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餘剩米慢慢煮（種田山頭火俳句300）

合上這本《只餘剩米慢慢煮》，三百首俳句讀完，心頭卻彷彿被一場秋雨洗過，清冷又通透。 這本書雖只是山頭火一生浩繁創作的一個選集，卻足以讓我們窺見這位曹洞宗行旅僧人最真實的靈魂。從43歲開始行腳，到58歲辭世前出版自選集《草木塔》，山頭火把半生的顛沛流離，都化作了筆下最自由的律動。 他最爲鍾情水和風的意象，落墨最多的是蕭瑟的秋天，而描寫最頻的，永遠是孤獨行旅中偶遇的花草。這些意象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山頭火內心獨特的風景。正如那句充滿哲思的話所言：“風景必須成爲風光。聲響要成爲聲音，身形成爲身姿，嗅聞成爲香氣，顏色成爲光明。”只有當孤獨的靈魂真正介入，客觀的萬物才擁有了生命的光輝。 於是，我們在他筆下看到了那無窮盡的生命底色：“行不盡，行不盡，一路青山”；也看到了行腳僧最真實的狼狽與坦然：“滑倒復跌倒，山無聲”。他寫離別的惆悵，“絲瓜亦垂首，今日別”；也寫深夜裏極致的孤獨，“今夜我與貓頭鷹，各自寐不成”。而當他在風雨中叩問內心時，那句“迎風走，欲何求？”便成了他一生追尋自由與解脫的最佳註腳。 合上書頁，山頭火的身影彷彿依然在那片青山中漸行漸遠。他告訴我們，即便是在最落魄的流浪中，只要內心敏銳，萬物皆可成詩。

種田山頭火，一位以腳步丈量人生的詩人。他的俳句藏着對漂泊與生命本真的叩問，給出的回應便是與自然共生的體悟： 行不盡，行不盡，一路青山。 不必焦慮前路漫長，更無需執着於抵達終點，人生本是一場無休的前行，前行的意義便藏在與自然相伴的途中。

山頭火太會寫了，好幾處都忍不住反覆讀，太美了～ “行不盡，行不盡，一路青山悽悽雨中行。 一路彼岸花，苦行到天涯。 滑倒復跌倒，山無聲。 撥草尋路，有水聲。 只此無爲身，且前行。 沐松風，晨暮叩寺鐘。 拔草復拔草，拔去草執着。 素知寂寞如枯草，獨一人。 日暮但行山外山，不願一枕到天明。 此橋一渡更不歸，長風復長風。 上山復下山，茫然若失，欲何尋。 蟬叫似潮水：莫飲莫飲且停杯。 爲有奇險峯，流水更玲瓏。 欲寐還醒夜更長，流水響”

晨光裏，清溪一線，汩汩流 朝は澄みきつておだやかなながれ一すぢ 水中掠影，一旅人 水に影ある旅人である 行不盡，行不盡，一路青山 分け入つても分け入つても青い山 雲湧起，白雲湧起，我步向白雲 もりもりもりあがる雲へ歩む

俳句真是短小精悍、讀起來又回味悠長的文體，尤其山頭火的詩還特別自在、隨意，感謝譯者，讀起來有一種生活中的言語隨口成詩的感覺，挺舒服。寫法上，常常是某一心境、行爲與自然景物相搭配，表達旅途中的孤獨，也很好理解。

種田山頭火的孤獨一如青山般靜寂曠達，又如野草般自在渾然，孤寂而不自憐，確有一番雲遊僧的禪意。 摘錄： >> 北野武問，你知道旅行和浮浪，有何不同嗎？高倉健搖搖頭。北野武呷了一口泉水泡就的咖啡，望着天邊的夕陽，說道，他們的區別就在於有沒有目的地，旅行有目的地，而浮浪則沒有。高倉健略有所思，說，那麼，松尾芭蕉之旅乃是旅行，而種田山頭火之旅則是浮浪吧？北野武點了點頭，說，對，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他們的區別也可以是，是否有歸途。旅行有歸途，而浮浪則沒有。芭蕉知道他一定會回到京都的，而山頭火呢？他沒有家。北野武停了一下，望着遠處的羣山，輕輕吟誦了一首山頭火的俳句： 行不盡，行不盡，一路青山。 分け入つても分け入つても青い山 第二天清晨，北野武已經離去，高倉健發現他的車門上，掛着一個塑料袋，裏頭是退休老師留給他的一本書——山頭火的句集：《草木塔》。 >> 牆根久未掃，欲掃見花開 >> 途乞無人家，山上見白雲 >> 投箸只一人，飯已足 >> 茫然無所待，月東昇 >> 我有酒與食，野草雨霏微 >> 素知寂寞如枯草，獨一人 >> 芒穗猶解意：長風最孤寂 >> 草實滿袖襟，暖人心 >> 推窗頓見，春滿窗 >> 生我故居無影蹤，紛飛螢火蟲 >> 送目遠，飛鳥入雲端 >> 山愈靜來，花愈白 >> 靜寂，一如案上塵 >> 枕石上，白雲去悠悠 >> 庵主雲遊去，我自敲木魚 >> 日暮但行山外山，不願一枕到天明 >> 以往，將來，映雪明 >> 春日偶來客，酒一罈 >> 新月正朦朧，無名花開，搖曳中 >> 今日，亂雲來去，噪鴉啼 >> 蛙鳴多寂寞，旅路似無涯 >> 明月已升起，眼前花欲開 >> 晝悲思無盡，天高日一輪 >> 試飲清溪水，知山 >> 欲寐還醒夜更長，流水響 >> 今朝盡開門與窗，忖度似有吉信來 >> 滿懷寂寞，篝火燃

作爲俳句詩人，種田山頭火無疑是完成的；但是，作爲行腳僧人，其修行的路遠且漫長。 爲情所困，爲生所苦，雖身著僧衣，論通透尚不及不入佛門的五柳先生，其詩之意境可想而知了。 一生嗜酒，落拓爲僧，然意在俳句，故與道漸行漸遠亦是意料之中的事吧！ “花開時悄然，花落時斷然”。果能若此， 亦算參得一些正道了。

行不盡行不盡 一路青山 偶然翻到一本小書，我喜歡俳句，微信的簽名上，幾年以來都是小林一茶的“生爲蜘蛛，須結網”，想必在我內心裏，結網然後被網困住，一直以來都是我自己的寫照，俳句的意蘊是無盡的，而古典俳句的句式即使經過翻譯，也能讓人感受到收尾相互呼應的美妙感。 種田山頭火是自由律俳句的大師，過往涉獵日本文學時，偶爾能看到他的一些作品，興許是更加符合現代人的生活氣息，山頭火的名氣越來越大，而我也的確很是喜愛。如果說古典俳句給我的感受是“首尾相接的美妙”和“言有盡意無窮的滿足”的話，那麼自由律帶給我的是“觀察者的寧靜”，與“此刻”。 山頭火一生短暫，和許多藝術家的旅程一般，幼年富有而隨着年歲漸長逐漸貧困，也正是因此幼年的閒適和優秀的教育和成年後的頹唐與一地雞毛鮮明反差，而這種反差帶來的習慣性自省和觀察則成爲了藝術家專門應該具有的素質。而俳句尤其需要這種素質。幼年和成年的反差帶來精神上的敏感，或許是山頭火俳句敏銳的感受力的根源吧。 《只爲了你》，是高倉健生前的最後一部電影，電影裏，北野武扮演的一個退休教師的角色，和高倉健演的主角之間，有一段意味深長的對話，是關於山頭火的。北野武問，你知道旅行和浮浪，有何不同嗎？高倉健搖搖頭。北野武呷了一口泉水泡就的咖啡，望着天邊的夕陽，說道，他們的區別就在於有沒有目的地，旅行有目的地，而浮浪則沒有，高倉健略有所思，說，那麼，松尾芭蕉之旅乃是旅行，而種田山頭火之旅則是浮浪吧？ 在山頭火的俳句裏，似乎漸漸缺少了時間的概念，關注點全在當下，對未來的情思和過去的思念似乎很少存在，對當下所處環境的寫作尤其之多： “唐椒漸紅熟，無人來”，“爲有皎皎月，雲兒快快行”，“山外山，一瞥梅雨轉晴間”，“黃昏雨洗後，茄子採摘時”，當下的場景被細膩的描繪，構成一幅幅生動有趣的圖景，在貌似沉重的旅途上，山頭火或行或酒或水撒一身，自有他自己的快樂和趣味。 然而僅僅是趣味卻不足夠，一個立體的人是多元的，是多面的，在漫長的旅程中，孤獨感也是必然存在的，山頭火從個人的孤苦中走出，將情感的富有轉嫁給短暫的環境中去： “一人獨生火，亮堂堂”，“窗外霏霏雪，燒火獨一人” “故鄉無限遠，透過新樹芽”，把自己的這份清寂之苦轉嫁給火、雪和新芽之上，視角的轉移令人擁有無窮遐想，踽踽獨行的山頭火，終其一生的行路，用俳句忠實的記錄這一切。 而作爲被很多人推崇的大師，他的俳句也充滿着詞語間的無窮趣味：“斗笠一聲響，落下山茶花”，山茶花落和斗笠之間，在詩人的安排之下，建構了巧妙的聯繫，山頭火拍打着風塵僕僕的斗笠，山茶花應聲而落，而詩人敲打鬥笠是否就是想要抖掉一身的山茶花？“緩行啼布穀，急行布穀啼”，人走的慢了，鳥聲彷彿在前，而人走的快了，鳥聲又彷彿總是在後，然而鳥爲飛走，只是文字建構的關係令人覺得巧妙。 山頭火去世時年僅58歲，晚年成爲行腳僧侶四處雲遊，路上的形成或冷或暖，或大雨傾盆，或雪落滿身，終於踐行了他自己的詩句，恰好是北野武吟誦的那一首： 行不盡 行不盡 一路青山

俳句作爲日本詩歌的一種固有形式，不僅在日本世代傳承，而且對世界範圍內的詩歌和文學，都有着積極的影響。在中國，其影響也不例外。常規五-七-五的十七音節的定型俳句，大師輩出，如松尾芭蕉、小林一茶等，八十年代以來，已爲我國讀者逐漸熟悉。 相對於傳統的定型俳句而言，自由律俳句爲傳統俳壇吹入了一股新風。 自由律俳句更重視內容的表達，從固定形式裏灑脫地解放出來。它不僅僅是運用季候語吟誦對大自然的感悟，更把文學表現拓寬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創造了一種象徵性地表達人生的短詩新風潮。

我只識得書名，便有細品行間字頭的心趣兒。 會以一種鮮活的方式讓過去和當下結緣，讓人點頭微笑，感嘆人生的展開通常都是基於某時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