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詞集

王國維詞學以小令爲尊，故其百餘詞作僅有九首長調。而其小令，以境界爲主，以不隔爲尚。比之大家，則品格高於晏而風致讓之，境界深於歐而氣度讓之，筋骨強於秦而理韻讓之，聲調精於蘇辛而才力讓之，大抵能匹敵宋人七八分。唯其語稍滑，味稍薄，於詞亦無甚開拓之功，且其爲求所謂“第一義”，往往涉理路，落言筌，匠氣畢顯，並未臻至妙悟之境。兩語以蔽之，比下則有餘焉，比上則略不足也。 詞至於清，作者不可謂不多，家數不可謂不多，而有大創造力者，能別開生面者，幾近無人。王國維則堪稱一代翹楚，其詞足可高視宋以後人，至少小令一道，元明清詞家能與其頡頏者，唯納蘭性德一人而已。所以然者，特其感慨深沉，風格蒼涼，又富含哲理，有別樣動人處。

靜安《人間詞話》自雲：「君之於詞，於五代喜李後主、馮正中，於北宋喜永叔、子瞻、少遊、美成，於南宋除稼軒、白石外，所嗜蓋鮮矣。」又云：「鑿空而道，開詞家未有之境。餘自謂纔不若古人，但於力爭第一義處，古人亦不如我用意耳。」大抵如是。靜安詞意境新美，真能得風人深致，有清詞家之中，可謂獨樹一幟。

王國維是近代博學大家，多年前讀過《人間詞話》，逅又讀《王國維詞集》，深感他詞話，詞作具佳，推薦！

薄薄一本書，總計9小時，歷時15天，把它讀完了，也抄完了——效仿宋濂的“手自筆錄”，將《人間詞》整個抄寫了一遍。因爲喜愛《人間詞話》，愛屋及烏，也不禁對靜安的《人間詞》分外珍愛。讀罷，最喜愛靜安的幾首悼亡之作。竊以爲，當不啻東坡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之作也。

通讀王國維詞一過，沒有一些人追捧的那麼好，一百多首作品中，真正的佳作不過在十餘首而已。其小令的確有出人意表處，如《蝶戀花 百尺高樓臨大道》《閱盡天涯離別苦》，《浣溪沙 山寺微茫背夕薰》諸闋。他的慢詞不如小令，陳永正認爲他沒有好好學南宋，故然。而其自視甚高。他的《人間詞話》久負盛名，但自己的理論卻沒有支撐自己的創作，這也真的一個悖論。值得稱道的是，陳永正先生的導讀較能探驪得珠，是一個不錯的選本。

小玲往往有哲理、幽情、深思。摘抄如下： 倦憑欄，低擁髻。 豐頰修眉，猶是年時意。 昨夜西窗殘夢裏。 一霎幽歡，不似人間世。 恨來遲，防醒易。 夢裏驚疑，何況醒時際。 涼月滿窗人不寐。 香印成灰，總作迴腸字 漫作年時別淚看。 西窗蠟炬尚汍瀾。 不堪重夢十年間。 一霎新歡千萬種。 人間今夜渾如夢。 樓外鞦韆索尚懸。 霜高素月慢流天。 傾殘玉碗難成醉， 滴盡銅壺不解眠。 人寂寂，夜厭厭。 北窗情味似枯禪。 不緣此夜金閨夢， 那信人間尚少年。 冉冉蘅皋春又暮。 千里生還， 一訣成終古。 自是精魂先魄去。 淒涼病榻無多語。 往事悠悠容細數。 見說來生， 只恐來生誤。 縱使茲盟終不負。 那時能記今生否。 紫騮卻照春波綠。 波上盪舟人似玉。 滿地霜華濃似雪。 人語西風， 瘦馬嘶殘月。 一曲陽關渾未徹。 車聲漸共歌聲咽。 換盡天涯芳草色。 陌上深深， 依舊年時轍。 自是浮生無可說。 人間第一耽離別。 昨夜夢中多少恨。 細馬香車， 兩兩行相近。 對面似憐人瘦損 衆中不惜搴帷問。 陌上輕雷聽隱轔。 夢裏難從， 覺後那堪訊。 蠟淚窗前堆一寸。 人間只有相思分。 衆裏嫣然通一顧。 人間顏色如塵土。 郎似梅花儂似葉， 朅來手撫空枝。 可憐開謝不同時。 漫言花落早， 只是葉生遲。 不盡燈前歡語。 人間歲歲似今宵， 便勝卻、貂蟬無數。 沉沉戍鼓，蕭蕭廄馬， 起視霜華滿地。 猛然記得別伊時， 正今夕、郵亭天氣。 北征車轍，南征歸夢， 知是調停無計。 人間事事不堪憑， 但除卻、無憑兩字。 水抱孤城，雲開遠戍， 垂柳點點棲鴉。 晚潮初落，殘日漾平沙。 白鳥悠悠自去， 汀洲外、無限蒹葭。 西風起，飛花如雪， 冉冉去帆斜。 天涯。 還憶舊，香塵隨馬， 明月窺車。 漸秋風鏡裏，暗換年華。 縱使長條無恙， 重來處、攀折堪嗟。 人何許，朱樓一角， 寂寞倚殘霞。 今年花事垂垂過。 明歲花開應更嚲。 看花終古少年多， 只恐少年非屬我。 勸君莫厭金罍大。 醉倒且拚花底臥。 君看今日樹頭花， 不是去年枝上朵。 閱盡天涯離別苦。 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 花底相看無一語。 綠窗春與天俱暮。 待把相思燈下訴。 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 最是人間留不住。 朱顏辭鏡花辭樹。 試上高峰窺皓月， 偶開天眼覷紅塵。 可憐身是眼中人。 列炬歸來酒未醒。 六街人靜馬蹄輕。 月中薄霧漫漫白， 橋外漁燈點點青。 從醉裏，憶平生。 可憐心事太崢嶸。 更堪此夜西樓夢， 摘得星辰滿袖行。

十多年前第一次讀《人間詞話》，開篇幾則非常喜歡。同時，通過書前的導讀對王國維有了一些瞭解（上海古籍出版社版本，該書導讀是黃霖和周興陸）。那時候就發願想好好讀一讀王國維，十多年過去了，《人間詞話》讀過幾遍，但也不精。《人間詞》之前讀過一部分，這次通讀一遍。慚愧的是，仍然沒有能力得出自己對靜安詞的評價，只是混混沌沌地讀完罷了。

以前看到一位很有才氣的網友的填詞，別具一格很有特色。比如“神客夢闌窺海月，炷香飄盡不知天。一身花落向人間。”又如“淒涼已不論，一段舊煙雲。”“舉燭天地遠，回首萬山空。”每每驚豔無比，讀了王國維詞，恍然大悟，這位網友師從何人。對照此書更能理解《人間詞話》裏王靜安的詞論。王靜安不是寫境，而是造境，造現實烏有之境界。整篇詞集，我最愛的是一首《點絳脣》，尤其下半闕“聊復浮生，得此須臾我。乾坤大，霜林獨坐，紅葉紛紛墮。”淺顯五句，境界何其大也！每每深夜獨坐，腦中便想起此詞，須臾如我啊！

評人易，入評難。王國維《人間詞話》自是歷來詞學評論中的佳作，爲人稱道已久。王國維詞作也不乏有境界的作品，有寄意有比心，他人之未有。一如“百尺朱樓臨大道”、“憶掛孤帆東海岸”等。這些作品也自證了他的“境界說”。但這二百首詞中也有平庸之作，長調居多，濫情而弱辭，算不得佳作。 王國維是我一直要學習的大師，不論《人間詞話》還是《人間詞》，都是如此。

#王國維《人間詞》 王靜安工於小令，師法南唐北宋，風格近於馮延巳、李煜、晏殊、歐陽修婉約一派，而絕不同於南宋諸家。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感慨輒深，讀之愴然； “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頗有主客之辨的哲學意味； “只恨當時形影密，不關今日別離輕。”“只恨”“不關”皆反語也，新意頓出； “人間事事不堪憑，但除卻、無憑兩字。”頗具“無常即常”的哲學意味； “客裏歡娛和睡減，年來哀樂與詞增。”道盡古今詞人之共同悲慼； “不知何日始工愁。記取那回花下一低頭。”少女嬌羞之態，饒有李易安“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之韻味。 （或許徐志摩《沙揚娜拉》詩中的“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便是化用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