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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七惠作品集(套裝共7冊) 封面

青山七惠作品集(套裝共7冊)

青山七惠

1876人在讀
56.2萬字總字數
¥208.99定價

內容簡介

  面對這個時代焦慮的年輕人,青山說,“沒關係的,慢慢來。”每個二十多歲的人,焦慮起來都一模一樣。或許青山七惠只想藉由作品,告訴每一個正在閱讀這個故事的人,面對繁瑣的生活,無需焦慮或掙扎。本套裝共收錄7部青山七惠代表作品,包括:《窗燈》《一個人的好天氣》《溫柔的嘆息》《碎片》《燈之湖畔》《我的男友》《快樂》。直指城市青年的孤獨、彷徨,她筆下集合了年輕人的所有焦慮,看到自己找到共鳴,她所寫的就是某個時刻坐在地鐵裏沉默不語望着窗外的那個你。張悅然推薦作者,蔣方舟認爲中國年輕作家應該要學習的榜樣。

讀者書評

★★★★★

青山七惠是一位“捕捉語言之網外事物”的作家。她不試圖爲宏大的時代命題給出答案,而是通過描繪那些“從主幹道偏離出來的窄小岔路”,展現了現代個體在孤獨、慾望和不確定的關係中,如何尋求與世界和解的方式。對於習慣了快節奏生活與宏觀視角的讀者而言,青山七惠的作品更像是一種“隱祕的暗號”,通過曖昧的暗示,邀請讀者審視自身那一角小小的、甚至有些碎片化的心靈世界。

★★★★★

看卷首,果然還是同樣年輕成名的國內女作家們推薦,有着這樣軌跡的才女們相似的細節入微。 我感覺不少篇幅過於執着個人情感,把愛和欲從人物們紛繁蕪雜的成人生命軌跡裏完完全全剝離出來跌宕起伏,錯綜糾纏,其實這種孤獨與痛苦在活了大半輩子的讀者看來難免有點做作和單一了。

★★★☆☆

只讀了《窗燈》《一個人的好天氣》《溫柔的嘆息》三本,對《碎片》《我的男友》《快樂》不感興趣,《燈之湖畔》準備找單行本來看。 《窗燈》最驚豔,細緻入微的環境與心緒描寫讓我覺得像在看老電影,雖然對兩個女主的情感觀不能苟同,但整體閱讀體驗很好;《窗燈》中的《村崎太太的巴黎》這篇我很喜歡,很輕盈很溫柔的故事,希望村崎太太實現願望。【最值得看的一本】 《一個人的好天氣》稍次,筆觸更加平淡,修辭少了很多,女主性格和心思都有點古怪,但我卻能共情很多點,喜歡吟子老太太!溫柔、善解人意、活得漂亮且灑脫,而女主就有點陰暗且迷茫,不過最後女主還是開啓了新生活,結局很好。 《溫柔的嘆息》一度不知所云,女主一樣是迷茫內向的性格,弟弟承擔了古怪行事的部分,但結局也是女主得到了洗禮、邁向了新生活。看似平凡的日常生活,細心觀察下也能閃閃發光,希望所有困在迷茫無措、得過且過裏的人都能大膽出擊!《撿松球》這篇一開始很喜歡,迴歸了環境描寫細膩的風格,結果結局又是不倫戀,傷心!

★★★☆☆

說不上來,有些細節出奇地好,有些結尾來得莫名其妙。

★★★★★

除了最後兩篇,前面的都非常好看。有種看着美景聽故事的感覺

★★★★★

2021年7月5日 星期一 祝福早安 天氣晴朗 氣溫19℃ 《青山七惠作品集》 春天 一個雨天,我來到了這個家。 有間屋子的門楣上擺着一排漂亮的鏡框,裏面全是貓的照片。再往屋裏一看,從左面牆開始,隔過中間窗戶,一直轉到右面牆的一半,又掛了快一圈兒貓的照片,我懶得去數多少張了。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有的貓不理睬我,有的貓死盯着我。整個房間就像個佛龕,令人窒息。我呆呆地站在門口。 “這圍脖真好看哪。” 身後有人抻我的針鉤圍脖,回頭一看,一個小老太太正湊近圍脖眯着眼睛細瞧着。 她拽了一下日光燈的燈繩,喀嚓一聲,屋裏立刻充滿了白色的光線。隨後她打開了窗戶,窗外小院籬笆牆對面就是地鐵站,中間只隔着一條小路。一陣輕柔的風夾着雨霧拂過我的面頰。 我倆默默無語地站在窗前,這時,隨着“當——當——”的警報聲,傳來了車站的廣播。 “電車進站了。” 老奶奶說道。她臉色蒼白,加上一道道的皺紋,使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 “你就住這間吧。” 老奶奶說完,就出去了。 看她那樣兒也活不了多久,沒準下星期就差不多了。 記得當時我心裏就是這麼想的。 來到這個家的時候,我沒有自報姓名,我不好意思說。因爲長這麼大,我幾乎沒有主動告訴別人、別人也沒有主動叫過我的名字。 出了小站,我照着母親給我畫的地圖,故意慢慢地走。被雨霧打溼的頭髮貼在臉上。我穿着厚厚的毛開衫,裹緊了圍巾,還是覺得冷。四月份都過了一半了,今年就沒有一天是好天氣。我在路邊放下揹包,打算找把摺疊傘,可是包裏衣服和化妝品塞得滿滿的,怎麼也找不着。翻包時,還把硬塞在最上面的一堆紙巾散了一地。 媽媽畫的地圖就像把地圖冊複製下來似的,每一條小衚衕都細細地標了出來。她還在地圖下邊,用她那初中生寫的似的圓圓的字一筆一畫註明路線順序:先沿着北口的商店街一直走,然後在正骨院所在的街角向左拐等等,囉裏囉嗦的。擔心我嗎?真寒磣人。我都二十歲了,媽媽還把我當成獨自一個人就會害怕傷心的不懂事的孩子呢。媽媽準是在我睡了之後,在昏暗的客廳裏寫這些的,還自認爲這就是母愛吧,我心裏竊笑着。 我用拇指把因溼氣而變得皺皺巴巴的信紙刮平。字跡已經模糊了,我又用手掌來回刮個幾回,結果弄成了一片灰色。 今天早上,我和媽媽在新宿分的手。“注意身體啊。”她說着摸了摸我的頭和肩膀。我不知道該看哪兒好,一邊撓着屁股,一邊“嗯、嗯”答應着。我們倆站在檢票口前面,被進出站的人撞來撞去,還遭了白眼。我碰碰媽媽的胳膊,想換個不擋道的地方,她卻忽地挺直了身子,裝作沒意識到我的動作,朝進站口的電子屏幕望去,好像要跟我說什麼,我朝她擺擺手,像要甩掉她一般,說了聲“加油啊”,就小跑着穿過檢票口,下了樓梯,上了電車。電車開動之後,我還感受到背後媽媽投來的視線。 從車站出來,我和三個中年婦女擦肩而過。看樣子她們是去超市買東西,裏面穿着寬鬆的白色圓領衫,外面套了件有襯肩的外衣,都走到馬路上去了,三人還是並肩走着。經過我身邊時,飄過來一股濃濃的香水味。我並不討厭這個味兒,人工的,香甜香甜的,是我懷念的那種氣味。我突然覺得寂寞起來。我老是這樣,剛剛還沉浸在懷念中,轉瞬間就會覺得不安。她們三人都穿着拖鞋樣的鞋子,看上去很舒適。無意中一轉臉,瞧見旁邊鞋鋪裏擺着好幾雙那樣的鞋子。 從正骨院拐過去,又穿過幾條衚衕,走到盡頭就是我要去的地方。油漆剝落的院門上吊着個小紅筐,大概當郵箱用的吧。其實這房子就在車站站臺盡頭的對面,卻得從商店街繞道走。沿站臺也有一條路通過來,可有籬笆牆圍着,不能直接從那兒進院子。 院門上沒有掛名牌。進了院門有條小路通向後面的院子。大大小小光裝了土的花盆佔據了小路一半的面積。房子外牆也和院門一樣油漆剝落,紅黑摻雜,斑斑駁駁的。大門旁邊有個灰色的水池臺,上面堆放着幾隻水桶。另一邊種着一株快頂到房檐的高大的山茶花,顯得格外壯觀。葉子被雨打溼了,綠油油的,粉紅色大花點綴其間。山茶花這個季節開花呀,我心裏暗想。 “真不想來這兒啊。”我懷着真情實感,把心裏想的話說出了聲。一旦說出聲來,反倒感覺虛假了。其實怎麼都無所謂。不是我想不想來的問題,媽媽叫我來,就來了唄。只要能在東京生活,怎麼着都行啊。 帶我參觀了房間之後,老奶奶端出了茶,接着又是幫我打開先一步寄到的紙箱,又是幫我洗衣服、做飯、準備洗澡水。在老奶奶幫我打開紙箱的時候,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氣啦、這一帶的治安之類無關痛癢的話題。我沒興趣聊天。看着老奶奶從紙箱裏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抻直了再疊起來的背影,我心裏直琢磨,回頭還得表示表示感謝吧。 話越來越少了,開始感覺不自在時,她離開了房間。我深深地吸了口氣,仰起臉吐了出去,之後一直在房間裏待到老奶奶叫我喫晚飯。 晚飯很簡單,飯菜也做得很少。 “再來一碗吧?” “哦,謝謝。” 我把碗遞給她,她盛了滿滿一碗給我。 “能喫真是好啊。” “哎。”我應了一聲,接過飯碗喫起來,心想,再有點兒菜就好了。 “我也再來一碗。” 說着,她也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我嚼着醃蘿蔔,又“哎”地應了一聲。 “看電視嗎?”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操作遙控器的那隻佈滿皺紋的手。 “沒什麼好看的吧?” 她啓動快速換臺功能,轉到最後一臺是夜場棒球實況轉播。老奶奶喫飯時根本不朝電視那兒看。興許上了年紀的人,看畫面不如聽聲音吧。 她喫飯很輕,沒有吧唧吧唧嚼東西的聲音。我不熟悉老年人的生活,不過我早就想好了,不管代溝有多大,我該怎麼着還怎麼着。沒想到也差不了多少。甜點是自制的咖啡果凍。她把奶油擠成漩渦狀的架勢也蠻像那麼回事。 飯後,我坐進了沒有通電的被爐,心不在焉地看一會兒電視,再看一會兒老奶奶拿給我的書。頭一晚住這兒,跟她說點兒什麼好呢?我盯着打開的那頁書,反反覆覆地看着同一行字。 我還沒有從今天起要和這個人一起生活的意識。雖說是自己來這兒的,可是就像被寄託在鄰居家、晚飯後該接走的孩子那樣,老是覺得不自在。 電視裏,解說員聲嘶力竭地叫嚷着。 “知壽,你喜歡棒球?” 聽到別人叫我的名字,喫了一驚。好久沒人這麼叫我了,多少有點兒心顫,還有種不快的預感。 “也不怎麼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嗎?我還以爲你很喜歡呢。” 說着,她就關了電視,從大圍裙的兜裏拿出毛線和棒針,織起一個圓圓的什麼物件來。 果盤裏堆着滿滿一盤小粉腸,我已經喫飽,可是受不了這樣的沉悶,加上百無聊賴,只好又喫起來。嘴裏鹹得不得了。貓咪湊過來,她把喫進嘴裏的一根“呸”地吐到手心裏,讓貓咪喫。 “不好意思,讓你和我這老太婆一起過,我叫荻野吟子。” 她突然自我介紹起來,爲不讓這對話中斷,我趕緊接過話茬回答: “啊,我叫三田知壽。以後給您添麻煩了。” “我先泡,行嗎……” “什麼?” “我喜歡泡頭澡。” “噢,請吧,請吧。” “那我先去了。” 她剛一出屋,我馬上就地一躺。看來她不太老古板,想到這兒,心情多少輕鬆了些。她這麼熱情招待我,我倒不自在了,還不如就把我當作喫家裏閒飯的女兒呢。剛纔一直強裝的笑臉,現在還沒鬆弛,我伸出雙手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剛纔喫了一塊小粉腸的那隻黃貓咪,躲在角落裏警覺地瞧着我。 聽見浴室響起嘩啦嘩啦的水聲後,我從廚房開始,一個一個打開我所能找到的抽屜。每個抽屜都沒裝滿。洗碗池下面的抽屜裏只放了兩雙長筷子。地板下的儲物箱裏放着三大瓶自家醃製的梅子酒。紅色的瓶蓋上用黑色碳素筆寫着平成七年六月二十一日。 順便走進她的房間——就在我的房間對面,茶色花格窗簾旁邊,掛着一串褪了色的紙鶴。走近一看,好像是用廣告紙之類的疊的。我用手撥弄了一下,落下不少灰塵。旁邊有個小佛龕,我不想看。 在小衣櫃上面,放着一隻玻璃門櫥櫃。裏面滿滿當當地擺着老式汽車模型和東京塔模型,還有其他城市的模型。最裏面有個俄羅斯娃娃。叫什麼名字我忘了,反正是娃娃中套娃娃那種。在蘇維埃時代去蘇聯出差的叔叔曾經給我買過,所以有印象。 這就是老人的生活啊。我抱着胳膊環顧着四周時,聽見浴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我打開玻璃門,隨便抓了一個最外面的小丑木偶,返回自己的房間。我在窗邊等着看電車進站,一邊搖晃手裏的那個木偶,木偶的腦袋啪嗒一下掉了下來。 我趴在淡淡的草綠色的榻榻米上,鼻子貼近榻榻米使勁聞着,旁邊已經鋪好了乾淨的被褥。 我翻過身仰躺着,一張張看起門楣上那些貓咪的照片來,還給它們分別起了名字。三毛、小花、黑子、點點、黃咪咪、紅鼻頭、肥肥。數了數一共二十三張。這些貓的照片到底是怎麼回事?剛纔參觀房子的時候,喫飯的時候,都沒好意思問出口。 我閉上眼睛,想象着以後的日子。 “我和老太婆住一塊兒了。” “哦。” 陽平應聲時眼睛不離電腦屏幕。他在跟電腦玩麻將,嘴裏不停地冒出亂七八糟我根本聽不懂的詞,什麼“混蛋”啦“哇——”的,一個人玩得還挺起勁。 兩週前搬到吟子家後我們就一直沒見面,可是看他的表情,好像剛剛纔分開不久似的。從吟子家到這兒要倒三趟車,花一個半小時的時間,我一犯懶,來得也就少了。但是今天我能這樣勤快,特意到這兒來,總該得到句表揚什麼的吧。 “你幹嗎非得住這兒?” 不管我怎麼給他捏背,按摩他的頭,舔他的耳朵,陽平都沒有反應。 “你覺得我特討厭吧?” “什麼?” 他似乎煩透了,看都不看我。 “算了,我走了。老太婆等着我呢。” 我抓起包,使勁把門摔上,也沒聽到任何反應。我拿着手機等了一會兒,然後朝車站跑去,就像要逃離寒冷的春風、逃離挫敗感似的。 走在通向車站的櫻花行道樹下,白色的花瓣飄落身上,我不禁煩躁起來。我不需要春天這樣不上不下的季節。連晴天也讓人覺得冷,就盼着夏天快點兒來。冬天完了就是夏天該多好。一聽人家說櫻花怎麼怎麼美,款冬花莖、菜花、新鮮的洋蔥頭怎麼怎麼好喫,我就來氣。真想給他們一句“有什麼可顯擺的”。我纔不會爲這些個東西瞎激動呢。 又加上喫的花粉症的藥,搞得我今天鼻幹喉嚨渴,就更煩了。我吸了吸鼻涕,聞到一股子血腥味。 跟陽平交朋友有兩年半了,可我們從不出去約會,去年連生日禮物都沒有互送。我們倆見面一般泡在屋子裏,從沒討論過任何問題,也沒吵過一次像樣的架。說得好聽一點,彼此的存在猶如空氣。但實際上,我們互相都感覺對方是可有可無的,這跟空氣有本質的區別。 我不知道爲什麼要分手,也不知道怎麼分手,憑感覺這段戀情差不多走到頭了。反正遲早要結束的話,就順其自然吧,用不着自己去主動加快分手吧。 他是我高中的學長,現在在大學學系統工學。他對學習不怎麼上心,整天在房間裏跟電腦玩遊戲。我常常對着他的後背看書或沉浸於空想。他玩得告一段落後,我們就會做愛。他是個不講究技巧、精力旺盛的人。 差不多三次有一次我會拒絕他。 回到家時,吟子正在被爐前做刺繡活兒。她家被爐上蓋的被子格外地厚實。滿是毛球的駝色毛毯上有一層茶色的毛毯,上面又加了一層和服外衣似的紅色羽絨被。 “我回來了。” “啊,回來啦。” 吟子將滑落到鼻頭的眼鏡推回了原位。我努力掩飾着剛纔在陽平那兒受的委屈,笑嘻嘻地把外套掛在牆上的衣鉤上。 “喫羊羹嗎?” “哎,謝謝。” 吟子“嗨”一聲使勁站起身來,把水壺放在爐子上後,左手扶着椅背,右手撐着腰,站在那兒半天沒動地方。我也不由自主地站到她身邊。洗碗池上方的小窗戶正對着外面的小路,我看了半天沒覺得有什麼可看的,終於繃不住勁兒了,小聲嘟囔了幾句。 “看樣子你事事不順心哪。” “你說什麼呀。” 我懶得跟她解釋,哈哈哈地笑幾聲糊弄過去。吟子也呵呵地笑了。 廚房餐桌的一角放着一長條羊羹,一半露在剛打開的玻璃紙外面。 “我來切羊羹吧。” “廚房爐竈上,開水自沸騰,無人理睬好悲傷。” “什麼呀?” “這俳句不錯吧。” “你說什麼呀?” “這是我侄子上中學時,獲學校三等獎的俳句。” “廚房爐竈上……下面是什麼?” “廚房爐竈上,開水自沸騰,無人理睬好悲傷。” “廚房爐竈上,開水自沸騰,無人理睬好悲傷。對嗎?哈哈,還挺傷感的。” 我用水果刀切羊羹,像切年糕那樣,切得薄薄的,每片都切得一樣薄。忽然覺得心裏舒坦多了。我想,不管什麼事,照這樣悄然果斷地、不拖泥帶水地作個了斷就輕鬆了。 吟子還保持着剛纔那個姿勢。 她又瘦又小,柔軟鬈曲的白髮自然伸展到肩頭。 她繫着土黃色的大圍裙,腰桿總是挺得直直的,好比捏出來的有棱有角的壽司。大圍裙兜裏總裝着鉤針和溝鼠灰的毛線。那隻黃貓時不時鑽進那個兜裏去。這隻貓名叫黃毛,挺名副其實,是隻小貓崽。還有一隻叫黑子。兩隻貓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喝完茶,吟子又開始刺繡了。看來她總是白天刺繡,晚上編織。我湊過去一瞧,繡的是拖鞋。 “這不是拖鞋嗎?” “是啊。知壽說過喜歡這小兔子吧?” 我這纔想起前幾天喫晚飯時,好像是說過這話。這麼說,她馬上就去專賣店買來了米菲拖鞋,又特意在原來的兔子旁邊繡上一隻一模一樣的兔子。 “一對兒?” “啊?” “是一對兒吧?” “哎。” 她把繡好的右腳那隻拿給我看,吟子繡的這隻米菲比旁邊那隻瘦點,顯得楚楚可憐。 “那些貓都是你養過的嗎?”我壯着膽子問道。 “貓?什麼貓?” “我房間裏的貓,照片上的。” “哦,那些照片呀。那是徹羅基的房間。” “什麼?” “那兒掛的都是徹羅基的照片。” “就是死去的貓的意思?” “怎麼說呢,差不多吧。” “……” “它們的名字我都忘了。” “都忘了?啊哈……” “可悲吧。最早養的貓叫徹羅基,只記得這名字。是侄子撿回來的。” 我表面上嘻嘻哈哈地當笑話聽,心裏並不平靜,感覺好像觸到了某種陰鬱的東西似的。 我以爲歲數大的人愛早起,其實也不一定。吟子有時起得很晚。我早飯只喫奶油麪包卷和紅茶,從不動火做煎蛋或醬湯之類,也不準備吟子那份。不過,吟子早起的時候,向來都把我那份給做好。我起來後自己熱熱喫。吟子不用保鮮膜,總是用碟子蓋在做好的菜上。每樣菜都比媽媽做的淡,大醬湯都是用熟沙丁魚乾湯汁調味的。 得到吟子殷勤的招待就頭一晚,後來她幾乎什麼都不管我了。有時候髒碗堆上兩三天都不洗。她還懶得用吸塵器,地上到處都是貓毛。開始我還裝看不見,前兩天終於忍不住打掃起屋子來。她也沒什麼特別的表示,讓我多少有些不快。原來她這麼不在意我呀,越想越泄氣。 她對小院也不怎麼愛修整。蒲公英和一年蓬還算可愛,可那些不知何方神聖的雜草正從院子的犄角旮旯噌噌噌冒出來,到了夏天還不知長成啥樣兒呢。我眼前同時浮現出了冬天枯黃的雜草覆蓋了整個院落的情景。小院最裏邊,有棵金桂樹,吟子將晾衣竿的一頭拴在了那棵樹上。 待在屋裏時,電車聲和車站廣播聲不絕於耳。快車或特快開過時,會震得玻璃門咔噠咔噠地搖晃,對這些我已經習慣了。對於自由職業者或老年人來說,這種程度的噪音還是必要的。早晨我站在檐廊上刷牙時,一手叉腰,目送過往的電車。和車裏的人四目對視也是常有的事,我再一瞪眼,對方必定要移開目光。 吟子家能看到的是開往新宿的電車的最後一節車廂。這個小站只有一個檢票口,又在另外那一頭,所以,一般沒有人走到這邊來等車。籬笆牆與站臺之間的小路只通到這家前面,常有不熟悉路的人走到這兒後,一臉困惑地環顧四周,再原道折返回去。 來這兒之前,我和媽媽一起生活。爸爸和媽媽在我五歲的時候離了婚。從那以後,我一直是跟媽媽兩個人過的。我覺得自己沒有爸爸,很可憐,一度想當不良少女,可不知道怎麼當,只好放棄了。我想把自己的不快樂歸咎於父母,又覺得跟他們什麼也說不清,怕煩,於是就這樣稀裏糊塗地度過了青春期。 我和去福岡工作的爸爸快有兩年沒見了。要是他來看我,我沒意見,可我不打算特意去看他。 媽媽在私立中學教國語,所以這次纔會去中國。聽說是教師互換留學之類。 媽媽去中國這事兒是去年年底提起來的,連我也受到了邀請。高中畢業後我一直到處打工。 “你想不想去?”媽媽一邊咬着一塊剛剛剝掉錫紙的巧克力,一邊問我。 “不想。” “一塊兒去吧。” “纔不去呢。” “你一個人怎麼行?” “我想去東京,找份工作。” 說完,自己又覺得不好意思,將水壺裏的開水倒進了馬克杯裏。 “順序反了。”媽媽說着把速溶咖啡遞給我,“埼玉和東京差不了多少。” “差多了。” “從這兒也能去東京上班呀。” “花兩小時坐車?受不了。” “怎麼現在想要去東京啊?” “就要去。” “像你這樣什麼都不懂的鄉下人,就算去了東京,到頭來也得筋疲力盡地回來。物價啦、房租啦,可貴了。” “你剛纔不說差不多嗎?反正我要去。不管你去不去中國,我都打算年內去東京的,現在正好。我都成人了,不用你管了。” 我一口氣說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媽媽。她沉吟了片刻,開口道: “你這孩子也太天真了。” 見我沒反駁什麼,媽媽得意地咔嘣咬了一口巧克力。我不以爲然地撓了撓耳根。 “實話跟你說吧,你去不去東京,關係到你以後靠打工養活自己還是去上大學的問題。我只能盡力而爲。” “什麼?幹嗎上大學……” “這是條件哪。你要是去上大學,我可以資助你一些。” 我不想學習,於是乾脆地回答:“那我打工養活自己。”媽媽繼續數落了好一會兒,我一直不吭氣。媽媽見狀,只好說了句“既然你自己願意這樣,我也不攔你”。最後,她對我說:“我認識一個住在東京市內的人,是個獨門獨院。我只能幫你介紹這個地方了。”她說話的口氣完全像個站前的房屋中介。這是做母親的對孩子的愛呢?還是遙控呢?媽媽自己覺得已經盡力了吧。我思忖着喝了口溫吞的咖啡。 “那位舅媽,我只是年輕時見過幾面,不過,她在金澤的親戚中還是挺有名的。去東京的女孩們都在她那兒落腳呢。” “怎麼着,這算東京的媽媽?” “做父母的擔心哪。這麼突然一下子把孩子撒到大城市去,而且又費錢。舅媽人很好,不愛嘮叨。現在該叫她舅姥姥了。” “舅姥姥一個人住?” “是啊。聽說年輕時就死了丈夫。” “媽媽沒去住過?” “說起來,媽媽剛來這邊的時候,是打算去她家的。我去看她時,嫌她家貓味兒太大,就住你爸家去了。” “她家貓味兒大?嘿。” “感覺那時候她挺盼着我去住的呢。舅媽一個人也挺寂寞的,不是正合適嗎。我先跟她聯繫一下。” “這麼突然去,行嗎?” “試試看吧。再說又是親戚,我每年都給她寄賀年片。去年還給她寄過薄脆餅呢。你記不記得,名古屋的叔叔給我們寄來過一大包墨魚薄脆餅?那次給她寄過一些。” 媽媽起身去找電話本。我把剛纔媽媽手邊的報紙抻過來,想要看看電視節目欄,卻把掉在上面的巧克力渣撒在桌子上,於是趕緊用手抹到媽媽的椅子上。 第二天,打完工查看手機,就看到媽媽來了短信:“舅媽說,可以來住。”我回復:“那就去住。”我知道在東京租公寓得幾十萬,還要跟房東打交道,交煤氣費、水費,麻煩得很。當然,媽媽這麼做也有媽媽的想法,也許是想由女兒來繼續履行自己當年背棄的同住約定,清算快要忘卻的罪惡感吧。 這位舅媽是姥姥的弟媳婦,據說七十多歲了。我搞不清楚她是我的什麼人。 媽媽一直管她叫舅媽,我是後來才知道她叫吟子的。 “你媽媽說你要上大學?” 被吟子這麼一問,我不由一怔。吟子手託着老花鏡的鏡腿,在看信。媽媽的字飽滿而有勁,透過信紙背面都看得見。 在這兒過了一個月才收到媽媽的第一封航空信。我去區公所辦完居民證遷移手續回來,從門上掛的小紅筐裏翻出來的,它混在必勝客廣告和《區政報道》中。 “你媽媽信上這麼寫的。” “是嗎……” “你在學習嗎?” “沒有。” “不學習?” “不學習。” 媽媽寫給我的信扔在餐桌角上。對話像是被電視畫面吸進去了。電視上正介紹築地市場一家又便宜又新鮮的壽司店。我和吟子剛纔就在看了。 “啊,我想喫壽司。吟子喜歡喫壽司嗎?” “喜歡哪。可有日子沒喫了。” “去不去這店,明天?” “明天?” “說是早上七點開門。” “得起那麼早……” 吟子磨磨嘰嘰的。她好像不大願意去陌生地方。 “嫌遠?” “倒也不是。” “那,還是覺得七點早了點兒?” 吟子咬着軟煎餅否認說倒也不是,可就是不說去還是不去,我以爲她還要補一句什麼,直愣愣地瞅着她等着下文,誰知對話早就結束了。 兩人在一起沒話可說,對我簡直是個負擔。沉默時間太長的話,我總覺得過意不去。喫完飯,簡單聊上幾句後受不了沉默時,我會離開飯桌去看電視,並做出很專注的樣子目不轉睛地看,或者裝困躺倒等等。 “我該去打工了。” 我裝作精神百倍地站起來,作出門的準備。

★★★★★

很適合雨天的圖書館,可以配合巴赫同時閱讀,如果閱讀的時候有熱可可的話就會因爲過於幸福而減損孤獨的感受

★★★★★

故事開始平常平淡,結尾則搖曳生姿耐人尋味。細膩的描寫和感觸,像溪流流經乾涸的土地,又像一支鋼叉深深地刺入沙漠深處,探尋生命的氣息。

★★★★★

青山七惠,下一季白蓮花劇本你來寫!咱就是說,下一季白蓮花會不會真的去日本拍,我期待一個

★★★★☆

最喜歡的還是溫柔的嘆息。後面幾本風格差異很大

書籍信息

作者青山七惠
譯者竺家榮,陳巖,林青華,嶽遠坤
出版社上海譯文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0-04-15
分類文學-經典作品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