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安憶
晚明,上海縣申家造“天香園”,其第二代申柯海娶妻小綢,情厚密;又陰差陽錯納閔氏爲妾,自此恩怨糾纏。閔氏系蘇州織工之女,有繡藝,帶入申家,與小綢聯手,創“天香園繡”,申家第三代阿潛妻希昭更以針線書畫入繡,成天下一絕。阿潛兄阿昉之女蕙蘭嫁入張家,生子後即寡。申府家道中落,張家亦貧寒,希昭、蕙蘭等以“天香園繡”支撐家用;蕙蘭更設幔授藝,使“天香園繡”光大天下。
如果說,王安憶的《長恨歌》寫的是上海的今生,那麼《天香》就是上海的前世。 上海曾經有過一座私家園林,叫作露香園,由明代顧明儒、顧明世兄弟所建,景色秀麗,盛產水蜜桃,而最有名的是由顧家的女眷所開創的“顧繡”,繡工精湛,代代相傳,聞名天下。《天香》這部小說就是以露香園和顧繡爲原型來寫的,講天香園的建造與天香園繡的誕生、發展與流傳。小說裏寫的園林、繡藝,看起來是日常生活事物,卻與個體生命息息相關,還蘊含着家族興衰、時運氣數,甚至與歷史走向、天地造化相感應,有着很大的氣象和格局。先來看小說的故事內容。 《天香》一共有三卷。第一卷開頭,講的是申儒世、申明世兄弟爲建造“天香園”選址,小說裏這樣寫: 遠遠就見一片紅雲懸浮,原來是桃花盛開。花朵叢中,穿行飛舞成千上萬粉蝶,如同花蕊從天而降;地下則碧綠纏繞,是間種的蠶豆,豆莢子在風中響着鈴鐺。 這有點像世外桃源。造園的時候,申家正是興旺之際,子弟們生活安逸、喜歡玩樂。小說裏寫到,園子還沒完工的時候,申明世的兒子柯海就迫不及待地要帶領小夥伴們遊園,他在荷花已經謝了的季節,用人工之力造就“一夜蓮開”的盛景,傳誦一時。 天香園竣工之後,正式設宴招待賓客。申明世把纖細的蠟燭放到蓮心裏,天黑以後,蓮花池中駛入一艘小船,將每一朵蓮花點亮,更巧妙的是,每支蠟燭中都嵌着一株花蕊,當蓮花被點亮的時候,香味也隨之四處飄溢,滿池流光溢彩,真正是天上人間。 園子造成之後,主角便逐漸移到下一代。柯海娶了書香門第家的女兒小綢,天香園就成爲他們遊戲、玩樂的世外桃源。他們製作裝裱字畫的糨糊,在園子裏設集市,學外面的人做買賣,到桃樹結果的季節,自己動手做桃醬,被園外的人們爭相求購,稱爲“天香桃釀”,柯海請來師傅,自己動手製墨,就連園子裏的和尚也喜愛養花。 整個園子桃香瀰漫,嬌豔無比,真正是盛年好光景,江南好風光。小說裏這樣寫富足優美的江南文化: 江南富庶之地,山高皇帝遠,像是世外,又像偏安。 江南的士子,都不太適於做官。鶯飛草長的江南,格外滋養閒情逸致。稻熟麥香,豐饒的氣象讓人感受人生的飽足。 江南園林中,亭臺樓閣、山石、花木,效法自然,又往往與詩畫相通。那些經歷過宦海浮沉的園主人們,所追求的是人生的“隱逸”境界。 小說裏的申家男人也是不喜歡做官的,他們更願意享受悠遊自在的園林生活。而在這樣一種比較富足的文化中,已經有了商品經濟的萌芽。剛纔提到的,申家人在園子裏辦集市,天香桃釀被搶購,看起來是閨閣遊戲,並非爲了賺錢,實際上卻已經與外面的經濟生活息息相通。 小說裏接下來要重點講述的天香園繡的產生與流傳,更印證了這一點。 柯海雖然與小綢恩愛,但卻在陰差陽錯中納閔氏爲妾,性情剛烈的小綢於是毅然離去,另住一處,從此終生不再與柯海往來。柯海的小妾閔氏是蘇州織工的女兒,繡藝精湛,人也本分老實。小綢和閔氏本來有着芥蒂,後來在柯海弟弟鎮海媳婦的牽針引線之下,漸漸走近。小綢對刺繡產生了興趣,向閔氏學習繡藝,並將詩、畫融入到刺繡中。於是,閨閣女子的傷心寂寞、以物遣懷,卻反而成就了“天香園繡”的傳奇。這就是小說的第一卷“造園”,交代了天香園的由來和“天香園繡”的誕生。 小說第二卷“繡畫”和第三卷“設幔”,講的是天香園繡在第二代女子手中發揚光大,並在第三代女子手中流入民間的故事。 柯海的弟弟鎮海,有一個兒子阿潛,在母親去世後由伯母小綢撫養長大,後來娶了杭州人希昭。希昭是第二卷中的女主人公。她從小被當作男孩子養,熟讀詩書,擅長丹青。希昭雖然喜歡天香園繡,一開始卻不願意跟隨小綢學習刺繡。 後來,希昭的丈夫阿潛愛上了聽曲,如癡如醉,於是離家出走,跟隨戲班子到處流浪。於是,小綢與希昭這兩個失意人之間似乎有了某種默契和妥協,希昭終於登上繡閣,正式加盟天香園繡,並在小綢的基礎上,進一步將繪畫與刺繡融合,繡藝很快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希昭心高氣傲,在每完成一幅作品後,除了落款“天香園”之外,還在前面加上四個字,“武陵繡史”。 希昭是杭州人,杭州以前又稱“武林”,但希昭卻認爲或許就是《桃花源記》的那個“武陵”,並引經據典以論證。小說裏有好幾處提到“武陵”,是有一種出世的氣息在裏面的。希昭本人就很有道家隱逸的風度,心性高潔,在她的手裏,天香園繡從普通的閨閣遊戲,進入到了更高層次的藝術審美境界。至此,天香園繡終於名揚天下,發展到了巔峯。 再接下來就是開枝散葉。第三卷的主要人物是希昭的侄女蕙蘭。蕙蘭出嫁的時候,天香園已經逐漸衰敗,申家甚至拿不出像樣的陪嫁,於是,她去找小綢,要了“天香園繡”這個名號作爲陪嫁,也就是說,日後她繡的東西,都可以落款“天香園”。 蕙蘭出嫁後沒幾年,丈夫就去世了,留下一個孩子。公公傷心過度,一病不起,丈夫的哥哥跟隨妻子投奔了老丈人。這樣一來,家裏就剩下了蕙蘭、公婆和孩子。蕙蘭靠做繡工支撐一家的喫穿日用,後來,更是違背了天香園繡不得流入外人之手的規矩,設幔收徒,收了兩個民間女子爲徒弟,一方面是幫助自己,一方面也是讓她們學習一門手藝,可以生存下去。 這樣,天香園繡就徹底流入了民間。 從小說的內容來看,天香園繡和天香園的走向基本上是反的,天香園繡的誕生,是始於柯海夫婦的感情破裂。園中人一開始是在無憂無慮、天真無邪中度過,就像《紅樓夢》裏前期的大觀園,之後就走了下坡路。可是,天香園繡卻正是在這種一步步衰敗中慢慢發展起來,並且走出了另一派新氣象。 小說裏,申家的女人們雖然是柔弱的閨閣女子,但與申家男人們的揮霍、散漫、遊戲人生的態度相比,卻有着一種穩定、務實的人生態度。在她們的悉心經營下,精湛的天香園繡不僅有着最上乘的藝術審美,而且還成爲了養家餬口的生計來源。作者從這一技藝入手,寫出了女性在維持、延續家族生存中的重要地位。 小說裏有兩處寫得很有意思,一處是在第二卷中,閔氏的父親閔師傅到天香園中看望女兒,他本來是已經感覺到了園子的衰敗,心中有點哀慼,但一上繡樓,眼前陡然一亮,小說寫他: 心中生出一種踏實,彷彿那園子裏的荒涼此時忽地煙消雲散,回到熱騰騰的人間。閔師傅舒一口氣,笑道:“好一個繁花勝景!” 另一處是在第三卷,蕙蘭出嫁後回孃家,這時,申家家道中落,天香園有了凋敝之相,但是,小說裏寫: 希昭的繡畫,是這通篇敗跡中的一脈生機。唯有這,方纔鼓起蕙蘭的心氣,不至於對孃家太失望。 這兩處,都寫出了在家族逐漸沒落之際,天香園繡成爲了最後的一線生機。這種務實的人生態度,再加上當時商品經濟的發展,園中女子們勞作的價值開始顯示出來,並逐漸具有了獨立的地位。 小說第三卷還寫到了一個歷史上的真實人物徐光啓。那時候,他還很年輕,卻已經開始關心社會實務。天香園逐漸衰落,失去往日的精緻優雅之後,徐光啓借了園子裏的地,用來種甘薯,這也很有意思。這種以實用爲導向的勞作,看起來不那麼高雅,但卻預示着另一種走向,就好像小說中的天香園繡一樣。 刺繡本身是始於美化生活的需要,後來越來越精緻細膩,成爲了宮廷貴族享有的高雅藝術。但是,在《天香》中,作者爲我們呈現了一個從貴族、皇家逐漸下降到民間的過程。小說中的閔氏,家裏是世代織工,從蘇州織造局領活計,繡出來的東西是供宮廷用的。她將刺繡帶入申家,這從刺繡本身的地位來講已經是下降了。希昭又使它成爲一種高雅的文人藝術,但最終,它還是迴歸到生計日用。最後,天香園繡也變得很接地氣,成爲一種堅實的物質生活基礎。 於是,小說寫出了人與物之間比較和諧的一種關係,通過人的勞作,去創造物,從而獲得安身立命之地。《天香》裏,好幾處提到“天工開物”,並且借用徐光啓這個人物,講了一段話: 日月星辰爲晝夜轉換,四季更替輪迴,晝夜與四季供莊稼種植休憩成長,莊稼種植又爲人道生息繁衍,人道則以識天文地理爲德,於是相應相生,綿延不絕。 這段話把人與勞作、人與物的關係講得很透徹。 自然輪轉、四季循環,爲莊稼種植、生命繁衍提供條件,而人又在耕種、繁衍的過程中去認識天道自然,於是天人相應相生,綿延不絕。 在小說中,天香園繡的產生與流傳,正體現了這種人與物的自然與和諧。當天香園繡還是一種閨閣遊戲時,它是傳統女性排遣寂寞、獲得心靈自由的一種方式。比如小綢、閔氏、希昭,她們在對男性的失望中,潛心研究刺繡,最終將天香園繡發展爲最上乘的藝,並且在這種共同的勞作中,建立起惺惺相惜的女性情誼,相互陪伴,一起度過餘生。 而當家族逐漸敗落時,天香園繡就不再僅僅是一種閨閣遊戲,而成爲了經濟來源。這個時候,刺繡既是心靈的歸宿,也是身體的支撐。希昭與蕙蘭,彼此守望相助,承擔起家族重任。於是,人與物之間的關係,也不再僅僅停留在借物遣懷的層面,而是通過物的勞作與創造,去滿足人切實的日常生活需求。 小說最後,寫蕙蘭繡嬸嬸希昭臨董其昌的一幅字: 那數百個字,每一字有多少筆,每一筆又需多少針,每一針在其中只可說是滄海一粟。蕙蘭卻覺着一股喜悅,好像無盡的歲月都變成有形,可一日一日收進懷中,於是,滿心踏實。 這裏的喜悅,滿心踏實,是通過勤勤懇懇的勞作得來的。這個時候,精神的快樂與物質的收穫,是合一的。在勞作中,人們收穫生命的滿足,在創造物的同時,從中感受天地的氣息,感受生命的律動,實現與自然、與世界的和諧,其實就是剛纔講到的徐光啓那一段話的意思。在小說中,當天香園失去了庇護身心的功能之後,天香園繡,或者說勞作與創造,帶給人一種生命的歸宿感,真正成爲了安頓身心的桃花源,物質的自給自足帶來了心靈的自由。
閱讀小記【並刀如水】 合上這本書最大的感受好像就是腦子裏浮出這四個字,並刀如水。“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如果讓我代入進天香閣某人的視角大概能看到許多這樣的畫面吧 世界上似乎永遠不缺這麼恢宏的,歷史背景考究,人物心理嚴謹,結構勻稱有致,描寫恰到好處符合節奏的書。看完這本翻翻書評,有人說說是寫上海的舊事,有人說藉着一點真實寫古代的事,或許也是藉着文字寫一點心裏的事。 從結構上看這本書恰恰在全書一半的時候由盛轉衰,如果要我來選一個轉折點,那我認爲是阿暆出生的時候,這個字的意思是【日薄西山】我覺得很有意思,這本書很擅長用環境或者人物名字穿意,比如孩子難產卻出生,只寫牆角三件未開紅牡丹開,阿潛結婚後隨戲子看戲等等。這本書從結構上和情節上大致和紅樓夢差不了多少,很多人物和寫法上也似乎只是蒙一層薄薄的紗。不過就此似乎看不出此書有什麼值得細讀的地方。亮點和重點都在天香二字 如果要問我什麼是【天香】,我大概會說這是天香閣,是天香繡,是天香女兒。第一重天香閣是鎮海媳婦計氏所住之處機緣巧合成爲繡場,之後小綢,閔丫頭,希昭都在此繡,於我看來天香閣象徵着這部書的女性敘事部分,女性敘事似乎又分兩個部分,單獨個體嫁娶前後的變化,女性和女性之間的關係。看這本書的時候我想到很多過去的往事,不由得感嘆女性之間的關係有時候很複雜,同輩之間有時候會化作一種喜愛,相互依靠又摻雜着淡淡嫉妒的糾纏,嫉妒這個詞用的不好,說成是【我下意識覺得你是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你做的事不符合我的想法我就覺得沒來由的惱怒】這樣的小女兒嗔恨似乎更合適,比如後期蕙蘭和刺繡的小丫頭之間,不同輩的長輩和晚輩之間又會生出一種淡淡地控制慾,用控制又不合適,大概又有些孤獨中生出的淡淡地觀察和評價。 第二重天香繡則象徵着一種傳承,這種傳承一體兩面,一面是女兒家的情絲寄託,以手藝的方式傳遞,從閔丫頭起,承載着天香閣中女兒的情感表達,沉默卻又有着世俗意義下最大的張揚,另一方面沿着時間線看又有些悲哀,繡技從閔丫頭穿到希昭再到蕙蘭,最後作者有一句【這天香園繡也如同大家閨秀允許世俗欣賞般被哄搶】,某種程度上也是由盛轉衰的一種預兆,止步於此此書又落俗套,我覺得這本書最珍貴在於造神,這本書儒釋道思想都有滲透,但並非真言儒釋道,甚至神學也有一些在後面仰凰聖母瑪利亞那裏能看到,造【希昭】此人我一直感嘆,這也是全書我最喜歡的角色,杭州富家千嬌萬寵的大小姐,希昭和阿潛兩夫妻都不像紅塵中人,以至於最後的時候寫即使申府艱難,所繡衆人哄搶也要賣給有文化修養之人,也算是作者留的一點點慰藉 第三重,天香女兒,這本書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一本女子的書,不管是筆墨還是故事線都不難看出這點,不過這一寵似乎和前兩點重複的地方有些多了。 很好看的一本書,一不留神寫的太多了,就這樣
“嘉靖三十八年,上海有好幾處破土動工,造園子。中了進士,出去做官,或者本來在外面做官,如今卸任回家,都要興土木造園子。每到春暖,這邊草長,那邊鶯飛,遍地花開,景象十分繁榮。” 躬逢盛世,富庶溫軟的江南之地更添風流佳氣。是年,申家次子明世中進士而造園,兄長的萬竹村旁正“滿樹和嬌爛漫紅,萬枝丹彩灼春融”,於是便有“天香”桃林之名。自此,申家與天香園如同一枝之花,物與情、興與衰、生與死於其中不斷展演流轉,然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她們留下的一切痕跡,最終散入天涯海角。 本書以時間發展爲主軸,記敘申家家族四五代人的故事,“你方唱罷我登場”的鏡頭推移,讓全書並無唯一中心人物,也沒有明顯的主旋律承擔命運的斷裂和啓示。一切自然的流逝,繁榮或衰敗未勾連作者的喜怒哀樂,身處其中的人亦苦樂自渡,沒有無謂的悔恨舊日奢華,也似乎並不憂懼頹廢的命運。 或許是因生活充盈着“物”,那是本書貫穿始終的第一層華美表象。天香園中,燦燦桃林是申明世最初的舉心動念,一夜蓮花是柯海璀璨的少年時光,天香繡是小綢、閔姨娘、希昭、蕙蘭等女子的素年錦時,園中諸人求已心聲,造燈、養蠶、制墨、設市、奏樂、寫字、描畫、耕種...富貴家居生活,有絡繹不絕的宴會雅集,不拘豪奢的閒情逸致,男子的天地則更廣闊,出行遠遊,處處堪憐芳草。 刺繡原是閨閣女子爭渡寂寞生活的“一葉扁舟”,她們將一品絲繡,嫺熟地裁縫成儲放情事的“暗袋”。猶記未嫁的少女時光,母親的手會溫柔的將鋪散在繡面的烏黑秀髮,淺淺綰在耳後,面容如溫和的荷。而今明月,風送餘香,溢滿無人到訪的屋。經不同底色和才華的女子相互融合和開拓,這葉小舟也蕩入“藕花深處”,浸染不息芬芳,成就真正永恆的“天香”,繡藝絕倫、畫意絕世,風華絕代。 作者亦如同精妙的刺繡大師,描物之精細令人歎爲觀止。毫不吝惜的筆墨耐心用以打底摹樣,成就包羅萬象的豐富;白素的絲線因高超的編織技藝,一色線,闢成百色絲,似煙霞氤氳,有渲染上色之效。錦繡華服,花朵草卉、燕燕鳶鳥,似靜欲動,耀耀光華。 “器與道、物與我、動與止之間,無時不有現世的樂趣生出,填補着玄思冥想的空無“ 物之表象承載着人之”道“,這構成本書的第二層內涵。申明世擇桃爲園、娶妾名桃,桃之灼灼充盈其愛繁華、喜奢侈的特質,與兄長之竹形成鮮明對照。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下一代親兄弟鎮海和柯海亦成”一正一反、一動一靜“。前者讀書習靜,妻子計氏亡後,修佛參禪、不慕世事;後者熱鬧生動,行走天地,多情善緣,納妾生子。 造園以山水爲骨,天香園內的男女敘事構成山—水對照,卻似有別於傳統的對應視角。男子爲官遠行,大江南北無所不至,君子“不器”,儒佛道或尋常道理,可安頓殊異心靈,如水之流動。在紀實外,作者虛構另一方“境界”,更多展現於男子宴飲交際間,渺渺不可追的奇人異事,物理和物質、形美與有用的辯白,生命在有無、冷暖之間採獲智慧。 申明世暮年“藏天下於天下”,昔年競豪奢的男子只求一張竹蓆安頓殘身;阿潛經年出遊,鬻字歸來,書齋作賦,自稱繡佛;阿暆歷東林黨爭、刀光血影后,深居簡出、看書種菜。 “是故,我願意永遠固守在此。張起綠蔭,讓他們在此成家、繁衍,以生命連接生命。” 多年前不解深意卻極愛的簡媜《一竿冷》,流動和盤坐、智者和仁者,幻滅和養育,連接山與水的對話,亦接續起今朝眼中的天香園。作爲女性作家,作者無疑將濃墨重彩的關懷更多賦予女性,清貴詩書家的嫺雅才女、天然活潑的農家碧玉,抑或己身如鎖的低微婢女等,一一被點染亮麗的光澤,稟性雖異,都可見山石堅韌守望之勇,於家族末世重建安居樂業的居所,傳承物美,和新的生命。 柯海之妻小綢是申家第一代傑出女性代表,她的決絕和勇敢令人心折,錦書雖在、山盟已破,“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柯海娶妾後,餘生如守活寡,再未與他一句言語。除卻堅貞的愛情,她和鎮海之妻計氏的閨閣友情如美玉,帶給兩人無限的溫暖,在幽閉的庭院,或許只有女子間纔可真正地懂得彼此寂寞和希求。柯海第一個妾閔姨娘素常低着頭,怯生生地喫飯、緘默,總是獨坐低頭刺繡,螢玉臉龐,側臉極動人,也勾起多情男子的求娶之心。她是將刺繡技藝帶入天香園的第一人,其後柯海再娶妾落蘇,她和小綢、計氏結緣搬繡樓、融古畫、創天香繡之名。 “燕燕于飛,頡之頏之。之子于歸,遠於將之”,作者從上古《詩經》探取象徵意涵,增添本書古典風流蘊藉。“點點楊花入硯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雙雙燕子飛簾幕,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是柯海和小綢最初的愛情誓言,後來雙飛燕變成小綢和計氏的惺惺相惜,“瞻望弗及,佇立以泣”的生離變成計氏生子而亡的死別,而她的孩子阿潛成爲小綢生活的希望之一。閔姨娘,她本是極柔順之人,卻也有着堅貞的癡心,看透愛情之飄蕩,勇敢地和小綢站立在一起,擲地有聲地“我們”潛藏在天地光影中。她的雙胞胎女兒取名頡之、頏之完全應和燕燕于飛的妻妾之情,拋淚繡衣送別計氏後,守着繡樓銜泥燕子,冬去春來,而後隨天香園而衰敗,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希昭有寶釵之風姿,端的一派文雅風貌,名亦不俗,有君子之風。她將畫藝融入針繡,如同她喜愛的東坡將伶工之歌變作士大夫之詞,希昭也融合開拓刺繡的另一番境界,創武陵繡史,將閨閣小物,變作文雅風物。她的《遊赤壁圖》和《東山圖卷》是本書重點描繪的畫繡,可見其內心溝壑,山之凜然氣概。東坡和安石皆是遊走天地之人,在山川草木中參透哲思,歷經人生生死波瀾後,疏朗清明,無驚無懼、無悲無喜。面對丈夫阿潛渺然遠走,她淡然言:妻室兒女有什麼斷不下的?這是萬事萬物中最輕賤的一樁。清醒自持,將最深的念想埋在如水的時光,素雅卻自有她的堅貞,以繡畫抒心,也撐起寥落的天香園,和兒女輩們嫁娶的豐資。 第三代繡藝人蕙蘭,人如其名,空谷幽芳。嫁入張家次子陛,沉默瘦弱蘆葦樣的男孩,蕙蘭最初對他是母親般的憐愛,而後信紙傳情,愛情之光甫一綻放便隨張陛早亡凋零殘落。別後相思,重來回首,那人只留殘影,連溫情話語亦稀薄可憐,蕙蘭卻守着這個家,和她的母親養育新生命,面對親人勸告寧願做姑子也不願再嫁,那或許並不來源愛情的力量,而是女性因責任和不可名狀的勇氣所持有的堅貞,以及慈悲。她爲寺廟繡羅漢圖,爲百家新生兒繡平安圖,化字入繡,以天香園繡開啓名聞天下的蕙繡。最初來源於對弱者的憐愛,教習奴婢戥子和她因容貌毀損無法嫁人的妹妹乖女,讓她們得以用技藝養活自身和家庭,最後結善心得善緣:其自蕙蘭始,漸成規矩,每學成後,便繡數字,代代相接,終繡成全文;共四百八十八字,字字如蓮,蓮開遍地。 物與人的互動流轉,沉浮出天地大美,那也是本書的第三層生動意趣。篤實、辛甜的真實生活外,書中諸人都曾領略生命的循環反覆和無言之美。黃帝嫘祖造物之德已成口口相傳的佳話,帝王將相的才華修養也成爲後世追隨的上古清音,當“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或許也應感激一切生機的莊嚴。美物、技藝、學問的無窮,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讓它們不管在朱門貴戶,亦或是貧窮屋檐,都蓬勃生氣、上通下達。 天工不斷裂帛,生命傳承織錦,相應相生,生生不息。
以“繡”字做明線,串聯一個家族的興衰榮辱;以女兒之錦心爲暗線,綴結封建宗族重重帷幕之下的女性命運。王安憶的語言很有古典韻味,又有新文學細節選取與描刻的巧思。 天香園繡,到蕙蘭與戥子、乖女自作主張祭拜嫘祖,方纔獲得真正的生命力,就像蕙蘭對希昭說的那一番話:“嬸嬸你看那些野花,無論多麼小或者賤,不過半日,便又化進地裏作了泥,可也有薄如蟬翼的瓣,纖長細緻的蕊,頂着一丁點兒的蜜,供蜂們去採集,那就是它們的心事吧!這些心事或都是粗鄙的,免不了爹死娘嫁人,或者缺衣少食一類的苦楚,可也是心事一樁,到底是女兒家,未出閣的,乾乾淨淨,就能將那些苦楚打磨成女兒心!”她們鄙夷那些祭拜孔孟之人的虛僞,何嘗不是在向封建禮教發出抗議! 可蕙蘭又是個青年守寡,爲了貞潔觀和道德甘願忘卻個人情感慾望的可憐人,她的繡,更多地不是自我生命力的表達,而是和小綢、閔女兒一樣,以此擔荷起本不屬於她的宗族的責任。或許只有因毀容而免於變成“XX媽媽”的乖女,還有誓不結婚的底層人戥子,才真正通過一雙巧手,編織出了時代枷鎖女性下能夠擁有的最明媚的命運。她們的繡,不是牡丹,不是桃花,而是瘋狂生長出血肉的野草。 稍有不足之處,閔女兒後期的人設太過單薄,彷彿成了一個影子,蕙蘭也缺乏性格。一代又一代的女兒,似乎是一個宏大華麗如《紅樓夢》的故事,但感覺情節、人物的血肉還撐不起來這個構架,如果是一個更精巧的小故事,會更好一些。
天香園繡經歷申家三代女性而發揚光大。申柯海爲申家長子,先娶七寶書香世家徐家之女小綢爲妻,後納蘇州一織戶人家之女閔女兒爲妾。閔女兒生性靦腆、無心邀寵,用孃家的繡藝打發閒暇時光,而因納妾之事與丈夫離心的小綢在妯娌計氏的引導下漸漸習繡,雖繡技不及閔女兒,但以大家閨秀的詩心書氣入繡,使天香園繡更上一層樓;將天香園繡推至鼎盛的是申家第二代女性——柯海侄媳沈希昭,這位杭州才女使繡畫合一、渾然天成;申家第三代女性蕙蘭外嫁之際,適逢家道中落,只得帶上了“天香園繡”的名號做嫁妝,天香園繡卻在她設幔收徒和代代繡女的經營之後終於“蓮開遍地”、生生不息。值得關注的是,小說中與天香園繡崛起並行的另一條線索是天香園的衰落,崇尚詩禮的申家男子大多風雅謙和、彬彬有禮,但他們不是紈絝子弟、不務正業,就是看破紅塵、不問世事,這似乎在不經意間構成了一幅頗有意味的“陰盛陽衰”二元圖像。 —— 摘自 郭如如|技術、婦工與文明的更迭——社會史視閾下的王安憶《天香》 讀王安憶的《天香》,屢屢想起許倬雲在其《中國文化的精神》中所提到的,一個朝代,如果男性羣體疲軟,女性且韌且剛,就是乾坤顛倒,天災頻繁。讀《天香》,頗以爲然。 小說《天香》,記述的是從明嘉靖38年(1559年)到明亡於清,生活在上海《天香園》裏幾代人的故事。明朝末年,日漸衰微,皇上不像皇上,有的皇帝死活不上朝,有的皇帝只愛做木工;《天香園》裏男人亦是如此:要麼軟沓沓病歪歪早早就死了,要麼遁入空門,要麼移性,要麼革命,要麼陪本賣豆腐。一不讀書入仕,二不經商營利,用不同的方式不務正業。相對於這些男性,諸多女性形象熠熠生輝:小綢,蠶娘、閔姨娘、希昭、惠蘭、也包括僕女戥子和乖女,無一不是努力把日子過得越來越好。 小說《天香》,是一首對廣大女性的頌歌,有了她們,滬地名繡,方得流傳至今。
與《蘇東坡傳》相伴的四年,是在顛簸中學會與命運和解;而讀《天香》,則是在針線交織裏看見另一種答案。 若說東坡教我在風雨中徐行,那麼《天香》便教我在屋檐下安坐。那些繡娘們被困在深宅,卻將一方繡繃撐成了天地——小綢的孤傲、希昭的慧心、閔女兒的沉靜,她們以針代筆,把說不出的心事、掙不開的束縛,一針一線繡成牡丹或寒梅。四十歲那年被迫跳出安穩時,我曾覺得自由被剝奪了;可讀到繡品傳世的過程,忽然明白,自由未必是向外奔跑,也可以是向內紮根。就像天香園裏的女人們,在家族傾頹之際沒有怨懟,反而用指尖的技藝織就了另一種傳承——那是一種不問意義只管做下去的踏實,一種在侷限裏開出花來的韌性。 四年碎片時光,讓我同時讀着東坡和《天香》,一個教我看山看水放下執念,一個教我低頭穿針活在當下。如今回望那段困惑的日子,倒覺得像一幅未完成的繡品,那些斷裂的閱讀、疲憊的深夜、瑣碎的日常,都成了針腳。繡品不必驚豔,正如人生不必圓滿,只要還在穿針引線,日子便有紋理,有溫度。這大概就是王安憶想說的——在無路可走時,坐下來繡一朵花,世界便不同了。
這本書前前後後也讀了9個小時,驚歎作者對景的描寫,讓人感覺眼前有幅畫一樣,但故事大抵雷同,家族裏男的都出世,女的都入世,百年家族興衰史,這類型的看的太多了,無非就是一個家族的衰敗陰盛陽衰開始,男的有離家出走的、有出家的、有做生意失敗的,反正混的很差。女的就刺繡,團體逐漸龐大,以此營生。時代背景是明末清初,刺繡文化是否能逃過滅種不得而知了。
《天香》在我看與其說是一本家族史,莫不如說是一段上海傳。 小說講述了嘉靖到萬曆年間,上海天香園裏四代人的起居往事。 從文化到生活,一點一點滲透到古上海的骨子裏。這一點倒跟上一本長恨歌的手法很像。 其中我最喜歡的是小綢。雖然她既不是最擅繡的,也不是最有天分的,但小綢的才情和審美讓天香繡定下一個最堅實的基調。繡品的技藝精湛當然重要,但詩意畫意卻能讓這品牌在上海獨樹一幟。 小綢更有一番寧折不屈的氣魄。柯海去了一趟蘇州稀裏糊塗帶回了閔,小綢知道之後沒有說什麼,從此她對柯海就只剩沉默。這沉默是漸次的,開始是隻對這個人失望,後來落蘇進門她是對着所謂婚姻愛情都失望了。 新婚燕爾時柯海都能移情,或許本不是一片癡情可託付之人。 有趣的是,書名天香,應取自南宋詞人王沂孫《天香》中的龍涎香:孤橋蟠煙,層濤蛻月,驪宮夜採鉛水。原以爲是指書中人物集中的天香園,全書看完卻又發現其實是指因爲這園子而聚集到一起的沒有血親的幾代女性。 父系血緣社會的時代,富貴風光只是在父系血脈中流淌。好像這風光也只是在園子裏傳承。 其實哪有萬年可保的榮華。如柯海的墨廠,阿昉的豆腐坊,阿潛的弋陽腔,最後都是塵土一揚。不紮實不穩當,只圖一點新奇,終不長久。 而媳婦女孩們的一針一線,是時光裏累積的功夫,幾代天南海北嫁過來的女人們,一雙手一雙手的繡下去。 這纔是傳承。 無關血緣和家產。 龍涎香無法人工合成,只能依靠天然。合了書中繡品所崇尚的天然之道。 龍涎香的留香持久。一縷翠煙,浮空結而不散,是繡中精魂百年不散。 書裏的天香園總讓我想到巴金先生的《家春秋》中所寫的園子。大約我心裏帶有古意的園子都長那個樣兒。 結尾雖然沒有長恨歌一樣蕩氣迴腸,但自有一口精氣延續的味道,恰似一縷翠煙直直飄上。
“希昭想起天香園裏的繡閣,早已成殘壁斷垣,荒草叢生,不想原來是移到坊間雜院,紆尊降貴,去盡麗華,但那一顆錦心猶在。” 一開始看不懂,覺得無聊,甚至有《紅樓》之形而不得其神。 隨着閱讀逐漸深入,明白《天香》的核心不在於男子們挑頭造成的“天香園”,而在於女子們代代承傳下來的“天香園繡”。 曾經盛極一時的申家,愈發沒落,如同百足待僵的榮國府。男子們大多無所成,無論是科舉、制墨,只是一味敗落。女子們卻越來越將“天香園繡”繡出詩意、繡出才氣、繡出哲理。無論是小蛾、小綢、閔女兒,還是希紹、蕙蘭、戥子……柔而韌,慧而明。或許天香,不一定要有國色,一針一線繡出一顆錦心,便足矣。
往往閱讀時間越長的書越難寫感想,一個是想說的點太多,難以組織;另一個是時間戰線拉得太長,前面的內容記憶有些淡忘了… 王安憶的文筆很驚豔,與同時代作家相比難得地不俗氣,知識儲備也甚爲豐富,二者共同反饋在文章生動的細節刻畫上;弱點則在於人物的塑造過於單薄,情節也不夠豐富,很多人就不明不白地消失了,故事就不清不楚地結束了。 我印象最深的幾處細節分別是:愉園、天香園的落成景觀、天香園裏各種風雅的活動、閔女兒的繡工(後面希昭和蕙蘭寫的都不太行,沒什麼鋪墊)、柯海的墨廠、錢老爺子的美食、香光居士的字畫、陳俊在的絲竹管樂。 文章整體給人很清新的感受,正是因爲它不拿一把尺子去量所有人。書裏有句話印象很深:“百無一用是書生”——可這話未必是罵讀書人,倒像是給所有人提個醒:別隻活在功利裏,別隻盯着有用的事。或是像柯海和申明世那樣守一夜蓮花,種一院桃花,制一錠墨;或是像希昭和蕙蘭,繡一錦綢緞、摹一幅畫作;甚至是像章師傅,闢一屋木工;像陳俊在,奏一庭管絃…… 這些行爲本身也充滿了創造力和生命力,關注那些看似“無用”的怡情養性之物,避免落入實用主義的窠臼。 這就是王安憶的高明之處——她不分高下,不問“有什麼用”,只問“有什麼意思”。章師傅的木工有意思,刨花裏能刨出木頭的魂;閔女兒的繡工有意思,一根針能走出一片山水;柯海的墨有意思,那一夜的蓮花更有意思。讀書人有讀書人的活法,手藝人也有手藝人的活法,墨廠也好,繡品也好,都是人把自己的心神投進去,讓生命不那麼幹癟。 讀《天香》的過程中,我常常想起《紅樓夢》。都是大家族由盛而衰,都是雕樑畫棟最終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可細細品來又很不一樣。《紅樓夢》是悲涼徹骨的,是“好一似食盡鳥投林”,什麼都留不住。而《天香》衰敗了,卻好像又沒完全敗落。“天香園後來荒了,花園闢成了菜園,但申家的人說,就連那敗相也是好的”。曹雪芹寫的是“空”,王安憶信的卻是“有”——不同於暫時的金錢、名利,那些曾經投入過的癡情、用心、熱愛,從不因荒蕪而消失。 世事再亂,人心再浮,只要還有一件願意癡迷的事,心靈便有枝可棲。 以下摘錄幾處原文: “有一具“玉玲瓏”,遍體七十二孔,以水灌頂,孔孔泉流,石底燃一爐香,竅竅煙出;又一具“三生石”,色隨時變,立春由蒼而翠,到立夏幾如碧綠,然後漸深,轉向菸灰,到冬至黑盡,又漸透青,立春時又及翠,如同還魂” (愉園的石景,讓人想起北京路那邊的西湖藥洲,也是一樣以奇石著稱的園林。) “四分長兩個半圓柱,合起來略比筷子粗,脫出的蠟燭形狀便十分纖巧可愛。最不同尋常的是,每一支燭內都嵌入一株花蕊,如此,燭光一亮,花香飄然而出。” (好別緻的做法,聽起來操作性還挺強的,我下次也想試試) “好墨質地堅硬,與金石無異,棱可裁紙,甚而至於削木;再說道:好墨就是黑玉,需用豹皮磨砂,貼身攜帶,人氣浸淫胞漿” “這雙手,花瓣似的,擎着針,引上線,舉在光裏瞧一瞧,一絲亮,是花芯裏的晨露。埋頭往綾面一送針,底下的手接住,遞回去,繡了一針。來回幾番,綾面上波瀾不驚,再有幾番,綽綽約約,一朵花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