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米爾的帽子：17世紀和全球化世界的黎明

看書名，你一定以爲這是一本講藝術的書，其實它是作者從十七世紀荷蘭畫家維米爾的幾幅畫作入手，分析了十七世紀開始的全球化歷程的書。作者從維米爾的七幅畫作中選取七個最普通不過的事物，以此展現出17世紀的商業潮流是怎樣將中國、歐洲乃至世界文明緊緊聯繫在一起。用畫作來闡述歷史，這也是這本書吸引我的地方。 作者通過維米爾畫作中的細節，發現了十七世紀全球貿易的線索，並將這位荷蘭畫家筆下的世界與遙遠的中國聯繫起來，讓我們得以從全球性的視角，來看待明朝中國在當時世界中的地位。 與其他的世界史類的著作不同，作者雖然以維米爾的幾幅油畫作爲線索展開論述，但卻並沒有將論述的對象限於維米爾的家鄉代爾夫特以及荷蘭一隅。因此在第一章中就明確指出：“本書鎖定七幅畫來探討，不僅是因爲其展示的內容，還有隱藏在畫作細節背後的更爲廣闊的歷史力量的暗示。當我們搜尋這些細節時，會發現隱藏的聯繫，鏈接到畫作並未明確表現的主題和地點。”作者形象地將這些細節形容爲我們藉此可以推導出過去世界的一扇扇“大門”。“每扇大門背後，都有意想不到的走廊和曲折的小道旁路，將我們令人困惑的現在與絕不簡單的過去聯繫在一起”。“如果說有一個主題始終蜿蜒盤旋在17世紀代爾夫特的複雜過去，我們即將在荷蘭畫中檢視的每一件物品都表現了這個主題，那就是：代爾夫特並不孤單。它存在於一個廣闊的世界，這個世界向外延展，遍及整個地球”。在這種思想主導下，作者憑藉其豐富的知識和歷史學家的敏感，以維米爾畫作中一個個細節爲線索而將當時的世界聯繫了起來：由代爾夫特的一棟建築引申出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跨國貿易；由小酒館裏一個軍官所帶的帽子引出美洲的皮毛貿易以及其背後的中國因素；由盛水果的瓷盤引申出荷蘭和中國的經濟文化交流；由在窗邊讀信的少婦和地理學家引出17世紀歐洲的海外擴張和人類活動範圍的不斷擴大；由一枚銀幣引出白銀對當時世界經濟發展的推動和影響，以及對“歐洲中心論”的批判。由此以來，畫作中的每一處細節都成爲引導我們通往過去世界的通道。 神學家鄧恩寫下“人非孤島，無人可以自全”時，思索的是自己靈魂的狀態。而作者在著作中引用時卻是在爲世界的狀態作註解。人類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緊密聯繫在一起，彼此隔絕已經不再可能。在書的結尾提醒我們，十七世紀的經驗告訴我們“任何地方的歷史都將我們與每個地方相連，且最終使我們與整個世界的歷史相連”。

在荷蘭國立博物館，AMS微雨微涼，很多人穿着雨衣或打着傘騎行，他們好勇敢。 看到維米爾、倫勃朗，以及17世紀的物質文化展覽，想到了這本書，沒想到那麼早就被譯爲中文了。喜歡這種深度解讀畫作、深挖歷史與社會文化的方式。

西方愛情的誕生，皇后帶貨與中國婦女不出門： 1、17世紀西方誕生了現代愛情觀念：談戀愛的資產階級理性禮儀，替代軍事掠奪式的逛妓院 卜正民在《維米爾的帽子》裏分析《軍官與面帶笑容的女子》這幅畫：它以當時近乎稀鬆平常的場景，呈現了1650年代末講究禮儀的荷蘭社會里，年輕男女追求異性時奉行的新規則。 再早個幾十年，軍官沒有機會和更高地位的女性如此對坐調情。社會風氣不允許追求者和被追求者私下相會。維米爾在世時，追求異性的規矩改變，至少在荷蘭城市地區如此。謙恭有禮取代戰場上的英勇廝殺，成爲贏得女人芳心的法門。浪漫愛情取代金錢，成爲贏得愛意的憑藉。演出兩性之間緊張氣氛的劇場也改在家中。男女仍爲獲得性和終身伴侶而商談——這正是那位軍官和麪帶笑容的女子正在做的——但這時商談化身爲調情，而非討價還價；商談的目的是結婚，以及一棟配有鉛框窗子和昂貴傢俱的堅固磚屋，而非牀上一小時的歡愉。 資產階級生活的新象徵擠掉了過去金錢的象徵，禮貌取代了喧鬧，男女的互動變得更拘謹，更高雅。因此，描繪調情場景的畫家，不再像17世紀先前那樣，以熱鬧的妓院爲背景，而是開始把調情男女放在室內。維米爾在世的年代，正是兩性關係轉變的高峰，以及隨之衍生出來的繪畫傳統手法的高峰。《軍官與面帶笑容的女子》顯示他理解了這項轉變的結果。 在反抗西班牙的漫長獨立戰爭中上過戰場的荷蘭士兵，可能曾視女人爲戰利品而恣意掠奪，但那樣的時代當時已結束。 啊，有趣，中國沒有跨出這一步！中國仍然是妓院在主導性與愛情的消費關係。晚明的名妓柳如是們，影響巨大。 我查了一下：17世紀中葉，英國率先爆發資產階級革命（ 1640—1688），標誌着中世紀的終結與歐洲近代歷史的發端。 古典主義文學在 17世紀初葉首先發端於法國，後成爲瀰漫整個歐洲的文學主潮。整個以笛卡爾理性主義爲基調，而笛卡爾理性主義的特徵：宣揚理性，要求剋制個人情慾。布瓦洛指出：“首先必須愛理性：願你的文章永遠只憑理性才獲得價值和光芒。”要以理性去處理個人與國家利益、家庭義務和榮譽觀念的矛盾，因而愛情或情慾只能放在第二位。有的作家將吝嗇、僞善、淫邪等等看作是不符合理性的情慾橫流，力求加以諷刺。 那麼，張愛玲《金鎖記》所體現出的“愛情買賣”主題，在最初，就已經出現了。“談戀愛”這件事既是調情的禮儀，又是金錢的算計，它本身就像一場商業談判，是17世紀資產階級的特有現象，是笛卡爾理性主義的產物！ 2、1556年“王后草”，1662年“飲茶皇后”凱瑟琳：皇家貴族帶貨推動新時尚的傳播 《維米爾的帽子》：安德烈·泰維（André Thevet）卻是將巴西菸草獻給法國王后凱瑟琳·德·美迪奇（Catherine de Medici）的第一人（1556年）。泰維稱它爲“王后草”（herbe de la royne），以向王后致意，後來這名稱流入英語，沿用了一段時日，但不久就爲其他名稱所取代。 這讓我想起飲茶皇后的故事： 凱瑟琳公主（1638-1705年）是葡萄牙公主，1662年與英國國王查理二世聯姻後成爲英國皇室成員。凱瑟琳公主在婚禮上拒絕飲用傳統酒水，選擇用中國紅茶待客，引發了“紅茶案”事件。她將中國紅茶引入英國並大力推廣，被稱爲“飲茶皇后”，推動了英國下午茶文化的形成。 ‌ 看來，後者是複製前者的故事，而且都是葡萄牙的物產與時尚傳到相對落後的英法……可見當時，皇家與貴族女性作爲KOL，推動了整個社會的社交時尚風氣！文藝復興時期的美第奇家族就這樣了，新奇特的寶貝多獻給他們…… 唐朝也多有，大概與女性比較開放有關。而晚明，則是妓女與才子引領時尚，柳如是與錢謙益們。 3、婦女不出門，使得中國無法誕生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工廠 《英使謁見乾隆紀實》寫到西班牙屬地特內里費島：除了到教堂做彌撒、晨禱和晚禱外，上流社會的女性很少走出家門。 其實跟中國明清社會有些類似，婦女是不出門的，除了去廟裏燒香。 1488年《漂海錄》：且江南婦女皆不出門庭，或登朱樓卷珠簾以觀望耳，無行路服役於外。江北則若治田、棹舟等事，皆自服勞。至如徐州、臨清等地，華妝自鬻，要價資生以成風。 《金瓶梅》所寫的明代中晚期社會也是如此，婦女坐轎，不會拋頭露面。甚至有男人坐女人的轎，以遮蔽行蹤。西門慶上妓院還帶“眼紗”，就像電焊罩一樣的面罩掩人耳目。 王婆之所以設計做壽衣的計謀爲西門慶弄奸潘金蓮，因爲“這雌兒等閒不出來”。 《大分流》談到婦女不出門，無法僱傭進行集約化生產，使得中國無法誕生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金世傑說（在此與黃宗智的說法類似），中國農家裏自我剝削的婦女使人蓋工廠的意願，比在沒有她們競爭的情況下還低（請注意，金世傑着重的是男女工資差距。因此，即使喫得比男人少的女人靠己力養活自己，從而消除了黃宗智定義下的“內卷”，金世傑的論點仍然站得住腳）。他主張，在歐洲，差別在於女人可以離家工作。因此，初期的工廠能僱到與競爭對手一樣便宜的勞動力，實現新機器的獲利潛力。於是，儘管中國女人也是在爲了市場而生產，但她們足不出戶一事就因此影響甚大。這使中國幾乎沒有工廠，儘管其他每個因素（可取得的資本和技術創新等）使中國和歐洲一樣是工業化的理想地點。 《近代早期英國社會中的單身婦女研究》單身婦女和寡婦：她們在工作權利上雖然存在着差異，但主要都集中在低技術、低報酬、低穩定性和高勞動強度的傳統女性行業當中；相比已婚婦女，她們也都更加積極地參與營利性的放貸活動；作爲法律上的獨立個體，她們也像男性公民那樣擔負起國家和地方的稅收；由於沒有丈夫的約束，她們比已婚婦女更加自由地投入到各類政治活動中；她們所建構的社會關係網絡也主要是以女性，特別是單身女性爲中心。

這本書的角度很獨特，最初還以爲是藝術畫作賞鑑類作品，實際是歷史書，主要闡述17世紀全球化早期貿易的發展，並從全球性的視角來看待中國在當時世界中的地位。作者是加拿大著名漢學家卜正民，維米爾也是大名鼎鼎，17世紀荷蘭畫家，代表畫作《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卜正民通過從維米爾的七幅油畫的細節：一頂帽子、白銀貨幣、地圖、傳教士等以及一件同時期荷蘭產的青花瓷盤，折射出17世紀的全球貿易網，以及中國與世界的交往的蛛絲馬跡。書中很多小故事，讀來饒有趣味。 卜正民在書中寫道：在東西方，17世紀最狂熱的追求，是橫渡“東西海洋間未知的水道”；是通過旅行、接觸、接受新知識，縮減原本無可彌合的距離；是以自己的故鄉爲抵押，換取一個自己嚮往的世界。那是17世紀人心中的火焰。 最後，作者用英格蘭詩人和神學家約翰·鄧恩的詩句道出了其中的意義——“人非孤島，無人可以自全。”這正是一種全球化，每個民族乃至每個人的命運，也都是整個世界的縮影，我們要以全球化的思維方式來看待中國在世界的地位和發展。

十七世紀曆史碎片什錦 《維米爾的帽子》是一部以微觀史學的視角，將藝術與歷史完美融合的非虛構類歷史作品，通過一幅幅畫作的解讀，以畫面中某個局部的細節爲線索 —— 如，畫面中的建築，畫中人物所戴的帽子，盛放水果的瓷盤，銀幣，畫面中瓷器上人物圖案，僕人等，揭開隱藏在歷史褶皺深處綿密詳實生動的歷史細節——被宏大歷史敘事所忽略的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的命運及其與命運的抗爭。 作者用以打撈歷史鉤沉的諸多畫作中不起眼的局部細節，彷彿一個個宇宙中鮮爲人知的蟲洞，把讀者豁然導向17世紀的某個時空場景，直麪人聲鼎沸的歷史現場，猶如經歷一次穿越時空的歷史探祕。 作者從龐雜且浩如煙海的史料中，經過精心耙梳，論證，整飭，還原出一幀幀十七世紀生動的歷史圖景 —— 維米爾作品《代爾夫特風景》一畫中，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建築，象徵着荷蘭在十七世紀西方殖民擴張過程中曾叱吒風雲的鼎盛時期，創造了輝煌一時的商業成就，積累了巨大的財富，使17世紀的荷蘭成爲當時世界的貿易中心和金融中心。體現了在風起雲湧的大航海時代，歐洲商人對東方世界的普遍迷戀與嚮往，尤其是幾個世紀以來對抵達中國的渴望。數萬人懷揣着尋求財富的夢想，背井離鄉，義無反顧地投身於遠航，探險，淘金的時代熱潮，有的人受到命運的眷顧，得償所願，榮歸故里；有的人，時運不濟，魂斷異鄉……所有這一切的人，物和事件極其寫實地構成了寧靜的《代爾夫特風景》畫作背後的時代背景。 歐洲上流社會對海狸帽的青睞，商人受到毛皮貿易暴利的驅使，使得斯堪的納維亞的海狸瀕臨滅絕，之後又使新大陸的海狸慘遭厄運。尋路中國的法國探險家尚普蘭，在北美五大湖區陷入迷茫，以皮毛貿易所得以資探險費用，印第安各部落爭相與殖民者交易，爲了爭奪貿易機會不惜大開殺戒，部落衝突加速了休倫族永遠地消失於歷史的漩渦之中，由於地圖信息的錯誤最終導致尚普蘭的中國夢破滅。歐洲上流社會交際場所中，人們頭上一頂上好的海狸皮帽，既象徵時尚與虛榮，也像徵着在世界的另一端正在發生唯利是圖的獵殺、爾虞我詐的貿易博弈、部落之間激烈的衝突與無情的殺戮。 除了上述所提及的繪畫中的建築與帽子，作者還在不同的繪畫作品中依次涉及到瓷盤，地圖，瓷器表面關於抽菸者的繪畫圖案，銀幣，僕人等諸多畫面中的局部細節。不僅以微觀史學視角的敏銳與細膩，揭示了藝術與現實生活的緊密聯繫，又以十七世紀全球化的大視野，使這些普通而瑣碎的畫面細節與另一個時空裏的人，事，物以及各種衝突建立勾連，且有史有據。諸如，再現同一時期中國明代景德鎮的青花瓷盛況，商船航行中狹路相逢的殘暴廝殺與劫掠，航線附近海域沉船的打撈，弗吉尼亞的菸草，菸草種植的傳播與抽菸風潮的蔓延，波託西銀礦的盛衰史與西班牙殖民地位的盛衰脈絡，南美白銀流向的路線圖，巴達維亞的繁榮與聲名遠揚的馬尼拉大帆船，里亞爾、荷蘭盾與明朝銀錠或碎銀之間微妙的關係，共和體制的荷蘭與君主專制的明朝，以國家主導的東印度公司資本主義的強勢崛起與大明王朝江河日下岌岌可危的鮮明反差；在殖民擴張和貿易流通中發揮主觀能動作用的人，在十七世紀全球化的潮流與變遷中的主動與被動……都一一進行了細緻的考察與印證，揭示了作品背後豐富的歷史信息，包括17世紀全球化貿易網絡的諸多細節，以及文化交流的複雜性，以及在金錢利誘之下人性的熵變。 《維米爾的帽子》是一本將藝術、歷史、全球化和文化研究完美結合的作品。通過對一副幅畫作的深入分析，揭開了17世紀全球化的面貌，同時也提供了一種新微觀史學的視角用諸理解歷史和藝術。不僅提供了豐富的歷史知識，對如何深刻地解讀歷史有高度的啓發性，有助於對全球化的歷史與現實有更深刻的認識。此外，也表明無論是藝術還是歷史，它們都是人們理解世界和自身的重要工具。

卜正民這本書的寫法很對我胃口：不端着、不把藝術史講成考試重點。 他基本操作是： 從畫裏一個小物件開始，順藤摸瓜摸到全世界。 帽子、菸草、瓷器、銀幣、地圖……在維米爾的畫裏都不搶戲，但卜正民會告訴你：這些東西放在那兒，不是“裝飾”，很多時候就是當時世界的入口。 我印象很深的是他談到畫裏出現的地圖、地球儀（例如圍繞“地理課/地理學者”那條線索）。17世紀的歐洲，製圖學在飛快發展，地圖不只是告訴你“這兒到那兒怎麼走”，更像在告訴你： 世界可以被畫出來 世界可以被測量 世界不止你家門口那條街 然後他就把鏡頭一轉：你以爲這只是荷蘭人的熱鬧？不是。 卜正民也寫到耶穌會士（例如利瑪竇）把歐洲最新的地理學、測繪知識帶到中國，在明朝的朝廷和士大夫圈子裏引發震動。 讀到這裏我會有一種很奇妙的“時空重疊”感： 同一個世紀裏，荷蘭人的房間裏擺着地球儀，中國人的書桌上攤着世界地圖。 如果你也是那種旅行時愛收地圖、喜歡逛博物館紀念品店的人，這一段真的會讀得很有畫面。 但問題來了：既然那時候已經“這麼近”了，爲什麼後來又慢慢遠了？ 因爲卜正民不斷的提到明朝這個詞兒，讓我夢迴到前段時間看的郭建龍的《失去的三百年》。 郭建龍這本書的情緒底色，我覺得就是四個字：可惜、可惜、還是可惜。 他寫明末那段時間，特別強調一個我以前在歷史課本里很少感受到的東西： 當時中國並不是完全關着門。 相反，在明末，有一批很厲害的士大夫（比如徐光啓、李之藻等）跟耶穌會士（利瑪竇、湯若望等）合作，搞了一場影響很大的知識引進與翻譯。 你會看到一些“現在聽起來理所當然、放在當時卻很震撼”的新東西進入中國精英圈層： 地球是圓的 世界不止“天朝四方”，還有更完整的地理圖景 幾何學（比如《幾何原本》相關譯介） 曆法改革（比如《崇禎曆書》相關工作） 火器與工程技術（包括“紅夷大炮”等） 這些東西最打動我的點不是“知識點很酷”，而是： 那是一種氣氛——你能感覺到有人真心相信，學問是能拿來解決現實問題的。 可是同一時間，明朝的現實又很“硬”： 稅制貨幣化後（比如一條鞭法那條線），白銀變得太關鍵；而到了17世紀，白銀流入的波動、短缺帶來的壓力，又讓社會和財政越來越緊。 所以讀着讀着，你會看到一種很擰巴的並排： 一邊是貨物、白銀這些“硬通貨”把日子壓得越來越喘不過氣 另一邊是地圖、幾何、曆法這些“新知識”讓人看到一點點新路 然後書裏那種“本來可以”的感覺就來了： 那時候真的離世界很近，近到只差一步，就可能走向另一條路。 兩本書一起讀，我最大的感受：那時候交換的不止是貨，還有腦子裏的東西。 我以前一說“全球化”“海上貿易”，腦子裏就是： 銀子流動 瓷器流動 香料流動 大炮流動 但《維米爾的帽子》和《失去的三百年》放一起，你會更容易看見另一層： 流動的不止是東西，還有觀念、方法、甚至“怎麼理解世界”的那套系統。 地圖和地球儀帶來的不是一個“新玩具”，而是一個新前提：世界是可以被精確描述的。 幾何和曆法帶來的也不只是“知識”，更像一種新習慣：你可以用更可驗證、更可推演的方法去討論“理”。 所以明末那段合作（翻譯、交流、實驗、應用）讓我覺得特別像—— 中國士大夫階層離世界最近的一刻。 不是因爲那時更富，而是因爲那時的“好奇心”和“可學習性”真的很強。 也正因爲如此，後面的斷裂才更讓人心裏一沉。 說回到那顆“珍珠”：真不真，其實沒那麼重要。 我們總想要一個“真”的東西：真珍珠、真歷史、真答案。 但維米爾偏偏用兩筆白色顏料，就讓你相信那是一顆會發光的珍珠。 歷史也很像：很多時候打動我們的不是“那件東西本身”，而是它背後那條連接。 最後以卜正民最愛的這句詩來說明這次從維米爾的畫作開始開的這個腦洞。 人非孤島，無人可以自全。

讀這本書的初衷是我對維米爾的喜愛和對卜正民的期待。我對於西方的藝術一向缺乏最基本的審美能力。從梵高到莫奈，從倫勃朗到畢加索，乃至歐洲各個博物館中鋪天蓋地的宗教畫作，我在欣賞他們時，都要用一種“爲賦新詞強說愁”的心態，來向別人展示我並非毫無品味。維米爾對我來說卻是一個異類。我在網絡上無數次看到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但當我站在荷蘭莫瑞泰斯博物館中看到這幅畫的原作時，我真的感覺自己像被磁鐵吸住了，很久很久都不能離開。雖然我知道這本書並非在討論維米爾的畫作或生平，但以此爲切入點的寫作方式，作爲歷史讀物來講，非常符合我的興趣點。而卜正民先生的《哈佛中國史》系列和《縱樂的困惑》，也是我非常喜歡和推崇的作品。 這本書很好讀。這是一本外國人寫的很有趣的中國歷史。嚴格來說，這不是一部完全的中國史，而是對於十七世紀（即維米爾生活的那個年代）全球史的一個串聯。剛好這個時代是一個變化和動盪的時代，葡萄牙、西班牙這些老牌的海上霸主地位受到荷蘭等國家的挑戰；東方神祕文化和豐饒物產對西方貿易者不可抵擋的誘惑力，導致東西方密切的溝通、交融，夾帶着戰亂、海盜、侵犯等因素，從維米爾的一幅幅畫作中逐漸延展開去。讀這本書的感覺有點像《納尼亞傳奇》。我們走進維米爾的畫中（一個魔法衣櫥），從裏面的陶瓷盤子、地圖、信件上，開始一段開往東方的探險之旅。 這本書的結構非常明確，每一幅畫或者物件對應一個主題。 第一幅畫，《代爾夫特的風景》。這是總攬全書的一章。代爾夫特是維米爾的家鄉，荷蘭的小鎮。從這幅畫中，作者沿着河道、城門和船舶，一路開向東方。十七世紀是一個從相對封閉到完全開放的世界轉變的過程。東西方航道不斷開闢，越來越多的西方國家加入前往東方的貿易大軍，中國物產的豐饒奇絕，促使人員不斷流動。整個世界逐漸發展成一個四通八達的網絡。當然，這一流動基本是單向度的，即從西方向東方流動，東方人尤其是中國人，並沒有過多向外探索的興趣和意識。對於外來人，中國人的接受度也比較有限。 第二幅畫，《軍官與微笑的女子》。在這一章中，焦點在“帽子”。用於製作帽子的海狸皮有一段重要甚至殘酷的歷史。法國人尚普蘭爲了找到通往中國的道路，來到了美國的五大湖地區，繼而引發了各種戰亂和瘟疫。海狸皮作爲向中國探險過程中的副產品，出現在荷蘭人的生活中，也出現在維米爾的畫作中。 第三幅畫，《在敞開的窗邊讀信的年輕女子》。在她的面前，有一個青花瓷的大盤子。在十七世紀荷蘭向東方的貿易中，瓷器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這種產自東方的物品，不僅實用，還十分美麗，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西方沒有哪個國家的匠人能生產與之媲美的器具。東方瓷器在歐洲風靡一時，荷蘭的仿製工藝也得到了長足發展。 第四幅畫，《地理學家》。在這一章中，我們耳熟能詳的列文虎克登場了。他與維米爾不僅是一個時代的人，一個國籍的人，還是鄰居，很可能是親密的好友。《地理學家》中的模特有可能是列文虎克。這幅畫中的地圖、航海圖、地球儀等，都昭示着大航海時代全球化不可阻擋的趨勢。 第五件東西，來自荷蘭博物館中的中國風格青花瓷盤。這一物件引出的是“菸草”這一意向。菸草的產生和傳播經歷了頗爲曲折的過程。尤其是在中國，曾有被國人視之若毒物的境況。然而這一具有成癮性的物品，最終得以在全球風靡。中國的文人雅士競相以吸菸作爲品味的象徵，未免充滿了諷刺的味道。古今中外，不少的統治者發佈了禁菸令或者想盡一切辦法禁止菸草的使用，但統統失敗了。菸草的“魅力”，在當今社會依然經久不衰。 第六幅畫，《持秤的女人》。這幅畫是本書中我最喜歡的一幅。作者說畫中的模特應該是維米爾的婦人。這幅畫充滿了聖潔的味道。畫中女子雖然在稱量金銀珠寶，卻絲毫沒有世俗的意味，感覺，很有宗教畫作的感覺。本章的主題不出意料是“白銀”。自古以來，白銀在中國的購買力不言而喻，歐洲人也意識到這一點。由於歐洲人沒有什麼其他可以出售給中國的物品，白銀的“傾銷”成了必然舉動。中國政府對於銀礦開採的控制無法抵擋沿海貿易中源源不斷湧入的白銀。在白銀開採、運輸和交易的過程中，不用想，自然發生過很多暴力和流血事件。 最後一幅畫，不是維米爾的作品。作者想要指出的，是畫中的一個黑人。他怎麼會出現在荷蘭？他是出於自願來到異國他鄉的嗎？而作者想要探討的，是全球人口的流動。 貫穿整本書的主題就是“全球化”。作者在結語中強調了“人非孤島”。我理解，卜正民先生是贊成全球化的。在他筆下這個時代，全球化似乎有種從歐洲單向流動的意味。東方最大的國家中國在此時對外面的世界仍然興味索然。但是，世界的交通確實是不可阻擋的。今日之中國成爲全球化中最重要的成員之一，世界經濟仰賴中國之處數不勝數。這一過程也帶來了許多無法避免的嚴重副作用，例如新冠疫情的暴發和傳播。我無意因本書去探討全球化的好與壞，畢竟，這不是書的主題。無論好與壞，客觀事實已經如此。我們身處其間，有權利知道今日發生之一切的起源。

關於白銀網絡的那一節會讓人想到現代社會的貿易網絡，而“金令司天，錢神卓地”的感嘆更讓人覺得現實，明明和現在隔了幾百年。 總的來說，這本書關於藝術鑑賞加歷史分析，主要關注點是經濟，偶爾政治。他對維米爾作品的觀察真的很細節：比如注意到畫裏的船爲什麼停在那個港口，那個精美的盤子屬於哪種異域的藝術風格爲什麼能出現在這幅畫裏，某些藝術品的背後是當時哪個國家海上實力更強的體現。在被紮了一些歷史的迴旋鏢後，以一位17世紀詩人詩句裏的意象表示全球化對那個時代全方位的影響，表現*人非孤島*的主題。最後，那個時代以一種史詩的方式落幕。 我覺得…這種觀察方式倒是沒有很特別，只是想要分析到這種地步，要有很強的歷史素養。因爲現代人分析現代藝術也可以做到同樣仔細，之前在一個小論壇裏，有人在動態發了一幅畫，評論區用福爾摩斯式的演繹推理法還原畫中那個坐在博物館長椅上看畫的女人的身份：從她手上的藝術傳單，腳上鞋的種類，畫中博物館的空置程度，她面前的正在欣賞的畫…一長列評論看下來，像一羣偵探在七嘴八舌的討論（這可能就是我還記得這件事的原因，想象中的推理場景很可愛）。 但對古典／風俗畫要做出類似的分析推理，就必須掌握很多不屬於本時代的信息，分析能力被加上了知識背景的限制。

是一本N久以後會想不起來講了啥的書，書名是維米爾但不是一本藝術相關的書，第一次聽說是微觀史，看完感覺不太算，更像是散落的碎片，映射一個“人非孤島，無人可以自全”的故事。全書從維米爾伸出觸角，往外延伸到全球各地，將世界上曾經孤立的區域連接成一個全球交流網絡，展示一幅17世紀貿易圖景。《代爾夫特一景》：由維米爾或代爾夫特展開世界貿易史沒有必然性和獨特性，作者偶然停留代爾夫特，偶然遇見維米爾，站在維米爾構圖取景的位置遠眺，大部分景緻已無法追蹤。港口、船舶、模糊天際線下大型倉庫建築羣的屋頂——那是荷屬東印度公司代爾夫特事務所，於是像維米爾畫中《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那顆珍珠一樣，世界無限交錯反映。《軍官與面帶笑容的女子》：維米爾也一定有這樣幾頂帽子，由帽子展開的一段歷史是血腥暴力的，法國尚普蘭與當地土著進行戰鬥，不光爲了爭奪帽子的原材料海狸皮，更是爲了拓寬商業版圖，找到一條通商通道去往中國。《在敞開的窗邊讀信的年輕女子》：這幅畫中注意到的是一盤水果，用的瓷盤。瓷器應該是非常熟悉的話題了。《地理學家》：大航海時代。《持秤的女人》：白銀。《玩牌人》：人口移動製作於代爾夫特僞中國式裝飾的盤子：菸草。

《維米爾的帽子》——畫布上的全球化黎明 卜正民教授的《維米爾的帽子》是一本充滿巧思的歷史隨筆。他通過細讀維米爾等大師畫作中的“物”——一頂時髦的海狸帽、一箇中國瓷盤、一幅航海地圖——猶如打開一扇扇時空之門，將讀者帶入17世紀全球化初啓的沸騰現場。 這本書的核心魅力在於其“見微知著”的敘事。作者並未宏大敘事，而是讓物質自身言說：一件瓷器、一枚銀幣的流轉軌跡，串聯起代爾夫特、中國、美洲和非洲。它揭示了一個根本事實：全球化的最初故事，是由商品、白銀和人員的流動書寫的，文化正是藉此悄無聲息地“落腳”在遠方。 更深刻的洞見，在於對東西方心態的精妙對比。書中指出，當時的歐洲人將海洋視爲通往財富與機遇的坦途，“因爲他的同胞掌控了海洋”；而在世界的另一端，許多中國士大夫則視海外爲“威脅的來源”，充滿對風暴與未知的恐懼。這種對世界認知的根本性分野——是外向進取還是內向守成——深刻地塑造了此後數百年的歷史軌跡。 卜正民透過一頂帽子看到的，是一個聯繫日趨緊密、但認知卻截然割裂的早期世界。它提醒我們，全球化從來不僅是經濟和物質的交換，更是觀念與想象力的碰撞。在17世紀的畫布上，我們已能窺見一個相互關聯卻又彼此誤解的現代世界的雛形。此書如同一次優雅的歷史偵探，邀請我們從熟悉的藝術細節出發，去觸摸那個遙遠而關鍵的時代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