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永亮
本書精選中唐著名作家柳宗元文學性較強的詩文六十餘篇,按照柳宗元生平活動的軌跡,分爲“入仕前後(790804)”、“謫居永州(805814)”、“詔返與再貶(815)”、“刺史柳州(815819)”四個部分,各部分均有生平活動簡述;所收詩文大致按創作先後、前詩後文的順序編排,每篇均加簡明註釋,最後加以講評。
予年四十,閱世漸深,每觀宦海浮沉,世態變幻,未嘗不掩卷長思。偶檢舊篋,得《柳河東集》,翻至《蝜蝂傳》一篇,燈下讀之,恍然有得,喟然太息。 柳子厚所述小蟲,其性善負物,行遇草木碎屑,必昂首承之,背澀物積,雖困劇不止。人或憐而爲之去負,苟能行,復持取如故。又好攀登,力竭不止,終墜地而亡。 觀此蟲癡愚之態,初覺可笑,繼而悚然。世間汲汲於名利者,豈非皆蝜蝂之流耶? 予嘗見仕途之人,初登宦海,莫不懷匡濟之志。然日久歲深,漸失本心,見利則趨,遇權必爭。官銜疊加猶嫌不足,財貨積聚尚謂未豐。晝揣上意,夜算升遷,形神交瘁而不自知。及至事發,鋃鐺入獄,方知平生所累,皆虛妄之物。此非人而蝜蝂者乎? 昔柳子厚謫居永州,見官場腐惡,士風日下,乃借微蟲以諷世。今千年已逝,世人所競雖異,其貪癡之心未嘗少變。科技日新,而人性如故;制度雖易,而慾壑難填。豈不悲哉! 人生重負,多由自取。少年時讀《逍遙遊》,不解“鷦鷯巢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之真義。今歷世故,乃知莊生所言,實爲至理。蟒袍玉帶,不過蔽體;珍饈美饌,不過果腹。所求過多,反爲所累。 韓退之雲:“物不平則鳴。”予謂人不滿則求,求之不得則苦,求之既得則厭,厭而生新求,循環無止,如犬逐尾,終無了時。智者知其然,故有所求,有所不求;有所取,有所不取。 今觀世相,多少人形之蝜蝂,負金玉而登高危,自以爲得計,不知止足,終致顛墜。實可嘆也。 嗟乎!蝜蝂小蟲,無知而死,人謂之悲;世人明理而重蹈覆轍,不尤可悲乎?願讀此文者,皆能暫歇塵勞,反觀自照:吾今日所負者,果真不可去乎?吾今日所趨者,果真不可止乎? ——某年某月某夜燈下漫筆
“韓柳文章李杜詩。”柳河東,推崇古文運動,其文成就大於詩,有體現哲學思想的哲學論著《非國語》《時令論》《天說》等,他一生好佛,“自肆于山水間”,以澆心中塊壘,提出“文者以明道”和“輔時及適物”的主張及以儒家經典爲“取道之源”的原則。 河東的“九賦”和“十騷”,確爲唐代賦體文學作品中的佳作,無論側重於陳情,還是側重於詠物,神形兼備。蘇軾評價其說“所貴乎枯談者,謂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淵明、子厚之流是也。”宋人嚴羽說:“唐人惟子厚深得騷學。” 本書精選中唐著名作家柳宗元文學性較強的詩文六十餘篇,按照柳宗元生平活動的軌跡,分爲“入仕前後”、“謫居永州”、“詔返與再貶”、“刺史柳州”四個部分,各部分均有生平活動簡述;所收詩文大致按創作先後、前詩後文的順序編排,每篇均加簡明註釋,最後加以講評。
子厚其人,河東解人也。少負雋才,弱冠登第,嶄然頭角,名動京華。貞元間拜監察御史,風骨錚錚,革弊鋤奸。永貞革新,奮志匡時,然時運不濟,功敗垂成。 謫居永州十載,寄情山水,鑄就永州八記,文冠唐宋。江雪一詩,千古絕唱,寒江蓑影,千萬孤獨。汨羅遇風,喜不自勝,彩雲易散,再上湘江。後徙柳州,釋奴婢、興文教,勤政化民,德澤南荒。 然命途多舛,卒於任所,年四十有七。雖半生蹭蹬,其文垂範後世,其道永光汗青。可謂賢者不得志於今,必取貴於後者也。
柳河東,意氣風發了十五年,被貶困頓了十五年。政治不得意,但算的上一個政治家。理想沒實現,但思想的深度算一個哲學家。小時讀柳文,只覺得言辭險峻,沒有優雅之態。但50歲後愈覺柳文的簡潔之美。不愧唐宋八大家之謂也。
零落殘魂倍黯然,雙垂別淚越江邊。 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 桂嶺瘴來雲似墨,洞庭春盡水如天。 欲知此後相思夢,長在荊門郢樹煙。
最早將柳宗元的名字刻在心裏,是因爲《小石潭記》。雖在幼年時就背誦過《江雪》,卻因爲年紀太小難以體會“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寂寥。讀《小石潭記》也多是傾心他筆觸的生動,將曾經所見之景濃縮爲“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遊無所依。”卻忘了此遊記最後的收束是“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再進一步瞭解柳宗元是在今年全國閱讀大會的講座上,教授在闡述讀趙樹理小說的當代意義時,回溯千年前柳宗元初到陌生的永州,切換目光,以認識山水來做心靈的慰藉。 便聯想到旅行。一次次出發,又一次次迴歸。不過就是想從熟悉中暫時逃離,用孩童般好奇的眼光去認識陌生的風土人情。只是我們的旅途,迴歸總是確定的,陌生也並非徹底的隔絕。 當代人理解古人總是隔了一層。就像是毛玻璃,再怎麼用抹布擦拭,都是霧裏看花。因此讀古詩、閱古人,就極需掌握他的生平以及創作的境遇。我很喜歡這本《柳宗元詩文選評》的結構,能夠清晰呈現詩人一生脈絡,併爲每一首佳作搭配一篇頗有見地的評論文章。 文學史上多提韓柳之文,王禹偁也寫“韓柳文章李杜詩”,可恰恰在這本著作裏我心怡他的數首古詩。“蒹葭淅瀝含秋霧,橘柚玲瓏透夕陽”的意境,“幾歲開花聞噴雪,何人摘實見垂珠?”的疑慮,“春風無限瀟湘意,欲採蘋花不自由”的情思。似乎在他一生的四個階段裏,我又最喜歡他在擔任柳州刺史時的創作,技法上更圓融,情感上也更真切。 可以說柳宗元的仕途始終不稱意,他也從不是大家所期待的豁達詩人。寂寥、悲苦、惆悵幾乎貫穿他被貶官後的的全部作品,故他的詩文總被評價爲“冷峻”“冷峭”。被貶至永州、柳州,他似乎從未有過類似於蘇軾“此心安處是吾鄉”的融入感,直到離世,都在眺望鄉關,懷念故土。他的一生,也許稱的上一出徹底的悲劇,也配的上後人“今古同悲,可勝道哉”的慨然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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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韓退之、蘇東坡相比,柳子厚過於沉重,不夠豁達。同樣被貶,柳子厚容易受感情驅使,常常沉溺於孤獨悲傷的傷感之中,消極被動。東坡卻能夠從容瀟灑、安步當車,創造出別有一番趣味的生活。而退之雖然同樣因爲被貶而憤懣不已,但卻多了些風骨、無畏和豪氣。身處逆境,那種心態更可取,一目瞭然。
本書將柳宗元的人生分爲四階段,摘選各時期的文章詩歌進行賞析。四階段是:入仕之前,貶爲柳州司馬時期,短暫詔返和復貶,柳州刺史階段。 從不同時期的詩文,我們能夠看到一個人雄心壯志的年輕人,如何意氣風發、以身許國; 在仕途高峰時突然被貶爲司馬,還是閒職,可想而知他心中的苦悶,無奈之下寄情山水,寫下許多膾炙人口的文章,其山水遊記表面恬淡,但內含苦悶。 中夜起望西園值月上 覺聞繁露墜,開戶臨西園。寒月上東嶺,泠泠疏竹根。石泉遠逾響,山鳥時一喧。倚楹遂至旦,寂寞將何言? 之後他被唐憲宗召回,非常高興,寫下的詩篇高興溢於言表。 朗州竇常員外寄劉二十八詩見促行騎走筆酬贈 投荒垂一紀,新詔下荊扉。疑比莊周夢,情如蘇武歸。賜環留逸響,五馬助徵。不羨衡陽雁,春來前後飛。 可惜不到一個月,又被派到柳州刺史任上,雖然升官了但地方更偏僻了,再一次跌入谷底,這一次他沒有無限的自怨自艾,開始踏踏實實的履行職責,爲柳州百姓做了許多實事。
子厚文章律詩工穩典切又不浮於辭藻,尤善鞭辟入裏地巧用寓言鍼砭時弊,所著詠物遣懷之作又清麗峻峭別具一格,言辭三分執着,十分真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