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詞（果麥經典）

我想，大多數人知道李煜大概都是《相見歡》裏的那句“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或是《虞美人》裏的那句“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在互聯網發展的初期，我模模糊糊的印象裏它們還是某些人的“個性簽名”。 　　但我真正瞭解並最喜歡李煜的是《相見歡》裏的一句——“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我第一次讀到這句話的反應是：這是人類能寫出來的話嗎？ 　　我第二喜歡的，是他的《破陣子》裏的一句“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每每讀到這句，都只能讓我感嘆他的高人一等的文學天賦和才華。——當然，這句話後來又成了某個電影裏的一個梗。每當這句詞出現的地方，必有一句“艾倫啊，最近學了什麼詩詞呀？”的評論，讓我不禁感嘆歷史其實就是個大的輪迴場。就好比此刻的我們，也許早在幾千年前就已經相遇過一樣。當然，這是題外話了。 　　這之後，我又陸續喜歡他的《浪淘沙令》裏的——“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烏夜啼》裏的——“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和《長相思》裏的——“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面對着這些句子，我只能感嘆——這是千年一遇的才子。如果不做君王，或許他也本該又另一段更精彩的人生纔對。也許今日的我們稱呼他也不再是“南唐後主”，而是“詞仙”、“詞聖”之類的稱號也說不定呢。 　　當然，拋開李煜的詞不談。這本書的第三部分——某某大學的某某教授洋洋灑灑的萬字銳評，我到覺得反而有點狗尾續貂了。裏面的見解不僅理解淺薄，同時又夾帶了太多個人情感和現代觀念思維。個別出處更是直接照抄搬運各類官方或民間的歷史典籍，僅僅是翻譯過後就引用於文中，至於真僞卻一概不論，更別提和自己文章的關聯性以及是否有自己的思考了。通篇讀完，感覺作者似乎只是在努力強調自己那與衆不同的觀點，並更熱衷於告訴大家“你看，李煜是個這樣的人”種種，而偏離了對這一首首詞本身的理解和分析，這纔是讓我覺得悲哀的地方——當然，我猜他也未必能讀懂李煜詞裏的種種感情。 　　只是這樣的見解，如果只因爲披上了某某教授的外衣就可以隨書出版，給不瞭解李煜的或是年齡尚淺的小讀者們以誤導的話，未免太荒唐了些。 　　很多時候，我們都是爲了寫而寫，爲了評價而評價，爲了與衆不同而標新立異，反而失去了自己的初心。這是一個社會的悲哀，也是一個種族進化到此的悲哀。比起那些虛情假意，我始終覺得李煜真實情感抒發的語言纔是值得人品味和留戀的東西，也是人類文明史不斷發展和延續的最好證明。 　　最後，想說一段題外話。 　　更小的時候，我在郭德綱的《過得剛好》裏讀過他的一篇隨筆，恰好就是關於李煜的。開篇的第一句我仍銘記於心——摘下王冠的那一刻，你心中是怎樣的悽楚。金陵城破，肉袒出降的時候，你是否埋怨上天的糊塗。三千里江山融入大宋的國土，五百萬臣民都在趙字下面匍匐。別了南唐，別了後主。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瞭解李煜的各種故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在漫長的歷史長河裏也曾短暫的相遇過。 　　我想說，這大概就是文學的魅力吧。 　　它能穿過時間和空間，將今世和古人共同串在一起。至少那一刻，我們也曾心意相通，就足夠了。

談李煜一生，落花流水春去也 “這位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閱歷甚淺的詞人，始終保有較爲純真的性格”，也許有人天生不適合做皇帝，一任本色性情成長，黎民的血淚成了後主心頭的痛，國破家亡成一生的詛咒，“幾曾識干戈”“垂淚對宮娥”，既擔不了大任，也放不了自己。 《少年天子》中盤桓的主旋律：“枉我是萬人之上”，帝王家情癡情種，正邪兩賦，“一口氣不來 去何處安身立命 去山水間 去山水間”。順治帝執意出家，終得寧靜，皇帝圓寂，盤桓於後宮深處的廢后鬼魅陰影消失了。不過只求一身圓滿，宮廷深深，深不可得，宮闈密密，密不可聞，禪道蓮花裏，悟真身。朕之罪狀，愧對清國，朕不明，乃至是。“我只是一隻螞蟻，一塊巨石壓在我的身上，讓我承受不住，也擔當不起，我不想被它壓死，只能遁地而逃，逃到一個痛痛快快喘口氣的地方去，他們攔不住我”“不管你們說什麼，我是我自己的了”跪天日，送天顏，帝崩，順治帝罪己詔下，新帝玄燁繼位。 愛新覺羅·福臨寧願拋下一切出家，尚有太后持政，幼子繼位，後主李煜流水落花的半生最終歇在冰冷的囚室裏，這位一生純情缺少理智節制的詞人，若非國難，會一直沉溺於享樂聲色之花間宮體詞，國難的深哀劇痛使得李煜詞名留青史，完成了伶工之詞向士大夫之詞的轉變。 他的直抒胸臆，傾瀉哀痛開啓了宋詞豪放派，“銷魂獨我情何限”； 他的深切情感，純美意境，麗質天成的語言開啓了宋詞婉約派，“窗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響貪歡”； 他將慘痛遭遇泛化，通向對於宇宙人生悲劇性體驗與審視，表現深刻而廣泛的人世之悲，以及細膩而疼痛的人生遺憾，千載之下餘音不絕，“往事已成空”“別時容易見時難”。 可以說詞從李煜開始眼界始大，感慨遂深，奠定了南唐詞地位，影響了宋詞走向。可我還是想說，這位一生純情癡情的宮中賈寶玉，偏偏生於末世帝王之家，於是一生由不得自己，要麼國君要麼囚徒，沒有一僧一道攜他出家徹悟。李煜不曾深刻理解歷史因果，不知國爲何覆，人爲何散，只說是人生苦難無常，“人生長恨水長東”“人生仇恨何能免”，天生無解的頑石，一生流水落花春去也。 “你聽見我在哭嗎， 反正也聽不到吧， 你像一匹白馬， 悠然自得逃跑吧。”

本書文畫皆絕。南唐後主李煜在詞史上享有“南朝天子愛風流，可憐薄命做君王”。他的“春花秋月何時了”“問君能有幾多愁”“人生長恨水長東”“車如流水馬如龍”“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無限江山”等皆是雅俗共賞、流傳百世的作品。

後主承晚唐哀豔之風情，開宋詞富麗之氣象。本爲市井填詞客，一朝誤入帝王宮。風流絕世，娥皇女英齊傍身；詞品無雙，春恨秋愁昭日月。誠爲古今不肖子，儼然宋詞第一家。趙香孩能易其國，而無所改其志；能殺其身，而無以沒其才。有宋一朝，詞章蔚爲大觀，然皆以李後主爲牛首，故云：趙太祖以兵戈滅南唐，李後主以辭賦騁北宋。文人士子，盡皆黯然失色也。

5，“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丘山。”李煜是個純真的人，是以能夠擺脫言志抒情，並超越身世之戚，到達純粹美學與哲學意義層面的高度。但終是用“亡國之君”的罵名換來“千古詞帝”的盛譽，這是李煜個人的悲劇，卻成了後世之大幸。可憐萬古到頭終一死，人間沒個安排處啊！

“南朝天子愛風流，可憐薄命做君王”李煜真不愧是千古詩帝，在南唐滅亡自己被俘之際，還作出了“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這等千古絕唱的詩句。書中的詩，喜歡的依舊喜歡，陌生的仍然陌生，唯有那畫，百看不厭。 喜歡書中的插畫，國畫的魅力讓人愛不釋手，清畫院的宮廷畫，工筆花鳥畫，山河寫意畫，陳枚的仕女圖，令人陶醉，太美了。

李煜是一個生錯帝王家的偉大詞人，以一己故國之悲，寫盡天下千古人士的無常之痛，他被譽爲詞中之帝，李煜在政治上是一個失敗者，而在文學上他留下了不朽的盛宴。

首首都是經典，尤其是亡國之後的，每首都讓人心碎。在那之前就完全是另一個格調了，奢華又濫情，充滿着情慾。 整首都好的：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不多說，都選入高中課本必背篇目了。 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 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 花月正春風。 車水馬龍，都在夢中。 長相思 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 相思楓葉丹。 菊花開，菊花殘。塞雁高飛人未還， 一簾風月閒。 相隔千里，再難相見。 烏夜啼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選入初中課本的，也是必背篇目。 憶王孫 春詞 萋萋芳草憶王孫。 柳外樓高空斷魂。 杜宇聲聲不忍聞。 欲黃昏， 雨打梨花深閉門。 意象太美了，雨打梨花，本身梨花一枝春帶雨就很可憐了，再深閉門就更讓人疼惜了。 清平樂 別來春半，觸目柔腸斷。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 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你想把愁緒推開吧，可是它跟雪似的，抖落掉了還不由分說地降落。 烏夜啼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張恨水名字的由來，從孔子以來，文人都恨水。 即便整首平淡，但句子非常好的也是俯拾即是。 紙醉金迷，充滿情慾的生活描述： 落花狼藉酒闌珊，笙歌醉夢間。 笙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 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 垂淚對宮娥。 眼色暗相鉤，秋波橫欲流。 宴罷又成空，夢迷春睡中。 知我意，感君憐，此情須問天。 雲鬢亂，晚妝殘，帶恨眉兒遠岫攢。 莫翻紅袖過簾櫳，怕被楊花勾引嫁東風。 佳人舞點金釵溜，酒惡時拈花蕊嗅，別殿遙聞簫鼓奏。 繡牀斜憑嬌無那，爛嚼紅絨，笑向檀郎唾。 不虧是帝王級別的奢華啊，繡牀、別殿、金釵、宴會一個接着一個，美酒不斷地喝，音樂歌舞不停地賞，美女也是偷偷臨幸。當然，傷心也是君王級別的傷心。 寫美景的： 尋春須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 紫菊氣，飄庭戶，晚煙籠細雨。 一壺酒，一竿身，快活如儂有幾人？ 本來不想當皇帝，沒辦法，幾個哥哥都死了，只剩他了，只好趕鴨子上架了。人家本來想泛舟當漁翁的。 亡國之後： 欲寄鱗游，九曲寒波不溯流。 一任珠簾閒不卷，終日誰來。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君王級別的愁，不管是誰吧，曾經高高居於雲端的人，淪落成泥碾作塵了，也會讓人很同情。 還有，配圖實在太好看了。 還有幾首李璟的詞作也很好： 一鉤初月臨妝鏡，蟬鬢鳳釵慵不整。 好像知道了李煜爲什麼紙醉金迷了，他爹爹就這樣啊。 然後自己仿寫了一首 封樓之作 一片相思一夜愁， 一陣清風一隻鷗， 月滿地，人滿樓， 封樓之人無自由。 寫於新冠肺炎肆虐之時，感慨再無自由，希望疫情趕快過去。

後唐李煜雖失去了江山社稷，卻無愧“詞中之帝”。李煜之詞，以南唐亡國爲界，分爲前後兩期。前期詞是他在宮廷中笙歌曼舞、花酒綺豔的貴族生活的反映，是富貴人的富貴語。經歷了亡國之後，在倉皇辭廟時，他震驚於“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一旦化爲烏有，尊貴帝王頓然成了階下囚虜的巨大人生落差，感覺人生恍如夢中，於是質疑眼前的一切，並從質疑上升到對人生本質的探尋。藉詞抒寫亡國之恨，並由亡國之恨上升至對人生悲劇性的叩問。他守不住江山，也掌控不了人間世，更參不透人生悲劇的宿命。人生沒有定數，人世不堪回首，人間沒有着落，一切繁華喜樂到頭來都成了空，化爲無，生命沒有意義，只有無窮無盡、沉重的哀愁和煩惱裹挾着，一刻不曾離開。這種對人生無意義、對生命悲劇性本質的體悟，正是李煜詞的思想魅力所在。王國維說：“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李煜詞直麪人生的悲哀，揭示生命的悲劇本質，讀後則讓人猛然警醒，將人從渾渾噩噩的世俗享樂和貪念中解救出來。在審美境界上，李煜對傳統詩詞做了進一步的提升，從一般的感物興情上升提純，進入了哲學的、純美的層面。

一個小時可以做什麼？如果不能汲取，皆爲浪費。 一個小時可以走進一位帝王的精神世界。多次貌似感同身受，潸然淚下。可我只能想象，並不能真實體會。詞人的悲傷可能萬倍。 李煜的才氣流傳千年，我們知道他和徽宗皇帝一樣，都是整天泡在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世界裏的藝術家，陰錯陽差做了皇帝，前半生可謂春花秋月，享盡榮華富貴，後半生亡國俘虜，受盡屈辱，最終客死他鄉。但是當了皇帝和有感而發不衝突，他的詩詞是真正的抒情文學，早期能將自己的偷情寫刻畫地爲”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想必也是多情之人。當然，不多情，沒有高級的意識形態和感知力，也成不了大藝術家。相比較溫庭筠、韋莊等詞人雖不乏抒情的詞作，但是總覺得缺少真實實意，爲做詞而做詞。缺少情感的輸出。 後世評判李煜”做個才子真絕代，可憐薄命做君王”，我不以爲然，如果只是一個才子，大概不會經歷亡國之痛，大概不會寫出絕美華章。王國維批《詞辨》時曾說：“天以百兇成就一詞人。”李煜遭遇之“百兇”，是芸芸衆生所無法體會的，正因爲如此，忍受常人之所不能忍，纔可造就詩中皇帝。因爲最高貴的文學，是作家的泣血之嘔，是源於作家靈魂深處的吶喊。九五之尊，享盡人間繁華；國亡身滅，受盡常人無法體驗的屈辱；又具有超凡的感知力，觀物彌深，感慨彌深。 李煜後期的詞，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愁，但卻沒有怨，他只是在不斷反省自己，讀後讓人猛然警醒，將人從渾渾噩噩的世俗享樂和貪念中解救出來。李煜在理性崩潰之後，終於發現了“人間沒個安排處”，由於受到佛學的影響，他認爲現實的一切都虛幻無憑，都像夢一樣。面對給他巨大痛苦、無法忍受的現實，他的思緒躲避到夢中，安頓在醉鄉里。李煜夢的是家國之夢:”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但美夢一醒，則恨海無邊。“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一旦回到現實，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一切虛無。李煜進而產生了人生如夢的虛幻感：“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又有“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乃至臨終悟出“萬古到頭歸一死，醉鄉葬地有高原”的人生無常、生命無意義的悲劇性本質。這些詩句的人生意識都浸透着叔本華悲觀主義哲學的內涵，參透了生命的本質，揭示人生悲劇性的本相。 與李煜詩作同樣出名的，當屬他個人的感情生活：與大、小周後的兒女情長、情感糾葛、恩怨情仇。李煜生於七夕，死於七夕，是否是一種巧合呢？ 衆所周知，《衣昭惠周後誄》是南唐元宗李煜寫給亡妻周娥皇的一篇詩作，同時，也是李煜流傳於世篇幅最長的一篇詩作，，字字啼血，句句錐心，對於妻子的思念，綿綿無盡頭，感情誠懇、真摯，令人爲之感嘆、動容。可以看出李煜對於妻子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然而，在大周后病重之時，他已經和小周後開展了不倫之戀。不知如何評價，便不評價了，寧願相信是對妻子的愛的轉移。 在李煜被賜毒酒後，小周後寧死不從趙光義，當年遍隨李煜而去。不得不感慨，一個男人做到怎樣的程度，才能擁有至死不渝的愛情呢？李煜的一生，雖然晚景悲涼，但是他卻得到了了很多人終其一生都不能夠擁有的真正的愛情。 人間富貴，終究不能長久；而絕世華章，可贏得千秋萬歲名，血淚之歌，一字一珠。李煜用生命寫下了亡國之痛，我發誓要背下來，因爲崇拜。崇拜這個帝王中的失敗者，帝王中屈指可數的情愛大師，他是真正的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