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政：中國政治制度史話（先秦至隋唐卷）

觀天下大勢，察古今真情——《天下大政：中國政治制度史話》讀歷史，無非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長長見識，鑑古知今。 萬丈高樓平地起，用建築作比喻的話，政治制度史像是古代社會的四梁八柱，我們沿着這條動線，回望來時路，看貴族政治向賢人政治的流動；看政治壟斷向政治公開的演變；看身份社會向經濟社會的擴展；看君權相權曠日持久的佈局紛爭；看天下一統和羣雄割據的空間序列。視線通廊之下，竟是一條迴游動線，螺旋、輪迴、上升，蕩氣迴腸的同時，也常常讓人唏噓不已。 想到黑格爾的話：“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沒有從歷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訓。”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在社會層面的追求是：自由、平等、公正、法治。自由代表人權，平等表明界限，法治明確底線和規則，公權力保障司法公正。這是一個人民當家做主的時代，然而這樣的時代來的一點都不容易。 權力最初的模樣是神權，那會人類的動物屬性大於社會屬性，生存是核心需求，鬥天鬥地鬥衆生，自然而然地敬畏自然，敬畏那種不可言說的神祕力量。直至農業的出現，靠天喫飯，人類的社會組織開始建立、發展，精英政治、貴族政治開始出現，君權神授、代天牧民，成功地實現了權力的讓渡。 自此，權力讓人類玩出了花。我想，以下幾個方面吧。 古代社會是身份社會這一論述是理解古代社會的基本認識，等級制度貫穿整個中華民族的文明史，從君主到庶民，核心的區別便是身份地位的區別，直白點就是權力的不同。 權錢交易、官商勾結錢的本質是一般等價物，用於物質交換，滿足人們的物質慾望甚至一部分精神需求。於是金錢成了權力、慾望之間的橋樑。爲什麼需要橋樑？因爲古代社會的性質以小農經濟爲主，安土重遷，而統治思想向來是仁義道德，禮教宗法。工商業、商品經濟在大多數時代是被抑制的，它作爲國家斂財的工具偶爾出現，或是在政治衰落時無序生長，因爲經濟的繁榮帶來的是對封建專制制度根本上的挑戰和動亂。像富可謀國的呂不韋，像鄭和對世界經濟的視而不見，像乾隆帝天朝上邦的故步自封。所以古人思想上，視金錢如糞土；身體上，卻很老實，滿足生存的同時，還有難填的欲壑。 君權和相權的千年糾葛宰相在神權時代，以祭祀的身份出現；在世襲制替代禪讓制，家天下出現的時候，以管家的身份的出現；在國家形態逐漸形成，社會組織逐漸健全之後，丞相統領百官，統領政事。但權力的屬性是排他的，雄主需要的是幹活的牛馬，並不想看到大權旁落，危機四伏。於是，鬥爭出現了。 戰國時期，充分競爭，國家需要人才，相權一度達到頂峯，秦孝公時，商鞅變法可見一斑。秦二世時，趙高、李斯已經到了左右皇帝生死和繼承人的地步。大漢建立，霸道總裁漢武帝，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架空丞相，設內朝，設尚書檯，赤裸裸的明搶。直到魏文帝曹丕，尚書檯漸成氣候，尾大不掉，於是，設中書省以制約尚書檯，南北朝時期，爲制約中書省，又出現了門下省，中書、門下平分秋色，宰相、尚書唯唯諾諾。直到隋文帝，再次一統天下，總結歷史經驗和政治遺產，創造性地提出“三省六部制”，以制約平衡爲核心考慮，形成了長期穩定的政治制度。之後，唐朝出現政事堂，宋朝政事堂加樞密院，元朝廢門下、尚書，明朝廢宰相、權分六部，清朝設軍機處……無非是帝王手段，破舊迎新，權力更迭，換湯不換藥。大的趨勢，相權壓到君權的時候，朝代就覆滅了，不是取而代之，就是瞎胡亂搞，天下大亂。而每一次的更迭，都是君權壓到相權的深化，大清朝臣的奴才嘴臉，奴顏媚骨刻畫的是極致的集權。 權力的集中和流動很多我們現在習以爲常的東西在剛出現的時候其實掀起過驚濤駭浪。 比如，子產鑄刑鼎。意味祕密法向成文法的轉變，通過公佈法律條文的方式傳遞法治的觀念。本質上，是對貴族權力的限制，也是社會治理的進步，毫無疑問，遭受了巨大的阻力。包括子產設鄉校，也開了輿論公開的先河。 比如，商鞅徙木立信，推行法治、軍功授爵。意味着法治代替人治的轉變，伸張民權，監督公權，抑制特權，太子傅（老師）受了刑，人民有了土地，有了階級流通的渠道（軍功），社會有了活力，這是秦國強盛的密碼。 比如，科舉制。它的前身，在漢代是察選徵辟。三國時期，作爲權臣和貴族的利益交換籌碼，一段時期異化爲九品中正制，催生了門閥制度，貽害南北朝。在隋朝，隋文帝是軍鎮實力，他可不慣門閥貴族的毛病，恢復了察舉制，還創造性統一標準，統一考試，五湖四海，唯纔是舉，這就是科舉。科舉制的本質，打破了階層的流動，根本上動搖了身份社會的壟斷性，從此，富不過三代成爲可能，你看《紅樓夢》，耕讀傳家成爲普通讀書人家的家訓，政治生態空前清明和繁榮。後期，八股取士，再次淪爲統治者鉗制人民思想的工具，就是後話了。科舉制，完成了歷史使命後，走向衰亡。 比如，戶籍制。料民太原，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典故，最開始出現的時候，是王室和諸侯王的權力衝突，後續也成爲皇帝和權臣的權力較量。它的本質是權力的集中，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觀念和“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觀念的較量。人口、土地，關乎稅收、財政，涉及穩定、國力。 還比如，“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天下大勢”。本質是中央權力和地方權力的犬牙交錯，不可謂不精彩。 夏商時期，中原大地幅員有限，人口有限，資源還算可以，過的是一種部落制或者聯邦制形態的生活，中央在名義上統一，通過戰爭的威懾和稅收進貢實現統一。西周，封邦建國，妄想通過禮教進行統治，最後成了吉祥物，沒有土地，沒有人口，沒有軍隊，沒有實力，典型的強枝弱幹，教訓啓示我們：真理只在大炮射程範圍內，中央必須有絕對的實力。 秦在一衆諸侯中勝出，一統天下，不搞分封，搞郡縣制，這是徹底的集權啊，然而理想豐滿，現實骨感，步子邁的太大扯着了襠，像是給後人做了一場大型實驗，教訓啓示我們：制度設計應該和治理能力，管理水平相匹配，空中樓閣必然會倒塌。 漢朝，郡國並行，有點一國兩制，實事求是的味道。一步一步，剪除異姓王，分封同姓王，結果七國之亂，同室操戈，漢武帝搞千古陽謀推恩令，分而蠶食之，結果霍光專政，王莽篡漢，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教訓啓示我們：事物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不能走極端，要善於找到平衡。 曹魏時期，宗師凋零，曹丕吸取的是“七國之亂”的教訓，幽禁曹植，結果被司馬氏篡權。西晉，司馬氏又吸取曹魏的教訓，大封諸侯，結果導致了“八王之亂”以及後續長期的南北朝動亂，那是一個軍閥混戰的年代。教訓啓示我們：要善於透過現象看本質，不能按下葫蘆浮起瓢，東一榔頭西一棒追，當救火隊長。 陳的滅亡是偏安一隅，聲色犬馬；北魏的滅亡根源在軍鎮，軍鎮作爲防範遊牧民族積極防禦的產物，發揮過巨大作用，卻在戰爭走向和平，遷都平城到洛陽的過程中被遺忘，被忽略，最終成了潘多拉魔盒，導致北魏的覆滅。隋唐源自軍鎮勢力，施行州縣制，是升級版的郡縣制，更溫和、更完善。唐朝在軍事上，施行府兵制，基礎是農業上的均田制，重點駐守邊疆，和軍鎮異曲同工，不過在玄宗時期，土地資源枯竭，人口暴漲，均田制崩潰，府兵制沒落，中央無力負擔軍費開支，募兵制出現，節度使開始坐大，集軍權、財權、行政權於一身，加上安史之亂，黃巢起義，唐朝以毒攻毒，節度使壯大、發展，唐王朝步了周王室的後塵，像個吉祥物，這會的節度使比起戰國七雄來更像近代的軍閥，五代十國的紛爭就是軍閥中原大戰的預演。教訓啓示我們：軍隊的本質是武裝暴力集團，要牢牢掌握在統治者手中，它可以是國家和人民的守護神，也可以興風作浪，令生靈塗炭。國家忽視了國防軍隊的建設，必將萬劫不復。 趙匡胤就是節度使出身，是其中的佼佼者，戰火熄滅，塵埃落定後，春風又綠江南岸。像是有戰爭後遺症，他在制度上紮緊了軍隊的籠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強幹弱枝，穩固中央。水滸傳裏寫，八十萬禁軍統歸中央，說岳全傳裏，十二道金牌催命一般，終宋一朝，重文輕武，遊牧民族始終割據在中原腹地。說起宋朝，軍事上的遺憾總是令人激憤，將領們的不甘總是令人不平，南宋滅亡，文天祥“零丁洋裏嘆零丁”的感慨猶在耳畔。教訓啓示我們：和平之下，是因爲有人在負重前行，而戰爭的辯證法是以戰止戰，越不能打越要捱打。 明朝，建國初期，毫無意外的進行了權力的重新洗牌。朱元璋分封九大塞王，自家兒子守國門。和北魏軍鎮，唐節度使基本一樣。建文帝學着歷代皇帝削藩，好巧不巧，他竟然失敗了，古今第一人，被叔叔朱棣幹掉了，細數歷史，貌似獨一份。朱棣也開啓了天子守國門的宏闊壯舉，令人好不感動，有魄力，但是後代咋辦呢？之後的朱家子弟，貌似開啓了養朱模式，封而不建，錢可以給，權一點不能碰，直到後期國家財政要被這幫朱朱們吸乾了。而明朝的朝堂上，宦官、權臣你方唱罷我登場，唯獨沒有宗室的戲份。但不得不說，朝堂上的制衡之術，小心翼翼，倒也讓國家顫顫巍巍，破浪前行。直到和平積弊和歷史週期律的到來，一個是貧富差異、吏治腐敗、土地兼併；一個就是軍隊崩潰。前者歷朝歷代大差不差，後者像是重蹈唐朝的覆轍，衛所制和府兵制相似，同樣被募兵制代替，府兵制崩潰源於均田制崩潰，衛所制崩潰同樣源於屯田制崩潰，軍人活不下去了，誰還去打仗，軍隊打不贏，農民扛着鋤頭都敢造反，滿清也就入關了。明末誰能打？關寧鐵騎，戚家軍。這些都是募兵制下的產物，明末農民大起義和滿清入關似乎掩蓋掉一些東西，戚家軍的結局是淪爲政治鬥爭的犧牲品，薊州兵變，以浙江人爲主體的戚家軍被一網打盡，成了歷史的一聲嘆息。而以遼東人爲主體的關寧鐵騎，清人從始至終未曾突破這道防線，不過最終卻主動打開關門投降，像極了軍閥本性。教訓警示我們：制度是有生命力的，有生老病死的規律，制度建設永遠在路上。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躺在歷史的功勞簿上，終將被歷史淘汰，不懂守正創新，就是在開歷史的倒車。跳出歷史週期律的答案，一個是人民監督，一個是自我革命。說的就是公權力的約束和制度的革新迭代。 結語局外說閒話，天下無難事；事後論短長，古今無完人。讀歷史，像是遨遊汪洋大海，政治制度似乎隱隱約約指明瞭一些航向，有種茅塞頓開，醍醐灌頂的感覺。這本書讀了兩遍，以上是一些讀書筆記和感悟。隨心所寫，僅代表個人一時觀點。真誠歡迎批評指正。

如果要給本書另外擬一個題目的話，我覺得應該是《中國製度史》，或者更輕鬆活潑一點的《中國製度史話》，因爲本書的內容是着眼於中國古代政治制度，以史話的形式，將精彩的故事和人物與制度分析相結合，展現了一幅宏大畫面。讀起來既輕鬆活潑，又很漲知識。真心覺得不錯。 同時還非常喜歡本書的一些觀念，比如“局外說閒話，天下無難事；事後論短長，古今無完人”，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看花容易繡花難，事非經過不知難。對事物抱着同情之理解的態度去看待，方爲平心之論。

本書主要按時間順序講述古代制度的變遷。因爲先秦史料記載不多，所以先秦至兩漢重點闡明政治觀念。又得益於私學建立後文化的廣泛傳播，以及史記以後官修史書等史料的豐富，重點說明了魏晉南北朝以來、特別是隋唐時期的制度的成因、制定經過和優劣之處。再隨着制度的發展，順帶簡短介紹了宋元明清對隋唐之制的揚棄。 總體來說，是一篇較好的理科生掃盲科普讀物。

今天中華民族在世界舞臺佔據重要位置與我們國家發達的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不無關係，更與五千年曆史長河中的傳統政治制度有着深遠的淵源。取其精華、返璞歸真，將馬克思主義偉大真理同有着五千年曆史文明的中國特色結合起來，不斷探索、凝練、昇華國家政治治理體制新境界，提出中國方案，造福世界大同，這是人類永恆不變的時代命題。

權力的天平在歷史長河中搖晃，制度的裂痕與光芒交織。子產鑄刑鼎時，禮法與民意的撕扯震碎了貴族的特權；三省六部制的分權博弈，將皇權的鋒芒磨成齒輪間的精密咬合。書中沒有簡單的褒貶，只呈現制度如何在生存需求與人性慾望間尋找支點——秦始皇的郡縣制撕開分封的溫情面紗，卻在暴政中暴露集權的獠牙；漢武帝的儒法合流看似調和，實則將道德枷鎖鍛成統治的鐐銬。當現代人審視這些遺蹟，忽然驚覺：所謂進步，不過是無數人在理想與現實的夾縫中，用血淚澆築的臨時解決方案。

政治制度是飽經風霜的長者，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集體智慧，是一個文明的顯著成就。我國政治制度史是浩如煙海的，今天的中國人看待她，更應該像看待周易、中醫、氣功、風水、榫桙結構等精彩絕倫的國粹一樣去認真欣賞。也許，看着看着，我們會發現今天的世界仍然缺少這份精彩。

任何理想的制度設計，都敵不過千變萬化的現實。

不戲說，不腹誹，不假設，讓史實說話！

張老師寫的書，依然是喜歡的行文風格，沒辦法，就是喜歡。

作者學識淵博，觀點高超，寫他人所不能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