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歸原創之思：“象思維”視野下的中國智慧

象思維的系統論述發端於王樹人先生，目前學界對象思維的研究，基本都是站在王先生的肩膀上開展的。可以說要想寫一篇關於象思維的論文或者著作，你的引用中若沒有這本書（或其他王先生有關象思維研究的論文），就說明你文獻綜述做的不好。 非常有趣的是，王先生在書中多次提到“道不可道，但老子不也說了五千言嗎”，在“王樹人先生與‘象思維’”（[J].讀書,2023(03):149-157.）一文中，王先生在面對王路的採訪時，也將自己對象思維的論述，表達爲類似於道的闡發。即他認爲，當你問象思維是什麼的時候，它本身就不再是象思維了，而變成了概念思維。但既然不可言說，但王先生不也說了幾十萬字嗎？那麼用作者本人的話就是“問題的關鍵在於怎樣言說”。在理解象思維的時候，就不能按照概念思維的方式來加以定義、概念。象思維的關鍵在於感通，感通那種言不盡意、餘音繞樑之情志。一旦變成定義，它就是一種實體性、現成性、對象性的東西。 另一方面，某些現成性的東西，需要成爲我們理解象的前提。以易象爲例，敢問，誰不是從現成的易象開始學習易之理的呢？學易之初，又有多少人不是把乾三連、坤六段、乾爲父、坤爲母掛在嘴邊呢？因此，現成的東西是必要的，而且是通易之第一步。但另一方面，一旦你被現成的象鎖死，象立刻變成概念，其中的原創生髮性將不復存在。 那麼如何擺脫這種現成的工具性理解，唯有通情，通作易者之情。《繫辭》曰：“易無思也，無爲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感通之後，作《易》者所築之象，即我所築之象。 我對於這本著作的整體感受，就好像一位長者在你面前反覆囑咐你。所以對於某些着急找出核心觀點的讀者略顯囉嗦。但請不要急功近利，雖然儘管平心靜氣的讀完，還是對象思維模模糊糊，還是不知道什麼是象思維。但這就是一種象思維的體驗，我總在隱約中看到了作者，但我想抓住他的時候，他又消失不見了。那麼此時，也只有將對象化的“我”，分解成一種瀰漫化的狀態，融入到象之中，才能感通作者之情。 當然，如果真的着急瞭解象思維，那麼我推薦可以直接看《詩經》的那部分。

從''意''着眼，讓靈魂昇華，給心靈找一個寧靜的家園，超越塵世喧囂，迴歸本自俱足的自然狀態，讓內心變得喜悅，強大，超凡脫俗

這本書對於中國古學的傳統思維迴歸，具有開創意義，它點明瞭象思維是中國古學的真正核心，也就是說，如果你離開了象思維，僅憑今天所依循的那種述謂邏輯、概念定義的思維的話，是絕對不能通達其髓的。 但這個書的缺點也很明顯，那就是，他只是在一種文化比較、歷史比較中，一般的規定了象思維的方向，卻毫無“上手感”，因此，它本身還沒有脫離那種抽象言說的窠臼。 那麼要如何突破呢？在我看來，唯一的辦法就是回到原初的境域，那幾乎是一點就明的。 舉一個例子，比如今天對於“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的註解已經無聊到透頂的地步了。無非就是學習知識或技能，然後時刻或者按時去溫習複習，難道不也感到很愉快嗎？這就是典型的概念思維帶來的毛病，它把一個活生生的東西直接變成了一句經驗事實的描述，還有各種各樣的教條。 他說，我們再來看看黃式三的一個註解：“學之爲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覺有先後,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爲，乃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習，鳥數飛也。學之不已,如鳥數飛也。說，喜意也。既學而又時時習之，則所學者熟而中心喜說，其進自不能已矣。程子曰：「習，重習也。時復思繹，浹洽於中，則說也。」又曰：「學者，將以行之也。時習之，則所學者在我，故說。」 就是說，在古人那裏學和習其實是兩個象，而不是兩個僅停留於自我同一性的概念規定。如果我們以象思維來理解的話，這句話就活了。黃式三的註解通過兩個關鍵的象來重新打開“學”與“習”的意義境域。第一個象是“學之爲言效也”。他引用了傳統的“學，效也”的聲訓，但這不是詞源學的考據，這是一個象的開啓。“效”的象是什麼？是後覺者效仿先覺者。這個象裏有兩個人（或兩個狀態），一先一後，後者向着前者看齊、模仿、追隨。那麼這就成爲了一個活的傳承過程，而不是單向的灌輸：先覺者並沒有把現成的知識“倒進”後覺者的頭腦，相反，後覺者主動地、帶着嚮往地去“效”。這個“效”的象已經包含了人性論的前提，“人性皆善”或或皆有向善的可能性，所以後覺者心中本有善的種子，只是尚未顯明，“效”就是藉着先覺者的榜樣，讓那本有的善被喚醒、被激活，從而“明善而復其初”。所以“學”不是單向獲取，而是被喚醒的歸來。這個“效”之象，把學習從信息傳遞變成了生命感通。 更精彩的是“習”的象解。黃式三引《說文》：“習，鳥數飛也。”他進一步說：“學之不已，如鳥數飛也。”這裏，他完全放棄了“複習”、“溫習”這類概念，而是直接回到了“習”字的原初本象，即幼鳥在巢邊反覆試飛。這個象一旦被喚醒，整個“學而時習之”的意蘊就豁然開朗了。想象那隻幼鳥：它不是在機械地重複一個動作，而是在每一次撲翅中感受着自己能力的增長。第一次撲翅可能笨拙、搖搖欲墜，但第二次稍穩一點，第三次能離巢片刻，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數飛”都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帶着生機的積累、帶着對天空的嚮往、帶着“我能學會飛”的內在喜悅。這個喜悅沒有外部獎勵的引誘，而是生髮於生命在其自我實現過程中自然湧出的充盈感。黃式三說“所學者熟，而中心喜悅，其進自不能已”，“熟”不是死記硬背的熟練，而是像幼鳥的翅膀越練越有力那樣，所學的內容與生命融合在一起成爲自己的本能。而“其進自不能已”則描述了那個“學而不厭”的態勢：不用靠意志力逼迫自己繼續，因爲生命自身在成長，成長本身就會推動着它不斷向前。 黃式三還引用了程子的說法，這些都是象思維的具體展開，而非抽象議論。程子說“習，重習也。時復思繹，浹洽於中，則說也”，“浹洽”亦是一個象，像水浸潤土壤那樣，所學的內容滲透到內心深處的每一個縫隙，直到內外通透、毫無隔閡。程子又說“學者將以行之也。時習之，則所學者在我，故說”，“在我”不是把知識儲存在記憶中，而是所學變成了自己的血肉、自己的動作傾向。就像一個學騎車的人，一開始要默唸“保持平衡、踩踏板、看前方”，但學會之後，這些口訣“在我”了，騎車時根本不用想，身體自然就會。那種“在我”的狀態本身就是“內在之悅”。 把這些象綜合起來，我們看到黃式三的註解有一種“擋不住的感覺”，因爲他沒有采取那種“給出定義—列舉特徵—舉例說明”的模式，轉而用一連串相互映照的象來打開意義。鳥數飛是核心象，它帶動了“效”的象（後覺效先覺）、“浹洽”的象（如水浸潤）、“在我”的象（化爲身體記憶）、“坐如屍、立如齊”的象（生活即學習）。所有這些象不是各自獨立的，而是互通的。它們都指向同一個根本態勢：生命在反覆的、融入生活的實踐中，自然而然地走向成熟、生出喜悅。這個態勢不是被概念框定的，而是被象直接呈現的。當你沉浸於“鳥數飛”的象時，你已經“看到”了學習爲何會“悅”，不需要任何人給你講一通“學習心理學”的理論。 這就是象思維的力量。它不是解釋意義，而是呈現意義。它不是告訴你“學習很重要”，而是讓你在象中直接感受到學習的喜悅。黃式三的境界正在於他深諳此道，所以他的註解已不是“注”，而是“啓”，即開啓後人進入經典之象的門。 由於這種思維在中國古學中是一個基礎性的結構，那麼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可以說，幾乎全部古籍裏面都是這樣運作的，而這本書雖然一般性的規定了象思維的一些具體方向（非對象化、非主客分裂、原初之象、原創之思），但是在展開方面卻匱乏得很，即便引用了很多經典，也都是泛泛而談…甚至很嚴重的是把這種思維高推到一種似乎需要極高的天賦，常人完全不可觸及的一種神祕主義的東西了。

作者用象思維（非概念思維）的角度，來解讀老子，莊子，禪宗的經典著作，令我耳目一新，也對老莊禪三類著作多了一份理解，尤其是對六祖壇經的理解感覺深入了不少。讀到此書，甚感有幸，也萌發了進一步瞭解禪宗自見本性的智慧如何尋、如何用的興趣。

從馬仙蕊老師的公衆號看到這本書的簡介，於是就搜了，讀起來很有味道，對儒釋道有了更深的理解，尤其對先生在詩中的理解，特別精闢，也很感慨。

這是我繼2012年從吉文輝老師那裏借來《迴歸原創之思》的十年後再一次二刷本書，竟也讀出很多與彼時不一樣的感悟出來。同時也準備二刷與之一起借的那套劉長林的《中國象科學觀》（目前已絕版無再版了，這麼好的書竟然無再版！）。心中萬語千言尚感不足以匯聚成一篇書評，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首先在於文化復興，而文化的核心還要溯源於被我們現代人遺忘的傳統，作者稱之爲“象思維”，其實在劉長林的中國象科學觀一書中更系統的梳理了中國文化傳統的幾個主幹脈絡的特點，而這本書則是以象思維爲原點縱向展開中國傳統文化的各方面發展，以及貫穿全書的橫向對比了西方哲學尤其後現代主義和現象學中欲批判科學過度異化及補缺象思維的流派意向。作者用海德格爾的遮蔽懸置的一些概念來註解“知其白 守其黑”，感覺非常精彩。華夏文明的傳統，自然不只“象思維”這一個點，想要了解好幾個點的話我還是比較推薦中國象科學觀，但想了解這一個點的讀者，這本書就很對味了。同時，誠如後記所言，這方面的工作還遠遠沒有做完！華夏文明偉大復興的責任交到了我們這一輩人的身上，這也是我來重讀這本書的目的，不過也提出自己的幾個疑義：其一感覺“象思維”還沒有挖掘到更深的層面，也就是說還沒有揭示出人類意識的底層邏輯；其二感覺作者將象思維與邏輯思維做了一個“對立”，而這個對立卻是作者書中不言自明的“假設”，我覺得也許不一定非要對立不可，我倒是猜想這只是現象層面的對立，兩者的協作與統一有賴於疑義其一的深層揭示，確實，重要的工作還遠遠沒有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