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寧
《王維孟浩然詩選評》上部王維,分聲華早著、貶官與隱居、出塞與知南選、半官半隱、餘生晚景、未編年詩等章節;下部孟浩然,分待仕鄉園、長安求仕不利、漫遊與入幕、未編年詩等章節:對王維和孟浩然的詩歌創作作了詳盡的註釋和解評。深入淺出,易讀易懂,適應新時代讀者的欣賞閱讀習慣,通俗而高雅。
王維和孟浩然在山水田園詩的創作上取得了極高的成就,我們今天稱他們是盛唐山水田園詩派的代表。王維和孟浩然的山水田園之作,遠紹陶、謝,接續和創變東晉以來山水田園詩歌的創作旨趣,藝術上自然有許多相近的特色;從宋代以來,詩家就每每以“王孟”並稱。 由於兩人生活經歷不同,藝術個性不同,因此創作上也有差異。王維多才多藝,常能在詩中融會多種藝術手段,對山水景象做正面深入的描繪;孟浩然則善於從側面烘托渲染。王詩變化從心,才情煥發,孟詩則以簡傳神,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王維對佛理浸潤甚深,特別是後期半官半隱的生活,使他進一步傾向空門。孟浩然雖然一生和佛道中人保持密切的交往,但他只是停留在對佛門清淨的嚮往上,對佛理本身並沒有很深的領悟,因此孟詩對佛教意趣的融會也不如王詩那樣深厚。王維的詩作善於刻畫“空”、“靜”的意趣,傳達深邃的意境,而孟浩然的詩作,則善於表現微妙的情緒,富於興會之妙。 在詩歌理論方面,自殷璠、皎然、劉禹錫、司空圖、蘇軾、嚴羽、王夫之、王士禛直到王國維等人所提出的一系列詩歌理論,如“象外之象”、“味外之旨”、“興趣”、“妙悟”、“神韻”、“境界”等等,主要都是對王、孟一派詩歌創作藝術的總結。《王維孟浩然詩選評》對王維和孟浩然的詩歌創作作了詳盡的註釋和解評。
《王維孟浩然詩選評》,劉寧 編 本書把“王、孟”並置,以“聲華—貶謫—出塞—半隱”四段式梳理王維,以“待仕—求仕不利—漫遊入幕”三段式梳理孟浩然,時間軸與風格軸同步,便於看清同一詩人不同時期的“空靜係數”如何遞增。書中大量援引古人零金碎玉,卻未作繁冗考據,只讓宋人、明人、近人隔空對話,讀者可自行擇聲而棲。 王維:由“九微燈花”到“澗戶無人”——盛唐詩的降噪史 1. 《洛陽女兒行》 初唐歌行慣用鋪排復沓,王維此篇卻借“九微片片飛花瑣”把繁華寫成灰燼感。"換韻四句一轉"是技術,更是情緒:燈火愈轉愈暗,富貴愈轉愈輕,爲後半生“空山”體驗預留聲學空間。 2. 《歸嵩山作》 “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二句,稱爲“點與面的合奏”:荒城是點,秋山是面;點被面迅速吞沒,遂生“天地寒山”的整體蕭瑟。此際王維剛過而立,已提前寫出五十歲纔有的“人生緩存區”——把白日的千軍萬馬先存盤,再決定要不要繼續開機。 3. 《辛夷塢》 古人多賞“空”“靜”,作者補一句:辛夷花“無人亦自開落”,是“境”與“心”第一次徹底脫鉤。佛理的“空”不再依存於“色”,而是讓“色”自己謝幕;於是“空”被還原成物理聲音——花瓣觸地,極輕極輕。 4. 《山居秋暝》 作者提醒注意“隨意春芳歇”的“隨意”——不是“任憑”,而是“隨它去”。王孫留不留山,山都不增不減;詩人只負責把鏡頭穩住,讓“明月松間”“清泉石上”完成自己的白噪聲。 孟浩然:仕路斷處,天地乍開 1. 《早寒江上有懷》 “鄉淚客中盡,孤帆天際看”一聯,用“興象”二字總評:淚已盡而帆未盡,人體空間讓位於江天空間,遂產生“人在天邊一芥”的縮放效果。孟浩然擅把“無告”寫成“無界”,失敗感被放大成視覺盛宴。 2. 《夜歸鹿門歌》 指出“忽到”是全詩詩眼——不是“走到”,是“山允許你進入”。鹿門山月像自動門,一腳踏入,煙樹即合;前半生“干謁”的屈辱被山門瞬間覈銷。 3. 《望洞庭湖贈張丞相》 “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兩句,稱爲“以動感寫浩渺”:蒸、撼皆動詞,卻反襯出詩人“欲濟無舟楫”的被動。天地愈動盪,個人愈靜止,於是大篇氣勢落腳於“端居恥聖明”五個字的微聲。 4. 《過故人莊》 綠樹“合”、青山“斜”皆用主動語態,被視爲“景物替主人遞邀請函”。孟浩然把社交焦慮外包給山河,主客只需“把酒話桑麻”,完成一次去禮儀化的應酬。 古人公案摘粹 • 宋人:摩詰如“秋水芙蓉”,襄陽似“洞庭始波”。 • 明人:王能兼孟,孟不能兼王;王豐縟,孟簡遠。 • 近人:孟詩“韻高而才短”,猶如“善釀而無料”;王詩“句句入禪”,卻“豐縟中見空寂”。 作者未下定見,只讓三說並置,讀者可憑年齡與心境自取: 吾四十前多喜王,以豐贍掩煩躁;五十後偏嗜孟,以簡曠療執滯。 讀後小結:把詩改寫成下半生的操作指令 1. “空”不是刪除,而是允許自運行 王維的“澗戶無人”提示:讓花自己開落,讓事自己生成結果,管理者先退到畫面外。 2. “曠”不是逃離,而是把窄處撐開 孟浩然的“野曠天低樹”提示:當視野被推到極限,低垂的天會替你把心事壓平;空間治療遠勝語言安慰。 3. “隨意”是最高級的控制 春芳歇就歇,秋月明就明;詩人只負責保持鏡頭穩定,物象自會在框內完成自己的高潮。 ——合卷,燈花落,窗外冬雨。書末最後一行仍是王維的輕聲提醒: “但使願無違。”
孟浩然寫詩,看起來很淡,但細讀裏面是有情緒的,或苦悶或孤獨或哀怨,表面上的清淡之下有情感的暗流湧動。 王維寫詩,年紀越大越沒情緒,或者只有一種情緒:禪意空靈。就顯得越來越性冷淡。
王維和孟浩然作爲唐代著名詩人,對詩歌的創作起到了非常大的推動作用。王維的詩“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動靜、色彩、意境堪稱美學典範,不可不讀,才情四溢,也非常人可及。通讀王維的詩,在山水詩方面無出其右,雖然本人更喜歡李白的仙氣飄飄,才華蓋世,但是在王維的山水詩中卻能感受到詩畫一體的色彩神韻之美,是太白所不及的。孟浩然的詩自然簡約,一派人間氣象,雖然讀下來感覺佳作不多,但不多的佳作卻也都是上乘之作,值得一讀。 而本書的語言更是精妙絕倫,充分展示了語言之美,對詩人生平的描述,詩風的點評,以及對詩作的解讀,更是深刻精妙,語言華美,單看點評就足以壓倒當今很多文章,值得欣賞!
用作調節工作壓力的讀物 可以撫平自己的內心情緒 作者的選詩和點評都不錯 其中舉一反三的引用更佳
王維的"秋水芙蓉,倚風自笑":比喻王維的詩歌如秋日清澈水面上的芙蓉花,清新脫俗、自然優雅,"倚風自笑"則強調其詩風的從容自得、意境空靈。這反映了王維詩中常見的"空"、"靜"意趣,常融入佛理禪意,傳達深邃的山水田園意境。 孟浩然的"洞庭始波,木葉盡落":比喻孟浩然的詩歌如洞庭湖初起波瀾、樹葉飄落的景象,象徵其詩風的淡雅、蕭瑟和情感微妙。這體現了孟浩然詩中對自然景物的細膩捕捉和情緒表達雖不及王維的佛趣深厚,但以簡傳神,富於興會之妙。
王孟比較: 1王詩多爲暗線情感結構,孟詩更貼近自己的生活,“餘”“我 ”等字常入詩; 2王詩理性的思索(詩中有禪)與孟詩感覺上的愉悅; 3王詩筆法的精工秀麗、抒情的委婉含蓄與孟詩的疏朗清淡、率真直露; 4王詩意境的幽深,孟詩意境閒遠; 5在觀照自然方面,王詩多靜觀默察,融匯繪畫技法,孟詩意象多以動態物象爲中心。 王詩中有畫: 蘇軾《東坡題跋》下卷《書摩詰藍田煙雨圖》中評:“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 王維本人亦有《袁安臥雪園》、《雪溪圖》等作品,自評“當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題輞川圖》)。 一、繪畫技巧 選材上,善於從紛繁變幻的景物中,略去次要部分,抓住其主要特徵,攝取最鮮明的一段和最引人入勝的一剎那,加以突出表現,以喚起讀者類似的體驗,使他產生身臨其境之感。如《鹿柴》中“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抓住夕陽返照時轉瞬即逝的剎那加以描繪;《竹裏館》中借“明月來相照”呈現萬物一體的永恆和諧; 構圖上,把繪畫中經營位置的技巧運用到詩歌中來,特別注意景物間的關聯,善於通過畫面虛實的佈置來營造畫面的空間感。如《鳥鳴澗》中從近處的實景“桂花落”着筆,再到“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遠處的虛景勾勒,咫尺萬里中營造出縱深的空間感,在純淨空靈的詩歌境界中自有無限的生命氣息流露,鳥鳴聲與春澗聲交相疊唱,亦暗示着緣起緣滅的變化、宇宙時空的永恆。 線條上,吸取繪畫線條勾勒技法,富於線條美。如《使至塞上》中“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孤煙直”三字,使畫面呈現出立體感。長河的形象橫亙在畫面中,把畫面分割爲兩段,而“落日圓”則爲被分割的畫面塗上了統一的色調,顯出渾然一體的氣勢。 色彩上:層次豐富,運用對比色,條件色構建絢麗多姿、濃淡相宜畫面。如《田園樂七首》“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春煙”,《輞川別業》中“雨中草色綠堪染,水上桃花紅欲燃”,《終南山》“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等對比中展現絢麗色彩;《新晴晚望》中“白水明田外,碧峯出山後”,白水、綠田、碧峯,互相映襯,構成了鮮明的對比;《山中》“山路元無雨,空翠溼人衣”透過環境影響下的色澤設計畫面。此外,善於借色彩渲染情緒、烘托意境。如《送元二使安西》中借早春柳色青青渲染清冷感和離別的感傷。 光線上,捕捉瞬間變化的光影,描摹朝暉夕陰、月光雲影,營造流光溢彩的畫面效果。如《山居秋暝》“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借月光照水,水面折射到石上突出變幻迷離美;《渭川田家》“斜光照墟落,窮巷牛羊歸”勾勒出一幅逆光中的牛羊村落圖。 二、繪畫精神 受盛唐繪畫藝術精神沾溉,將對現實世界的細緻描繪與主觀情思的傳神表達給合,給人氣韻生動的美感享受,“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王維在《爲畫人謝賜表》中自述“傳神寫照,雖非巧心;審象求形,或皆暗識”,如《早春行》中勾勒“愛水看妝坐,羞人映花立”折楊女的動人姿態,楚楚風神,無外貌描繪;《竹裏館》借“獨坐幽篁裏”呈現清幽絕俗的“幽玄之美”、精神超越。 三、有聲畫 王維擅長繪畫,精通音樂,“性嫺音律,妙能琵琶”,善於描繪天籟之音,構築聲色俱佳的“有聲畫”。如《積雨輞川莊作》中“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描繪一幅巧囀鶯啼的畫面; 同時善於捕捉一般人難以察覺的大自然的音響,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等。 《史鑑類編》評:“王維之作,如上林春曉,芳樹微烘;百囀流鶯,宮商迭奏;黃山紫塞,漢館秦宮。”“辭情閒暢,音調雅馴”。 四、詩中有禪 創作心態:北宗禪“坐禪”的修行方式對王維的創作狀態有所影響; ——趺坐而修禪、晚年唯好靜 思維方式:南宗禪的“頓悟”說對古代文人思維方式產生了十分深遠的影響,這一點在王維身上同樣能夠得到應證; ——直覺、竹裏館“月”、張節末《禪宗美學》三境 詩歌意境:受南宗禪“中道觀”的影響,王維從坐禪的靜室中走出來,到自然中去參悟佛理,這就爲詩歌意境的創造提供了契機;——不執着空、有; 由早期寫氣圖貌、巧爲形似之言,進入“搜求於象,心入於境,神會於物,因心而得”的意境創造 詩歌內容:直接宣揚禪理;暗含禪趣;描寫佛寺。 孟山水詩的特點:自然清遠、經緯綿密 1孟浩然作詩,往往是“佇興而作 ”,“遇景入詠,不鉤奇挾異 ”。 他的山水詩中,“餘”“我”等字常入詩,即興而發,清新自然不尚雕飾。如《過故人莊》“故人具雞黍”,又如《與諸子登峴山》: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蹟,我輩復登臨。”《秋登萬山寄張五》“北山白雲裏” 殷璠:“無論興象,兼復故實”,重視“興象”,可說是孟浩然詩的普遍特點。所謂“興象”,是指詩人的情感、精神對物象的統攝,使之和詩人的心靈的顫動融爲一體,從而獲得生命,具有個性和活力。他的詩,往往是本之以“興”,出之以“象”, 渾融完整。 羅宗強《唐詩小史》“沒有那種遠離人間的寂寞感”“在寧靜的環境中表現生活的美好感受” “在自然的美中尋找生之樂趣,而不是厭惡塵世之後的臥歸自然” 聞一多“得到詩的孟浩然,便可以忘掉孟浩然的詩” 2隨意點染的景物與清淡的情思相融,形成平淡清遠而意味無窮的明秀詩境。如《宿建德江》“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寫日暮泊舟時的“客愁”,寂寞惆悵的孤獨心緒,因野曠天低、江清月近而愈顯清遠無際。再如《耶溪泛舟》“ 落景餘清輝,輕橈弄溪渚。澄明愛水物,臨泛何容與。”表現傍晚泛舟時的散淡逸興,如果說王維的山居歌詠長於表現空山寧靜之美,那麼孟浩然的乘舟行吟之作,則給人以洗削凡近之感,情思的淨化、語言的清淡,和詩境的明秀融爲一體。 3就風格而言,以沖淡爲主調,詩境清淡恬遠。他往往運用白描手法,風味天然,但卻韻味醇厚。清人沈德潛說他是“語淡而味終不薄”,即說出了他詩的這一特徵。 儘管他的詩中也有刻畫細緻、用字精審的工整偶句,如“天邊樹若薺,江畔舟如月”(《秋登蘭山寄張五》) ;“風鳴兩岸葉,月照一孤舟”(《宿桐廬江寄廣陵舊遊》) 。但非有意於模山範水,只是一時興到之語。觀其全詩,以氣運筆,一氣渾成,無雕琢之跡;妙在自然流走、沖淡閒遠,不求工而自工。 4孟浩然詩在平淡的主調下,也有雄渾壯逸之作。如《望洞庭湖贈張丞相》一詩,“臨淵羨魚”而坐觀垂釣,有一種不甘寂寞的豪逸之氣。故境界宏闊、氣勢壯大,尤其是“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 一聯, 是非同凡響的盛唐之音。胡震亨《唐音癸籤》卷五說他的詩“沖淡中有壯逸之氣”。
誠然,同爲山水田園詩人,孟浩然的詩意我們可以很好的理解,猶如春天裏悄然而至的綠。而王維詩是要我們走進縱深,切身感悟,好比在深邃林間聽一曲鳥鳴。 借《詩藪》中的一句:自是口語,而千載如新。
《王維孟浩然詩選評》(豆瓣評分8.2),劉寧撰。王維孟浩然是盛唐山水田園詩的兩座高峰。本書以嚴謹的著述精神來撰寫這一經典普及讀物,爲廣大讀者瞭解王、孟其人其詩打開方便之門。善於縱橫比較,廣徵陶淵明、謝靈運、李白、杜甫、岑參、裴迪、賈至等人之作,以見王孟藝術特色。
值得一讀! 少華 1/17/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