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魯迅
《故事新編》收錄魯迅先生以遠古神話和歷史傳說爲題材、寫於1922-1935年間的短篇小說八篇。1936年1月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初版,列爲巴金所編的《文學叢刊》之一。《故事新編》在取材和寫法上都不同於《吶喊》和《彷徨》。魯迅先生自己認爲,這是一部“神話,傳說及史實的演義”的總集。
整篇集子裏最喜歡《補天》(原名《不周山》)的前半部分,塑造了一個渾然天成的女媧形象。再度引用我的老師教導過我的“在現代文明社會,我們對世界萬物的認知是在我們的實踐之前的。舉個例子來說,我們知道要通過穿衣來修飾自己,是因爲我們處於這樣一種社會秩序的規訓之下。一種公共經驗告訴我們,你只有穿衣打扮,才能贏得他人的尊重。但是衣服本身的屬性,不過是我冷了,需要禦寒,跟動物的皮毛沒什麼兩樣。甚至我們其實是不需要衣服的,而在我們每一個個體能夠想清楚衣服之於我們個體是什麼之前,我們就已經被灌輸了一堆衣服用來幹什麼的認知。這種認知通常最後是通過對衣服的命名實現的,以至於我們一看到衣服,就會想到它很多的屬性,這就是一種語言秩序,對生命本真狀態的遮蔽。” 伊創造了人類,人類對服飾和語言做出了禮儀要求。伊不受這種所謂的文明的約束。關於穿衣的討論在最後一篇《莊子》中亦有體現。 剩下諸篇的映射意味太強,瀰漫着孤獨的苦澀。李澤厚說魯迅先生有着超於時代的孤獨悲涼感。五四提倡個性解放,知識分子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注重個體情感體驗的追求。在魯迅先生具體的生活中,他的論戰,他和家人、同人甚至是學生後輩之間的離散,都刺痛着他。但是魯迅不是郁達夫式的憂鬱青年,有着更爲深沉的戰鬥信念。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配圖挺有意思,特別是《補天》與《眉間尺》,有一種近乎荒誕的美感。 魯迅先生的學養深厚,每篇都有其出處。不過書中引用的神話,經過袁珂先生的考證,有不少後人附會的情節。以前b站流行過一個梗“改編不是亂編,戲說不是胡說”,可以理解爲演員對藝術的尊重。 其實古往今來,大家都很擅長借他人之酒杯,澆心中之塊壘。
以遠古神話、歷史傳說爲素材,女媧補天、大禹治水、眉間尺復仇等熟知故事,都被注入全新靈魂。沒有拘泥於史料考據,反倒大膽加入現代元素與現實思考,讓遠古人物褪去神性光環,多了凡人的煙火氣與矛盾感——女媧補天疲憊時的慵懶,大禹治水面對質疑時的執着,都鮮活可感。這種改寫並非戲說,而是作者的巧思:用遠古故事做外殼,裝下對當下社會的觀察與批判。 他借古人古事鍼砭時弊,嘲諷虛僞的文人、麻木的民衆,也歌頌堅守初心的勇者,字裏行間滿是對民族命運的憂慮與對人性的審視。看似荒誕的情節,實則是對現實亂象的誇張映射,讓讀者在跨越時空的對話中,看清人性的本質與社會的癥結。
魯迅的《故事新編》書如其名,是一部取材於中國傳統的傳說故事,而又對其進行鍼砭時弊的改編的小說集。 “補天”“登月”“理水”“采薇”……書中的故事無不源於女媧造人補天、嫦娥登月、大禹治水、伯夷叔齊采薇等傳說久遠的故事,而對於這些可稱爲經典的傳說故事之意義,中國社會早就有了傳統的觀點;但魯迅作爲變革時代中的文學先鋒,大膽地對這些故事進行了與時俱進的改編,創作出諷刺性的深刻內容,借用歷史傳統照見現實中的癥結。 在八篇短小精煉的小說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是《采薇》。伯夷叔齊的故事原本是彰顯忠貞的美談,但在魯迅的筆下卻成爲了一幅淒涼、諷刺的荒誕畫。寄食於周的這對老兄弟,在得知周代商的大逆不道之行後,憤而出走養老院(當然臨行時沒忘記帶上自己的餅),于山野中采薇而食。但不幸的是,他們又得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山上的薇也是屬於周天子的了,所以爲了忠貞,他們也只得和逝去的商朝一同亡故了。看到二人餓死在山野中的一幕,被歌頌了千年的所謂忠貞之諷刺與荒誕早流溢於字裏行間。 故事都是故事,但魯迅的新編賦予其新的內涵,也爲新時代的聆聽者帶來新的思考和希望。
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第一次在課本外讀先生的文字,果然名不虛傳。尤其喜歡深刻洞察人性,映射當時社會的《理水》、《采薇》與《起死》。眉間尺《鑄劍》的故事也蕩氣迴腸,令人嗟嘆。《起死》不僅讓我想起了太平歌詞《骷髏嘆》,還被先生不露聲色的幽默感笑到捧腹。如果把《起死》搬上舞臺,一定會非常精彩。
二十多年前,老頭送了我一套魯迅小說集當小學畢業禮物。老頭獨尊《吶喊》,母親只推《彷徨》,而當時的我對《彷徨》全無興趣,一篇未讀,《吶喊》讀了頭幾篇也就失了興致。只有《故事新編》,翻來覆去讀了不知道多少遍。現在回頭再讀,對當時懵懂的細節影射終於盡數瞭然,才明白刻薄如我,果然最愛的還是先生的刻薄。《鑄劍》的耽美之美、美到令人恍惚。
非常好看的一本書,值得一讀,超級超級推薦⊙▽⊙ 全篇運用古今雜糅筆法,將我們耳熟能詳的古人拉下神壇,有了平常人的雞零狗碎,荒誕而又諷刺,幽默而又悲涼。《故事新編》突破以往的傳統創作方式,採用別具一格的敘事方法,用生動戲謔的語言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反諷藝術。 故事中提到的古代神話英雄和聖賢人物,在傳統文學中都是居於高堂聖殿,神聖不可侵犯的,但在魯迅先生的筆下,將神人和聖人還原爲俗人,把英雄、聖人置於一種尷尬境地,抹去了英雄主義、浪漫主義的神光,消解了英雄性和崇高性,重構了常人、凡人的原本面目。使整個文本體現了反諷和戲擬的後現代主義特徵。作者在荒誕中消解了傳統的英雄觀和歷史觀,重塑了人性化的歷史文本,構建了普通世俗人物與聖賢平等的話語權,完成了對現實的批判。作者在解構的同時又在建構,可以說是一部後現代語境中具有民族狂歡化色彩的創新型文本。 《故事新編》是一次對現實主義的超越,傳統文學中的羿、女媧、墨子,特別是禹,大都被賦予有實踐精神的先驅者、勞動者、改革家的意義。女媧的生命創造、禹的治水精神、墨子的和平理想、羿的濟民意識。《奔月》中的后羿和《理水》中的大禹是上古時代的英雄,后羿射日和大禹治水同是爲天下蒼生造福。在《故事新編》中,魯迅爲我們創造了不同於傳說和歷史中的別樣的羿和禹,他把后羿拉下神壇,將其置於平凡的生活中,讓我們看到了羿的英雄氣概在平庸的生活中被日益消磨,當年運弓射封豕長蛇的英雄后羿,如今每天爲了生計發愁。在嫦娥指責“又是烏鴉的炸醬麪,又是烏鴉的炸醬麪!你去問問去,誰家是一年到頭只喫烏鴉肉的炸醬麪的?”時,后羿已然是一個唯唯諾諾、委曲求全的“好丈夫”形象。最殘酷的是先驅者不僅不被羣衆理解,還會被遺忘,農家老太太根本不知道爲民造福、射九日的“夷羿”是誰。 《理水》中的大禹面貌黑瘦、簡樸實在,與人民同喫同住,忘我地勞動,因時因地制宜,不墨守成規,敢於創新和靈活變動,終於治退了大水,保衛了老百姓。在讚揚大禹民族脊樑這一實幹精神同時,對那些不顧生民死活、只顧喫喝玩樂、肥得流油的國民政府官僚和在國難當頭卻躲進象牙塔、挾文化自重的人也進行了強烈的諷刺和譴責,借古諷今。關於結尾,禹這位治水英雄儘管有着“中國的脊樑”式的實幹家品質,但在最後也不免被庸衆們所同化,與舊勢力同流合污,失去了進步性,導致“晚節不保”,正是許多民族英雄被捧殺的悲劇命運。“魯迅用種種瑣碎、無聊、滑稽,拆解了一種權威化與合法化了的、由偉人和大事構成的宏大敘事;用徵逐食色與名利的凡人的世俗生活,將神話的、政治的歷史打回原形。” “文章合爲時而作”,魯迅先生當時寫《故事新編》都是有其現實針對性的。如《采薇》中對伯夷、叔齊的批判,就是針對當時日本侵華大肆傳播的所謂“王道”,部分知識分子逃避現實,害怕鬥爭,只想以“不合作”代替積極反抗。魯迅通過伯夷、叔齊的悲劇命運,嘲諷了在國難當頭、民族危亡之際,一部分知識分子逃避現實,害怕鬥爭,消極抵抗的思想。“義而不食周粟”的伯夷和叔齊在理想與現實的重重矛盾中自我否定、消解,他們自戀於道德的烏托邦,目的是建構一個道德神話,完成鏡中的一個道德偶像自我,當阿金姐說出那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們在喫的薇,難道不是我們聖上的嗎!”。伯夷、叔齊則必死無疑。 《非攻》中的墨子是魯迅提倡的“ 中國的脊樑”,但墨子“化干戈爲玉帛”並沒有受到英雄般的優遇,在歸國後,被募捐隊搶去行李,接而晦氣連連,陷入無名困境,真是諷刺,爲民出力、幹成實事的卻像狗一樣被搜刮,高談闊論、大吹大擂的卻被奉上神壇聒噪不停,以募捐名義搜刮民財。 在《出關》中老子的描寫加以漫畫化,老子“無爲而無不爲” 的道家思想受盡戲謔,醜態百出,被後世奉爲圭臬的《道德經》在文本中卻是一個值不值五個餑餑的問題。老子的“無爲”與“無不爲”的道家邏輯失去合法性,“無不爲”是其本質上“無爲”的心理平衡 的補償或假想性滿足,道家“ 無爲”思想變得空洞無物了。 《起死》 延續了道家批判, 魯迅把矛頭指向道家聖賢之二—莊子。被奉爲圭臬的莊子哲學思想“齊生死”、“無是非”,遭遇漢子糾纏不清的責難,原本好心讓死去五百年的漢子復活,結果被漢子誤以爲是搶他衣服的強盜,從而引來一番糾纏。漢子所代表的民間話語逼迫莊子處於“失語”狀態,他只能逃離。最後只能靠吹警哨把麻煩扔給巡士才得以解脫。 每篇故事的結尾,都會爲我們留下一段辛辣嘲諷而調侃幽默的文字。“義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齊張開白鬍子大口拼命喫鹿肉的可笑畫面,折射出一部分社會現象,引起人們的思考;墨子成功阻止了一場戰爭,得到的卻是接二連三的晦氣;成功後的大禹也“做起祭祀和法事來,是闊綽的”,顯然已經逐漸 失去了自己的原有理想精神;女媧補天勞累死後被創造出的人類在肚皮上安營紮寨;后羿在嫦娥奔月後,也依舊是喫好喝好睡飽了明天再說。還有《鑄劍》中最後的“大出喪”,成了城裏的“大狂歡”,使復仇者的精神被看客們所化解,從而讓復仇的價值變得可疑。 所有這些,英雄也好,聖賢也罷,他們的失敗都預示着理想的幻滅,理想精神的解構。 莊嚴與荒誕、插科打諢與借古諷今,無論是思想內容還是藝術特色,《故事新編》無疑創造了一個新的小說世界。
我在看過了《故事新編》這本小說後,以其中的神話重述現象爲切入點寫了一篇文學課的結課論文,現分享如下。第一次寫比較研究類的小論文,經驗不足,若存在不合理的觀點請批評指正。 淺談中日當代文學創作中的神話重述 ——以《故事新編》與《悟淨出世》比較爲例 摘要: 當談起神話故事時,毫無疑問,古老的神話是我們的祖先對於大自然以及我們所生活的社會中的一種美好的寄託。每當抬頭看到太陽,我們或許會想到后羿射日的神話故事;或許還會因爲不經意間看到天空而聯想到女媧補天的神話故事。正是因爲神話具有獨特的神奇的色彩,所以神話可以算是我們人類的一筆寶貴的歷史文化財產。近些年來,越來越多的讀者不再滿足於現實世界的事物,使得許多作家在創作作品時出現了一種新的趨勢,就是“神話重述”現象。並且許多國家的不同作者都嘗試過對神話故事進行重述。譬如中國作家魯迅根據我國的一些傳統的神話故事而創作了《故事新編》,日本作家中島敦根據我國的《西遊記》創作了《悟淨出世》。本文主要以作家魯迅的《故事新編》中的《補天》和《奔月》兩篇小說與日本作家中島敦的《悟淨出世》比較爲例,分別闡述兩部作品中的神話重述的共性和差異性。 關鍵詞: 神話重述 比較研究《故事新編》《悟淨出世》 《故事新編》是我國作家魯迅所創作的一部作品。在作品中,魯迅先生以遠古神話和歷史傳說爲題材,一共寫了短篇小說八篇。其中涉及遠古神話的短篇小說主要包括《補天》、《奔月》。這兩篇短篇小說就是對遠古神話中的女媧造人、補天以及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的神話重述。而《悟淨出世》這部作品是日本作家中島敦以我國古代的四大名著之一《西遊記》爲底本而改編的算作是“西遊記前傳”當中的對於沙僧也就是悟淨的神話形象的重述。在這兩部作品中,兩位作者在對神話故事以及神話中的人物形象進行重述時,二者之間有特別明顯的共性與差異性。下面,我將分別闡述兩部作品中的神話重述的共性和差異性。 一、神話重述之共性 在《故事新編》和《悟淨出世》這兩部作品中,魯迅和中島敦兩位作者他們在重述神話故事以及刻畫人物形象時所呈現的共性有以下兩個方面。一是作品的題材有相同的一面,二是對人物形象的重塑較爲明顯。 (一)作品題材相同 無論是魯迅的《故事新編》還是中島敦的《悟淨出世》,這兩部作品的題材都是小說。《故事新編》中的八篇小說中的兩篇《補天》和《奔月》屬於遠古神話,所以《故事新編》也算作是神話小說。而《悟淨出世》是作者中島敦以《西遊記》爲依據所創作的神話小說。所以兩部作品的題材相同,都屬於小說,而且是神話小說。 (二)人物形象的重塑明顯 兩部作品在對遠古神話進行重述的基礎上,其實對神話故事中的人物形象也進行了大膽地重塑。具體來說表現在《故事新編》中的《補天》和《奔月》中,作者魯迅對於女媧和后羿的人物形象分別進行了由萬衆矚目的神到真實的人以及由英雄到平凡的人的重塑。並且在《悟淨出世》中,作者中島敦對於悟淨的人物形象進行了由一個接受命運者向一個懷疑思考者而重塑。 一、女媧形象的重塑 在遠古神話中,女媧造人、補天的神話故事可謂是家喻戶曉。然而,在一些關於神話故事的作品當中,對於女媧的形象的刻畫是特別的高大無比,通俗來說就是格外注重對女媧是“神”而不是“人”的強調。譬如在《中國神話故事》當中有一段對於女媧出場的形象的描述:“女媧是一位蛇身人首的神女,是一位化育萬物的神”。 然而在《故事新編》中的《補天》當中,作者魯迅則大膽地賦予了女媧除了神之外的更多的是人的形象,具體來說就是賦予了女媧更多的人性。這在作品中具體體現在以下方面。譬如在女媧剛開始出現的時候,作者是以女媧從夢境當中驚醒來寫,之後還寫到了女媧在醒來之後竟然因爲記不清做了什麼夢而懊惱,無論是做夢還是懊惱作者都賦予了女媧後人的特性。還有女媧在造人的過程中,也會和普通人一樣會感覺到疲憊,感覺到累。這一點在《補天》中有原文爲證:“伊在長久的歡喜中,早已帶着疲乏了。幾乎吹完了呼吸,流完了汗,而況又頭昏,兩眼便朦朧起來,兩頰也漸漸地發了熱,自己覺得無所謂了,而且不耐煩。然而伊還是照舊的不歇手,不自覺地只是做。”就此,可以得出的結論是魯迅在《故事新編》中的《補天》當中的確賦予了女媧由神到人的形象,給予了女媧更多的人性。 二、后羿形象的重塑 在遠古神話當中,后羿射日的神話故事也是衆所周知的。在神話當中,他爲了老百姓不再受十個太陽的炙烤選擇射掉九個太陽留下一個太陽,所以在遠古神話當中,后羿是一個勇敢無畏的大英雄。 然而在《故事新編》中的《奔月》當中,作者魯迅則主要順接着神話故事的思路續寫了后羿在射日之後生存於農耕時代的種種平凡又艱苦的一系列遭遇,並且作者賦予了后羿更多的是由射日英雄到平凡的人的形象。這在作品中具體體現在後羿爲了讓他的妻子嫦娥可以過上好的生活,他經常早出晚歸地出去打獵,而然他的妻子嫦娥卻還經常抱怨他,所以他不得不爲自己以及妻子的生活也如普通人一樣辛苦地奮鬥着。這一點在《奔月》中有後羿的原話爲證:“對。太太。我也這樣想。明天我想起得早些。倘若你醒得早,那就叫醒我。我準備再遠走五十里,看看可有些獐子兔子。……但是,怕也難。當我射封豕長蛇的時候,野獸是那麼多。你還該記得吧,丈母的門前就常有黑熊走過,叫我去射了好幾回……。”就此,可以得出的結論是作者魯迅在《故事新編》中的《奔月》當中賦予了后羿由射日英雄到普通的爲了生計打拼的普通人的形象。 三、悟淨形象的重塑 在《西遊記》當中,悟淨經常沒有主見,也不善言辭,凡事都主要聽大師兄孫悟空,那句“大師兄,師傅被妖怪抓走了”至今還因爲看過電視劇《西遊記》而深深地印刻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腦海裏,留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記憶深處。簡而言之,悟淨在《西遊記》當中缺乏主見、沉默寡言。 然而在日本作家中島敦的《悟淨出世》當中,作者中島敦賦予了悟淨一些新的人物形象。具體表現在以下方面,那就是悟淨從一個被迫接受命運者轉變爲了一個懷疑思考者。這體現在《西遊記》中,悟淨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並且最後在觀世音菩薩的點化下跟隨唐僧一起去西天取經,他任勞任怨、老實本分、對自己並沒有過多的懷疑和自我思考。然而中島敦筆下的悟淨卻不是這樣的形象,相反作者中島敦筆下的悟淨特別喜歡自我懷疑、自我思考。在《悟淨出世》中,悟淨的自我懷疑具體表現他懷疑自己的身份,當其他妖怪告訴他的身份是捲簾大將時,他質疑自己的身份的合理性。原文有證如下:“在這河底,所有妖怪都說悟淨曾是天宮凌霄殿捲簾大將。悟淨本性多疑,到頭來還是無奈相信了的模樣。”並且,他還經常使自己陷入哲學思考當中無法自拔。就此,可以得出的結論是作者中島敦在《悟淨出世》中,賦予了悟淨從一個被迫接受命運者轉變爲了一個懷疑思考者。 總的來說,以魯迅的《故事新編》中的兩篇神話小說《補天》《奔月》與中島敦的《悟淨出世》爲例比較,可以瞭解到魯迅和中島敦兩位作家在進行神話重述時的一些共性。一是所創作的作品題材相同,都還是根據神話故事改編,作品題材還是屬於小說,這一點沒有變化。二是人物形象的重塑變化明顯,兩位作家都在原有的人物形象的基礎上,大膽地賦予了人物一些新的特點,使得人物的形象看起來更加的飽滿、更加的生動、更加的形象。 二、神話重述之差異性 在《故事新編》和《悟淨出世》這兩部作品中,魯迅和中島敦兩位作者他們在重述神話故事時所呈現的差異性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一是作品內容的差異性;二是作品語言的差異性;三是作品主題的差異性。 (一)作品內容的差異性 1.在《故事新編》這部作品中,作品的內容較爲充實和豐富。 魯迅先生以遠古神話和歷史傳說爲題材,一共寫了短篇小說八篇。其中涉及遠古神話的短篇小說主要包括《補天》、《奔月》。在《補天》中,作者不僅寫到了女媧補天,還寫到了女媧造人的內容,整體內容是比較充實的。在《奔月》中,作者不僅僅寫了嫦娥最後的奔月,而是將大量的筆墨都用來寫后羿爲了生活而起早貪黑奔波勞累,整體內容也是比較的充實。除了這兩篇神話故事之外,其餘的還有歷史傳說,譬如《理水》《采薇》《非攻》等歷史傳說。就整體來說,作品的內容是十分豐富的,而且類型多樣,可以進一步吸引讀者的閱讀興趣。 2.在《悟淨出世》這部作品中,作品的內容比較單一。 日本作家中島敦所創作的內容主要是爲了塑造悟淨一個主人公的形象。所以整篇小說整體主要顯得單一卻很統一。小說主要以悟淨懷疑自我、探索自我爲出發點,寫了悟淨爲了探索哲學問題而去向其他妖怪請教,詢問他們的意見和建議。就整體來說,作品的內容雖然不是豐富多彩的,但是整體卻很統一。整篇作品主要以悟淨爲主人公,描繪了悟淨苦悶的精神探索以及對於自我的探索,還有對於哲學問題的深深思考。 (二)作品語言的差異性 在《故事新編》這部作品中,語言呈現出幽默化和現代化的特點。 幽默化和現代化的語言特點主要體現在《奔月》當中。其中嫦娥抱怨后羿的一段話語就可以鮮明地體現地體現出作者運用語言時注重使用幽默的筆調。原文如下:“哼!”嫦娥將柳眉一揚,忽然站起來,風似的往外走,嘴裏咕嚕着,“又是烏鴉的炸醬麪,又是烏鴉的炸醬麪!你去問問去,誰家是一年到頭只喫烏鴉肉的炸醬麪的?我真不知道是走了什麼運,竟嫁到這裏來,整年的就喫烏鴉的炸醬麪!這一段的描寫幽默十足,我在讀到這段的時候,忍不住笑了出來。除了幽默化的語言,小說中的語言還呈現出現代化的特點,這體現在小說中作者運用了現代詞語。這體現在後羿對於嫦娥的稱呼方面,在小說中,后羿把嫦娥叫做“太太”。顯然,“太太”是一個現代性的語言,作者在語言的運用方面可謂是十分的靈活。 在《悟淨出世》這部作品中,語言呈現出了和抽象化的特點。 作者中島敦在作品中所使用的語言呈現出了一種抽象化的特點。這體現在悟淨先後向許多妖怪求教,譬如黑卵道人、沙虹隱士、坐忘大師等。而這些妖怪在回答悟淨的一些問題時所回答的答案是一種十分抽象化近似哲學的話語。譬如沙虹隱士對悟淨地回答有原文爲證:“世間萬物皆空。這世上哪有什麼善事?即便有,也只能是‘這世界終將迎來毀滅之時’。無須去思索什麼難解的道理,看看你我周身即可。無止境的動盪、不安、懊惱、恐懼、幻滅、鬥爭、倦怠。正所謂‘昏昏昧昧,紛紛若’,不知所終。你我只存活於當下這一瞬間,而我們腳下的瞬間正不斷消失成爲過去。下個瞬間、下下個瞬間亦是同樣。正如旅人行走在易塌的沙坡上,每一步都將無跡可尋。我們該何處安身?我們這一生只能不斷行走,因爲停留則意味着消亡。幸福?那只是虛幻的概念,絕非某種現實狀態。它不過是無果的希冀,徒有虛名而已。”這一段回答的語言是帶有一定的抽象意味的。 (三)作品主題的差異性 1.在《故事新編》這部作品中,《補天》和《奔月》的作品的主題主要是歌頌。 在《補天》中作者主要寫了女媧造人以及女媧補天的神話故事,作者通過女媧的完美的形象其實寄託了自己對於美好人性的理想。其實同時也是主要是歌頌了古代勞動人民的奮鬥精神以及創造精神。而在《奔月》中,作者主要寫了射日英雄后羿像普通人一樣爲了生活而起早貪黑辛勤勞作的場景,同時歌頌和讚揚的是古代那些像后羿一樣的英雄人物的正直、純樸、堅強等方面的優秀品質。 與此同時,作者魯迅發掘出了我國傳統文化的閃光點,通過塑造女媧、后羿等人物,使得我國博大精深、源遠流長的傳統文化可以發展得更好。 2.在《悟淨出世》這部作品中,這部作品的主題主要貫穿了一種懷疑主義精神。 在作者中島敦的筆下,整部作品主要以悟淨爲主人公,從他的視角出發,爲了尋找答案,他帶着許多疑問四處去拜訪其他妖怪,只爲了尋求答案。但是他在一一向其他妖怪詢問問題的時候,不但沒有得到答案,解決他心中的疑惑,反而逐漸地增加了他心靈上的苦惱,他因爲越是得不到答案越苦惱。整篇作品一直把悟淨的懷疑精神貫穿在文中,他懷疑自己曾經是捲簾大將這一身份的合理性;他懷疑自己身心有疾病。在作者中島敦的筆下,悟淨時時刻刻都有一顆懷揣苦惱的心,而且沉溺其中,使自己無法自拔。 其實悟淨的自我懷疑是作家中島敦自己的真實寫照。作者中島敦自小就失去了母親,在缺乏母愛的情況下,以及他從小就體質虛弱,這些一系列的原因時常導致中島敦懷疑自己的體質。並且在中島敦的一生中,他身體上的疾病以及他心裏面的疾病都加重了他的懷疑主義思想。並且在整篇作品中,其實始終貫穿着作者的兩個方面的意識,一是“自我存在的不確定”和“命運的不確定”。 總的來說,以魯迅的《故事新編》中的兩篇神話小說《補天》《奔月》與中島敦的《悟淨出世》爲例比較,可以瞭解到魯迅和中島敦兩位作家在進行神話重述時的一些差異性。一是作品內容的差異性、二是作品語言的差異性、三是作品主題的差異性。 三、結語 綜合以上分析,本文主要以作家魯迅的《故事新編》中的兩篇神話故事《補天》和《奔月》與日本作家中島敦的《悟淨出世》比較爲例,分別對比分析了兩部作品中的神話重述的共性和差異性。無論是作家魯迅還是日本作家中島敦,兩位作家都在原有神話的基礎上,大膽地對原有的神話故事中的人物、內容、語言、主題等方面賦予了自己獨特的新質,這一點值得學習。但是,由於每位作家的個人的興趣愛好、寫作技巧、以及人生經歷等方面的不同,所以當作家們在對神話故事進行重述時,多多少少都會出現一定的差異性。總的來說,在作家們對神話故事進行重述的過程中,我們一方面可以看到作家個人的思想在重述後的作品中的具體體現,還可以進一步瞭解本國民族的傳統文化在歷史長河的傳承中,人們對於傳統文化的歌頌、讚美。
試評魯迅《故事新編》 這是怎樣的一部小說集呢? 題目本身就講得很清楚,它主要是採取了古代的神話傳說和史書典籍裏的一些記載,加以虛構和想象,來傳達作者的某種思考和精神。 《故事新編》就是魯迅的一個奇思怪想。任何作家都會有一些很奇怪的想法,偶爾的靈感和一種神來之筆。他想象,若要寫的這些人物是神話中的英雄,還有古代的聖賢,這些人本來就有一種神聖的光圈,一種神祕的色彩,如果有一天這些英雄人物突然變成和我們一樣的常人,從高臺走到日常中,這時他們會有一些什麼奇怪的遭遇、命運? 《奔月》寫的是大家熟知的古代的英雄后羿,可魯迅並沒有寫他當年如何射日的英雄業績,而是寫業績完成後有什麼命運,就是這個“以後”,這是魯迅非常喜歡的一個命題,喜歡追問以後會怎麼樣。 現在他也同樣追問:后羿完成了英雄業績以後會有什麼命運?他把九個太陽射了,把天上所有的珍奇動物都射死了,結果生存出問題了。每天喫什麼呢?尤其是他的美女夫人嫦娥要喫什麼呢?沒東西喫,只能喫烏鴉炸醬麪。 當年的后羿是何等的英雄好漢,可現在落得如此潦倒的地步,他所寫的不僅是外在的一種變化、壓力,更寫了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內心的一些變化。當所有的奇禽怪獸都被他射死後,他就面對着一個無對象的困境,也就是英雄無用武之地。甚至連最基本的生存都難以維持,只能在瑣碎的日常生活糾纏中接受自我精神的平庸化,他無法擺脫內心那種無聊感、倦怠感。 英雄在完成業績後其悲劇不僅表現在外在還有內在精神方面。魯迅這裏實際上是寫了一個先驅者命運的問題,這不光是指后羿也包括所有的先驅者們,在某種程度上也滲透了魯迅自己的生命體驗,就是當年作爲“五四”先驅者,在“五四”過去以後他所感到的、所遭遇到的。 《補天》寫的是女媧造人補天的故事。同樣是寫中國傳統中的英雄,在小說的開頭寫了一個非常絢麗、宏大、壯麗的場面進行渲染。 緊接着描寫女媧在造人的過程中老那麼捏來捏去突然感覺非常無聊,特別是猛地發現自己的胯間出現了一個怪模怪樣的小東西——古代的一個戴高帽子的小官——就那麼支吾着似乎在告狀,女媧頓時打了個冷戰:“我怎麼會造出如此自私猥瑣的小人啊?”所以後來就不想再造了,就拿了樹枝在泥漿中揮灑出無數個呆頭呆腦、獐頭鼠目的人。而更可怕的是她最後死了,沒多久,一彪人馬就打了個旗幟,說是女媧的嫡系,便浩浩蕩蕩地到達了死屍的肚皮上安寨紮營,要繼承女媧的遺產。 死了之後還要被所謂的嫡系利用,小說就這樣把前面神奇的情景給顛覆掉了,顯示出先驅者所創造的業績結果是被別人利用了。把它放在荒誕的情景之中,讀到此就會有種說不出的悲涼感。 《理水》,寫的是夏禹治水的故事。 面目黢黑,衣服破舊,不穿襪子,滿腳都是像栗子那樣的老繭,這裏的夏禹是一個平民的形象。而且夏禹背後的一羣助手都是黑瘦的乞丐樣,像鐵柱一樣坐着不動、不言、不笑。魯迅也不怎麼注重寫他治水的功績,而是寫夏禹治水功成名就以後的遭遇。 首先,他的稱呼突然變化了,不叫夏禹而叫禹爺了。於是,關於禹爺的新聞也和珍寶一樣多起來了,大家都在議論禹爺的事。老百姓的屋檐前面,路邊的大樹底下,大家都在談他的故事,最多的說他怎麼夜裏變成了黃熊,用嘴和爪子一拱一拱地疏通了九條河,怎麼請來了天兵天將,捉住興風作浪的妖怪,把他鎖在烏龜山的腳下。你看這裏,夏禹既被稱爲爺又被到處談論,甚至誇大他的神功。從表面看起來,夏禹是被這個社會所承認、接受了,而且被神話了。 魯迅的這些小說,我們都可以看到其中心是講一個先驅者的命運,講一個爲民請命者的命運。 有意思的是,這些小說的特點往往都有兩種調子,一種悲壯的、崇高的調子當中隱藏着一種嘲諷和荒誕。兩種調子互相在那裏消解,形成一種內在的緊張。到小說的後半部,情節的發展突然轉變,對前面的情節的發展是一個顛覆,很像後現代小說的筆法。 《鑄劍》講的故事也是大家所熟知的。 這一篇小說裏魯迅充分發揮了他的想象力,尤其是眉間尺、黑衣人、國王三頭相搏的場面,把一個復仇的故事寫得如此驚心動魄,又如此美,把復仇的故事充分地詩化了。 那麼小說寫到這裏就好像到了一個高潮,一般作家寫到這裏,小說也就結束了,但這不是魯迅的小說。也就是說像這樣一些描寫當然寫得非常好,很有想象力,但是在我看來,這些描寫是其他作家同樣做得到的。如果魯迅的《鑄劍》只寫到這裏,恐怕還不能說是魯迅的小說,還沒有充分顯示魯迅的特色,即不在於他能夠寫出這樣驚心動魄的文字,而在於復仇故事完成以後魯迅還有新的開掘、新的描寫。從某種意義上說,真正屬於魯迅的《鑄劍》是寫復仇以後。 魯迅的復仇故事完成得非常好,但是復仇完成以後又會怎麼樣呢?他提出了這個問題。小說最精彩的地方這纔開始,就是他繼續描寫把探索追問下去…… 哪一隻頭是國王的? 所討論到後半夜還是毫無結果,大家一面打哈欠一面繼續討論。直到第二次雞鳴,才決定了一個最慎重、最妥善的辦法:三頭並葬。 三頭相搏的場面是一種悲壯感,三頭相辨就充滿了一種魯迅式嘲諷的語調。也就是說以頭相搏的悲壯復仇劇現在變成了辨頭的鬧劇,而且出現了三頭並葬的復仇結局。這又意味着什麼呢?從王的角度來說,王是至尊者,而黑色人、眉間尺都是些大逆不道的逆賊,尊貴的王頭怎麼可以和逆賊的頭放在一起呢?所以對王而言,這是荒誕不經的。從黑色人、眉間尺的角度來說,他們的頭與復仇對象的頭葬在一起,這也是滑稽的。這就是雙重的荒唐、荒謬,使得復仇者與被複仇者同時陷入了尷尬,使復仇本身的價值變得可疑了。所以先前的崇高感、悲壯感到這裏都化成了一笑,也不知道到底笑誰。說實在的,讀者讀到這裏都面臨着困境,我們如何判斷這個三頭並葬的結局呢?。 從剛纔所說的那些故事都可以看出,魯迅以懷疑的眼光看着所有的這些先驅者們的命運。但到《鑄劍》這裏,他以懷疑的眼光對自身的選擇也提出了一種質疑,當然魯迅並沒有因此而完全放棄復仇,他終生還在復仇的。只是一面復仇着,一面又質疑地復仇。而在我看來,這樣一種懷疑的精神正是20世紀最重要的一種時代精神。這種懷疑不僅是指向外部世界,同時也同樣指向自己。因此,魯迅在《故事新編》裏面注入的正是一種現代的、懷疑的精神,而且裏面滲透了他自己的那些刻骨銘心的、生命的痛苦和悲涼的體驗。而這些小說在藝術上又表現得如此複雜,嘲諷的、悲壯的、崇高的、荒誕的調子交織在一起,互相質疑、補充和撕裂,其文本是一個撕裂的文本。魯迅的小說不追求外界的和諧,有種內在的緊張。從結構而言,就是小說的後面是對前面的顛覆,一個整體的消解。這都可以看出魯迅思想的深刻,藝術的豐富性、創造性,這樣的歷史小說是我們過去所看不見的,完全是魯迅的一種新的創造。 采薇、出關、起死,這些小說寫的是中國歷史上的老子、莊子、孔子這樣一些聖人宗師。魯迅也許是以更加嚴峻的批判態度去重新審視他們的思想,他的辦法就是讓這些聖人、賢人和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突然相遇,就使他們處在一個很荒誕的情境當中。 有一篇是寫莊子的。那時,魯迅和莊子的關係是比較複雜的,魯迅曾經說過自己實際上受孔孟的影響不大,但卻非常受韓非和莊子的影響。而且你看魯迅在《漢文學史綱》中,他對莊子的文字、文學思想都給了一種高評價,但是魯迅對於古代的思想家有自己一個別人不太能理解的特殊的評價標準。他不是看這個哲學家的原來意思是什麼,而是看這樣的哲學在中國的現實生活中究竟發揮了一種什麼作用,他從它的效果來看。所以“儒孝”,儒家是看你在實際生活中有沒有主張,發生過什麼作用。譬如說莊子哲學,當然我們以學術界的學術研究的角度來說,莊子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哲學家。而且在我看來莊子的意義在於:一方面就是他的想象力,恐怕是在上層社會中少有的;另一方面,大家知道儒家對這些都不太關心,都喜歡上等東西,而莊子是討論形而上的東西,所以莊子在中國哲學裏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討論根本問題的、形而上問題的大思想家。 但是莊子在中國的現實生活中所能發揮作用的,常常不是這些方面,不是以他的這種文學想象力、以他的這種對形而上問題所產生的思考而發揮作用的。莊子哲學在實際生活中,特別是對中國知識分子的影響是非常大的,所以魯迅是抓住了這一點。在20世紀三十年代時,他連續寫了大量的文章,批評莊子鼓吹“無是非論”。這種無是非論對中國人民特別到20世紀三十年代有很多消極的影響,在這種背景下他寫了《起死》。 這篇小說在《故事新編》裏是很奇怪的一種文體,實際上是一個戲劇、一個對話體。故事內容就是讓生活在過去時空的人重新活轉過來,和生活在現時空裏的人對話。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整本《故事新編》都是起死,都是把當年的一些古人復活和現在的人進行對話。 在《起死》這篇小說裏,魯迅通過起死進行了一場對於老子、莊子哲學的批判,但要清楚的是,這並不是他全面的看法。 魯迅在他的學術論文如《漢文學史綱》裏對老子、莊子的評價和他在雜文裏面是有所區別的,筆調有明顯的區別。在雜文中是採取抓住一點不及其餘的方式,不是對莊子、老子哲學的全面評價,而是抓住了某些在現實生活中產生消極影響的方面。 老子的無爲哲學,在抗日戰爭時期宣揚它是有很大問題的,所以魯迅就要嘲諷無爲哲學,但並不是要整體否定老子的哲學。那麼對莊子主要就是批評他的相對論,用的是文學家的筆調,也並不是對莊子一個全面的評價。大家要注意,作爲學者的魯迅和作爲雜文家的魯迅之間是有不同分工的。 魯迅的很多描寫都出乎意料,閱讀魯迅的作品會有詫異的感覺,接着給我們一個驚喜。他的小說裏經常有非凡的想象力,一種層出不窮的奇思異想彷彿要溢出文本,這就給我們一種無窮盡的驚喜,然後能引起我們新的想象和創造。這正顯示了魯迅的創造力和想象力,因此反過來就感覺到中國現當代的小說常常缺少這樣一些出乎意料的非凡想象力,這不得不檢討。 爲什麼魯迅能夠做到這些?一方面是他個人的才能,另一方面是他繼承了傳統神話、子書裏的想象力。有的研究者指出,中國的小說就其淵源而言是和神話、子書、史書的關係最爲密切。可在後來小說的發展過程當中,越來越受到史書的影響,而受神話、子書的影響卻越來越淡薄,這可能是我們的小說想象力不足的原因之一。 但從更根本的角度說,我們的中華民族有一個很大的弱點,就是整個民族的想象力是不夠的。可能有的朋友不同意,但實際上從世界範圍來看,從神話的發展就可以看出中國的神話並不是很發達的。中國想象力不足很可能存在於民族的思維當中,或許是指漢族。這就形成我們中國現當代小說想象力不足的一個缺陷。從這個角度來看,魯迅這麼一種具有非凡想象力的小說可能對今天我們的創作會有借鑑的作用。 《故事新編》有八篇小說,其中五篇寫於1935—1936年,也就是魯迅生命的最後一個階段。這同樣使人們感到驚異,因爲這段時期魯迅面對死亡的威脅,處在一種內外交困、身心交瘁之中,但他的一個很重要的藝術標準、美學思想就是非常強調從容不迫。 就這裏,魯迅小說有個內在矛盾,有種內在緊張的東西,是一個撕裂的文本,但在藝術上又追求從容不迫。它們之間是不太好處理的:既要保持內在的緊張,又同時要在表達、敘述、筆調上從容不迫,兩者關係不太好處理。所以有的魯迅小說就處理得比較好,用從容不迫的筆調寫出了內在的緊張,在藝術上就達到了比較高的水平;有的小說在處理兩者關係時不太好,那麼藝術上就出現了某種缺陷。 《故事新編》實際上是內在緊張的,但表達出來的卻是非常詼諧的、從容不迫的幽默筆調,是讓讀者在鬨堂大笑之中感受到它內在的緊張。同時我們感到驚異,當一個人面對死亡的時候仍然是表達這樣一種從容、詼諧和幽默。大家知道幽默是人生、藝術更高的境界,面對死亡的魯迅仍然如此從容、詼諧地寫出了這些文字,確實可以感覺到他的藝術、思想都達到了一種超越的境界。 當然我們也認爲,《故事新編》也不能說它在藝術上已經達到了十分完美的一個境界,畢竟寫作時間太匆忙,而且是在大病的情況下寫的,所以某種程度上也感覺有遺憾。也就是說《故事新編》是一個沒有完全完成的傑作,這就使得我對魯迅藝術達成這樣一個認識,就像魯迅說他自己是一箇中間物一樣: 他的藝術在整個中國現當代文學發展當中仍然只是一箇中間物,它是一個階段,但是這個階段卻是十分輝煌,而且讓我們後人永遠地神往。
神話當做民俗來看,用新舊交替的差異帶來衝擊和思考,讓人開心智,值得一讀。
2024年第29本 讀魯迅的時候,我們總習慣的去想這篇文章表達了什麼中心思想,諷刺了什麼,抨擊了什麼,讚頌了什麼...... 而忘了讀書最原始,最簡單的動力一好玩兒。 《故事新編》就是一本好玩的書。 書裏有造人造到不耐煩的女媧,不穿襪子腳底都是老繭禹爺,因爲喫膩了“烏鴉的炸醬麪”逃到月球的嫦娥,講課把大家講的昏昏欲睡的老子,被莽撞漢子搞到有理說不清的莊子...... 魯迅對神話傳說的結構,讓故事既真實,又荒誕,既有上古文化的莊嚴蒼勁,又有現代元素的詼諧調皮。文字不多,卻餘韻十足,不知爲何讓我想起了周星馳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