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集

搞政治的還是不如搞文學的。曹丕政治上贏了，但被後人罵了快兩千年，各種潑髒水。曹植政治上一敗塗地，但後世圈粉無數，儼然中國文學史上的初代網紅啊。

曹植的文采真是好，想象力登天入地，窮查細微，文詞華麗，世無可比。曹植是個純粹的文人，有傳統理想，但于軍政實務不通。早年縱情極樂，後來被棄置潦倒但總希望建功立業。 所謂曹丕逼曹植作“七步詩”的說法，當屬無稽。第一，曹植對皇帝位置沒有任何想法，思想幼稚不會對曹丕構成任何威脅，丕沒有必要殺植。第二，丕與植兄弟感情深厚。第三，“煮豆燃豆萁”云云，水準太低，不可能是植的作品，即使是七步之內也不可能。

子建才高八斗，名揚古今，其詩文上追《騷》、《雅》，下推漢、唐，爲古今詩人之冠。詩自《三百篇》、《十九首》以來，漢以後正軌顓門，首推子建，洵詩人之冠冕，樂府之津源也。其接武子建，傑然爲詩家大宗，若陶之真摯、李之瑰逸、杜之忠悃，而其原皆出子建。

很舒適的一本植集，沒有現代某些學者小衆批睜眼說瞎話貶低曹植的癖好，從曹植原文入手，多方面考據證僞。做古人文集，編者還是不要有太多存在感爲妙，否則有的觀點彷彿乾隆蓋章，招人嗤笑

看過白馬名都箜篌就懂了子建和謝鮑太白才情之遙想呼應。 感嘆子建的少年氣真是太陽一樣，縱然後來人生不順，文字還是那麼濃厚熾熱；再感嘆最好的子桓形象在子建的文字裏，“翩翩我公子，機巧忽若神”“陛下臨軒笑，左右鹹歡康”。

（拼勁全力少帶點魏骨cpn卻無法做到）浪漫絢麗，傲骨嶙嶙，壯志凌雲，恣意灑脫，哀婉悲鬱，曹植直白的愛，直白的怨，悲悽的念，就這樣不給我反應時間來了當頭一擊，流連在他燦爛洶湧的情感中，落淚了好幾次，流光溢彩的詞藻讀過彷彿口齒留芳，如同席坐洛水邊的綠蔭，在雲霞下飲下甘露。直抒胸臆的地方太多，可整篇下來有兩處隻字不提愛和悲的白描，確是最打動我的，“陛下臨軒笑，左右鹹歡康。”，像泛泛的鏡頭突然捕捉到了最在意的人，聚焦，特寫，不必言說仰慕讚美之詞（雖然也言得很多）只要你在那，我的文字就會欣喜雀躍帶着愛意去描繪你；而不言悲卻悲到極致的無疑是黃初八年正月雨，無法言說第一次瞭解黃初八年的由來我心中如潮水洶湧而來的悲哀，我也會琢磨如果把此遍寫完，又是怎樣的直抒胸臆的悲悽思念，（魂須臾而九反；甘心同穴）可是，還有什麼悲哀比曹子建都無法言說或者不願用語言具像化的悲哀更濃烈呢？不存在的黃初八年，那場正月雨在他眼裏滿目瘡痍。其餘喜歡的部分也數不過來，想說一句特別的，“飛飛摩蒼天。”被少年救走的黃雀振翅飛走，高遠得彷彿要觸碰到了天穹，簡單的疊詞飛飛，不似其他篇詞藻絢爛，但是透出的天真童趣越品越可愛，很純粹的理想主義，可理想濃烈到了極致就有些悲傷了，是了，現實如果夠美好哪來的理想主義呢，現狀不過是連自己的朋友也無法挽救，而那個掌管生殺大權的人是自己敬重愛戴怨懟的哥哥，在與現實相反的happy ending的《野田黃雀行》裏，你到底是救被困住黃雀的少年還是羅網裏的黃雀呢？雖然子建也寫過人居一世忽若風吹塵，但我總覺得他還是願意飛飛摩蒼天地過着一生，像飛鳥像游魚般自由，即使觸碰不到蒼穹，遊不到東海，也會義無反顧地奔赴。

我的初戀。昨晚讀完後生生地哭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兩篇都在說死，一個是我最鍾愛的作品之一，髑髏說，下一個便是疫氣，殭屍之痛，號泣之哀，再往後是附錄，跋，參考書目，真切地感覺自己把小植凝聚在墨字裏小小的一生看完了，心裏好難過。讀歷史的時候只覺得好短暫，三國志裏一卷中短短的陳思王的一生，加上引注也只寥寥，讀他生他死，也就是過去的事情，但是讀純粹的心血之作，結束了就是結束了。唉我想流淚啊，我又一次深切地感覺到了他的死亡，他的身體化作白骨早已成爲茫茫世界裏的一小片塵埃，但是他的心留在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裏，我讀的時候他就活着，是永不會死的。小植其實是一個不信鬼神而尊重物義的人。拆除老舊的宮殿的時候，他曾經進去，出來後生病，有人說這是魂神在世，小植就說，先前的帝王死去了，自然要去仙靈之地，不要留戀斷壁殘垣；話鋒一轉，又說，興建的房屋無法居住，佔據的土地無法使用，活人爲死人而浪費，可死人又是不知的，這並不合適。在先前的辯道論裏，他又說，死去的身體不腐敗，輪迴的四季不轉圜，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後來生活困頓潦倒，志向又無以爲報的時候，他研究了長生煉丹，又說，原先我是不信的，但是（列舉了一大堆實證）便覺得自己以前是淺薄的了，後面一句又讓人心酸，說自己不能再多活些時日，好好研究一下長生不老的奧祕。我心裏很難過啊，你看着一個人有過務實的天性，後來又有了思想的變遷。這不是一個了不得的大事，極其私密、幽微，是巨大的歷史往前去會碾碎的一小點。但是這就是小植活過的痕跡，血肉一樣的，溫暖的，鮮活的，摸上去感覺血管跳動的。心裏真的真的真的好難過，現實提醒一萬遍妹妹是死去的人了，隔着黃土，別於時間，真正理解了你會寫出與骷髏對談的幻想。如果在某個時間線裏我們的意志神奇地交錯了，我可能會丟給你一罈現在的精釀酒。那是好東西，你要嚐嚐，你死的時候，還不曾喝過這麼好的美酒。不知道你死之後會去哪裏，我想你去大河之畔，沃土之原，山丘上長滿芬芳的花樹，樹下埋藏着一罐一罐的美酒；你就靠着樹，面朝太陽，喝到大醉，看日月交輝；夜晚的星星，每一個都是你愛過的人，你看着祂們，知道祂們也在死後過得很好，於是你心安；我想你這樣幸福，生前沒有辦法自由的小鳥啊，掙脫了生命的羅網了，現在隨心地飛去吧。

曹植這揚揚灑灑，文斯妙語的詩賦文章可以見證這位才高八斗，文情斐然，學識廣博，風度翩翩之才子的橫空出世，真可謂創造了這個時代的華彩樂章，優美的詞賦字字珠璣令人驚詫而回味無窮，如下所列可見一斑: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倚高臺之曲隅，處幽僻之閒深。望翔雲之悠悠，羌朝霽而夕陰。顧秋華之零落，感歲暮而傷心。水重深而魚悅，林修茂而鳥喜。潛大道以遊志，希往昔之遐烈。仰歸雲以載奔，過蘭蕙之長圃。原野蕭條兮煙無依，雲高氣靜兮露凝衣。願接翼于歸鴻，羌高飛而莫攀。寧作清水之污泥，不爲濁路之飛塵。蔭高岑以翳日，臨綠水之清流。登清檯以蕩志，伏高軒而遊情。 因水平所限，這注定是我無法讀完的書！

讀完的那一瞬間升起一股悵然若失的感覺，心中彷彿被竊走了一隅，隨着那隻小小的黃雀一同飛去了很遙遠的天邊，就像那首《道別是一件難事》裏的歌詞，“鳥兒在森林間，它們要去來時地方”，於是便只能抓住一場空了。 植，我始終覺得你是一個破碎脆弱但執着堅定的個體，你清癯的背影在流光溢彩的皎皎明月間顯得更爲突兀，孤傲之身執筆卻寫出獻祭一般字字泣血的文章。我知道那是因爲你浪漫自由的靈魂只能被束縛在籠中，你本該成爲一陣浸滿悲傷的南風，抑或是化作一株深林裏的綠草，你畢生所求不過是爲國難奔走效尤，可你到死都未能如願。 你天賦異稟的文才和你直白至極的抒情嚴絲合縫地媲美，它們就像是黃初八年正月那場冰冷刺骨的大雨，光是觸碰一下就痛徹心扉，痛得五臟六腑都在顫慄。你寫“雨淋涔而累注兮，心憤悁以悽毒”，怨恨便泛上我的舌尖，你寫“叩遺骸而嘆息，哀白骨之無靈”，冷氣便爬過我的背脊。「往古皆歡遇，我獨困於今」，昔日的汪洋恣肆早已被驚風捲去，留下一副懷着詩情的髑髏。我時而會控制不住地走向歷史虛無主義，想象倘若沒有那個轉折點的你會是怎樣的豪放灑脫，被春光包裹，被輕雲庇佑，同樣也被長虹簇擁。 寫到這裏我又想掉眼淚了，不如就先封存着紀念吧。 紀念無需記得，是心在偷偷下雪。

讀完的第一感受是：太美了！曹子建你怎麼這麼會寫！天賦這個東西真讓人羨慕不來。在他的作品裏，我看到了屈原的影子，看到了孔子的傳承，還看到了陶淵明李白杜甫蘇軾…甚至一點點曹雪芹的模樣。 果然，出名要趁早啊！是我來得太晚了。不過再早很多年，我多半也是讀不懂的。所以，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 除了千古名篇《洛神賦》《白馬篇》《名都篇》，還喜歡他極盡一生溢美之詞的《文帝誄》，建安be美學風格的《求自試表》，論辯生死大道的《髑髏說》… 史書裏的曹植篇幅寥寥，所以有幸通過作品感受到他飽滿的情感流動，一點點拼湊出了他的一生——那混雜着絢爛華麗的、浪漫灑脫的、悲涼壯闊的、哀婉憂鬱的……多情多思的一生。 他很“君子”，所以即便落寞失意時，他的表達依舊剋制而優雅。 他很坦蕩，上表一篇比一篇長，一篇比一篇情真意切，即便知道自己被構陷被疏離，也依然表示“等我死後，我的諫言任朝臣評說”。 他很細膩善良，感自然四時之變化，悲戰亂民生之疾苦，一隻猴子一隻蟬，一把刀一個碗，都在他筆下有了更有趣的生命。 他有哲思，一個早期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歷經人生海海，對仙人、占卜之術開始審慎遲疑…也正是這一點讓我覺得，在這個天才不平凡的一生裏，有了普通人可以共情的地方。 ps.一些題外話： 在不停的被按頭下，嗑到了一些原本不想磕的東西，但也並沒有get被半生放逐還依舊深情的原因…… 還要吐槽一下曹叡，整理文集的時候燒掉了很多史料（彈劾構陷的奏摺？），以至於很多時候我都在疑惑：怎麼又碎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總之，有幸認識了一個如此豐富多彩的生命，一個如此全面的人。 人居一世間，忽若風吹塵…… 以塵露之微，補益山海；螢燭末光，增輝日月…… 拔劍削羅網，黃雀得飛飛…… ……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迫而察之，嘆餘生之多艱。子建，願你終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