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主義地理學：對於意義的個體追尋（譯文經典）

這是一本差一點被我丟掉的書。12月一個溫暖的週末午後，走在波光盈盈的篔簹湖邊，聽着書裏AI人聲毫無情感地朗讀着，名爲人文主義地理學，可書看到快一半，人文主義已經充分浸潤了，卻依然等不到想要的地理學，因爲那是我打開這本書的原因。一陣焦慮隨着石板路上的腳步聲上頭，少有地打開APP把它從書架移了出去。我知道，是耐心在那一刻被消磨完了。那時我正走在湖濱中路橋上，索性取下耳機雙手插兜，沿着被陽光拉得長長的影子望去，看見兩隻站在湖中水泥墩上的白鷺，其中一隻剛剛飛起覓食，只見它揮動着翅膀迎着風奮力向前，卻彷彿靜止在風中一般，像極了那些努力生活的人們，被時代的風吹起，不由自主地捲進社會的洪流後，只剩下用盡全力活着這一個選擇。“我聽別人說，這世界上有一種鳥是沒有腳的，它只能一直地飛呀飛呀，飛累了就在風裏面睡覺，這種鳥一輩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時候。”（《阿飛正傳》） 聽起來有點小布爾喬亞式的悲觀，能感動一個是一個，眼淚騙到一滴是一滴，不行就算了。畢竟天地不仁、萬物芻狗，重要的從來都不是哪個人的喜樂悲歡，而是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規律，或者說“道”。這時天氣開始轉涼了，風也漸漸大了起來，那隻看似“命不好”的白鷺卻迎來了它的時刻——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撲騰幾下飛走了，而那隻錯過了時機的同伴，只能獨自在風中凌亂，等“下一個天亮”。當然，風也並非那麼無情，至少沒忘了在我本來就不低的髮際線上留下了它的形狀。 書當然是讀不完的，也不值得讀完，這是淺顯不過的道理。科技的發展佔據了我們每天從睜眼到閉眼所有的注意力，當我們想要丟掉什麼，只要把自己當成薛定諤，不看貓就可以了。問題在於，過往的經歷告訴我，那些越想要急切地告別的人和事，越是證明緣分未盡，越是走不了。那些擾動你情緒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從來都是一把把打開另一個世界大門的鑰匙，是你追求內心平靜和人生幸福路上需要跨越的一座座山。在書上留下的那一根根劃線、寫下的一條條筆記都在說，可能是你打開的方式不對。 我們太習慣於把環境當成客觀世界、身外之物去看待，於是時常忘了，這個世界是被光送到我們的眼睛裏的，是被聲波送進我們的耳朵裏的，我們永遠都帶着現有的感官、想象、記憶和情感看待周遭的一切，感官的功能便是我們的潛能，感官的侷限便是我們的命運。哪怕我們不是張岱，不是蘇東坡，不是白居易，但西湖邊上的每一聲“哇塞，好美”裏，都藏着每個人獨一無二的感受，並不通約。人文主義地理學想告訴我們的是，地理不只在地，更在理和情，不只是空間和地方，更是人的情感、經驗、意義與存在。全書以 “人—空間—地方—意義”爲核心邏輯，從批判傳統地理學出發，系統論述了人的主觀經驗、情感、價值如何塑造地理世界，最終落腳於“以人觀地、以地知人”的人文關懷。歸根結底，只有那些被人住過、愛過、記住，有溫度、有歸屬感的地方，纔有了意義。 拿着段老先生留給我們的濾鏡，我們看到了一個更爲五彩繽紛卻非理所當然的世界。人們喜歡的錦繡河山、城市佈局、亭臺樓閣，從來都不是自然而然的客觀存在，而是充滿了每個民族的世界構想、文化習俗、風土人情、審美偏好的主觀選擇，是共同的語言和文化構建起的共通情感。我們應該感謝那位用身體部位來爲山命名的祖先，山脊、山腰、山腳、山頭，使得我們不僅與自然也與彼此緊密地連接在一起。我們甚至還應該感謝那個發明筷子的祖先，使之不僅成爲儒家文化的象徵，更成爲中華文明的象徵。畢竟，在16世紀的歐洲，最優雅的用餐者也只是用三根手指來拿取公共盤子裏的食物，當伊麗莎白女王一世在餐桌上爲用餐者提供叉子這一新奇的餐具時，被批評家視爲裝腔作勢。 拿着段老先生留給我們的濾鏡，我們看到公園裏公共長凳被單人椅所取代的背後，不只是社會的變遷，更是人與集體情感連接的變化。記得小時候進父親單位的食堂，清一色是能坐8-10人的大圓桌，大家打好飯菜後會自動找人多的地方坐下，就像農村裏村口的大榕樹或祠堂，一張桌子就是一個社交場。如今再看看街邊的餐館，圓桌早已被四人方桌取代，許多已是兩人桌，可根據需要拼接，而路邊的便利店靠窗的落地玻璃邊，長條桌子的一人餐位一位難求。事實上，較強的人的自我意識從16世紀中葉起，歷經約三百年才普及開來。今天，我們擁有了歐洲人拋頭顱灑熱血爭取來的個人自由，在東方集體社會里交流的自在卻沒有了。 拿着段老先生留給我們的濾鏡，我們看到親密關係裏，那些至善與至惡、至愛與至恨在轉瞬之間切換。“人類中更可怕的暴君、殺人犯和惡棍是嫉妒的丈夫、怨恨的妻子、控制慾強的父母和缺乏教養的孩子……男人、女人和孩子必須長期非常緊密地生活在一起才能產生情感力量，使得索福克勒斯、莎士比亞或拉辛的那些悲劇作品得以問世”。我們不禁要問，上帝造人時，爲什麼不能讓人的心智成熟與身體成熟同步，給芸芸衆生帶來無盡的痛苦，莫不是索福克勒斯們，只是他老人家在人間的代言人。 拿着段老先生留給我們的濾鏡，我們要努力在塵世裏尋找更多溫暖，在精神世界裏尋找人生最終的意義。自從人們擁有了時空的觀念，活在當下就變成了需要一輩子的努力才能實現的事情，人們要麼總在用寬恕抹去過往，要麼總在用承諾約束未來，想象一下每年過年時候的狀態。“我不想在我臨終時只擁有疑惑和不確定。”真與假、善與惡、美與醜，這些永恆的問題，在哲學家、史學家那裏，分析再深入、邏輯再嚴密，也永遠都不會有確定的答案，即使有，也不是我們所關心的答案，因爲當生活的細節被剝離後，也就意味着失去了具體而微的“場景”，沒有了身處其中的人面對的矛盾與張力，要麼變成語調激昂的道德綁架，要麼變成不痛不癢的說教，就像剝洋蔥般一層層剝開，最後發現空無一物。 精神世界的前院看似無處可尋，實則無處不在。可能有一天在揚州的東關街和杭州的清河坊，看見不同朝代的石板路層層疊疊在一起，會一下子被推入了時間的深淵。可能在一個睡意朦朧的冬日午後，在荻花洲的樹下，被一本小說裏一句漫不經心的獨白，一段草地邊陌生人的對話，把書對面那個人帶到另一個世界裏。你需要時刻準備好異常的好奇心、崇尚簡單的性情、尋求樂趣的精神、以及敏銳的審美力，然後靜靜等待那束光的出現。 我們永遠不是在某一種抽象的環境裏“生存”，而是在每一個具體而微的方寸間 “存在”。

如果大家有人閱讀這本書前先看了評論，希望能夠對你起到一些作用。 如果你想看“地理”，無論是區位空間，城鄉規劃，鄉土疆域……這裏都沒有，或者說大部分人對於“人文地理學”的理解僅僅停留在高中階段的認知，即使到了大學人文地理大部分也依舊在量化研究，質性僅僅是一小部分，就像段先生說的，他僅僅是在一個“很小的領域裏”。但是地理學並非僅僅是地理學，本科的老師告訴過我，專業是用來改變自己認識世界的方式，對於我來說，作爲地理學的孩子，人文地理學會提供一種獨一無二認識世界的方法論。在段先生的書裏，會觀察到很多的“陌生”視角，玻璃不再是玻璃你可以重新看見它折射的光彩。這些認知不會改變我生活的結局，但是它可以教會我如何清醒的活，清醒的認識到自己身處何處，清醒的出生入死。“從宇宙走向爐臺”在不可逆反的融入公共世界的舞臺時，讓我看清我的心意。經常會想能夠選擇不進入什麼是一種幸運啊。 “我們太容易忘記黑暗的統治是最近才被推翻的，顛覆者先是煤氣，然後是電力。”我們也同樣太容易忘記人文地理學本應該是關照“人”的學科，它更多的與哲學，人類學交叉，而地理，在縱向研究的脈絡上又擴展了獨特的橫向空間，人文地理學是任何學科都無可替代的視角。 《人文主義地理學》是段先生晚年的作品，晚年段先生皈依了基督教。就我個人而言，與其說“皈依”，不如用他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載體，關於基督教和道德完美，最好的詮釋感覺可以用他的一場演講：“那麼，現在我想說，它的宗教基礎在於：‘世界上並沒有所謂的普通人。每天和你說話的人其實都是靈魂不死的人。相反，國家，文化，藝術，文明，這些東西纔是有死的，它們的生命對於我們而言，就像跳蚤的生命一樣。但是，和我們一起開玩笑，一起工作，結婚，也被我們冷落了，剝削了的人其實都是靈魂不死的人。而在這些人裏面，有的人是不滅的驚悚，有的人是不朽的輝煌。’”他對於人本身這個概念用盡了一生的時間去賦魅，我也經常會想，如此歇斯底里的相信不是一種力量嗎？ 我經常會難以言喻升起一種難受的情緒，打下這句話的時候也很有壓力畢竟是自己專業的老師與先賢。段義孚的缺陷是無限大的，是在外的，他是更加矛盾的，他的痛苦與幸福在縫隙裏衝撞。所以我看到他寫類似我更多願意看到生活裏的美好時我會痛心疾首，這樣逃避主義和對人的信仰在我看來自始至終都沒有融合過，用現在的詞來說“不自洽”，但這是智慧帶來的必然結局，是一種客觀存在而不是損傷。自小離鄉的無根感，東亞人的面貌與瘦弱的身軀，情感經歷的缺失…這些無數人的缺陷在一個天才身上無窮的放大，帶着父母的面貌與基因是不公平，有時候我也會想東亞人難道沒有一種不公平的羣體基因嗎，這就是無法違背的宿命。由此看來，這樣的衝突卻格外讓我動心，這也是大部分時間裏我的課題。 最後，讓我感謝我的學科吧，“地理學拯救了我”。

書名就精準凝練了段義孚先生畢生的學術旨歸與生命體驗。 作爲人文主義地理學之父，他刻意以人文主義區別於傳統地理學對地形地貌的冰冷測繪。 他追問：人如何在地球上詩意棲居；答案就是個體追尋。 這個答案也揭示了全書的核心脈絡。 他通過個體生命史與精神軌跡的剖析，探索人在空間與地方交織的網中，如何構建自我意義。 書名中的意義二字，告訴我地理不僅是空間座標，更是承載人類情感、道德與存在價值的容器。 書的內容比較直白，先是自傳，將個人成長融入段先生本人的學科思考。 重慶、悉尼、牛津的輾轉遷徙，奠定他對個體與地理如何關聯的思考。 戰爭陰影下的流離讓他深刻體認一個穩定的定居地，可以帶來安全感。 而跨文化漂泊則催生對家的哲學叩問。 這種成長背景，促使他在伯克利求學時期，批判實證主義地理學將人簡化爲空間數據的傾向。 也就順勢提出了本書的核心觀點： “人文主義的最高成就是對地方生動而逼真的描述”。 地理學需迴歸生活世界的經驗本質，聆聽個體在特定環境中的感官與情感迴響。 作爲城市裏成長起來的孩子，我比較引起共鳴的，就是段先生剖析的現代城市困境。 城市既是道德世界的劇場，也是孤獨的孵化器。 摩天樓與街道切割了人際溫度，鄰里之間互不認識，雞犬不聞。 不似我們的農村地區一般熱熱鬧鬧。 段先生覺得，擁擠的物理空間可能創造情感天堂，而廣闊都市卻滋生疏離。 是呀，人既渴望自由的空間，又依戀安頓的地方。 所以我們近些年纔會如此熱衷於一家團聚的農家樂，熱熱鬧鬧的淄博燒烤，全村出動的殺豬宴。 蓋因爲，廚房的煙火氣息比豪宅更易喚起親切感。 故鄉就算不完美，也是有其最真實的印記。 環境不僅是生存背景，更是塑造人性、激發善惡的舞臺。 或許像段老在最後說的那樣，人類永恆的困境，是在安全的地方與自由的空間間搖擺。 個體雖渺小如塵，卻因對意義的追尋而崇高。 人文主義使地理學從學科疆域躍入人類存在的核心。 唯有將雙腳深扎泥土，以血肉之軀丈量世界，我們才能在無垠時空裏錨定屬於自己的意義座標。

《人文主義地理學》聽書名就很歡喜的，只是生命苦短，在短短人生中找尋千年文化的意義，不大可能。至於意義，如每個人心中的哈姆雷特而我的理解：“存在即合理”。 讀後記✍ 地理環境和人文主義決定性格，性格決定命運，命也。 筆記摘要 人文主義地理學：對於意義的個體追尋（譯文經典） 段義孚 10個筆記 簡介： ◆ 段義孚的人文主義地理學並不研究客觀的地形、地貌等自然現象，而是以人之生存爲核心研究人與地理環境的關係，將人的種種情性與客觀地理環境的豐富關係進行極具智慧的闡發，把研究重點置於人直接經驗的生活世界和環境的社會建構。 ◆ 第三章 牛津 >> 我們的問題並不新鮮。比如生命的意義是什麼？自殺很荒謬嗎？會有來世嗎？除了平淡的刻板印象，生命還能被如何想象？人類的善如何彰顯？在確保團隊合作和生存的需要之外，善還有什麼重要作用嗎？也許在最後，我們的問題很簡單：“我們如何過好僅有的一生？” ◆ 第四章 伯克利 >> 作爲人文主義者，自己的問題是把個體看得太重，而輕視了羣體。對我來講，毫無疑問，個體的才能和機遇差異很大。 ◆ 第五章 人文主義、時間方向與進步 >> 人文主義者認爲，在一個真正優秀的羣體中，每個成員都有足夠的自信去獨立思考和反省。 ◆ 第二部分 自我、共同體和世界 >> 我認爲，僅僅是因爲他們都穿着衣服，所以同屬人類。如果他們赤身裸體的話，我會以爲自己誤入了動物園。 >> 即使我不把家視作自己，還是會忍不住有這樣的感覺——停止呼吸後，那個在世間多逗留一會兒的“我”並不是這具屍體，而是我的房子，是這些獨特的擺設：傢俱、書、畫和一些小玩意兒，這纔是我，在沒有家之前，我也是支離破碎的。 ◆ 第八章 作爲道德世界的城市 >> 對於人類，更大的命題是不論他們聯繫得多誠懇、多持久，不管他們的羣體有多大，階段性的孤獨感都是不可避免的，這是人類共同的境況。 ◆ 第三部分 弱點和罪惡 >> “進步”的概念只不過是智力低下和政治腐敗最後的避難所。 ◆ 第十章 其他罪惡 >> 狩獵和戰爭是上層階級最熱衷且顯威風的消遣活動。兩者相互交織的攻擊行爲極爲相似，最終導致屍橫遍野。 >> 臭名昭著的伊拉克阿布格萊布監獄，囚犯被脫光衣服，在地上爬，淪爲了動物。那些軍事管理者不必動武，便可看到一個蠕動的裸體金字塔，並以此爲樂。在簡單的指令下，囚犯便會就位，跪在另一人身上。管理者們戴着手套，把囚犯們倒吊起來，拉昇至他們想要的高度和暴露程度，然後給囚犯的頭上套上塑料袋子，使得他們連動物都不如，只是一袋袋肉。接下來的不是殺戮，殺戮並不是這個遊戲的一部分。而且，權力如此草率地被使用，殺戮似乎就顯得有點虎頭蛇尾了。 >> 蒙古部落所做的惡事使得人們希望他們得到應有的報應，這一點無可爭議。更邪惡、道德上更可疑的是，人們希望蒙古人侵略的國家保持荒蕪，以此永遠提醒人類的惡。確實出現了荒蕪，但並沒有持續。到13世紀末，有些城市仍是空殼，但其他城市卻蓬勃發展起來，部分歸因於蒙古人建立的安全貿易路線。在波斯，征服者將高層管理權交由當地有才能的人：不同種族和文化的共同體在一起和諧地工作生活，創造了一個充滿活力的國際大都會。在中國，蒙古人不信任當地人，將高級管理職位交給外國人。不曾想，卻有了意外的收穫，過去官僚機構中的中國精英現在有時間發展藝術和文學，使得兩者得以繁榮。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那些最初把中國人口視爲未分化的共同體並想將其移除的蒙古人，卻創造了條件，促進了高度分化的個人（藝術家和作家）的興起。隨着時間的推移，中國甚至學會感激蒙古人，因爲他們將早已分裂多個世紀之久的南北方合併在一起。總之，經歷了前所未有的重創，文化和社會中很多好的東西在二十年後又出現了。 ◆ 第五部分 個體 >> 然而，努力意味着慾望。 ◆ 第十六章 平等與不平等 >> 還有知識，成年人確實比孩子懂得多，但這有什麼價值呢？有時候，我認爲成年人懂得的大部分知識都是糟粕，就像我們在垃圾箱中找到的東西一樣——空啤酒罐、空酒瓶、舊電話簿、色情雜誌、喫剩的披薩、用過的避孕用具、扭曲的晾衣架和弄髒的內衣。 ◆ 第十八章 個體的命運：幻想 >> 化學制品，如酒精和毒品；個人，如自殺；社會，如在緊密聯繫的社會中失去自我，在現代組織中終日忙碌，或在法西斯國家扼殺所有個性。 >> 交流開始，誤解與爭執便會暴露。這與話題的難度或不同觀點邏輯上的不可協調關係不大；這源於自我主義：雙方都太迷戀自我以至於無法真誠地傾聽別人。真正的思想交流是一場智力約會，就像是一場愛情遊戲。 >> 佛教主張的自我，其目標是追求無我；基督教主張的自我，是一個真實且高度個性化的存在，其目標是追求忘我。 ◆ 第六部分 零星的想法 >> 得知自己永生，對你來說足夠了嗎？他的回答是：“對於某些人來講這是件大事，但對我來說不值一提。”

發現一種地理學，一種充滿人文色彩的地理學。 夏亞曾說，人類被地球的重力束縛了靈魂。這不止是物理的桎梏，更指向一種精神的倦怠——我們習慣了將大地僅僅視爲承載生活的冰冷底盤，卻遺忘了它作爲意義之源的原初溫度。段義孚的《人文主義地理學》，正是對這種“重力”的溫柔反叛。 段義孚所開闢的，不是冷冰冰的空間科學，而是一種充滿人文色彩的地理學。他提醒我們，地理學的終極目標並非繪製地圖，而是在大地之上重新發現人——重新發現那些隱藏在景觀背後，由恐懼、渴望、記憶與想象交織而成的情感結構。他讓我們看見，人並不只是空間的佔據者，更是地方意義的締造者。 這段重新發現人的歷程，從來不是一條坦途，而是一段螺旋上升的迴歸之路。每一次對技術理性的迷戀，都反而讓我們更深地感受到意義的失落；每一次在鋼筋水泥中的迷失，都催生着向大地、向社羣、向內心更熱切的回返。就在這種看似循環的起伏中，我們對“家在何處”的認知，卻在悄然深化與昇華。 段義孚的人文主義地理學，正是要我們聽見自己內心深處那份“戀地情結”的呼喚，在掙脫重力束縛的夢想與深深紮根於土地的依戀之間，找到那個真正屬於人的、富有意義的棲居之所。它告訴我們，重新發現人，便是重新學會感受這腳下的每一寸土地。

充滿人文關懷的地理學者本月最喜歡的作者——段義孚，國際知名地理學家。本書刷新了我對於地理學以及地理學家的認知。作者的知識之廣博超乎想象，對人類生活的觀察細緻入微、角度獨特、分析能力超羣。果然，人文學者都是集大成者。地理學家只是作者的標籤，但並不是他的全部。就像我們自身，被大數據標記上各種標籤，但那些標籤並不是我們的全部。 如作者所言以“人文科學”爲話題的書很少引起人們感官的愉悅。人活着不是隻追求生物性的感官快樂，人區別於動物，有理性懂得思考，痛苦自有痛苦存在的意義。“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No，人類要是不思考，上帝就該哭了。未經思考的人生不值得活，過度思考的人生沒法活。我們該如何去平衡？或許書中有我們所尋找的答案。 記錄一些精華部分： 1.中國故事趨向於強調道德，西方故事則更注重人們的好奇心和想象力。 大多數西方故事也有缺陷，它們多以不切實際的婚姻和婚後夫妻的幸福生活作爲結局。 2.中國人的理想不是進步而是恢復過去的榮光。 3. 人文主義者認爲，在一個真正優秀的羣體中，每個成員都有足夠的自信去獨立思考和反省。獨立思考和反省能充實自我並加深自我認知，這樣的自我更爲充盈、賢達，更能與他人進行卓有成效的交流。卓有成效的交流會促進友誼、增長知識並實現共贏項目的合作。 4. 每個人生活在自己的小空間裏，不去與別人發生真正的聯繫，這是普遍存在的，而非現代人及其孤獨的個案。 5.其中一個共同的主題，就是除了那些最世俗的事情，人們在任何其他事情上無法相互理解。失敗的不是同局外人無法相互理解，這是可以理解的，而是與我們最熟悉的家庭和共同體成員無法相互理解。 6. 人擁有的東西都有一個期限。 7.爲什麼“鬧鬼”就寓意着不好的事情呢？爲什麼房子不能被慈愛的靈魂佑護呢？ 8.當個體意識到無力應對外界挑戰時——尤其在大自然面前——人們便會團結起來。 9.工人們會走上五或十公里路到另一個村莊，只是爲了幹一架。這種對其他羣體毫無緣由的敵對行爲，一定程度上促進了羣隊內部的凝聚力和友情，促進了社會責任感的形成。 10. 社會生活由商品和服務的交換得以維持。 11.原始人儘管居住在狹小孤立的定居點，但他們相信自己居住在世界中心，認爲自己的文化最先進。他們這麼認爲，是因爲他們很少與外界接觸。 12.城市從一開始就是世界主義的，並不是通過貿易和人口的逐漸增長而發展壯大的市場城鎮，而是由天堂轉到地上，或交替地看，從地上升到天堂。規劃者尋找的是僅存於天堂裏的秩序和可預見性——只存在於星體運轉之中。最早的城市似乎已開始成爲宇宙的儀式中心——具有幾何形狀（正方形或長方形）朝向四個基本方位的廟宇和儀式場地。 13.個體崛起以及隨之而來在以下三個社會文化領域中不斷增加的隱私需求：房子和家庭空間，飲食和餐桌禮儀（禮節），以及戲劇世界。 14.餐桌禮儀的進步被視爲自我意識及個人尊嚴感提升的另一標誌，這也是一個人遠離動物狀態的體現。 15.重要的人才有椅子坐。只有他們是個體——具有權威，“權威”意味着有能力成爲發起人或代理人。 16.對於人類，更大的命題是不論他們聯繫得多誠懇、多持久，不管他們的羣體有多大，階段性的孤獨感都是不可避免的，這是人類共同的境況。 17.人是萬物的尺度。 18.慾望如果與自身情況不相符，就有發展爲幻想的危險。人們只有具備知識、時間和合適的心境去享受個人財產時，財產才能真正地提升個人生活。否則，財產只會佔用空間，積滿灰塵，人的滿足降低爲華而不實的佔有。 19.許多動物成爲寵物。從心理學角度看，當人類與其他生物一起玩耍，一起做任何想做的事情，而不是爲了一定範圍內的經濟目的時，人類的權力意識達到頂峯。 動物越大，我們從服從與謙卑中得到的滿足感就越強。 20.魚的眼睛被培育成巨大的球體且十分突出，這使它們極易受到其他魚的攻擊，撞上石頭或牆壁時更容易受傷，此時，審美總是很容易退化爲殘暴。 21.人類對待動物的方式是其對待自然的縮影和象徵。 22.農民之所以被讚美，是因爲他們生性古樸，能迅速聽從命令。 23. 標準化使士兵變得太相像，以至於他們很容易就被其他類型的軍事裝備所取代。而且，剝奪士兵的自我尊嚴更可能使他們不假思索地服從。定期受到一定的羞辱有促進作用。 24. 人民的靈魂枯萎唯命是從，這種現象持續多久了？上溯至唐代（618—907）的一個故事揭露了真相。作爲弟弟的一名新官准備辭行上任。他向哥哥承諾，在長官面前他將絕對服從。“如果長官向我臉上吐唾沫，我就一聲不吭地擦掉。”哥哥驚駭地叫道：“不，不行！”“他們會把這個動作當成魯莽的行爲，要讓唾沫自己幹掉。” 25.卑躬屈膝是通往權力的一種方式 那些沒有才能和內驅力的人怎麼辦？他們可以通過阿諛奉承往上爬，但這也不容易，因爲他必須知道怎麼諂媚以及向誰諂媚。如果跟最高官員沒有親屬關係，那他必須要從巴結下邊的小官員開始。 26.貪婪是文明社會極壞的誘惑物。貪婪者總是不知滿足。這會上癮，且無法控制。 27. 先進文明社會的富人和有權勢的人似乎對人口規模毫無概念——認爲他們只是擁有一具身體，並受其支配。 28.在我最貪得無厭時，也曾擁有一萬本書，但我從頭至尾讀過的不超過一百本。爲什麼我無法控制自己買書的慾望呢？這是一種需要填補的空虛感嗎？這是一種想要憑藉自身廣博學識得到讚美的渴望，但填滿書的書房能體現我的學問嗎？難道這種慾望本身不是自我心智不全、內在匱乏的體現嗎？ 29. 千萬年以來，人類都是狩獵者：每一次大的捕獵中，我們都聞着鮮血的味道，有朝一日終會把我們的內心矇蔽。殺戮由動物擴至人類，走向這一步很容易，因爲人類習慣性地將與自己不完全相同的人視爲不完整的人。 不管他們曾經是誰，權力的不對等使得被害者本身都認爲自己無足輕重。 一個人可以輕易失去自我價值感，並陷入自我消沉的困境，這是令人深感不安的心理實情。 30.與有聲望的人偶遇足以使一個人忘記這一點——他也是按照神的形象被創造出來的。 31.不只是做飯時——毀滅必定先於創造。只有神才能從“無”中創造世界。人類只能從現存的某物中創造，這也就意味着必須先有一個毀滅過程。 32.對統治者來說，真正的挑戰在於改變人性，使人類聚居的地球擁有全新的人。但結果證明不論他們是多偉大的獨裁者，這都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能力範圍。 其中最主要的是仁愛（仁慈、幸福）。當慷慨達到頂峯，且打着社會正義的名義時，仁愛便被擴展至原來的邊緣共同體——窮人、女人、黑人及小孩。改革者熱衷於愛這些人，但時常發現這些人並不可愛。結果導致日益增多的不寬容，並最終對於那些不服從或不符合標準的人也產生了深深的、不可原諒的怨恨。緊接着便是恐怖統治，所幸並未持續很久。 人類總是因其有限的可塑性及巨大的差異性讓獨裁者失望。 33.羣體有通過強烈的共同價值觀來抵抗全球化的政治意願。但正如我前面提到的那樣，它也有自身的缺陷：對個性的蔑視，對外來者的猜疑，以及對所有進步的質疑——包括社會的及物質的——這些對人們熟悉和已知的事物產生了威脅破壞。 34.一天之中，我們都是分裂的自我，扮演着各種全然不同的角色。其中最明顯的一個是生物性自我及社會性自我之間的分割；前者粗俗鄙陋，後者舉止文雅。 35. 反思是一次冒險，因爲這會產生人們難以接受的發現——沒有核心自我，引發對社會惡意的深刻認識，以及對社會冷漠的看透。那麼我們就不該進行理智的自我反省嗎？自我反省是物種的一種獨特能力，宇宙耗費了一千四百多億年才產生，而我們卻用如此短暫的一生去實踐，這很遺憾。而且，在自省過程中總有可能產生一些好處。自省讓我們更瞭解自己的癖好、惡以及弱點，更簡單地來說，認識到自己本質上的自私。允許這樣的自我認識縈繞、奚落我們時，我們便可期待自己成爲真正道德的人。 36.終極的身體優雅體現在舞蹈上，在西方國家則表現爲芭蕾。跳舞時，身體在運動中不時穿插着短暫的靜止，成爲動覺的藝術。但對於舞者來說，舞蹈不僅是動中帶靜的藝術，它還克服了身體的慣性，即向下的重力——一個詞，自由。 理想情況下，社會是一支舞蹈，每個社會都有其世代相傳的編舞。 37.中國人讚美女孩，可能把她喻爲“溫潤如玉”，但對希臘人來說，將女孩比作“冷水”纔是更好的讚美。在希臘民歌中，“冷”與“花”在喚起人們快樂上處於同等地位。戀人會被描繪成漫步在花叢中或雪坡上。對中國男人而言，女人的柔軟是性感的，但對希臘人來講並非如此。希臘男人向女人諂媚時，可能將其描述得筆直堅硬，像苗條的柏樹一般。更古怪的是，懷着愛慕，希臘人將同伴比作黃金、水晶或大理石。 38.在先進社會中，肉是威望的標誌，因爲只有富人才能買得起肉。中國古代的官員們有一個綽號——“肉食者”。在典型的美國富裕家庭中，人們首先把肉盛在盤子裏，然後擺上蔬菜——先擺重要的食物，蔬菜只是裝飾。 儘管肉象徵着威望，但也提醒我們，人是動物。躲避提醒的一種方式是區別優劣：只喫某些“乾淨的”動物肉，其他動物的肉是“污穢的”，是禁忌。另一種方式是我前面提過的，把肉切碎，用醬汁覆蓋，使其變爲烹飪藝術。 39.氣味有使人回到過去的力量。 40.人們對惡臭越來越敏感，這產生了意想不到的社會效應：它使階級分化更加明顯，並加劇了人們對“下層社會”的偏見。幾個世紀以來，在歐洲，富人幾乎跟窮人一樣散發出臭味，這便是兩個階級不介意共享相同住處甚至同一張牀的原因。 41.太空是完全無聲的，就算是星系碰撞產生的聲音，人耳也無法聽到。在地球上，無聲並不常見。 42.將人類視爲獨特的個體，每個人都擁有獨特的聲音和世界觀，這是先進社會的另一彌足珍貴之處。 43.自然無法提供人類以崇高的聲音，人類通過音樂來補償。 44.音樂結合身體韻律，增強了個體的生命意識。音樂還有凝聚羣體的力量。 45.只有在社會中，個人的才華纔得到公認和獎勵。 46. 一些出色的故事不僅改變了一個城市，而且改變了世界；不僅改變了一段時期，而且改變了整個時代。 47.世紀上半葉，馬克思主義成功改變了許多國家的政治和生活。 在不久前，遠方傳來的新聞並不是實時的，我們聽到的都是過去發生的事情。人們活在當下，卻總被過去所包圍。今天，甚至來自地球另一端的新聞也是同步的，我無時無刻不處於現時之中，而過去被快速的傳播徹底抹去了。 48. 時鐘和手錶非但沒有讓我們有一種對時間的控制感，反而使我們的時間意識變得過於敏銳，讓人有種被奴役感。 49.若每個人都可以實現偉大，那每個人也可以淪爲卑劣。 50. 努力意味着慾望。 51.我們沒有充分利用我們所擁有的感覺，而是被環境、文化及我們自身的愚昧——墮落的本性——所限制。 52.在四十億年的生物演化過程中，產生了數以億計的物種，其中99.9%都已滅絕。是的，人類只是其中的倖存者，但這很難證明我們的重要性。 53.力量賦予人勇氣，智慧使人看清隱匿的事實，美麗令人神采奕奕、爲世界增添幸福快樂。但其負面影響也可能存在：力量誘發恃強凌弱，智慧使人恃才傲物，美麗讓人徒有其表、華而不實。 54.世界各國普遍認同希臘人的觀點：社會科學家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了美貌對於人生歷程的重大影響。 55.對於長壽的人來說，最後的場景——植物人般的存在：“沒有牙齒，沒有眼睛，沒有味覺，什麼都沒有”，與其說是恩賜不如說是更加殘酷且不同尋常的懲罰。 56. 隨着一個人長大，成功與歡樂必然伴隨着生活的挫折，給人帶來陰影，所以他們永不會真正達到童年閃耀的巔峯。 56.人們幾乎只重視社會地位及物質富足，似乎只有這些而非思想精神素質才能決定他們的成就及他們的真實身份。 57.一個不良的附屬物是世俗，隨着公認社會等級的衰退以及精神財富的缺失，對物質商品及更高社會經濟地位的貪婪填補了我們內心的空虛。至於損失，則包括身體的勇氣、忠誠、關愛、貞潔、騎士精神等美德。 58.人們經常會忘記，每種文化都有其不足之處，其中最明顯的是，一定有侷限性。 59.在《國王的新衣》中，一個天真的孩子看到了國王根本沒穿衣服，智者卻全然不知；是聰明的傻瓜而非久經世故的人看清了社會表層之下的庸俗事實以及張揚背後的不安。 60.面對現代生活過度的個人主義與碎片化的特點時，面對被自我與自由意志、真實與謊言、對與錯、善與惡等問題煩擾的意識時，人總會有一種擺脫它們的渴望，這是可以理解的。在那麼多可行的方法中，最常見的是服從自己的信仰以及更大的共同體（羣體或社會）的既有觀念。我們欣然並且不假思索地服從。 61. 我們大部分人沒有做好人的資格，我們大部分人被自己的野心、嫉妒、貪婪與虛榮矇蔽，無法擁有自己的東西。 62.從生物學角度而言，一些人就是比別人有天分。我認爲，這些差異難以克服且極其不公平，但在後天文化教育資源的幫助下，我們至少可以改變一部分差異。不幸的是，社會資源比自然資源的分配更不均衡，結果導致絕大多數人臨終時只能實現一部分潛能。 63.聖·奧古斯丁曾這樣問自己：“得知自己永生，對你來說足夠了嗎？”他的回答是：“對於某些人來講這是件大事，但對我來說不值一提。”

在推薦和一般之間猶豫了很久，還是選了推薦。可能是看了開篇幾張感覺很受啓發，寫到後面宗教感越來越強，反而沒什麼感覺了。 前三部分關於人的弱點、感官的書寫，融合了地理學、人類學、生態學、生物學的知識，卻又輕巧串聯，有不少讓人眼前一亮的啓發。本來期待後面關於個體和羣體之間的關係，以及各自存在的意義可以有一些我之前沒想到過的論述。看到的卻是面對死亡這個終極結束，感到不公的個體無法自處，只能依靠“永生”的概念來獲得希望以及求善的動力。這不就是解釋了一遍宗教的起源嗎？或者說，是在社會和科技已經狂飆發展、大家普遍認爲宗教已經不是必須的價值感來源之後，再次論證了，科技和社會發展還是不能解決人類的終極問題（再客觀點說，是普遍的普通人類）。 這套體系裏我對兩個基本假設持不同意見：一是“人類是特殊的”，二是“真理是存在的，人生的意義就是追求真理、向善、進步”。從書中之意來看，這兩點就是基督信仰對人和人生意義解釋的一個基底。第一條我是不同意的，從地質紀年甚至宇宙紀年的尺度來看，人類存在的時間不值得一提，充其量就是一個有自我意識、可以解釋自我和外部世界的物種，這個物種可能有點特別，但絕不是什麼特殊和唯一。自我意識給人類的最多就是一種選擇，可以活得像個人、或者像個無意識的動物。第二條，真理可能存在，但不是唯一，已經被知曉的、尚未得到的、甚至我們永遠不可能明白的，它們是多樣的、暫時的。宣稱自己是唯一真理的，我都持懷疑態度，那不是真理，只是一種選擇。 寫到這裏，發現我自己很悲觀，我可能也是現代社會被異化了的無數人之一，沒什麼信仰，也沒什麼終極目標。除了一些常見的美德，我能秉持的最低的底線，就是儘量不傷害其他人，以及其他生命（這很難做到，我也不是素食主義者，以及只要在現代的城市中喘氣，都是在破壞環境，只能盡力）。突然理解了一點點段老先生，終極問題，目前就是沒有答案，就像真理也沒有唯一的答案。

探索人性與地理交織的世界——評《人文主義地理學》 在地理學的豐富譜系中，《人文主義地理學》宛如一座獨特的航標，爲我們指引着理解人類與地理環境關係的全新方向。這部著作由[美]段義孚精心撰寫，以其深刻的洞見和獨特的視角，在地理學界乃至更廣泛的人文社科領域都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段義孚是享譽全球的華裔人文主義地理學大師，身爲英國皇家科學院院士和美國藝術與科學院院士，他憑藉卓越的學術貢獻，成爲人文主義地理學的重要奠基者之一。他的學術生涯輾轉於多個國家和地區，豐富的人生閱歷爲他的學術研究注入了多元的文化視角和深刻的人生感悟，也使得《人文主義地理學》這部作品充滿了獨特的魅力。 與傳統地理學聚焦於客觀地形、地貌等自然現象不同，段義孚的人文主義地理學將核心置於人之生存，着力探究人與地理環境的內在聯繫。他把研究重點放在人直接經驗的生活世界和環境的社會建構上，格外強調人性、人情、意義、價值和目的，深切關注人的終極命運，力求揭示人類在生態整體中的準確位置以及人類與環境的本質關聯。 在《人文主義地理學》裏，段義孚通過細膩且深刻的筆觸，爲我們呈現了豐富的思想內涵。他從自身的成長經歷出發，講述在重慶、悉尼、牛津、伯克利等地的求學與生活故事。在重慶簡陋小學裏，老師通過讓同學們扮演太陽系天體來傳授知識，這種獨特的教學方式開啓了他對世界的認知；在悉尼遭遇的種族歧視，促使他從文化的角度去思考差異與包容。這些早年經歷不僅是個人的回憶，更是理解人性與環境相互作用的生動案例，爲後續深入探討人文主義地理學的理論和觀點埋下了伏筆。 書中深入探討了自我、共同體和世界的關係。孤立的自我如何與外界建立聯繫，區隔如何塑造自我認知，城市又如何成爲承載道德和社會關係的空間等，都是他關注的重點。例如，在闡述區隔與自我時，他分析了不同社會階層、文化背景下人們的生活空間和行爲模式，讓我們看到地理環境對個體身份認同和社會關係的深刻影響。在探討城市作爲道德世界時，他剖析了城市中的公共空間、社區結構以及人們的交往方式，揭示了城市在塑造人類道德觀念和社會秩序方面的重要作用。 段義孚對人的弱點和罪惡也進行了反思。他結合七宗罪等概念，探討了人性中的貪婪、嫉妒、懶惰等弱點在地理空間中的表現和影響。在現代社會，消費主義盛行，人們對物質的過度追求導致資源浪費和環境破壞，這背後反映出的正是人性中的貪婪。他的分析不僅有助於我們理解個體行爲，更讓我們從地理和社會的角度審視人類的道德困境。 在人的能力與潛能方面，他探討了感官和心靈能爲人類認知世界提供的獨特視角。感官讓我們直接感受地理環境的溫度、色彩、聲音等，心靈則賦予這些感知以意義和價值。我們對家鄉的熱愛，不僅僅源於對家鄉山水的視覺記憶，更源於內心深處對家鄉文化、情感的認同和眷戀。這種對感官和心靈的深入挖掘，使我們對人類與地理環境的關係有了更全面、更深刻的認識。 《人文主義地理學》的價值不可估量。它打破了傳統地理學的侷限，將人文關懷融入地理學研究，爲地理學的發展開闢了新的路徑。在理論層面，它爲人文地理學提供了系統的理論框架，推動了學科的理論創新；在實踐層面，它啓發我們在城市規劃、環境保護、文化遺產保護等領域，充分考慮人的需求和情感，注重人文價值的體現。在城市規劃中，不再僅僅關注功能分區和交通便利，而是更加註重營造人性化的公共空間，滿足人們社交、休閒和文化需求。 這部著作也爲跨學科研究搭建了橋樑，促進了地理學與哲學、社會學、心理學、歷史學等學科的交流與融合。從哲學角度看，它探討了存在主義、現象學等哲學思潮在地理學中的應用；從社會學角度，分析了社會結構和文化對人類地理行爲的影響；從心理學角度，研究了個體感知和情感與地理環境的互動；從歷史學角度，追溯了人類與地理環境關係的演變歷程。這種跨學科的研究方法，不僅豐富了地理學的研究內容，也爲其他學科提供了新的研究視角和方法。 《人文主義地理學》是一部具有深刻思想內涵和廣泛影響力的經典之作。段義孚以其獨特的人生經歷和卓越的學術智慧，爲我們呈現了一個充滿人文關懷的地理世界。它讓我們認識到，地理不僅僅是山川河流、地形地貌，更是人類生活、情感、價值的載體。通過閱讀這本書，我們不僅能拓寬學術視野，更能加深對自身、對社會、對世界的理解，啓發我們在追求物質進步的同時，關注人類的精神需求和人文價值，努力實現人類與地理環境的和諧共生。無論你是地理學科的專業研究者，還是對人類與環境關係感興趣的普通讀者，都能從這本書中獲得寶貴的啓示和深刻的感悟。

人文主義地理學是一個很創新的概念，而這本書便是對此的充分展開與詮釋，不同於地理學關注“人們在哪裏生存以及爲什麼人們在世界的不同地方生存”，它的獨特點是：“對於意義的個體追尋。” “因爲人文主義地理學能使我們有效地思考某些問題，這些問題迫使我們思考人的成長，並有一種緊迫感，因爲作爲個體，我們在地球上生存的時間十分短暫。問題就是：“人，何以爲人——人之爲人意味着什麼？更具體地說，作爲人對我意味着什麼？” 蠻有趣的是其中清醒自明的思考，關於基督教與佛教，他們的理想分別爲自我迷失和自我獲取：佛教主張的自我，其目標是追求無我；基督教主張的自我，是一個真實且高度個性化的存在，其目標是追求忘我…但這兩種信仰都假定生命在軀體死亡後仍能延續，從而允許更高層次的改變和成長，用宗教的話來講，就是自我救贖的機會。（佛教中關於來世的教義中有可取之處，便是死亡會通向另一個輪迴，教育人們懷有耐心，認識因果循環，一如坦誠的面對自己，更好地利用改進自己的機會： “我偏愛基督教幻想的原因已經很清楚了。它爲我認爲的生命中的重要事物提供了雙重基礎：一個，是過完一生，沒有成爲隨波逐流的廉價複製品或可憎之人；另一個則更爲積極，是成爲一個真實的人——於我而言，這意味着成爲一個好人，一個真實的有形的存在，但這樣一個沒有強烈自我的人很容易被忽視。” 在其中獲得了一種非常積極向上的生活觀點，作者認爲“自我認識也是努力的成果，即使開始努力的最初激勵仍然神祕”，我們通常認爲自己的意志是可選擇的自由的，但實際上我們的判斷常常受到自身的脆弱、偏見及外部生活環境的干擾，以及內心的純潔也是不自由的和被賦予、被塑造的。同時，人卻非常容易失去自我價值感和相信力，於是被外在的潮流風波所涉及，於是不自主的選擇一種，彆扭地逐流而去企圖擺脫現狀，在不自在的狀態下一步一步地欣然且不假思索。“生命中重要的是旅程而非最終目的地的理念，至今對我沒什麼吸引力，因爲若沒有可取之物在終點等着，我便看不到開啓旅程的意義。”如此這般，生命是有方向、有目的的，而非一味的纏繞在存在主義的環境中無可自拔，多點這樣的坦誠吧，即使會有赤裸裸的傷害與留下的疤痕，但我們更應該走向更真實廣闊的自我不是嗎？況且若一直有如此的目的地驅動與吸引，我不信這一路只剩悲寂的哀歌。 被這樣的人文主義暢想所吸引： “人文主義者認爲，在一個真正優秀的羣體中，每個成員都有足夠的自信去獨立思考和反省。獨立思考和反省能充實自我並加深自我認知，這樣的自我更爲充盈、賢達，更能與他人進行卓有成效的交流。卓有成效的交流會促進友誼、增長知識並實現共贏項目的合作。” 階段性的孤獨是人類共同的境況： “並以更好的推進兩者間知覺價值的平衡爲目的，我選擇強調家庭內的無聯繫和城市內的聯繫。對於人類，更大的命題是不論他們聯繫得多誠懇、多持久，不管他們的羣體有多大，階段性的孤獨感都是不可避免的，這是人類共同的境況。” 既要富也要貴： “人們只有具備知識、時間和合適的心境去享受個人財產時，財產才能真正地提升個人生活。否則，財產只會佔用空間，積滿灰塵，人的滿足降低爲華而不實的佔有。” 人之矛盾： “人類習慣性地將與自己不完全相同的人視爲不完整的人。”“一個人可以輕易失去自我價值感，並陷入自我消沉的困境，這是令人深感不安的心理實情。”“切記，不要單單滿足於視覺新奇，而是要讓人一直注目。”“此外，隨着一個人長大，成功與歡樂必然伴隨着生活的挫折，給人帶來陰影，所以他們永不會真正達到童年閃耀的巔峯。”“人們想知道，爲什麼某些事情的發生，比如洪水和旱災，打破了生活準則，甚至與公平的直覺背道而馳時，便打破了社會準則。目前對此有各種解釋，但更多的是爲了緩解焦慮以及爲了應付過去，而非出於對真理的渴望。”“是聰明的傻瓜而非久經世故的人看清了社會表層之下的庸俗事實以及張揚背後的不安。” 人之提升： “自省讓我們更瞭解自己的癖好、惡以及弱點，更簡單地來說，認識到自己本質上的自私。允許這樣的自我認識縈繞、奚落我們時，我們便可期待自己成爲真正道德的人。”“將人類視爲獨特的個體，每個人都擁有獨特的聲音和世界觀，這是先進社會的另一彌足珍貴之處。”“真正具有豐富或啓迪作用的隱喻是成熟思維的產物。”“幸福是什麼？我認爲它不僅僅是一種感覺，它是一種能感染周圍人的道德狀態，與靈魂中有音樂的人在一起會很開心。” 期盼擁有：異常的好奇心，崇尚簡單的性情，尋求樂趣的精神，以及敏銳的審美力。

特別喜歡其中關於“地方”和“空間”的著述，很多次都讓我聯想到加斯東·巴什拉的《空間的詩學》。人文主義地理學並不是研究客觀的地形、地貌等自然現象，而是以人之生存爲核心，研究人與地理環境的關係，將人的種種性情與客觀地理環境的豐富關係進行極具智慧的闡發，把研究重點置於人直接經驗的生活世界和環境的社會建構，強調人性、人情、意義、價值和目的，關注人的終極命運，進而發現人類在生態整體中的定位以及人類與環境的本質關係。 同時也覺得這本書對於空間的闡述更貼切《迴歸故里》這個標題。故里，就是一種對空間的人文主義的賦值。正好閱讀此書的同時也在玩一款叫夢幻家園的遊戲，通過對空間的規劃和裝飾，我們可以一覽人的心理狀況，私人/公衆閾值的不斷劃分。 另外，我逐漸感受到閱讀一個人的著作羣讀了，也是一種對其心理地貌的探索。我們可以觀察和體驗到一個人思想、情感、心靈在不同時間階段的起伏變化，同時又有着怎樣的綿延橫貫。於是，雄壯而細膩的人生景觀，在自我敘述中徐徐展開成一幅有巨有細圖景。所敬佩的，是一個人到老仍保持着對當下現實的吸收和理解，並在自我實踐中不斷地進行校準。近期另一個給我如此感受的人是劉和平老師，他過去的劇本文本，在文學觀和史學觀上更多體現的是一種自五四以來國民性批判。近來聚焦於世界的新格局和中國的新使命，在著述上轉向聚焦於南北朝變更融合的大時代，不斷地進行自我突破與挑戰。兩位在晚年乃至暮年時期，仍然有一種青春洋溢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