奧茲彷彿冥冥之中命運的安排，來承擔古老民族與現實衝突融合的文學使命，於是，基布茲與貝都因，西伯萊與阿拉伯，外來的拓荒者與本土的遊牧族，風中的女子，暗夜的胡狼，來自海上的風與來自風中的沙，從《聖經》裏一路走來的古老城堡，城牆，城門以及城垛，像鵝卵石一樣堆起，坍塌，再堆起。“我的溫度是耶路撒冷的石頭”。 奧茲的才華在其處女作裏閃爍着異樣的光彩，八個短篇各具韻味，或哀份，或悲涼，或冷冷的幽默，或灼灼的糾結，無不顯露出作者對文字與文體的高超駕馭技巧，雖然有個別篇什不免存在過於恣肆的鋪陳之處，整體而言仍屬剋制。這也是創作的成熟度體現：愈剋制，愈張力。 按本書的章節排序，前三篇爲上乘之作，後四篇白璧微瑕，最後一篇因太多的《聖經》與猶太民族歷史神話的典故及隱喻，對普通讀者的挑戰性略強。 奧茲作品於我而言，是文學中的enigma，深沉，廣闊，神祕而富質感，最適合靜靜品味，慢慢閱讀，久久咀嚼的藝術大餐，又如午後的紅茶與深夜的咖啡，不忍一口吞嚥，但宜淺酌輕咂，餘味深長。 推薦本書及奧茲的全部作品。

以色列跟伊朗打起來了，因此我拿起了這本書。 奧茲的短篇有種大部頭的恢弘氣勢，我尤愛每篇開頭的景物風光畫卷。書裏沒有言說政治，卻處處充溢着劍拔弩張的氛圍；沒有刻意直面描寫宗教，卻遍佈着《聖經》人物原型的蹤影。 對話《聖經》，奧茲在新文本與舊經典間投放了一種話語的張力——讓舊經典檢視新文本，讓新文本挖掘和復甦埋葬在歷史塵囂間的舊經典；於舊文本中尋得闡釋的源頭，又讓新文本對經典的權威保持俄狄浦斯式既認同又排斥的焦慮感，爲自己對新希伯來文化兩難的詮釋定下充滿個性異質的基調。

讀《胡狼嗥叫的地方》 這是一個短篇小說集，有八個短篇： 胡狼嗥叫的地方 遊牧人與蝰蛇 風之道 志未酬，身先死 特拉普派隱修院 怪火 空心石 在這邪惡的土地上 阿摩司·奧茲的作品，讓我們行走與探尋在聖城耶路撒冷與基布茲之間，我們看到了他們的戰死和受傷…… 基布茲，以色列的集體農莊，實行社會主義制度。基布茲，那裏是沙漠與烈日，酷熱和乾燥的風。白天，黑夜，胡狼的嗥叫就在不遠的地方響起…… 以色列人，在這裏勞作，生活，參加嚴格的軍事訓練。 爲了奪回一具戰友的屍體，六個士兵付出了傷亡…… ……飛機升空，訓練中的傘兵在家鄉人民的注視下從天而降。一個傘兵，掛在了樹上，幾經掙扎不能解脫，村民、消防隊紛紛前來救援，最後，傘兵還是死了。 ……，…… 埃胡德，二十三歲，統領着一個營。他穿一身破軍衣和便鞋，佩一把從一具敘利亞人的屍體上擼來的衝鋒槍巡視這片土地。他幾乎參加了所有的報復性襲擊——從沒錯過一場。那一次，埃胡德在襲擊中喪生，敵軍將屍體掩埋，阻止同志們千方百計找回屍體。深夜，爲奪回戰友的屍體，埃胡德的同志們日復一日冒着生命危險，匍匐進那塊荒蕪的土地，在草叢、礦地挖着，鑿着，卻一次又一次被迫撤退。敵軍已架好強光探照燈，散佈到各個黑暗角落。第四個晚上，埃胡德的同志們以六人傷亡的代價重獲屍體——縱使有天大的危險也在所不惜，儘管他們已接到放棄任務的命令。他們把他帶回營地，再從營地運回他家，他們對他說：“埃胡德，我們的朋友，即使捨棄生命你也不曾將我們遺棄，我們又怎會遺棄你？安息吧。” 以色列，一個小國，一個人口有限的民族，他們從基布茲的荒漠中起步，歷經多次生死之戰，發展經濟，發展科技，發展軍事，成爲中東地區任何國家都不可小覷的強國。

需要解說。以及最喜歡最後一篇《在這邪惡的土地上》，讀的過程中冒出來的感受是有一種置身事外又置身事內的憂傷。感覺這篇有一點點佩德羅巴拉莫的味道（其實故事不同），加上生長的差異化土壤和來自另一片土壤的翻譯又給它增加了既像又很不像的風味，讓人咂咂品味…

到胡狼嗥叫的地方來一場異域情調的文字旅行，充滿疑惑困頓，狂亂迷幻，有沙漠毒日下的忍忍，月色籠罩下的神祕與清涼，胡狼嗥叫蒼涼而懾人心魄，生命壓抑而充滿力量。 雖然有些晦澀難懂，但作者帶我們空間旅行般地不斷伸縮調整視角，在恢弘的歷史語境中去了解一個個基布茲家庭，基布茲成員的歡愉與飲泣，榮耀與苦難。感受阿以問題以及耶路撒冷那裏的殤之情！ 讀起來有點糊塗，讀完了卻給了五顆星。

奧茲初作，與後來所寫的家庭紀事、耶路撒冷及雅法等城區生活的書有完全不一樣的氣息。 在這片乾渴，廣漠，充斥着惡笑胡狼的土地上，人要非常用力才能存活。基布茲人和貝都因人，與幾千年以前的以色列中，耶弗他和他的父兄，以色列人和亞捫人似乎沒有不同。暴戾與疏離彷彿是沙漠子民的天生本性，他們的愛與恨都帶着尖銳的刺，非此不足以汲取沙漠夜晚凝結的露水，然而既傷自己，也傷他人。 私心最愛壓卷的《在這邪惡的土地上》，是不曾預料的風格。簡約的聖經能夠獲得如此有魅力的改寫，帶着那個傳說年代的神祕，人物在烈日和夜風中復活。戰爭只是一兩筆，卻放大了孤寂的每個人。神的子民蒼涼而溫柔，順從而悽絕地走向與他的婚禮，美得令人失語。 作爲奧茲的首部短篇小說集，雖然夾雜着青澀的冗餘，但貫穿他寫作歷程的視野——對以色列人和阿拉伯人之間衝突的關懷，對這片土地的宗教與的關懷，在這部作品中都已有所呈現。只是籠罩在了一種更加詭祕、更加虛幻的氣氛之中，奧茲之筆嚴肅而冷峻，結尾時或以無邊的黑暗告終，或以翌日黎明的降臨作結，透露出一種在樂觀與悲觀間搖擺的憂患意識。 這本小說不開玩笑，沒有後期作品中夾雜的幽默字句，僅存諷刺的黑色幽默。在《風之道》中，兒子以一種荒謬的方式死去，父親終成獻祭的亞伯拉罕，而並無神蹟發生。結尾也呼應所羅門王《傳道書》，「風往南刮，又向北轉，不住地旋轉，而且返回轉行原道。」「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此時那位父親心裏是否也會想，「我見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虛空，都是捕風。」奧茲所寫的無常人生，卻是數千年來以色列熱土上的歷史迴音。

長篇讀累了，所以選了這本短篇集，到最後譯後記才發現原來這是奧茲初作，文筆間頗具他獨特風格的雛形。 看他的作品有至少一半在品以色列的大漠風情，而在本書裏，另一半是觀察發生在基布茲這個政治、共產“實驗基地”裏的人際，嗅人心之間浮動的那一抹野心、欺騙與不甘。在這裏你鮮少見溫情脈脈，更多是人與人的牽制與拉扯。 最後那篇（應該是是取了舊約裏的原型吧）將雄父祭女的絕望輕輕摩挲，把主人公信仰的徘徊和確立及不同教派的民族紛爭淡淡講述，用一個立志做陌路人的雙血統“庶子”成王之路來將戰火綿延的歷史和人性娓娓道來。

怎麼說呢，很難讀懂的一本書。有點《百年孤獨》的味道，卻沒有宏大和魔幻的故事情節，講的是以色列的故事，除了最後一篇之外，都是小故事。 但它最爲出彩的地方在於，精準的環境營造，整個氣氛的烘托，都是非常具有代入感的，蒼茫而又荒涼，古樸而又有力道。 若說風格的話，我覺得有點像去年看的一部電影《南方車站的聚會》，你不能說它故事講的有多好，但是它的整體氛圍絕對一流。

​ 回翻到胡狼嗥叫的地方的第五章開頭： “暮色之下，我們的世界由層疊的圈子組成，外圈是…… 而被嚴實地圍在它裏面的是由我們這兒的……內圈。” 那兒；這兒； 外圈，內圈； 他們，我們； 侵入，反侵入； 遊牧人，基布茲； 對，基布茲，就是這兒，就是內圈，就是胡狼嗥叫的地方。 而胡狼嗥叫的地方，即疼痛的地方。被打擾，引誘，獵殺的地方。 胡狼在自己的地盤被獵殺。基布茲的人呢，“我們這兒的內圈”呢，被外面的世界打擾，引誘，獵殺。 這裏的大部分作品寫於1963，而我讀到它的時候。它仍然年輕。彷彿就在寫昨天，寫昨天我的故鄉。 越是向後讀，越是不斷地回翻。 越是回翻，奧茲表達的越來越清晰。各個原本獨立的短篇小說，讀到最後，總是在關鍵處重合。 這個時候，我彷彿看到一個從地處駛向高處的鏡頭。 看到了另個基布茲。一如，秦嶺上空的秦嶺。地球上空的地球。 ​ 基布茲，也就是“我們這兒的內圈”，由夜色、葡萄園、果園和種植園組成。 ​

八篇小說中最喜歡末篇《在這邪惡的土地上》。像是一部微縮版的英雄史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