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史

一本小書。導讀詳細介紹了蔣廷黻先生的生平經歷與思想主張。作爲一名受西方教育的技術官僚精英，他對大規模的農民革命抱有一種深層的不信任，認爲這種底層的激進運動會破壞資本的逐步積累與官僚理性。他對國民黨的維護，本質上是對現代國家建構過程的辯護，是他出於技術官僚的實用主義，在歷史的必然性中選擇了他所認爲的“較小的罪惡”。這令我想到了李澤厚在《中國現代思想史論》中談到自由主義者在中國政治舞臺上始終沒有扮演一個獨立的角色。 蔣廷黻先生認爲晚清是以中古的形態對抗現代化國家。這個表述有別於我們一般的認識，不論是文學史中“三古七段”的劃分，還是內藤湖南爲代表的唐宋變革論、宋代近世說，晚清都屬於“近代”。細細讀來，蔣的討論重點不再年代劃分，而是意指一個缺乏現代國家機器與技術理性的農業、前工業文明形態。（2026.5.24） 我今天突然意識到蔣先生的形象和《潛伏》裏的李涯很像，他們都看透了黨派內部的腐朽、傾軋與官僚墮落，但是這個黨派承載了他們對正統秩序的期許，是他們理想誕生的地方，所以他們又都認爲這些問題是可以被修正的。（2026.6.18）

非常簡單也非常有見識的一個從18世紀末到1925年的一個歷史簡述。本書爲近代史經典著作，近年重印的版本甚多，所以選擇蓬萊閣本在於此版有沈渭濱的長篇導讀。 本書主張中國近代最大的問題在於確立現代的機械化大生產、建樹現代的民族國家和以西洋文化代替儒教，並以此爲主線索，結合了對外交涉史而組織起了全部文本。這種思維路徑，對整個海內外的中國近代史研究怕都是有奠基作用的。 不過，說蔣廷黻基本用“近代化”三字和外交組串了全部《中國近代史》，並不意味着其它介入歷史運動的要素蔣氏未作考慮。如滿漢分野問題、地方與中央離心問題、滿清國家性質問題（其實，滿漢分野問題是附屬於此的，但因爲比較重要，所以單拎出來），蔣氏也作了充分考慮，只是爲了強調主線，沒有過分強調罷了。 這書有沒有問題呢？當然有。首先是許多結論未給史料上的根據，這個即便在當時也不大“規範”。其次，在中國近代化的問題上沒有在國家控制和動員能力的強化作充分的考慮，這個其實在“能趕上西洋人嗎”問題方面比“能利用科學和機械”更爲根本。在主要與英法衝突的第二次工業革命尚未展開的兩次鴉片戰爭時代和主要與工業化程度不甚發達的日俄衝突的十九世紀九十年代二十世紀初，這個問題都比工業化要緊。當然，以滿清“狹義的部族政權”的本質而論，即便這個政權真有近代國家的國家能力，它也決不敢真把漢人動員起來。由此，滿清政權的歷史命運也就不卜可知了。不過，民國的國家能力也有限，也對抗不了一些本該能對抗的勢力，所以從歷史的連貫性考慮，強調國家能力的改變庶幾無大問題。 另外，關於中國歷史是否停滯的問題，從絕對層面理解“停滯”當然是不妥當的，但恐怕從Kant、Hegel到蔣廷黻、Fairbank、陳旭麓和朱維錚沒人是這麼理解、這麼講這個問題的，重點還是變化幅度和社會性質方面的問題。但社會性質層面的問題，只要你找的標準足夠刁鑽、史料足夠充分，論證2020年中國社會的性質不同於當下中國社會的性質都是完全可行的，何況長時段範疇的討論呢？具體怎麼判斷社會性質可以人人有別，重點還是要了解“停滯”說的是什麼，這種講法有沒有道理。 而且，很多問題，只要不是腦子被各種各樣的“主義“弄得混亂不堪，其實是很容易得出結論的。一個人只要對中國史有基本的瞭解，就很容易感知春秋的社會、西漢到清的社會和當下的社會基本是三個共性很不突出的社會，這個是不需要什麼對中世史和近世史的深入探求的。但你說唐和宋的社會有本質區別，這就很費思量了。因爲郡縣制、律令制、皇帝制、儒教一尊和官僚政府都擺在那裏，即便縣一級以下的鄉紳也都還是帝國正統意識形態和帝制政府權力的附庸，這些在漢武帝以後到滿清沒有太大變化。所謂秦以後中國社會爲“一元指令型社會”一說，只要把“秦”修正爲西漢便大體可通。更別提宋制和唐制至少從形式上看差別實在有限，鄉紳和門閥士族的界限也不大能清晰。說漢清之間中國社會大體爲一個“一元指令型社會”當然不是講“一元指令型社會”的這個“一元”真能脫離經濟基礎像全能的上帝一樣指導一切了。相反，皇帝過分追求“一元”，在某些條件下反而會削弱國家能力，因爲皇帝要控制一切又限於客觀條件控制不了，而他又不讓別人控制，最後的結果自然就是沒人控制（對一些邊緣化而又不夠邊緣化的地區而言，尤其如此）。清季的衰頹其實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爲上頭長期強調“一元”導致社會原子化程度很高，帝國被削弱後，新起的軍閥、祕密社會和地方既不足以又不敢完全替代清朝國家（中央）的功能，導致整個社會在應變方面無論是速度還是能力都不足。唐朝安史之亂、北宋靖康之難、明朝南都淪陷，歷史進程上多多少少也類似，但清朝還涉及一個滿蒙特殊利益集團的問題。 當然，從歷史學的規範上講，你是不能直接拿“秦制”去直接套萬事萬物的，這其實是講你不能用抽象的模型去代替實證的、具體的研究，不是說讓你見着房間裏有大象硬說房間裏沒有大象。你要真這麼做了，同公孫龍“白馬非馬”有什麼區別？法國的feudal society 和英國、德國、西班牙的feudal society，要具體看差別也是不小的，這個布洛赫時說的就很明白了。然而，要說feudalism不存在於西歐中世紀，feudal society不能概括西歐中世紀社會性質，這大概是瞽談吧？

值得推薦。 一，這書值得讀的原因 1，近代史入門級讀物。書的正文很薄，事情描述簡潔，只敘述脈絡，不做展開，可作爲導讀書籍。 2，它在近代史研究上的地位。 別看它很薄，但是它對中國近代史研究範式和解讀思路在當時非常超前。它的研究思路在當下讓我們讀起來覺得非常順理成章，毫無違和感，甚至有人覺得號稱大家的蔣廷黻先生寫出來的史學研究就這水平？那是因爲這本書寫於80多年前了；那是關於近代史的研究範式，在經歷多次爭議和變化後，又回到了作者的這種研究思路，算是“吹盡狂沙始到金”，所以才被稱爲經典。 3，適合短途出差路上讀。原版正文才5萬多字，大陸版多爲閹割版，字數更少，很多出版社將蔣廷黻先生其他相關文章列爲附錄來充數，所以，市面上本書版本很多，但其實正文字數不多，非常適合做成口袋書，出差路上帶着也沒負擔。 二，這書的主要內容 第一，書的正文 這書蔣廷黻先生寫於1938年，本意是近代史教材大綱，後就束之高閣，再無動筆之閒。雖然叫近代史，但全書只講從 1840年（第一次鴉片戰爭）到1926年（國民黨北伐）之間的歷史，描繪了在面對西方先進文明的挑戰和壓榨時，中國的反應、掙扎和圖強，也分析了自鴉片戰爭以來，中國多次變法但最終未能實現近代化的原因。全書按照時間順序分成四章。第一章，從鴉片戰爭到戰後關於剿夷、撫夷思路之爭。第二章，講太平天國的體制外改朝換代與曾國藩爲首的體制內守舊圖強。第三章，講內部自強變法運動以及國外帝國主義對國內政治環境的影響，蔣廷黻先生強調了帝國主義從此時開始就是我們的最大敵人，任何政治、經濟圖強變革都不得不考慮這個外部敵人的制約（這是當時少有的觀點），也暗示了這是清廷自強運動失敗的原因。蔣廷黻先生還特別單列一節寫中日初次決戰的前因後果，並以《馬關和約》簽署作爲悲壯收尾。（國內稱爲《馬關條約》，本版本會多次出現上文叫《馬關和約》，下一段叫《馬關條約》的情況，明顯沒閹割乾淨。）第四章，講列強瓜分與清廷的抗爭（戊戌變法、義和團運動、《辛丑條約》），講清廷瓦解後的軍閥割據和國民黨爲何能救中國（三民主義、軍政訓政憲政、聯俄容共到北伐一統的歷史意義）。 爲何分這四章，而不是其他分法？我理解是，每一章都有一種特定的矛盾，每一章都是當時國人的一種變革嘗試，一共四種救國方案。清廷在封建制度下的變革、在封建制度下的變革清廷、在帝國主義下的經濟圖強和政治變法、在片面現代化下（缺少政治現代化）的社會變革，這些都已被證明是失敗的救國之路。蔣廷黻先生不避諱寫孫中山先生在同盟會階段的政治不成熟，但是，通過歷史案例和分析推導他最終得出結論，國人堅持孫中山先生後期的政治思路，中國是能實現近代化、實現民族復興的。 第二，書的背後 這書每一章都貫穿一個基本思路，即在分析每一場歷史變化時，蔣廷黻先生都以三對價值範疇作爲評判體系來分析該歷史變化的成敗和意義。這三對價值範疇是：文明精神範疇、物質創造範疇和政治制度範疇，說白點就是，第一是否堅持完全開放的心態來學習西方現代科學精神和科學知識；第二是否堅持和支持先進工業經濟發展；第三是否破除傳統封建家長似治理而堅持現代民族國家的政治治理模式。因爲這三點是他認爲中國能否救亡圖存、實現近代化、趕上西方的三項主要指標。這也是他創立了一種分析框架，開啓了中國近代史研究的先河。其觀點在今天已是我們的歷史常識。 可見，其見解在當時，是何等超前！ 特別佩服這種能製造思維分析工具的牛人！ 第三，書的前言 這版本最有意思的一點，導讀部分的頁數快趕得上正文了！ 說個題外話。 中國近代史，在很多人眼中，這是一段剛結束的歷史，應該很清晰、很好寫、很容易，還有什麼可以研究的？恰恰相反，近代史的研究資料不少，但是研究結論歷經多次變化。因爲它不僅僅是歷史資料、歷史事實選取的問題，其研究範式的變化更多有意識形態變化造成的，而且它涉及到當下政權合法性來源問題，所以，其結論已不僅僅是歷史學科的內部問題了。 （例如，近代史的時間起源是哪裏，這就曾有多個不同觀點，爭論不休。） 那爲何導讀能這麼長？ 因爲作者是復旦歷史系的沈渭濱先生，也是近代史的專家。 在沈渭濱先生的導讀裏， 首先，詳細介紹了蔣廷黻先生的傳奇人生，在歷史學研究上的學貫中西，創辦報刊討論救國圖強之路的家國情懷，從清華歷史系主任到國民政府外交家的大儒模範（學而優則仕），爲民國政府服務大半生卻從不入國民黨的君子氣節（羣而不黨）。 其次，介紹了蔣廷黻先生對清華歷史學系的貢獻，對中國近代史研究的貢獻。書中有段話可以說明他在中國近代史研究上的地位和貢獻：中國近20年對近代史的研究都是“致力於蔣廷黻提出的近代化研究，而且大部分研究者在不同程度上重複蔣廷黻早在60年前建構的話語系統，乃至適用他那套分析框架”。 當然，沈渭濱先生也直言不諱蔣廷黻先生因師承美國“新史學”（科學史觀）學派而帶來的研究缺陷，例如，“對歷史理解的一元化”、“忽視歷史發展動因的多元性，否定可能結果的多樣性”（該學派在中國最出名的，應該是“中國通”費正清教授和他關於中國歷史的“衝擊-反應”分析範式），隱含的意思，蔣廷黻先生對中國本土化情況瞭解還不夠（蔣廷黻先生11歲學英文，17歲到美國，回國後自知國學基礎弱，才重學四書五經、《資治通鑑》等書籍）。 最後，他以本書研究範式爲引子，詳細介紹了中國近代通史研究範式的變化，從只記錄政治大事記的政治史觀，到階級鬥爭史觀，到反帝反封鬥爭史觀，再到多元化歷史動力的討論，最後到“通史總是社會史”的觀點。關於觀點變化和歷史背景娓娓道來，完全就是一篇近代史研究範式的綜述論文，深入淺出，引人入勝，讓初學者也會愛不釋手。其史學功力之深厚可見一斑。這部分單獨拆出來閱讀都毫無違和感。 （沈渭濱先生，本身也是閱歷豐富之人，生在舊時代的殷實家庭，在私塾裏受到國學啓蒙，在新時代裏轉入歷史研究） 三，三點個人感受 1，關於作者，豐富的人生閱歷讓這兩人有了寬廣的視野，這是做研究的“天賦”。這樣的人寫出來的文章，立意思想深邃，案例旁徵博引，論證嚴密無間，文章引人入勝，文章讀完有種醍醐灌頂的暢快。 2，關於做事，認真兩字貫穿蔣廷黻一生，令人欽佩。書中介紹，他在學術認真嚴謹，非常注重材料收集以做到“言之有據”，他在復旦歷史時花了幾年時間，整理收集清朝外交約800篇文獻並整理出版，成爲中國第一部外交史專題資料集；做清華歷史系主任時，就準備花10年來蒐集資料並寫一部中國人視角的中國近代史。其實，這種精神也體現在他後來的做事中，在外人眼中他是從政了爲官了，但是從他的字裏行間，我覺得他不過是，危難之際，響應號召，認真地履行一個知識分子對祖國的責任，他雖然從政多年，但堅持不入國民黨。 3，關於書本背後苦心，瞭解之後更讓人肅然起敬。 如書中所言，本書寫於1938年，雖然身邊沒有足夠資料，蔣廷黻先生還是奮筆疾書2個月完成這部5萬多字的初步報告，只因答應了友人之邀。而這幾個友人是覺得當時國人普遍有着對於知識的渴望和對國運的迷茫，必須寫一套關於中國各方面的叢書，激發民族自豪感。1年之後的1939年，有兩部歷史書也完成寫作，一部是錢穆先生的《國史大綱》，一部是呂思勉先生的《中國通史》，中國第一部長篇白話通史。 20世紀30年代，這是一個對中國人而言有特殊意義的時光。那時亡國亡種的陰霾籠罩在國人的頭頂，基層百姓因戰爭而流離失所，知識分子因戰爭而感到迷茫，非常需要有人出來鼓勵士氣。 錢穆先生的《國史大綱》，總被後人稱讚道充滿“溫情與敬意”，讀完讓人忍不住愛上這個文明；但也總被人詬病，歪曲歷史、美化歷史，錢穆先生自己說，他是抱着“寫中國最後一本通史”的悲壯，他固然希望抗戰中的知識分子能從民族的輝煌歷史裏民族自豪感，汲取前行力量，但是懷着萬一亡國，也好讓後人知道我們曾經有過輝煌歷史和燦爛文化，能夠復興中華，完成復國大業。 呂思勉先生《中國通史》，雖然寫的是通史，但大篇幅的放在對中國文化史的介紹，剩下才是按照時間順序從古至今概述了王朝更迭和歷史變化。 如果放到歷史背景中，你就能理解錢穆先生爲何要對我們民族大加美化、爲何呂思勉先生要詳細的介紹着我們的文化歷史，因爲他們都生怕這是一封亡國亡種的遺書，他們要不厭其煩、苦口婆心地告訴後人，這個文化歷史值得他們赴湯蹈火地去復國、重建和復興。 網絡流行一句話：故鄉，那是除了我，誰都不可以罵的地方!錢穆先生筆下的中國，他覺得那就是他的故國故鄉，一個很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曾經讀過一部書《唐魯孫談喫》，作者出身滿清貴胄，自幼出入宮廷，後入國民政府，對老北京風土人情、宮廷祕聞了如指掌；年輕時因工作原因，遊遍全國各地，熟諳各地民穀風情，最後隨軍去了臺灣，從此再未踏上故土一步。那一本小小的冊子，寫了幾十道菜的做法和口感，詳細程度讓你看了會流口水，但是，當你準備擦拭時，發現其實是滴在書上的，哪裏是你的饕餮口水，而是作者遙望祖國故園時滴下的思鄉淚水。 或許，錢穆先生寫《國史大綱》時，也是這種感受。 所以，《中國近代史》（蔣廷黻撰）不免會被拿來和上述兩部書做比較。其實，那個時代，國人知識分子真的在拼命學習周圍各國的發展道路，希望能找到強國之路，從英美、日本到蘇聯，書中介紹蔣廷黻先生甚至還詳細的研究了土耳其的復興之路。只能說，上面提到的三部歷史書作者，同樣都是心懷祖國，希望能抗戰勝利，能祖國復興，只是中西角度不一樣，各自都從自己角度去盡一個知識分子的愛國責任。 最後一句話，書不長，不到300頁，更多是一個歷史過程的整體梳理，如果對近代史已熟悉則內容不算出彩（除了關於清末林則徐等名人的評價)；如果對歷史研究範式有興趣，則沈渭濱先生的導讀更有意思。

書是好書，但請注意此版本的內容是有刪改的，特別是最後一章的最後一節。

時局中人 引：不久，覺得要左右政壇必須懂得政治，便進政治研究所改修政治學。最後，認爲政治學科所講的政治只是理論而非實際的，“欲想獲得真正的政治知識只有從歷史方面下手”，於是又轉爲專攻歷史，主修歷史學。

強調士大夫民衆認識的不足，有一點認識的也不敢說，或者說了被認爲是投降派。蔣廷黻說： “凡是國際投資無政治作用的就是純潔的，投資者與受資者兩方均能受益。所以我們對於外國的資本應採的態度如同對水一樣，有的時候，有的地方，在某種條件之下，我們 應該掘井取水，或開河引水；在別的時候、地方和條件之下，我們則必須築堤防水。”

這個架構體系是很清楚，邏輯即也很好，而且精小。（大而小）

對於近代史的瞭解一直來源於歷史書，亂的讓人記不住誰是誰，爲什麼會這樣。這本書讓我有了框架。

晚清部分很好，視野開闊，可謂衝擊回應範式和現代化史觀之先聲，到後面就是政治背書了……

書中人觀大勢於細微，寫書人思點滴見宏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