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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通論 封面

遺忘通論

[安哥拉]若澤·愛德華多·阿瓜盧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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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萬字總字數
¥65定價

有聲書與視頻解讀 YouTube有聲書 2 · 視頻解讀 6

內容簡介

  有些人練習遺忘,有些人害怕被遺忘,而有些人一直害怕別人永遠忘不了他。內戰開始後,一個女人出於恐懼,將自己關在家裏28年,槍聲、旗幟、街上的人羣,她試圖遺忘一切洶湧的怪物;死裏逃生的葡萄牙僱傭兵說,遺忘就是死亡,就是投降;而血債累累的祕密警察因爲自己被遺忘感到幸福……一張記憶的蛛網,一段動盪的歷史,他們的命運在此交錯,也將在夢裏重新開始。

讀者書評

★★★★★

“有人懷念的人才會上天堂。天堂就是我們在他人心中佔據的空間。” 盧多的一生是一個不斷退行的過程,她砌起的那堵牆最終形成了一個人造子宮。二十八年,她躲在子宮裏拒絕出生。而男孩薩巴魯的砸牆,就相當於一次接生。薩巴魯說:“別怕,奶奶。我會保護你的。”這是父母對嬰兒作出的承諾。盧多最後在日記裏寫道:“孩子們和我一起玩耍,會和我手拉手。我不知道是因爲我太老了,還是因爲我和他們一樣還是孩子。”這不是一句修辭,她確實是個剛出生的孩子。

★★★★★

一般題爲“通論”的著作,都是教材一類的讀物。不過這本書其實是一本小說。顧名思義,它討論的是有關“遺忘”的問題,而“遺忘”又是與記憶相對的。對於“遺忘”,書中的人物有不同的態度。比如身爲祕密警察的蒙特,與那些“害怕被遺忘”的“被遺忘恐懼症”患者不同,他“一直害怕的是別人永遠忘不了他”。受過心理創傷的盧多認爲“我們需要練習遺忘”,而綽號爲“劊子手”的熱雷米亞斯則針鋒相對地指出:他“不希望遺忘。遺忘就是死亡⋯⋯遺忘就是投降”。 一、“遺忘就是死亡”、“遺忘就是投降” 爲什麼“遺忘就是死亡”呢?因爲記憶是與感情有關的。盧多的外婆對她說: “有人懷念的人才會上天堂。天堂就是我們在他人心中佔據的空間。” 她自己則認爲: “上帝在天平上稱量靈魂。一個碟子上放着靈魂,另一個上面則是爲這個靈魂流的眼淚。如果沒人爲它流淚,這個靈魂就要下地獄。如果眼淚夠多,足夠悲傷,那它就上天堂。” 大家對一個人有感情,在他/她離世之後仍然懷念他/她,那麼他/她仍然活在人們的心中,也就等於上天堂了。薩巴魯對盧多說: “我媽曾說死人會失憶。活着的人的記憶越少,他們失憶得越厲害。你每天都記得他,這是件好事。你想起他的時候應該笑,應該跳舞。你應該像和幽靈說話一樣和特立尼達交談。交談能讓死人平靜。” 如果活着的人對死人喪失了記憶,死人也就“失憶”了,這相當於徹底的死亡。如果這個人仍然活在他人的心目中,活人仍然與他/她有着對話交流,這對於死人來說也是一種安慰。因而他/她也就獲得平靜了。 按照本書的觀點,感情對於人來說是不可磨滅的。在本書中,所有人物都以直接或間接的方式被聯繫到一起。即便是建了一道牆把自己與外界區隔開來的方式,也未能徹底切斷與他人的聯繫,鴿子與鑽石成爲其媒介:蒙特用來給未婚妻傳遞情書的信鴿,先後被盧多與小酋長截獲,而盧多用以引誘信鴿的鑽石,則成爲小酋長日後發家致富的資本。 既然人和人有聯繫和接觸,就會產生感情。即便是像蒙特這樣爲衆人所憎恨的人物,也有他自己的情感世界。蒙特“死於愛情”,他感覺自己“就像失去入海口的河流”。對於“失去入海口的河流”,《庫邦戈河的奇特終點》形容道: “庫邦戈河過了納米比亞邊境後就叫奧卡萬戈河。作爲一條大河,它並沒有遵循其他大河的命運,並沒有匯入海洋。它張開強壯的臂膀,在沙漠正中死亡。它的死高尚無私,讓卡拉哈里沙漠裏滿是綠色和生命。” 在純粹的愛情世界中,蒙特感到幸福。比如在奧卡萬戈三角洲與妻子度過結婚三十週年紀念日而被社會遺忘的這段時間裏。而他最後的“死於愛情”,即爲妻子安裝衛星電視天線而死,正如同在沙漠中死亡、爲其帶來“綠色和生命”的河流一樣“高尚無私”。 與蒙特類似,“劊子手”熱雷米亞斯在以另外一種身分重新開啓自己的人生時也夢想着自己“正在葡萄牙卡斯凱什的海灘和一個淡金髮女郎跳舞,從未涉足戰爭,從未殺戮,從未折磨過任何人”。 感情不應當僅僅是針對某一個個體,而是作爲一個整體的人民,如同《熱雷米亞斯·劊子手的坦白》這一部分所說: “一個人待在木庫巴爾人中間,熱雷米亞斯重生了,不是作爲一個個體,而是一羣人的整體,人民。之前,他是別人中間的他。最好的情況下,他擁抱着別人。在沙漠裏,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整體中的一分子。有些生物學家堅持說,單隻蜜蜂、一隻螞蟻只不過是同一個個體中可以移動的細胞罷了。真正的有機體是蜂巢和蟻穴。木庫巴爾人也是一樣,不存在沒有別人而單獨存在的木庫巴爾人。” 盧多的身份,也經歷了由“外來者”到融入安哥拉當地生活的轉變。《盧多拯救羅安達的那一天》用隱喻式的語言說明了這一點: “客廳牆上掛着一幅水彩畫,畫面上一羣木庫巴爾人在跳舞。⋯⋯起初,她很討厭這幅畫。在畫裏她能看見安哥拉一切讓她恐懼的東西:野蠻人在慶祝什麼——一種歡愉,一種幸福的徵兆——而這個東西對她是陌生的。之後,逐漸地,在沉默與孤寂的漫長年月裏,她開始對那些圍繞着篝火移動的人物產生感情,就好像生活值得如此的風雅。 她燒了傢俱,燒了幾千本書,燒了所有的畫。直到處於絕望的境地,她才把那些木庫巴爾人從牆上拿下來。她正要起出釘子,這麼做只是出於美觀考慮,因爲那根釘子在那裏顯得礙眼,失去了實際用途。這時她突然想到,也許就是那一點,那一小塊金屬,支撐着牆壁。也許它支撐着整棟樓。誰知道呢,也許把釘子從牆上拔下來整個城市都會毀滅。” 盧多本來對安哥拉有一種恐懼感,她說: “非洲的天空比我們的天要大多了,它會把我們壓死的。” 而到了小說的最後,她對前來找她的女兒說: “孩子,這裏纔是我的祖國。我已經沒有別的故鄉了。” 這正如同她對懸掛在客廳中的那幅水彩畫中的人物由“恐懼”到“產生感情”一樣。 用來固定水彩畫的釘子,則象徵着安哥拉人民自身的力量,正是這種力量支撐着一切,避免整個城市走向毀滅。由此出發,《遺忘通論》一書表達了對殖民統治的反對,“我們的天空是你們的地面”一語凸顯了殖民統治之下的不平等。《熱雷米亞斯·劊子手的坦白》這一部分寫道: “安東尼奧說起新的大莊園主,還有隔斷沙漠的鐵絲網,阻斷了去往牧場的路。用子彈反抗會引發可怕的戰爭,然後木庫巴爾人會失去牲畜、失去靈魂和自由。1940年就是這樣,當時葡萄牙人幾乎滅絕了整個族羣,又把倖存者作爲奴隸送去聖多美的農場。另一個解決辦法,按照熱雷米亞斯的說法,就是把土地買下來,這塊土地自古就屬於庫瓦勒人、辛巴人和穆洽維夸人,但如今的主人卻是些將軍和成功的企業家,很多人和南方廣袤的天空毫無聯繫。” 《遺忘通論》也反對喊空口號,瑪達萊娜對小酋長說: “你和你的朋友們嘴裏總是說着大而空的話,社會正義,自由,革命,與此同時人們愈發憔悴、病弱,很多人死了。演說不能當飯喫。人民需要的是新鮮蔬菜,是一道好的雜魚湯,至少每週要喫一次。我唯一感興趣的革命是開始讓人民坐下來喫飯。” 書中提到一個叫“新希望”的地方“難以置信的消失”,說明這些“大而空的話”所帶來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真正的“新希望”。小酋長將自己在監獄中收養的寵物老鼠命名爲“光輝”,其實它毫無“光輝”可言: “也許對一隻平凡的耗子來說這名字太過樂觀,何況它毛色混雜且生性冷淡,耳朵被咬掉了一塊,毛皮狀況很差。” 在“光輝”與“新希望”這些崇高的口號之下,還掩藏着殘酷的殺戮:“那裏有25名女性被懷疑施展了巫術,因此被殺。” 這些宣揚“新希望”的人,如同殖民者一樣,其實也是“外來者”。盧多將一隻被視爲“外來者”的猴子命名爲“切·格瓦拉”,即是一個隱喻。 所謂“遺忘就是投降”,“遺忘”是對於現實的逃避,逃避就意味着無所改變,這就是一種“投降”。如同《最後的話》中盧多在寫給過去的自己的文字中所說的那樣: “我爲你的盲目、爲你無盡的愚蠢而哭泣。你本來可以簡簡單單打開門,簡簡單單走上街擁抱生活。我卻看到你驚恐地在牀邊窺視,就好像蜷縮在牀上的孩子,等着怪物來臨。 我很遺憾你錯過了那麼多。 我很遺憾。” 二、記憶的媒介 保存記憶、拒絕遺忘的方式,唯有透過語言文字。人需要感情寄託,又不可能離開語言文字,因而遺忘也是不可能的。無法說話的熱雷米亞斯通過書寫來保存自己的記憶。試圖“練習遺忘”的盧多用“驅魔”的方式對待話語,然而“幽靈”生前給予她溫暖,它死後她不斷與其靈魂進行交談,說明對於“幽靈”的記憶仍然留存於她的內心之中。所以她在《失明(以及心的眼睛)》中說: “如果我還有可用的地方、煤和牆壁,我本可以寫一部關於遺忘的通論。 我發覺自己把整間公寓都轉化成一本大書。燃燒了所有藏書,我死之後,留下的只有我的聲音。 這間屋子裏,所有的牆壁都有我的嘴巴。” “遺忘通論”一書被作者阿瓜盧薩設定爲記者丹尼爾·本希莫爾爲準備電影劇本所撰寫的一部小說。丹尼爾·本希莫爾的工作是“收集失蹤的人”,他也是透過文字來保存記憶。不過,書中所呈現出來的,並不只是他一個人的聲音。也就是說,保存了對於同一個事件不同版本的記憶,它們都有各自的意義。如同盧多所說: “我讀的時候會看錯,但有時也會在錯誤中找到難以置信的真實。 在錯誤中我常常能發現自己。” 比如對於那隻傳遞情書的信鴿,盧多在日記中說: “我在想着那個等待鴿子的女人。她不信任郵局——還是說現在已經沒有郵局了?她不信任電話——還是說電話也已經停止運轉了?她不相信人,這點是肯定的。人性從來沒有很好地運轉過。” 對方當然不像盧多所想象的那樣,但她如此推論,卻是自己內心世界的反映,她說過“我也不信任人”這樣的話。 因此本書作者在一次訪談中說:“唯一的真實並不存在,存在的是真實的多種版本”。 《遺忘通論》一書雖篇幅短小,但信息量很大,不僅通過盧多等衆多人物的命運反映了安哥拉擺脫殖民統治之後數十年的歷史,也頗具思想深度。

★★★★★

閱讀讓我感覺飢餓。 我的身體裏藏着一個永遠飢餓的巨大空洞。在故事的結尾,它終於完全的張開,顯露出它的貪婪。 這個故事太短了,只能讓空洞的飢餓更劇烈的洶湧着。我害怕洶湧的飢餓會把我也吞沒,所以我不得不喫着午飯看。吸取一些現實的營養,獲得一些力量,用以迎來故事的結局。 我還給自己做了杯飲料,一顆顆氣泡在舌頭上炸開。 麻酥酥的。 結局到來了。 盧多在夢裏回到了一切的開端,她不再白髮蒼蒼,變回了一個孩子,她和薩巴魯擁抱着躺在白沙灘上望着大海。 “白天誕生了,我們走吧。” 我的心臟在砰砰的跳着,腦子亂成了一團,所有久遠的記憶都開始復甦。 視線開始模糊,手一直在機械性的往嘴裏送着飲料。 一些氣味,感覺,聲音像飲料裏的氣泡一樣,一顆顆的在記憶的味蕾上炸開。 我感覺頭暈。 我要醉倒了。 我似乎回到了昨天,我伏在愛人的肩頭嗅着他的氣味,是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些說不清的獨屬於他的氣味。然後在這個氣味的包圍下,恍然間,一個小姑娘的臉龐浮現了出來。她站在人來人往的過街天橋上遲疑地停下了腳步,她向遠處的路口張望。 她的眼睛清澈又迷茫。 (那是我第一次去城市裏生活。我家鄉的小鎮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夜間山洪沖垮了。於是在那個夏天,在路終於可以通車的時候,姥爺就帶着我們幾個孩子去了城市裏的小舅家。經過了漫長的路途,我們終於到了。哥哥帶我去超市買東西,我們越過一個在我當時看來很長的過街天橋,向遠處的超市走去。我已經忘了是因爲什麼——我在走到一半時向我們來時的那個路口回望,路在不遠處就被轉彎截斷了,而太陽藏在一排陌生的樓房背後。) 小小的孩子就那樣看着,看着路和太陽消失的地方。小小的心砰砰的跳着,充滿着她還不能品味的迷茫和恐慌。 而我就站在路的盡頭,靠在一個她看不清面目的陌生男人的肩頭,和她對視着。 她曾是我。 在那雙清澈而迷茫的眼睛裏我看到了她曾是的那個人。 嬰兒發出第一聲啼哭,依偎在慌亂的新手父母親的肩頭,淚水裏有着一片完全敞開的空白。淚水滑落,順着她的下巴滑落在跳動着的小小胸膛,從此那裏就形成了一片空洞。 我帶着胸口的空洞,躺在父母的臂彎裏,站在天橋上,靠在愛人的肩膀上,然後老去了。 我白髮蒼蒼,粗糙的手撫摸着仍然跳動的心房,那裏依然是一片空洞。恍惚之間,我看到了年輕時候的我靠在愛人的肩頭,而在她鼻尖縈繞熟悉的氣味。那時的她以爲她站在路的盡頭,而身後空無一物,但——在她背後——路還在延伸着,一直連接到我的腳下。 往她的前頭看去,年幼的女孩正站在川流不息的天橋上第一次品味迷茫的味道。而穿過那迷茫的雙眼,在更前方——一聲嘹亮的哭聲正在夜晚的醫院,在父母的臂彎間綻放。 而我的身後,是死亡,也是那臂彎間的第一聲啼哭。 記憶的迷霧籠罩着我,所有的感官化爲路標,我穿過了新生,穿過了死亡,穿過了新生。 記憶真是讓人迷醉啊,沉浸在其中時彷彿可以跨越生死。 關於剛剛提起來的路口和天橋我還做過兩個夢。 (這個地方是我來到這個城市去的第一個地方,也是我在這裏生活的一年裏經常去的地方。從那個路口走上天橋,穿過天橋,從左側下來就是超市,而右側是一家書店。我到這個城市後我母親也很快的來到了這裏,然後我在這裏上了一年的學。這期間我媽和我小舅媽經常帶我和我妹去這家書店。這家店幾乎可以說是我所有幻想成型的開端。 而那一年我離開了無憂無慮的童年小鎮,第一次去了遠方的城市,第一次隱約意識到我會越走越遠,直到再也會不回去了。) 第一個夢: 我又回到了那個路口,(在上學的那一年裏我媽經常給我買一個糖餅做早飯,於是在夢裏我正在路口的糖餅店裏買糖餅。但其實糖餅點並不在路口,這家店距離路口還有一段很長的距離。)一抬頭,我已經找不到我媽了。我了跑出來。門口的大樹在我身上罩了一層樹蔭,使我什麼都看不清。周圍的樓開始閉合,我發現這個路口的盡頭沒有路,於是我開始跑,想法設法去繞開眼前的樓找到路。我穿梭在狹窄的小巷之間,兩邊是脫落的牆皮和老式的紅磚牆,牆上還有一些歪歪扭扭的字。(這是我那一年住的地方——我小舅家。在夢裏這個地方突然從遠處而來霸道地紮根在我的必行之路上。)小巷子越來越窄,越來越逼仄,壓得我要喘不過氣,牆皮簌簌的落在我的身上,我抵着牆把它推開,大叫着穿過了這些樓房,兩邊的牆老化脫落着,在牆上形成了張牙舞爪的怪獸形象。 我又穿過一片樹林。 (這片樹林在我小舅家旁邊的河畔,有時候我們會在這裏散步。小舅家所在的城市是一個比較具有西北特色的城市,雨水少,很乾旱擁有着很多等待開發的裸露的黃土地。在春天剛剛來到的時候,樹皮還是乾枯的黃褐色,因爲缺少水分乾裂到翹起。樹葉的嫩芽剛剛發起,在這片黃土地上還顯得有些可憐,我們幾個就會在飯後散步時穿梭在樹林裏,一邊期待着綠色真的生髮起來的時候,一邊尋找着春天的第一抹綠。 但在夢裏,樹枝還是乾枯光禿的樣子。 春天還沒能照撫到我的夢。) 在樹林盡頭有一條路。那是一條可以回去找到我媽的路——一條似乎延續到世界盡頭的陡坡,兩邊是光禿禿的黃土地。 我衝了過去,然後滾了下去。 然後我就長大了,睜大眼睛,驚慌而迷茫的躺在自己家的牀上。 家裏就我一個人,陽光如往日一樣穿過窗簾給房子籠罩一層暖黃色的光暈。 那是懷舊的記憶光暈。 第二個夢: (在那一年裏,有次,我去送妹妹學樂器。 公交車臨時改道了,帶着小小的我倆一直來到了公交能到達的最遠處。周圍荒蕪一片,妹妹已經開始哭了,我也無助又驚慌。有個在我倆之後下車的老頭,他一下車就去站牌後面小便了。他尿完提上褲子從掉了漆的藍色鐵質站牌後走了出來——他的身上是一身藍色的中山裝。妹妹大哭着喊再也回不去家了,我試圖哄她。老頭聽完我們的對話後,在地上吐了口痰說“坐過站了就再做同樣的車相反方向回去!”然後我們坐上了回去的車,老頭也轉身離去。我們仍舊驚慌無助。窗外太陽漸漸落下,金色的餘暉拂過隆起的黃土又射進了車窗。妹妹想起來她早已經錯過了上課的時間,掛着滿臉淚水笑了出來。有一個小小的金色太陽藏在她的淚珠裏,顫悠悠地落了地。 不過她後來回去還是上了這節課。 因爲我舅媽在我們走丟的時候和老師商量好改了課程時間。) 我又回到了那輛改道的公交車裏。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裏。 我不是在送妹妹上課的路上嗎? 那她又去哪裏了? 我感覺慌亂又無助。 我站在後車門緊緊攥着把手。 車裏全是陌生的人,我感覺不適。 那些人都長着動物的頭顱,羊頭人,豬頭人……各式各樣的動物。 但我和他們不一樣。 他們會不會感覺我奇怪? 他們似乎都在看我。 我發覺我身上穿着的衣服似乎都不合身,都是短短小小的兒童樣式,勉強覆蓋着我的身軀。而他們都穿着體面,每個人都西裝革履。 司機是個穿着藍色中山裝的老黃牛,大聲的吼叫着——有沒有下車的? 我站在後車門猶猶豫豫。 他扭過頭來看我,你要去哪裏?他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無助的大喊。 小小的童裝緊緊地勒着我的四肢,我縮着腦袋佝僂着身體。 車又開了起來,路過了那個路口,穿過了那個天橋。 路邊的場景慢慢變得陌生,這裏已經是我記憶無法達到的地方了。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裏,但是當車開始穿過天橋時,我感覺焦慮和驚慌。彷彿我就要錯過了什麼。停車停車!我大喊道。 我下了車。 我想返回去。 但是我沒能回去。 一個女人走到我的身旁,她說,你終於來了,快去人才大廳辦理業務吧。 我跟着她走進了面前的大樓的大廳。 這裏有着高高的屋頂和光滑冰涼的瓷磚,一個個辦事窗口整齊排開,每個窗口前都掛着一塊顯示着紅色數字編碼的黑色led屏幕。 我不知道我要辦什麼業務。 但我在大廳的金屬椅子上坐了下來。這裏有好幾排這樣的椅子,一些黑色人影就坐在這裏,時不時看看屏幕然後站起來焦急地踱步幾圈再坐下。 我也學着他們的樣子,看着屏幕,踱步等待。我不知道哪個號碼代表着我,甚至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取的號。 我盯着那排數字焦急等待着,大廳的白色吊燈有些刺眼,讓人有些睜不開眼。我眯着眼,看着那些數字,把它們一個個讀完後,嘆了口氣,然後低下頭整理自己的西裝領子。 這裏的業務是什麼?我不知道。那些數字都是什麼?我也不知道。 一切都太過神祕,完全封閉,未曾對我敞開。 我低下頭打量着自己的穿着。 黑色千鳥格的西裝,香檳色襯衫,黑色的長半裙,還有黑色的絲襪和小皮鞋。 (這是我第一天上班的穿搭。) 很得體,像大家一樣。 我仍然在大廳裏學着別人焦急地踱步,等待着窗口的屏幕上可能會播放出來的一個完全陌生的編號。 那個神祕的編號。 有可能代表我的編號。 或者我沒有編號。 我不知道,一切都在迷霧之中。 做這兩個夢的時候,我還未曾把它們和我的人生記憶串聯成一個環。但在今天所有的事件都從遺忘之中顯現,它們之間的鏈接穿越了漫漫歲月,把今日的我也串在了上面,然後走向一個更加蒼老的我。 (思維在出走三千多字後終於準備回到了這本書上。) 這本書的名字叫《遺忘通論》,但寫的卻是一些記得的故事。 作者通過背景故事和巧妙地多角度的講述還有一隻鴿子把所有人都鏈接到了一起。但是在故事的末尾處所有的人物才齊聚一堂,作者用一種神奇的方式讓它們相見,給所有仇怨都畫上了句號——替人尋母的記者和一位母親,債主和欠債人的親人,審問者和幾個憤怒的囚犯,兇手和未能死去的死者…… 這個故事的本體非常短小,但講述十分巧妙,發掘這些聯繫的過程是最有意思的部分,我就不劇透了。讓我試着從故事背景來聊聊吧。 故事發生的時間是一段非常動盪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裏這個國家發生了驚天的變化。一個殖民地必將面臨“我是誰,我歸屬哪的問題”,而當兩變的血脈早已經在多年中融合得密不可分時,革命又如何真的分清血脈裏同時湧動的侵略者的血和本土的血呢?作者沒有從那麼宏大的問題來發問,他很巧妙的書寫了一個女人的命運,寫了一個在外界動盪不安的時候砌了一道牆把自己封閉在只能面對自己的世界裏的女人的所見所思。然後和她有着巧妙聯繫的人的命運也由此展開。 盧多——是這個女人的名字——我特別愛她。當世界動盪不安地時候,這個女人封閉在屋子裏看書,寫點東西,想辦法生存,偶爾望向窗外觀察其他人的命運。在這個過程中,她經常潛入記憶的最深處,潛入最原始的混沌裏,用一種模糊的眼光審查自己能遇見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她老了。革命結束了。有個小孩來到她的生活裏,然後牆倒塌了。 時間是我想說的另一個東西。 因爲篇幅短小的原因,因爲記憶總是驟然到來的原因,這本書的時間流逝的實在是太快了。快到每個人都從年輕到年老都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快到死亡也總是會毫無預兆的來臨。如果死亡能被記住,那死亡的來臨就是驟然的,如短句般輕盈吧。 關於輕盈 作者在講述時也運用輕盈的短句來講述故事,但短小的句子擁有着很強大的能量,打到人的心上十分沉重。就像書裏的那隻信鴿,輕盈的飛過天空,又重重的落下,然後牽動了好多個人的命運。對於這本書的感受,已經被我編成記憶的鏈條放在上面了,所有的感覺都在那些胡言亂語裏,我將不再過多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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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哥拉的命運是每一個人的命運,安哥拉的創傷也是每一個人的精神創傷。有人的害怕被遺忘,有的人希望被遺忘,有的人通過遺忘獲得短暫安逸,而盧多自我囚禁二十八年,最後在薩巴魯翻牆而入後重新接觸世界,也意味着,在這個充斥着暴力戰爭的世界,在安哥拉的流血歷史裏,遺忘是無法解決問題的,只有直面傷痛,與痛苦共生,才能找到出路。

★★★☆☆

幾乎可以說是《販賣過去的人》plus,共享同一種結構:一個一個故事被提出,大半不在當下就得到收束,而是作爲一個一個剖面在文本的延展與其他故事穿插、拼貼成細密的網絡;這樣的結構應該和博爾赫斯作對比,因爲阿瓜盧薩對“完整結構”的執念,總希望找到一個能收束所有故事線的“原點”,也就是小說最後牆破開的瞬間,有一種神聖感。但這也傷害小說的解讀空間,在《販賣過去的人》中體現得尤爲明顯;且阿瓜盧薩自己不太有能力完成這種收束,掛一漏萬,不如交給評論界分析。 話說回來,我認爲這是阿瓜盧薩最好的作品,可以多聊一些,當作我這一階段的閱讀總結: 阿瓜盧薩的身份很特殊:1960年出生於安哥拉萬博,家庭血緣連接葡萄牙與巴西,青年時期又到里斯本求學,長期往返於安葡萄牙、安哥拉、莫桑比克與巴西。他曾將自己概括爲一個“旅行中的安哥拉人,幾乎沒有種族。”這句話相當耐人尋味,“安哥拉人”強調出身,但只是出身而已;而一句違心的“幾乎沒有種族”,更應當被理解爲:我的種族尚未得到世俗承認——那是隻存在於理想中的“克里奧爾國度”,是烏托邦,葡語世界的一家親。 問題在於:阿瓜盧薩是否清晰地知道現實與這個理想的距離?在《水中火焰》中,我們說他反對奴隸制,但爲“流動身份”和“文化混合”着迷;前者的批判太輕了,它似乎沒意識到:殖民地的歷史決不能被簡單概括爲被奴役的歷史,還涉及更深層、更復雜的對民族認同的戕害、對民族文化的傾軋與佔有等。在阿瓜盧薩的視野裏,葡萄牙的統治是一種溫和的統治,但溫和的統治仍是統治,於情於理是不該被神話的,也不該走向“克里奧爾國度”的結局,這甚至帶有歷史虛無主義的色彩。 而阿瓜盧薩自己是怎麼理解這一理想的?他認爲自己的寫作是在解構“葡萄牙中心主義”。殖民帝國瓦解以後,殖民地的概念消失了,但“葡語共同體”重新將里斯本放在了文化中心的位置上:葡萄牙語被理解爲一種源自葡萄牙、自葡萄牙向外傳播的文化。阿瓜盧薩的小說用“克里奧爾國度”質疑這種中心性,認爲理想的“葡語共同體”會消弭文化的邊界、也將取消國與國的區分。因而在《水中火焰》裏,奴隸船被打造成一個孤立的空間,輾轉於安哥拉、莫桑比克、巴西和葡萄牙,不會永遠停留在哪個港口;同樣地,在《販賣過去的人》《遺忘通論》《生者與餘衆》中也有類似的空間,一間屋子或一座小島。這在《生者與餘衆》中變得尤爲激進:所有非洲作家聚集在這座小島上,讓非洲文學短暫地佔領文化中心,顛倒了權力體系。而因爲向理想邁出過猶不及的一步,小說整體給我的感受是懸浮的;《遺忘通論》則是很好的平衡。小說中的盧多可看作“葡萄牙中心主義”的直接化身:她住在高層公寓,從陽臺俯視羅安達;聽不懂樓下的語言,因爲將安哥拉人視爲野蠻、混亂和威脅。她所處的位置復現了殖民結構:葡萄牙人在高處,非洲人在樓下;葡萄牙人擁有觀看權,安哥拉則首先以噪音、危險和陌生景象出現。阿瓜盧薩隨後讓這種目光失效。在盧多盧多砌牆以後,她失去了觀看和解釋安哥拉的權力;與此同時,敘事中心轉移,小說離開她,進入政治犯、街童、記者、施暴者、僱傭兵與失蹤者的視角。這樣的換聲,與《水中火焰》最後的換聲十分類似,但來得更早、處理得更漂亮;劍指盧多的自負:她以爲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實則只是羅安達社會關係網中的一個封閉節點,無人在意。其中,薩巴魯從屋頂進入的情節尤其具有象徵性,意指:不是葡萄牙人給非洲帶來了文明,而是非洲將葡萄牙重新帶回社會。 也就是說,阿瓜盧薩在這裏旗幟鮮明地反對了葡萄牙的權威敘事;那我會自然而然地想到,他對安哥拉本土、或或直接說是安哥拉政府的敘事又持以什麼樣的態度呢?這在《販賣過去的人》中可見一斑:小說裏費利什編造故事的邏輯是不斷拋出能佐證故事真實發生的檔案資料,包括家譜、照片、報刊、出生證明等,這爲故事的真實性層層加碼,最後滲透到現實;而小說結尾的收束,聯繫到1977年的政治清晰揭露了作者如此敘事的用意——即批判政府用春秋筆法熒惑民衆。這裏寫得與我們之前討論過的皮格利亞十分相似——他們反對一種主流敘事,尤其是政府引導的敘事;認爲歷史資料一經人手就受到污染,每個人寫出自己虛構的故事,虛構故事取材於現實,虛構的故事又反哺給社會,在一定程度上切實地影響了現實;因而在歷史的記敘裏,所有人、所有敘事都是不可信的。當然,皮格利亞將其拓寬到文學的範疇內,而阿瓜盧薩僅針對殖民前後的安哥拉政治局面提出他的觀點。總結,即是殖民時期的葡萄牙政府不可信;獨立後的安哥拉政府仍然不可信。這又體現出壁虎這一視角的獨到之處——它作爲一個全知視角,能清晰地向讀者指出誰在篡改土地的歷史;但它的敘述受到限制,只能以夢和不完備的材料的形式呈現,象徵安哥拉的歷史不會以一個確定的聲音講述,而只能由破碎的、散亂的、彼此矛盾的私人記憶共同構成。 我認爲這樣的寫作是有效力,但回到我們之前對“克里奧爾國度”的評價——作者的天真之處就在於,他褫奪了葡萄牙政府和安哥拉政府的權威性,卻賦予“葡語共同體”權威——而作爲一個天真爛漫的設想,“葡語共同體”的形成必然受到各方面的攪擾;就算退一步說,文化弱勢方與強勢方達成的共和其實恰恰顯露出它的偏好性,削弱了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奴役、暴力、歧視、罪惡、不平等貿易、不平等權力的分量,依舊靠在了歷史虛無主義的邊上。 阿瓜盧薩和科託很有可比性,但這是後話了。這裏想提及的是:米亞·科託對葡語的改造同樣是一種解構葡萄牙中心主義的方式,但深入語言層面的改革會比空口評說的敘事遊戲更有威懾力。語言的改造是更現實、更直接的,它向我們證明莫桑比克、安哥拉這樣的國家確實有反向文化輸出的能力。他的工作更細緻,關心是殖民者製造的哪些壓迫使被殖民者喪失了說話的能力,這是根本性的;因而我一直認爲阿瓜盧薩是比科託次一檔的作家。

★★★★★

看書名還以爲是關於記憶研究的學術書籍,結果發現是一本構思精巧的小說。 大量無規則的倒敘、插敘和正敘場景組合成完整的故事,多人稱的講述視角和切割成一塊一塊的記憶片段讓這本小說難以一遍就看懂。 主人公盧多爲了遺忘和逃離過去,幾十年與世隔絕。通過被她放走的通信鴿,七八位安哥拉人和葡萄牙人的命運從此與其向內封閉的十一層公寓緊密相連。作爲個體的、孤獨的、無信仰的盧多和作爲整體的、有信仰的牧羊人、政治特工、僱傭兵、流浪漢和囚犯等戰亂中的諸多羣體相互影響,這些人的遭遇和境況環環相扣。想要遺忘過去和被世界遺忘的盧多最後被同樣遭遇不幸的兒童薩巴魯喚醒,而蒙特、熱雷米亞斯和小酋長們對盧多直接或間接改變其命運的那些“小事”終生難忘,在新國家建成後放棄彼此之間長達幾十年的仇恨。 名爲“愛”的信鴿、被喚作幽靈的小狗和被鴿子吞下的鑽石,還有那些任人宰割的雞,混亂和無序狀態下民族國家的興衰帶給一位本就不幸的普通人的是身份認同的模糊和自我意識的破碎。這些細微的個體遭遇糾纏到一起,通過遺忘與重複的喚醒徐徐展開,多次想起又不斷忘記,淡然剋制的語言下散發出一種靜靜的哀傷。 正如書名涉及遺忘,章節之間並沒有明顯的過渡和粘連,人物衆多且人名複雜,文化差異大,導致越看到後面就越容易忘記前面的人物和背景,整體下來有點像諾蘭的《盜夢空間》的敘事結構,或許看第二遍時能對整個故事更爲清楚。

★★★★★

七十年代後,世界陷入冷戰的氛圍中。在非洲的安哥拉小國,一場革命也在發生,其將持續二十多年。然而這一切沒有被世界所關注。安哥拉是被遺忘之地,所發生的事只存在一代人的集體記憶中。在創傷中,逃避也是一種身份的重建。因此盧多逃避世界,也是在重建自身,逃彌合身體遭遇暴力的創傷。薩巴魯是希望,當盧多因爲薩巴魯選擇回到世界上,革命已經結束,安哥拉人看到廢墟上重建生活的希望。 遺忘所指的有雙重意義,安哥拉遭到世界的遺忘;集體記憶被下一代人所遺忘。於是要說一說記憶本身。以很定義的方式來說,記憶是一系列有意義事件的次序疊加,人們所記住的是意義與創傷,它們的重要性甚至大於自己,成爲我們看待自身的座標。但回憶並不總是那麼牢靠,遺忘的細節或許纔是真正的部分。只是我們去尋找這些浮光躍金的片影,像是在雪地中找尋一隻雪兔的蹤跡,雪地上只剩下一串腳印;一顆石頭從崖上落入大海,驚起浪花飛濺;烏青色大魚從黑潭中搖曳尾巴,蕩起漣漪。因此記憶的代代相傳,在後代的眼中已然面目全非。他們所繼承的是父輩的隻言片語,通過這些隻言片語看待過去的歷史。所以遺忘也是在說歷史上的遺忘,只剩下創傷代代相傳。外界與內部,沒有人記得那些戰爭中逝去的人,這片土地上所發生的暴力、和解、愛與恨,都存在過去,現在在不加商量的情況下試圖和過去一筆勾銷。 於是遺忘是在冬天,在公車上朝着窗子哈了一口氣,出現一片白霧,細小的水珠緩緩落下。到站,下車。很久以後,不會再記得這片白霧,透過白霧看到的窗外世界;甚至會想起這一刻也是隔着一層白霧,窗外的世界是過去。

★★★☆☆

小說以安哥拉脫離葡萄牙殖民統治、陷入漫長內戰的動盪年代爲宏大背景,核心主人公是葡萄牙裔女子盧多維卡,大家簡稱她爲盧多。早年的創傷加上內戰爆發后街頭充斥的槍聲、暴力與無序,讓她徹底對外部世界產生極致的恐懼,於是把自己反鎖在羅安達一棟公寓裏,整整與世隔絕二十八年,如同現代都市版的魯濱遜。 她在狹小的空間裏自給自足種植蔬果、依靠收音機打探外界消息,用紙筆甚至公寓牆壁記錄所思所想,這份滿是掙扎與思索的文字被她稱作屬於自己的 “遺忘通論”。試圖用徹底隔絕的方式逃避痛苦記憶、遺忘滿目瘡痍的時代。 在她封閉的孤島之外,幾條命運線平行交織又彼此勾連,僥倖活下來的葡萄牙僱傭兵堅守着截然相反的認知,認爲主動遺忘過往罪孽等同於自我死亡與懦弱投降,雙手沾滿血腥的前殖民祕密警察卻因爲最終被世人徹底遺忘而感到解脫心安,還有流浪少年薩巴魯闖入盧多的獨居生活,一點點融化她封閉的內心,讓她重新觸碰人間溫情,連同販賣記憶的巫師、揹負不同傷痕的過客共同編織起一張關於記憶與忘卻的命運蛛網,個體細碎的悲歡牢牢鑲嵌在安哥拉殖民解體、內戰消耗、民族身份艱難重構的國家滄桑史之中。 作者借不同人物對遺忘的差異化態度,叩問記憶的價值、歷史的重量以及創傷之後人該如何自處的終極命題。整體來看這部作品是體量輕巧但內核厚重的文學佳作,阿瓜盧薩用極具詩意又充滿魔幻色彩的葡語筆觸,將宏大的家國苦難拆解爲具象可感的個體精神困境,敘事鬆弛又暗藏精巧的結構設計,沒有刻意渲染戰爭的血腥殘酷,卻以側面描摹的飢餓、迫害、流離勾勒出殖民與內戰留給一代人無法抹平的集體傷疤。 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全書通篇圍繞遺忘展開思辨,卻最終落腳於愛與救贖,盧多妄圖用封閉抹殺所有痛苦過往,恰恰印證了人根本無法真正逃離記憶,刻意的遺忘本質上是對自我人生的逃避,那些犯下惡行的人渴求被遺忘以卸下罪責,親歷創傷的普通人拼命想要遺忘卻被記憶反覆拉扯,僱傭兵敬畏記憶、拒絕遺忘的人生準則又形成絕佳的哲學對沖,多層次探討了銘記與放下的邊界。 同時小說也跳出了單純的個人心理敘事,以盧多二十八年的窗口觀察視角,完成了對安哥拉近代動盪歷史的文學化歸檔,讓小衆的非洲葡語國別史通過細膩的文學表達被更多讀者看見。 美中不足的是部分支線人物的鋪墊相對簡略,魔幻設定的融入略顯輕盈,不過絲毫不影響它的文學高度,它不止是一個女人自我囚禁半生的離奇故事,更是寫給所有歷經時代創傷羣體的精神寓言,提醒着所有人,真正的和解從來不是強行遺忘傷痛,而是帶着完整的記憶繼續往前走。

★★★★★

作者很擅長用技巧講故事,多線敘事,以點帶面,既真實又離奇,虛實相生。隨着情節推進,一隻信鴿“愛”使人物之間的聯繫慢慢浮出水面,一切都那麼的順理成章。出於各自不同的理由,書中的人物參與了個人或集體的遺忘,但作者的觀點卻是人需要記憶來實現理解,進而原諒,最終達到自我救贖。書中以“外來者”的角度,講述了獨立戰和內戰帶來的動盪以及政治迫害,似乎有什麼深層次的東西可待挖掘。三個片段印象深刻:盧多與幽靈的衝突、盧多誘殺了相似處境的猴子、失蹤的村莊。

★★★★★

遺忘通論,一個很讓人誤導的名字,內容和我最初看到書名翻開這本書的初衷完全不同,但並不後悔。這是一個挺有意思的小故事,小說篇幅很短,最多兩三小時就能讀完。寫法有點像華麗人生,都是多條人物線並行,最終匯聚到一起形成閉合,當然,這本的底色要更沉重一點,畢竟背景是持續二十多年的安哥拉內戰。 遺忘和記憶像無法和解的兩面,有的人想被忘記,有的人想被記住,有的事想忘記卻忘不掉,有的事想記住卻忘記了。作者的觀點是“人需要記憶來實現理解,進而原諒,最終達到自我救贖”,這個從最後盧多和熱雷米亞斯的和解片段也能看出來。目前爲止,我也是持這種觀念的,遺忘不代表真的能忘掉,它何嘗不是一種另類的逃避呢? 看完代譯後記,對阿瓜盧薩的虛擬宇宙產生了興趣,感覺串起來挺有意思的,有機會找來看看,如果我沒忘的話。

書籍信息

作者[安哥拉]若澤·愛德華多·阿瓜盧薩
譯者王淵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0-05-01
ISBN9787208163072
分類文學-經典作品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