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奧蘭多·費吉斯
《娜塔莎之舞》通過對18世紀興起的俄羅斯芭蕾、繪畫、詩歌、戲劇和音樂等討論,探索俄羅斯文化中歐洲文明與民間元素之間的分歧,“文明”和“本土”兩個俄羅斯之間的對抗,以及貴族上流社會和底層農村民衆間的分裂。書中更進一步討論“俄羅斯靈魂”和“俄羅斯性”的建構與表現,揭示政治、國族認同、社會觀念、風俗習慣、民間藝術、宗教等對俄羅斯文化的形成和發展所產生的影響,呈現出一幅充滿戲劇性的細節、輝煌炫麗的文化長卷。
三百年前,一個年輕的君主一刀砍斷了這個民族的鬍鬚,逼着所有貴族脫下寬袍大袖,換上緊繃的歐式禮服,放棄自己的母語,在宮廷裏只講舶來的法語。他甚至把國家的首都建在了面向西方的沼澤邊緣,像一個強行挖掘的黑洞,要把整個古老的民族都拽進文明的軌道。上層的世界變成了歐洲的副本,貴族們在沙龍里跳宮廷舞,用法語討論哲學,用歐洲的眼光審視自己的祖國,把腳下的土地、身邊的農民統統視爲野蠻落後的象徵。他們活成了最標準的歐洲人,卻又永遠被歐洲人視爲僞裝文明的異鄉人。而底層的世界卻紋絲不動,農民們依然在木屋裏傳唱古老的歌謠,在土地上沿襲千年的習俗,說着貴族聽不懂的方言。兩個世界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卻隔着一道看不見的高牆,彼此陌生,彼此隔絕。 直到1812年的一場戰爭打碎了這一切。貴族軍官們和農奴士兵並肩站在戰壕裏,第一次看見他們一直鄙視的“野蠻人”,用血肉之軀擋住了來自歐洲的炮火。他們突然陷入了巨大的惶惑:我們拼命效仿的文明成了侵略我們的敵人,我們一直唾棄的粗鄙成了拯救國家的力量。於是他們脫下歐式禮服,穿上粗布麻衣,成羣結隊往鄉村裏跑,期望在農民的生活裏找到自己失落的根,彌合那道橫亙了百年的裂痕。然而他們聽不懂農民的方言,不理解他們對土地的執念,甚至連最基本的鄉村常識都一無所知。他們只是把自己的愧疚、救贖欲、對身份的渴望,統統投射到“人民”這個模糊的符號上,又從這個符號裏發明出了屬於整個民族的“靈魂”:關於苦難的意義,關於集體的友愛,關於用精神救贖世界的使命。他們用這個想象出來的“靈魂”,對抗歐洲投來的目光,填補自己身份的真空。 偉大的藝術,就是在這樣的分裂中生長出來的。寫詩的人,腦子裏裝着歐洲的韻律與思想,筆下流淌的卻是母語裏最鮮活的泥土氣息。作曲的人,把宮廷的優雅與民間的粗糲揉進同一段旋律,讓最“崇高”和最“卑微”的聲音同時發聲。畫畫的人,一隻眼睛看見壓迫者的虛無,一隻眼睛看見被壓迫者的尊嚴,在同一張畫布上畫出兩個世界的重量。他們永遠站在兩個世界的縫隙間,永遠在自我辯解、自我解剖,永遠在追問我是誰。這種內在的撕裂,沒有變成毀滅的力量,反而變成了創作的源泉:他們寫的每一個字,譜的每一段曲,畫的每一筆線條,都在試圖縫合這道現實裏永遠無法彌合的裂痕。 那個從小在宮廷里長大、跳慣了歐洲舞蹈的貴族少女,在鄉下的木屋裏,伴着粗糙的民間琴聲,無師自通地跳出了最地道的本土舞蹈。那一刻,所有的階層、語言、身份的隔閡,都在身體的本能面前消失了。這不是一個關於融合的童話,現實裏那道裂痕從來沒有真正癒合,這個民族依然在東西方之間搖擺,在模仿與抗拒之間輪迴,永遠找不到確定的身份。但恰恰是這種永恆的分裂,這種永遠在尋找自我的焦慮,讓他們的藝術永遠帶着沉重的溫度、散發出獨特的光芒。在不完整的現實裏,俄羅斯人用藝術跳完了那支關於完整的舞。
提起俄羅斯,我會想到託、陀二位文壇泰斗,也會回憶起保爾·柯察金的名言;我的耳邊會奏起柴可夫斯基的《胡桃夾子》,舞者踮起足尖隨之躍動,也會幻聽見《喀秋莎》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男中音配上韻律感十足的手風琴伴奏;我的眼前會浮現滿洲里套娃酒店式的絢爛的俄式風情,也會一晃眼看到森林中的黑熊和貝加爾湖的藍冰。 這個盤踞在北邊的龐然大物,爲全世界輸出最厚重的文化,也給新中國烙上不可磨滅的印痕。 俄國文化讓我感到無比奇妙。 它似乎在時代上割裂、在風格上矛盾,卻又在更深處保有某種一以貫之的精神,或說靈魂。奢華與質樸、豪邁與優雅、鐵腕與自由,神奇地兼收幷蓄,混合成一種濁雜卻醇美的液體。 我在俄國的文學和音樂中感受到刻入骨髓的悲愴,連帶着那貝加爾湖的風都變得凜冽,卻說不清這悲與冷來自何處。 我莫名地感知到莫斯科和聖彼得堡這兩座城在意象上的差異,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在託、陀之後讀到氣象截然不同的布爾加科夫,震驚之餘卻厘不清文脈的傳承。 這本《娜塔莎之舞》幫我澄清了這許多困惑。 《娜塔莎之舞》是一本非典型的俄羅斯文化史,費吉斯「以專題的形式,每一章分別探討俄羅斯文化認同的不同線索,從18世紀講到20世紀,但是爲了各個專題內部的貫通,在某些地方並不一定遵循嚴格的時間順序。」 在八個章節中,作者分別以八個關鍵詞——西歐文化、民族主義、莫斯科的文化融合、農民文化、宗教信仰、蒙古和突厥文化、蘇維埃文化、海外流亡者——爲線索,分析了文學、繪畫、音樂、舞蹈、建築、器物設計等各個領域的風格變遷,梳理出這八個關鍵因素對於俄羅斯文化的作用或影響。 由書名談起。 在托爾斯泰筆下,從小受西式教育的貴族少女娜塔莎,在農民大叔的林間小屋裏隨着民歌本能地跳起民族舞蹈,這是一種「學不來教不會的俄羅斯的精神和舞姿」。 “娜塔莎之舞”這個意象,用舞蹈這個文化籠統地反映出了一種“俄羅斯精神”,卻也同時提出了許多問題: 究竟什麼是俄羅斯精神? 存在一種統一的俄羅斯精神嗎? 若存在,它是如何誕生的?若不存在,俄羅斯精神的複雜性又是如何產生的? 不得不說,作者野心極大,他試圖在書中探討的不僅僅是俄國藝術的流變,他還想發掘出那隱藏在藝術史下的俄羅斯觀念史,試圖向讀者闡釋俄國民族意識的塑造和發展歷程。 在我看來,他做到了,並且交出了一份近乎完美的答卷。 來源於土地的農民文化,融入拜占庭的教統與遊牧民族的風俗,彼得大帝撕裂式的向西急轉彎,換來報復式的民粹和民族主義崛起,在左右反覆震盪後好不容易融合昇華,向極具創造性的現代藝術邁進,又在十月革命的炮火下一夜之間改頭換面,被禁錮的故土和無根的歐洲,哪裏都容不下俄國的文化遊民…… 如今我們所熟知的俄國文化,似乎都是在19世紀重構的。 甚至許多我們以爲的傳統俄羅斯文化,其實都是19世紀甚至20世紀的新發明。例如,廣爲人知的俄羅斯套娃其實是在1891年,由馬柳金參照日本嵌套玩偶,憑空想象出來的設計。 彼得大帝時期開始的全面西化,幾乎摧毀了貴族階層的精英文化。他試圖用舶來的法式文化覆蓋住俄羅斯人的靈魂,但一方面,舶來的只是一張內核盡失的西式畫皮,另一方面,俄國人骨子裏對屬於自己的文化的嚮往並未消亡。在繁複臃腫的西方禮儀包裹下,俄羅斯人的精神卻日益空洞。 此後,藝術家、思想家們從底層農民的思想中、從混雜的宗教信仰中、從各種社會思潮中、從被征服的周邊文明中,小心翼翼地摘取可用的精華,澆融進自己以西方文化爲基地的文化池塘,攪拌出一種屬於俄國人的民族文化。 這此過程中,可以想見,他們是怎樣不小心走了極端,怎樣跌倒又怎樣爬起來,掙扎着前行。 俄羅斯人的這種對民族文化的渴求,對獨屬於自己的文化這種小心翼翼的呵護態度,對於在數千年脈絡不斷的中華文明中長大的我們中國人來說,實在是難以想象的。俄羅斯精神與我們所熟悉的中華文明很不一樣,它是被精心培育出來的,其上佈滿了摺痕與斷裂。 俄羅斯人似乎有一種對於文化和精神的深深焦慮。 他們常年徘徊在不確定的選擇之間——是歐洲還是亞洲,是農民還是精英,是彼得堡還是莫斯科? 他們想要找到一個確定的容器來安放自己,卻因此常常走向極端——一會兒連母語都拋棄了全面歐化,一會兒又對西方充滿鄙夷,一會兒將農民階層捧上神壇,一會兒又將之棄若敝履。 從基輔羅斯,到金帳汗國,到羅曼諾夫王朝,再到蘇維埃,每一次社會和政治變遷所帶來的新文化,都爲俄羅斯精神的大廈添磚加瓦,而俄羅斯人則在矛盾和掙扎中不斷地篩選、內化這些磚瓦,最終築成了一座別具風格的高樓。 這便不難解釋俄國文化在不同時期的矛盾和割裂感,也不難解釋由於一次次對精神的顛覆和掙扎重建所帶來的悲愴和決絕,而這種悲愴和決絕又反而神奇地成爲了某種統一的民族性。 俄國文化的矛盾很大程度可以用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對立爲象徵。 彼得堡是被憑空生造出的西歐式大戲臺,恢弘卻造作,規整而冰冷,帶着帝國的狂熱走向虛幻。 莫斯科是沉澱了千年的古都,舒適而寬容,浪漫而奔放,在饕餮和奢華中散發出欣欣向榮的氣息。 思及此處,以冰冷潮溼的彼得堡爲背景的陀氏小說,和以絢爛繁榮的莫斯科爲背景的布爾加科夫的《大師和瑪格麗特》有着近乎相反的氣質,似乎也就不難理解了。 除了讓我把握住俄羅斯文化變遷的脈絡之外,在細節上,這本書也令我收穫頗豐。 譬如說,作者讓我從另一個角度看待《戰爭與和平》。 文學與歷史深深勾連。 《戰爭與和平》寫作於1863年至1869年,正是1861年亞歷山大二世簽署廢奴法案後的一段時間。彼時的俄羅斯知識分子和藝術家圈子中民粹主義高漲。 托爾斯泰在這部作品中不斷重複訴說的歷史觀,實則是19世紀60年代俄羅斯民粹主義思潮的完美映照。 這令我頓悟,這本百科全書式的鉅著,不但刻畫了19世紀初典型的貴族人物和生活方式,還反映了寫作本書的19世紀60年代的社會思想。若將託翁反覆呈現的史觀視作一種社會思想的記錄,那麼那些略顯偏狹的論斷也就顯得合理得多,也珍貴得多了。 繼續談托爾斯泰。 雖然他的作品不是我個人最爲喜愛的那種,但我不得不說,他是我見過的寫“死亡”寫得最好的作家。 我也曾疑惑,是怎樣的經歷才能讓一個不曾死過的人,寫出《伊凡伊里奇之死》和《戰爭與和平》中的“安德烈之死”這樣令人震撼的篇章。 拋開托爾斯泰天才的稟賦不談,在讀到本書中關於托爾斯泰的宗教觀的章節時,我突然若有所悟。 托爾斯泰並不是一個虔誠的東正教徒,他的信仰融合了神祕主義和基督教式的無政府主義。死亡對他來說並不是簡單的天堂和地獄的二擇,而是個人人格的幻滅,成爲宇宙中的抽象物質。這導致了他對死亡的極大恐懼,而這種超乎常人的恐懼則讓他更長久地凝視死亡,更深地思考死亡。 正如作者所說:「死亡是他一生和所有藝術創作中都不能擺脫的主題。」 我對托爾斯泰的反思只是一例,這本書裏包羅了太多細節,不同的讀者,或者同一個讀者在不同的時期閱讀它,都將有不同的收穫。 我對於俄國的建築、音樂和繪畫藝術可以說一無所知,因此在遇到相關段落時,就讀得很混沌,難有自己的思考。當我對這些領域更熟悉的時候,定會重讀此書,想必能夠從中發掘出更多新知。 作爲文學愛好者,這本書對我來說還是一部大型“種草機”。 讀過本書後,我立刻找來“學醫救不了俄國人”的契訶夫的小說進行閱讀(《契訶夫短篇小說精選》書評已發),還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部短篇科幻小說燃起濃濃興趣(收錄此文的《五故事》也即將讀完),普希金和果戈裏也在待讀書單裏冒了頭。 因此,這絕對是一本值得時刻擺放在書架伸手可及的位置、常讀常新的好書。
文化自信的重要性 解構自己的文化和歷史,是帝國崩潰的最致命一招。蘇聯是多民族構成的聯盟,當蘇聯內部的俄羅斯人覺得其他少數民族在吸俄羅斯人的血,其他民族覺得俄羅斯人在霸凌剝削自己;互相指責吸血霸凌,社會必然撕裂——帝國最怕自我解構文化歷史。精英層抵禦不了西方的“精神鴉片”,就是武力值充滿鋼鐵洪流,核彈滿庫,奧運賽場領先,依然崇拜西方,最重要沒有產生偉大的文化,根子還是韃靼和斯拉夫的縫合怪,龐大的蘇維埃聯盟內部,都講俄語,但分層明顯,不但五個中亞斯坦不能融入,外高加索三國格魯吉亞、阿塞拜疆和亞美尼亞離心離德,就是核心的東斯拉夫三國俄羅斯、白俄羅斯烏克蘭都沒有形成統一和自豪的文化。 其根源就有關本書探討的俄羅斯文化中深刻的“東西方分裂”特質——既渴望融入歐洲文明,又執着於守護獨特的“俄羅斯靈魂”。書名取自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中娜塔莎即興跳起的民間舞蹈,這一場景被作者視爲俄羅斯文化矛盾的縮影:表面是歐化的貴族少女,骨子裏卻流淌着未被規訓的民間生命力。 俄羅斯自誕生起便陷入“西方派”與“斯拉夫派”的永恆爭論——前者主張全盤西化(如彼得大帝的改革),後者強調俄羅斯的獨特性源於東正教傳統與鄉村公社(“米爾”)的集體主義精神,這種分裂貫穿了俄羅斯的歷史與文化,塑造了其複雜的民族性格:既自卑又傲慢,既模仿西方又抗拒西方,既嚮往現代性又眷戀傳統。 18世紀彼得大帝強行將首都遷至聖彼得堡(仿照阿姆斯特丹建造),推行剃鬚、穿西裝、學法語等歐化政策,試圖將俄羅斯拽入歐洲體系。但聖彼得堡的“人造性”反而凸顯了其與本土傳統的割裂——這座“北方威尼斯”建立在沼澤之上,被視爲“西方的飛地”,而莫斯科的紅場與克里姆林宮則始終是“俄羅斯靈魂”的象徵。書中有非常多有趣的實例表面傳統俄羅斯貴族和歐洲的不同,歐洲在驚訝這些貴族驚人的奴僕(500人)隊伍同時,也嘲笑這些俄羅斯貴族的粗俗(喫撐死),也側面反映整個西方列強當年就是從奴隸封建制向資本主義社會發展。 19世紀的文學黃金時代:普希金、果戈理、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作家的創作,成爲探索俄羅斯身份的“實驗室”。從列賓的現實主義繪畫到穆索爾斯基的音樂,從芭蕾舞劇《天鵝湖》到裏姆斯基-科薩科夫的《天方夜譚》,俄羅斯藝術家始終在“歐洲技巧”與“民族主題”間尋找平衡。 但西方並不認可俄羅斯文化,陳其鋼長期居住在法國,談到我們多年仰慕的俄羅斯的藝術,從文學、到音樂和美術,在法國精英眼裏並不入流,因爲俄羅斯早期宮廷和皇室貴族都說法語和歐洲語言,以說俄語爲“土氣”,就是俄羅斯自己也在歐洲人面前沒有自信,希望被歐洲認可,反之對東方高傲不願意融入,這本書不僅是俄羅斯文化的全景圖,更是一部關於“身份認同”的人類精神史,充滿英倫昂撒對俄羅斯的譏諷,特別是對蘇維埃,描述成共產共妻的烏托邦,任何試圖在傳統與現代、本土與世界間尋找自我的民族,都能從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再次體會文化自信的重要性,在圓桌派對話中,當竇文濤問好的標準是什麼?陳其鋼擲地有聲的說:“我的標準,就是我的標準。“,竇文濤繼續追問:”那豈不是有千萬個標準,最後如何獲得承認?“,陳其剛字字如鐵:”不需要你承認,如果用你的標準,我就沒有靈魂了。” 2026年#039
五年前讀的一本書,最近又讀,真的很好看,與以往讀的俄羅斯歷史不斷勾連印證。這是一部文化史,讀完被安利了很多本待讀的書,娜塔莎之舞,不僅僅來源於《戰爭與和平》這樣的偉大作品,也是民族意識的表現,與政治和意識形態、社會習俗和信念、宗教以及其他微小的精神現象一起,構成了一種文化和生活方式。 最喜歡第五章尋找俄羅斯靈魂,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的藝術家要承受如此巨大的壓力,而國家對他們的恐懼和迫害又是如此之甚。苦難是精神力量的源泉,由此也造就了這個民族非凡的文學氣質。從普希金到帕斯捷爾納克,包括文學評論者與歷史學者、畫家與作曲家、神學與哲學人士。 歐化的俄羅斯人有着分裂人格,娜塔莎之舞代表着獨特的俄羅斯民族性格和民族心理。本書也代表着一部觀念史,藉以理解自身民族的思想,窺見這個民族的內心世界。
《娜塔莎之舞:俄羅斯文化史》深入討論了“俄羅斯靈魂”和“俄羅斯性”的建構與表現,揭示政治、國族認同、社會觀念、風俗習慣、民間藝術、宗教等對俄羅斯文化的形成和發展所產生的影響,呈現出一幅充滿戲劇性的細節、輝煌炫麗的文化長卷。 本書通過對18世紀興起的俄羅斯芭蕾、繪畫、詩歌、戲劇和音樂等討論,探索俄羅斯文化中歐洲文明與民間元素之間的分歧,“文明”和“本土”兩個俄羅斯之間的對抗,以及貴族上流社會和底層農村民衆間的分裂。
《娜塔莎之舞》(2026.6.1-6.7) 一本俄羅斯文化的史書,時隔四年,又讀一遍,很喜歡的一本,也推薦閱讀。作者以俄羅斯的歸屬問題展開討論,從彼得大帝歐化改革,一路走到蘇聯解體前後,探討了俄羅斯人在東西方文化中的困頓疑惑以及發展中各領域的輝煌與矛盾。 “娜塔莎之舞”是出自《戰爭與和平》,貴族少女娜塔莎在鄉村木屋無師自通地跳起了純正的俄羅斯民間舞。費吉斯用這個意象來反映俄羅斯人民的矛盾性,歐化了的俄羅斯人有着分裂的人格,既按照西歐的貴族化生活,內心深處又洋溢着俄羅斯根本的特性。當1812年拿破崙入侵俄國時,抗戰保衛國家的是底層人民,貴族軍官們親歷戰場後深受觸動,人民纔是真正的愛國者。貴族與國家之間有一道階級橫溝,戰爭結束後一批年輕貴族開始討論廢除農奴制,引發十二月黨人的起義。起義雖然被瞬間鎮壓,但俄羅斯知識分子對國家現狀思考有了覺醒的意識。 以前總覺得英法貴族奢靡無度,看完莫斯科那一章對貴族宴會及生活的描寫,實在是被震驚到。而莫斯科藝術與文學也在逐漸復興,普希金、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訶夫等作家的小說直擊人心,反映出國家及人民所面對的困境。音樂、戲劇、繪畫、建築等在融合,在大放異彩。莫斯科一開始是傳統貴族的奢靡之地,也在文化復興中不斷崛起。 與農民結合對俄羅斯精神承載了巨大能量,陀思妥耶夫斯基堅信真理在人民中,而純粹的信仰是民族的救世力量。信仰不是從理性中獲得,而是要親身體驗,從內心深處感受到基督的真理。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理性與信仰間的交鋒,真理與信仰必須經受得住理智的考驗。 蘇維埃時期,對俄羅斯文化帶來了毀滅性的衝擊,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重塑。此期間誕生大量優秀是作曲家,交響樂,歌劇、戲劇表達了他們對現實的思想與情感。詩人阿赫瑪託娃的悲劇命運是俄羅斯知識分子的縮影,她的詩歌好美!蘇聯意識形態就是人能夠用理性消除人類的苦難。只是人的精神和自由永遠不侷限於理性中,藝術給人美感和自由想象,也給人希望與信仰。 俄羅斯文化的獨特恰恰來源於它在歐亞之間、在貴族與農民之間、在信仰與虛無之間的反覆碰撞。彼得大帝的強行歐化改革,讓貴族們逐漸反思覺醒。十二月黨人流放西伯利亞,使陀思妥耶夫斯基揭開了人性中隱藏的黑暗與世間遍地的苦難。蘇維埃時期的壓制與沉默,讓肖斯塔科維奇在列寧格勒圍城中奏響着震撼人心的交響樂…… 俄羅斯文化不是一場簡單的獨白,而是一場持續的對話,是在分裂中尋求整合,在對抗中迸發能量的對話。喜歡俄羅斯一望無際的地域,喜歡俄羅斯憂鬱悲壯的交響樂,更喜歡的是俄羅斯繁複、象徵、批判等多重性文學。所有藝術形態都融合了對自身民族性的探求,這種獨特性讓人沉浸其中。
說真的當初看這本書時我在國擬還只混歷史和時政向吧。當時也混一點aph。娜塔莎是伊萬的妹妹。所以叫這個名字也沒覺得很特別吧。俄的歷史從沙俄到蘇聯又到俄羅斯。也算挺長了吧。經過了大戰 二戰 到現在。不想做出什麼點評了
關於俄羅斯的民族性格 1. 容易走極端,沒有西歐人那麼理性:比起西歐人,性格的兩極距離更遠,從人羣的性格分佈上講,比西歐更加分散,這在高爾基的自傳體三部曲中有過描述,好好的人,可不知怎麼的忽然就甩下手中的活,連續幾天酗酒,整個人狀態一下子墮落了。俄羅斯人往往集極端的樸實善良以及極端的殘暴集於一身,他們的樸實善良有時候是無原則的,是老媽媽式的,一方面這很可愛,另一方面又和現代社會的價值相悖; 2. 沒有西歐那麼文明和講究、更加野蠻:比如二戰時候以及《靜靜的頓河》裏面描述的一戰時候士兵輪姦婦女的事情,這在英法美的軍隊中是很少見的,但在俄國軍隊中確實常見得多,英法美士兵也搞女人,但是方式遠不是這麼原始和野蠻的,他們有自己更文明一些的方式; 3. 比起西歐更加粗糙:即使作爲彼得大帝新都的聖彼得堡,在建設時雖然用盡心思,卻還是在主街道中間打了一個彎,就是沒拉直,更不要說蘇聯時代俄國所產的各種東西都帶着一種粗糙,這與德國英國等日耳曼語系民族以及日本等東亞民族形成對比; 4. 高度崇尚權威:無論是彼得大帝,還是斯大林,俄羅斯民族始終崇尚強者來作爲領導者,而不是崇尚最能夠推動生產力或者最有文化的領導者,這與其長期受到亞洲遊牧民族影響有很大關係,與此相聯繫的就是等級觀念和底層百姓的奴性,這與英國荷蘭等國形成鮮明對比,也解釋了爲什麼封建農奴制能夠在俄國存在幾個世紀之久; 5. 對於土地深深的依戀:這在伍迪艾倫的經典電影《愛與死》中有很讓人印象深刻的描寫,這植根於俄羅斯/烏克蘭長期作爲一個農業國,曾經是歐洲的麪包籃子,經濟幾乎從來都不是外向型的,除了諾夫哥羅德共和國以及基輔羅斯在維京人統治早期以外,都是農業爲主,商業處於很有限的地位,在拜占庭帝國滅亡後更加劇了這一趨勢,即使到了彼得大帝推行西化以及葉卡捷琳娜大帝開明專制的時代(這兩個時期是俄羅斯最向西方看齊的時代),俄國的資產階級的發展都非常有限,與英法德自然沒法比,甚至比波蘭立陶宛都要差一些; 6. 深深的宗教情結:公元988年羅斯受洗,將東正教從拜占庭帝國引入基輔羅斯,這對於俄國曆史以及俄羅斯民族性格形成的重要性,再怎麼強調都不過分,在幾乎所有俄羅斯黃金時代和白銀時代的名著中,都能看到東正教的顯著影響,由於不像天主教那樣所有的教徒通用一套跨越了國界的儀軌、語言和教會體系,東正教基本上就是跟俄羅斯是同義詞,所用的語言也是俄羅斯語而非古希臘語,這更加劇了俄羅斯在宗教和思想上的封閉,東正教中大牧首的位置是低於皇帝的,這也加劇了俄羅斯歷史中沙皇的無人制衡的至高無上地位; 7. 獨特的天命觀:俄羅斯人始終認爲是他們幫助歐洲抵禦了一波又一波的亞洲蠻族的入侵,波羅維茨人、匈奴人、蒙古人、突厥人等等,1453年東羅馬帝國滅亡之後,伊凡三世時期俄羅斯更是自命是第三羅馬,將永不滅亡,將羅馬以及正教的煙火會一直傳承下去,俄羅斯是上帝的選民和天命所歸(這一點類似猶太人),這是他們很驕傲的一點;
這本書的導讀說到:“歐化了的俄羅斯人有着分裂的人格。他的思維一分爲二。表面上,他有意識地按照約定俗成的歐洲慣習生活;然而他的內心又爲俄羅斯的風俗和情感所影響。”這段話可以作爲這本書的主旨,這也是我讀完這本書後最大的收穫,我終於明白,爲什麼那些俄國文學中的上等人,老是會在對話中夾雜着法語,我也終於明白,爲什麼譯者都會標註出來:原文爲法語。 所以,俄羅斯人真的是挺擰巴的,可以從多個維度來驗證他們的分裂性! 一、與農奴的關係 一方面,貴族小時候都是農奴奶媽或者保姆帶大的,所以他們對保姆或者奶媽有着很深厚的感情,往往把她們當做母親來看待;另一方面,他們對農奴女孩又非常殘忍,毫無人性地對其鞭打、扇耳光以滿足自己的性癖…我們的托爾斯泰大爺也可以算是個例子,他立志成爲一名模範農場主,確實也做過挺多對農民有好處的事,比如建立農民子弟學校,但他同時還與自己莊園村子裏的女奴生了十幾個孩子(作者說的,他長的不咋地,但是性慾異常旺盛哈哈哈哈)! 二、生活環境 公共的區域要歐化,要符合歐洲禮儀,而在私人空間,又往往是“俄羅斯式的”。這裏是不是類似我們在正式場合要穿西裝,而私底下大家都是怎麼舒服怎麼來。另外我在書裏發現了一種挺炸裂的俄羅斯傳統:城裏和鄉村總是有公共浴室,男人和女人在那裏坐着進行蒸氣浴,還按照當地的風俗,用嫩的樺樹枝互相抽打,然後再一起到雪地裏打滾,以這種方法降溫。拜託了,戰鬥民族好好做自己吧,不要端得高高的非得去學歐洲貴族啊,你們自己的天性多好玩呀!🌝🌝🌝 三、俄語和法語的使用場景 貴族給沙皇寫信用俄語,用法語寫信會被認爲失禮;婦女書信往來應該使用法語,不管是君主還是官員,因爲這是上流社會的語言;使用俄語會被看成極度粗鄙的行爲。這樣寫信,真的不會把自己繞暈嗎,我看都看力竭了! 除了上面提到的,俄羅斯人在藝術、娛樂、飲食等方方面面,都在歐洲和俄羅斯傳統之間反覆橫跳。 對了,《罪與罰》的主角拉斯科爾尼科夫名字的含義就是“分裂者”。 另外,可能是由於這本書討論的話題太過龐大,又或者是作者的文字太文學化,使得這本書在結構上有一些混亂,也不知道是俄羅斯人瘋了,還是作者瘋了,或者是我瘋了。但總體而言,對了解俄羅斯文化還是很有幫助的!但是,我暫時應該不會再讀他的書了。之後針對俄國文化的讀書計劃可能會是: 《托爾斯泰與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與尼采》 《契訶夫小說全集》 《往事與隨想》 《先知三部曲》
本書重點是梳理俄羅斯的文化歷史,對於單純想了解俄羅斯歷史演變的人來說幫助不大。整體讀下來反而更像是各大知名歷史人物的傳記雜糅。整體讀下來…挺無聊的,感覺如果不是對作者提到的人和文化/作品感興趣,很難有耐心讀人物傳記。而且每個人物傳記還被打碎分散在不同的章節裏。 第一章以舍列梅捷夫貴族爲切入口,寫了貴族的奢靡生活方式,三代人,陸軍元帥鮑里斯(俄國第一位伯爵)/彼得/尼古拉·彼得洛維奇,着重寫了他與普拉斯科維亞跨越階級的暗戀。 第二章寫1812俄法戰爭,對貴族精神思想的改變。一部分人(西化主義者)覺得共和制的民主自由的思想纔可以改變俄國,一部分人(斯拉夫主義者,強調民族性)相信一個開明的沙皇的統治才能長久地守護俄羅斯。1861年解放農奴。十二月黨人/謝爾蓋·沃爾孔斯基與她妻子瑪麗被流放西伯利亞後又歸來。 第三章寫以莫斯科爲中心的民族文化藝術的崛起,音樂、戲劇、美術,強調民族性。與聖彼得堡的西化審美相比,更加能夠代表俄羅斯的特色。文化精英對商人的鄙棄。 第四章主要聚焦俄羅斯農民。對農民這個符號的幻想,像是西化後矯枉過正的必然結果。事實證明,那些主動去美化農民形象的人最終只是感動了自我。涉及到婚姻中的父權制度、民粹主義者。 第五章其實思想和第四章沒什麼區別,只是角度不同,從宗教角度去追溯何爲俄羅斯精神。對東正教正統性的篤信,堅信俄羅斯人拯救世人的使命。有趣的觀點:德國、俄國等工業化落後於西方的國家,更容易產生民族之魂的概念。不同作家對於信仰的追求。東正教在俄國也與農民對土地的崇拜相融合。 第六章說俄羅斯的亞洲/蒙古淵源。第七章蘇聯階段其實表明了藝術的發展有政治導向,不論推崇先鋒派還是傳統派都其實是政局的工具。最後一章寫被迫害又回到俄羅斯的一些歷史名人。 讀完此書之後可以對俄羅斯文化的思想演變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但是並不深入,更多的是知道了一些歷史名人的生平經歷(如果是這樣還不如直接讀人物傳記)。作者在文本里的主觀意識過強,分析總結內容很少。喜歡聽故事的可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