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三十章

“她孤獨地抵抗，以她的忍耐作着孤獨地抵抗。” 流水三十章。三十章便是一個女孩從襁褓到成人的整個生命歷程。一對不負責任的父母親生下女孩卻無力且不想照顧，將還在襁褓中的女孩送到了鄉下，交給毫無血緣關係的人照顧，直到女孩長大到要讀書的年齡。女孩從來沒有感受到過愛，甚至不知道什麼是愛，遇到了也在抗拒愛。偏偏她的名字皆是愛。她叫，張達玲。達玲。達令。Darling。親愛的。彷彿名字就是她的封印，名字便是她一生得不到愛的最大的諷刺。達玲父母健在，有哥哥弟弟妹妹，有外公外婆，可是她又好像只要她一個人存活在那個小小的家裏，存活在大大的上海。她是孤獨的，忍耐的，倔強的，沉默的。她也是激情的，衝動的，無所畏懼的，大膽的。在那個小小的家裏，她的父母不敢直視她，她和兄弟姐妹之間是有隔閡的，甚至在剛入學，她就走錯了教室，和同班同學亦是隔着一層的。她只能一個人，她冷漠地看着一切，卻又極度渴望有人與她親近。她將所有的細小的情感交流都極度放大，她抓住那些細枝末節不放手，那些是她非常缺少，非常渴望的。她不知道的是，過於認真的她卻恰恰在逼走那些膽小的人。她一點也不可親可愛，甚至是我讀過的王安憶筆下最不生動的女性角色，但就是這樣一個她，在我認識她的這幾個小時裏，無比讓我揪心。終於終於，在第三十章，這個無比孤獨的可憐的她，在愛情流逝之後，體味到了愛情的滋味。她沒有辦法和機會伸手觸碰到愛情，沒有正面與她對視，沒有對話，沒有接觸，但她終於還是體味到了真正的戀愛，在第一次真正的失戀之後。達玲再一次遇到皇甫秋的時候，她向他展露了她最可愛最值得被愛的一面，她向他微笑，他們相互問候，在久別重逢之後。在第三十章，在達玲三十歲時，她終於孤獨地長大了。

最近很喜歡王安憶，心思細膩，靜水流長，讀起來很像秋日午後的陽光，溫暖含蓄但是又蕭瑟。達玲多麼獨孤啊，孤獨的長大，想起了自己從小到大那無數孤獨的瞬間。

誰的生命不是如潺潺流水？ 只是，你的生命是蜿蜒曲折的溪流，他的生命是一望無垠的湖泊，各有各的風景，各有各的故事罷了。 至於，在生命的流水裏，是不是擁有得越多經歷得越多，水流便定會更深邃，或是壯闊呢？ 但如果一個人，她的生命裏孤獨得只剩下她自己，那她的生命流水會是清淺還是幽深？ 張達玲，若用英文只喚這名字的後兩個字，darling，darling，清脆之聲，甜蜜之意，喚做此名字的女子，不去看其人，不去識其生，單單依賴這名字所賦予的詩意，由此推及，都會覺得她應是個美好的女子。 可現實的滋味究竟甜不甜，並不是由名字決定，而是由這個人本身，自呱呱墜地以來，是被愛還是被嫌所決定的。 她，出生以後，便善啼哭。而年輕的父母，熱衷於男歡女愛的兩人世界，對於“父母”一詞有着無動於衷的陌生和無知。 於是，這一個終日啼哭不止的孱弱女嬰，明明在渴望着父母天性中的愛去將她生而爲人的恐懼所驅逐，無奈的是，她的父母根本無法勻出一丁點的愛來施捨於她。 她成爲了一個闖入者，破壞者，她的父母只得嫌棄她，拋舍她，用每月30塊的錢幣將她寄託給一個農村的保姆，讓尚在襁褓的她，遠走他鄉，寄人籬下。 保姆於她，重在義務，也無法生出太多的溫情。 畢竟，她真的是個讓人無法琢磨的孩子。那麼瘦弱乾枯的小身子，似乎所有的生命力都用在了與整個世界抗衡的啼哭和冷漠上，不會笑，不會說話，完全沒有屬於嬰童般的爛漫與天真。 這樣的她，似乎也讓人愛不起來。 愛，無論何種形式的愛，都是無法自給自足的，需要外在的引導和觸發。 每一個帶着哭聲來到世間的人，都應被愛，被足夠的愛，如小火慢熬，熬去其與生俱來的緊張、害怕和空虛。 這愛，不一定來自父母，但一定要有。如書中的皇莆秋，雖一出生，母親去世，父親另娶，但因爲擁有一個疼愛他的祖母，從而成長後的他，可以是一個內心溫情且有力量的人。 而這一切，都是愛所給予的。 愛也是一種如流水般的存在。擁有流水之愛，灌溉自身心田，於是，自己的內心也會成就一股愛的流水，滋養着生命，溫暖着他人。 可是，在張達玲的人之初裏，因着流水之愛的缺失，她的心田便一直枯竭着。 她需要愛，迫切地需要。 可又因着這份迫切，她的需要是迂迴的，是曲折的。 她無法確切而坦然地表達出對於愛的渴求，她一直用錯了方式。 她站到了愛的對立面，用自虐、硬撐和莽撞的方式來誤解着自己所遭遇到的每一段關係，無論是童年時的同性友誼，還是少年時代的懵懂之愛，或是成年後錯過了皇莆秋的求愛。 在開鑿愛之流的過程中，張達玲是辛苦的。但好在，她沒有放棄。 歲月荏苒，事過境遷。 外公微薄的疼愛，皇莆秋隱忍的憐愛，竟如泉眼般，終在她的心田慢慢地、遲遲地、流成了一條細細的流水。 對於這個世間，她總歸和解了，她變得愛笑了。 （PS:讀此書時，並不算易。作者大量意象化的文字描寫，倒有股意識流之像。但也不得不佩服作者深厚的文字功底，就那麼輕而易舉般讓人跌入她編織的光怪陸離的意念世界，生出一種既無力完全參透又無法舍下的感覺。）

一個自出生起就缺失了愛的女孩以恨做武器橫衝直撞地笨拙地護衛着自己，最終明白：原來不過是一次被看見、一次受重視，就能將她空洞了一生的心填滿。

2025.09.25 13:27 讀完，第3282本書。

不知道爲什麼書單上有就看了，感覺像李商隱的詩歌一樣的小說，對人的心理空間成長的極盡描繪。張達玲從小被寄養在鄉下上學時回到上海，但頭腦早熟的她與“未成熟”的母親及其他家人非常隔膜，小學、中學、插隊到成年，渴望着親情友誼和愛情，但童年時無愛經歷她已沒有愛的能力，只能給自己築起厚厚的城牆隔絕一切。 文中大量的環境描寫刻畫渲染，營造某種心理感應。想象不到生活中哪一點細節就在不經意間塑造了一個人的特質，比如張達玲嬰兒時在姨娘家經歷很多打罵場景讓她性格中多了焦躁不安。小弟弟的奶媽粗魯愚蠢讓她還沒有愛的滋養時一夜間學會了恨。她始終沒有學會如何與人相處，“太認真太用力而讓她失去了一切幽默的可能”，孤僻固執毫無靈活性，只依靠她的意志對抗孤獨。 通過作者之筆，我們也可以看到，個人心裏和他人心裏所想有多麼大的差異，也由此產生了多少誤會甚至傷害，同一個行爲卻有完全不同的動機和解釋。誰真的瞭解誰呢？有時太過渴望就會誤判很多。 故事中呈現了大量錯位。一對不會養育的父母和一羣孩子，淺薄的郭秀菊和成熟的張達玲的友誼，篤定真誠的學生與還未長大的老師，14歲的男孩娶妻生子從此扮演爺們…我們遇見各種各樣的人，但他們不一定是成熟的扮演他們父母老師的角色和職責，因此成長變得複雜、偶然、錯位，身在其中我們也無法像作者那樣窺探一切奧祕，看到彼此的全部及影響，只能去化解、面對，擁有化解面對的能力。 最感人的也許就是後面幾章才正式出場的皇甫秋，與那些無愛的孩子對比，作者呈現一個被愛滋養身心健康的孩子的模樣，“他明朗的身心可以讓他應對一切的打擊”並將其轉化成對未來複雜世界的準備而不扭曲身心。他真正理解張達玲，也因爲他的愛最終喚醒了張達玲與世界的聯繫，欣慰於有一個人懂她愛她，但又不得不惋惜因爲長久的愛的缺失與自我封閉她感知的太晚明白的太晚只能錯過。 人的心理多麼隱蔽多麼奇特多麼脆弱，愛是滋養它的唯一源泉。希望我們都有健全的心靈滿滿的愛。環境的影響，家族家庭的影響，他人的影響，善待兒童吧

關於“教育”與“覺醒”。張達玲從弟弟奶媽那裏獲得“恨”的教育，在郭秀菊那裏初探“母女血親”的教育，從而在郭秀菊母親裸身上吊的故事中將自己分化爲兩個世界，受到“晝晝夜夜的教育”，在“自虐”中輾轉反側。“愛”的教育的缺失使得張達玲竭力“獵取”一份“愛”，在與陳茂的相處中孕育着性別意識的覺醒，卻被下鄉大潮中的“革命”教育攔路截斷，成爲“一個遲到的革命者”。直至借宿新婚夫婦的那個夜晚，身體與知覺徹底覺醒，從而獲得“性”的教育。回到上海，張達玲在對皇甫秋的記憶中吸取着“愛”的知識，覺悟到自己的愛情。張達玲用流水一般的三十年完成對自己“愛”的教育。 關於以母女關係爲基點的女性成長。一個是“永遠長不大的母親”，一個是“生來就成熟的女兒”，傳統母性與女兒性瓦解，母女關係成爲女人與女人的關係，是“一個得寵的女兒”與“一個失寵的女兒”，是“一個養媳婦”與“一個婆婆”，是“一對仇人”。血緣母親的缺位與從郭秀菊那裏獲得的“母女血親”的教育，使得張達玲將那個裸身上吊的母親視爲“精神母親”，將其痛苦投射至自身，產生受虐性認同，催生着“自虐”。然而，異性戀打破“自虐”的夢魘，帶來性別意識的覺醒，但這一覺醒在陳茂的逃離與革命意識的衝擊下中道崩殂。先天不足的“教育”導致張達玲缺乏應對世界、人羣的本領，她的躲避帶來了她的孤獨，張達玲將孤獨美化、崇高化，從而形成一種自我保護，亦是一種“自虐”。此時她成爲了一名“戰士”，孤立無援的處境生髮出崇高感，“孤苦到悲壯的境界而不罷休”，以一種“朝聖”的態度生活。直至張達玲耗盡了處於孤獨之中的興趣，她將走出孤獨的希望寄託於異性戀，學習“愛”，也在“愛”的知識中重新探察“血緣與生命的奧祕”，三十年化解母女間冰霜。

小說用三十個章節描寫了一個上海普通女孩從出生到三十歲的生命軌跡，在時代浪潮的裹挾下，張達玲的人生經歷自然不可避免有着時代的印記，上學時遇到文革時期的停課與復課，雖然都貼上了"鬧革命”的標籤，但對這一代人心靈的影響卻是深遠的，同樣，她也被捲入上山下鄉的洪流，同哥哥一起去了金剛嘴，但她得不到哥哥絲毫的關心與保護，在生活的態度上她是平和的，有一種與世無爭的心境，在知青有工作分配的指標時，她把機會讓給了哥哥，外公想把住房讓給她時她卻讓給了小弟，大弟在父母的亭子間結婚，她和父母合住在外間裏，無怨無悔。這部作品雖說是作者早期的作品，無疑已經形成了其獨特的敘事風格，波瀾不驚中，上海弄堂裏的世俗庸常盡收眼底、鄉村的日常瑣碎漸次呈現。小說描寫人物內心世界微妙變化上頗見功力，張達玲和陳茂之間的情感萌動作者這樣寫道:"大革命轟轟烈烈進行的時候，一個男生與一個女生，終於接上了信號，那只是一點無法燎原的火光，忽明忽暗，生生滅滅。那大戰般的革命已經將他們包圍，而他們的內部卻也正生起一場革命般的大戰，作着響亮的內應，生生要將他們夾扁、擠垮、毀滅。這是兩重的圍剿，這是裏應外合的圍剿"。又如回城後在街道工廠張達鈴和皇甫秋的情感波瀾，張達鈴對電工和醫生的主動出擊，皇甫秋洞若觀火，他經受着暗戀的煎熬，他主動示好卻遭張達玲的冷遇，當張達玲遭遇挫折回過頭去找皇甫秋時，他已遠走高飛。在王安憶的作品中，似乎很少有圓滿的結局，這可能也是一種悲劇美的體現。

王安憶對女性的認知是如此的細膩而深刻，細膩深刻到竟可以襁褓中的女嬰感知來開始一個故事。《流水三十章》的寫法新穎獨特，書中頻繁地運用一種好似特別的迴文體方式，細讀之下更覺中文魅力無窮。 主人公成長之路上的點點滴滴，生活中的瑣瑣碎碎，所有或大多小，或輕或重痛苦與領悟，一章章記錄下來，恰似流水漫過年輪，最終隨着女主的自我和解與成熟，匯流成河，奔向大海，成就了這《流水三十章》 主人公張達玲有着一個親切歡快的名字---darling，而她三十歲之前的人生幾乎與親切歡快無緣。她的命運本非悽慘，卻被她生生活出一種根深蒂固的愁苦。原生家庭成員衆多，彼此缺乏正常關愛，使得張達玲在成長過程中沒有學會愛與被愛，甚至感知愛與被愛。出於本能，她要付出更多努力與艱辛才能保護自己，保護小小的自尊。這是原生家庭帶給她的不幸。而她也遇到一些友善的人。比如乳母夫妻，他們帶她求醫的路上，小小的張達玲突然開頭說話，那一刻感動的豈止是乳母夫妻，還有我這個讀者。我不禁想起父親講述我小時候的經歷：我在襁褓中也曾輾轉於幾位保姆手中，她們中有的人並不厚道，苛待於我被父親發現。雖然我不記得嬰兒時期的事情，但是讀到乳母善待張達玲的段落，內心被這種善良溫暖着，即使乳母對達玲好有那每月三十元報酬的功勞，可是她畢竟付出了感情，而且乳母帶着她返回原生家庭，心裏也都是些淳樸的想法，最後只可惜她交還了孩子就像交易結束一般，兩清了。幼小的女主被“遺棄”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從此開始了一個人的艱難跋涉。讀到這裏，我彷彿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在荒野踽踽獨行，四周是怒吼的風，是咆哮的野獸，是無盡的暗夜。那個小身影是張達玲，也是曾經的我，曾經身處陌生環境，心懷恐懼的我。從此共情心理貫穿整部作品的閱讀中。 張達玲曾經有朋友，但多數時候還是孤單的，但是她活得很努力，很獨立。在鄉下她展現出超強的適應艱苦環境的能力。當她勇敢宣佈要放大刀時，頗有飛流直下三千尺的恢弘氣勢，更襯托出同行的夥伴在她面前不堪一擊的脆弱。她容忍並照顧那個幾乎是一無是處的長兄，以春風待人，以寒風自待。她也曾嚮往愛情，卻錯過了身邊那個愛她的男孩兒。讀者對她多懷有一種憐惜之情，不僅憐惜張達玲一個人，還有她那一類孤獨，倔強而堅強的少女，和那一代被動盪歲月耽誤了青春的人們。 皇甫秋恰似張達玲的反面，他的生活條件遜於張達玲，卻在奶奶的關愛之下如向日葵般朝氣蓬勃地成長。這樣貼心的男孩子出現在張達玲的生命裏，也是一種幸運，即使最後未能終成眷屬，至少也助力女主完成成長的蛻變，使得張達玲慢慢放下性格中沉重的枷鎖，學會以四兩撥千斤的方式面對曾經視爲洪水猛獸的殘酷生活，使得她學會了微笑，學會了捕捉人世間的溫暖，學着去愛。 所有皇甫秋出現的章節裏，都好似灑着淡淡的光暈，朦朧而慰帖，那是一個善良上進的少年帶給張達玲的溫暖。幸得識卿桃花面，從此阡陌多暖春。 在女主成長的路上，我們隔着文字與時光依稀看到自己的青春模樣，曾經孤單，曾經惶惑，曾經魯莽，曾經叛逆……最終蛻去成長的外殼，成爲我們自己。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

“她們母不像母，女不像女，因她們最初的時候放棄了養育和被養育的親愛的聯繫。”就是這種缺失了的最初的聯繫，註定了大妹妹張達玲的人生基調，自一開始就缺了交流的一課，實則是不會表達，再加上萬事不予爭辯，情感總是掩藏在那張枯瘦的臉下，偶爾的情感流露卻又掌握不好度，過分誇大了別人的好意。她是與所有人都隔了一層，在相信顯得傲嬌，其實是孤獨。“她在她聽童話的年歲裏沒有聽過一個童話，當她聽到童話的時候她已過了那個年齡，於是她便識破了童話的虛枉與可笑。”她過得是錯位的人生，真正的生活好像從三十歲真心體會到遲來錯過的愛情，打破與父母間豎立已久隔閡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