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景古典·名譯插圖本：埃斯庫羅斯悲劇集（全七冊）

夕陽將雅典衛城的影子拉得很長。每年狄俄尼索斯節的酒神頌歌競賽前夕，老劇作家埃斯庫羅斯總會獨自登上山丘，俯瞰那座即將上演他新作的半圓形劇場。 “今年，我要講述普羅米修斯的故事。”他對着風中低語，彷彿能聽見觀衆席上即將響起的驚歎。 埃斯庫羅斯生於一個充滿變革與矛盾的時代——希波戰爭的烽火剛剛熄滅，雅典民主制度正如嫩芽破土。他在馬拉松戰場上揮劍殺敵，親眼目睹兄長戰死沙場；他在薩拉米斯海戰中浴血奮戰，看着波斯戰艦在火光中沉沒。這些經歷化作了他筆下的悲壯篇章。 《波斯人》在酒神節上演時，觀衆席一片寂靜。當信使哭喊着報告波斯大軍覆滅的消息，前排一位白髮老兵突然掩面哭泣——他認出了劇中描繪的那片海域，正是他失去兒子的地方。 但埃斯庫羅斯最擅長的，是將古老神話注入人性的光輝。在《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中，當主角被釘在高加索山崖上發出怒吼：“我寧願被縛在岩石上，也不願做宙斯忠順的奴隸！”全場雅典公民無不震撼。這不僅是神與神的對抗，更是對權威的反抗，對正義的堅守。 他的三聯劇如同三幅相連的壁畫。《阿伽門農》中，遠征特洛伊勝利歸來的國王剛踏進宮殿，便被妻子刺殺；《奠酒人》裏，王子俄瑞斯忒斯爲父報仇，手刃母親；《報仇神》中，被複仇女神追逐的王子終於在雅典法庭獲得赦免。這三部曲不僅是一個家族的悲劇，更展現了從血親復仇到法律審判的文明進程。 傳說埃斯庫羅斯之死充滿宿命色彩：一隻老鷹將烏龜摔向岩石，卻誤中了他的光頭。這位曾用戲劇征服雅典的巨人，竟以如此荒誕的方式離世。但雅典人相信，這是諸神的嫉妒——他們不願凡人窺見太多命運的真相。 如今，當我們在月光下翻開泛黃的書頁，仍能聽見兩千五百年前劇場裏的迴響：普羅米修斯的鎖鏈錚錚作響，俄瑞斯忒斯在神廟前痛苦徘徊，波斯太后爲戰死的兒子哀哭……這些聲音穿越時空，訴說着人類永恆的掙扎與尊嚴。 埃斯庫羅斯的七部完整劇作，如同七座不朽的紀念碑，屹立在西方戲劇的源頭。他讓神話不再是遙遠的傳說，而是照亮人性深處的火炬——這火炬，至今仍在黑暗中燃燒。

《埃斯庫羅斯悲劇集（全七冊）》。古希臘悲劇家（公元前525年－前456年），曾參加過希波戰爭中的著名戰役，馬拉松戰役，薩拉米斯海戰，相傳寫過90部左右悲劇，現存7部。有《乞援人》《波斯人》《七將攻忒拜》《普羅米修斯》《阿伽門農》《奠酒人》《報仇神》。 一、《乞援人》。古希臘神話達那俄斯五十女兒的故事。五十位少女，爲躲避埃及五十堂兄弟強迫通婚，跟隨父親達那俄斯乘船逃亡，抵達阿爾戈斯城邦，手持象徵求庇護的橄欖枝，跪在祭壇前成爲乞援人。 古希臘核心宗教法則：手握橄欖枝逃到神廟、城邦祭壇的乞援者受宙斯庇護，傷害、擄走乞援人是褻瀆神明的重罪。全劇圍繞“弱者是否應當獲得城邦保護”展開。 現實啓迪，善待外邦難民、尊重弱者權利，對古希臘城邦接納外來者的倫理規範影響深遠。更進一步對後世影響巨大。如歐洲接受中東難民，其思維基礎是不是來源於古希臘。 二、《阿伽門農》。是埃斯庫羅斯《俄瑞斯忒亞》三聯劇第一部，特洛伊戰爭後阿伽門農回家，劇情圍繞復仇、背叛、權力毀滅展開。 1.暴力循環的詛咒，家族血仇代代相傳。 2.女性的反抗意識，克呂泰涅斯特拉冷靜而工於心計，敢於挑戰國王權威，以殺戮反抗丈夫的暴行，探討被壓迫者極端的復仇訴求。 3.深刻反思戰爭代價，特洛伊戰爭的勝利，是以家庭破碎、骨肉犧牲、人性崩壞爲代價。 我個人認爲埃斯庫羅斯對克呂泰墨斯特拉的遭遇，沒有單純的譴責，而是看到了女性在生存上的困境，並借她之口，陳述了謀殺的正當性。例如：“難道你不應當把他放逐出境，懲罰他這罪惡？你現在審判我的行爲，倒是個嚴厲的陪審員！”“我既不認爲他是含辱而死……因爲他不是偷偷地毀了他的家，而是公開地殺死了我懷孕給他生的孩子，我所哀悼的伊菲革涅亞。他自作自受，罪有應得。” 歌隊認爲阿伽門農也有罪。“譴責遭遇譴責；這件事不容易判斷。搶人者被搶，殺人者償命。” 三、《奠酒人》。是埃斯庫羅斯《俄瑞斯忒亞三部曲》第二部，三部曲順序：《阿伽門農》、《奠酒人》、《復仇女神》。 阿伽門農打敗特洛伊歸國後，被妻子克呂泰涅斯特拉與情夫埃癸斯托斯合謀殺害；本劇講述二人之子俄瑞斯忒斯歸國復仇、弒母的故事，核心矛盾是血親復仇倫理與神明秩序的衝突。只能說他是兩種道德撕裂的犧牲品。 三個主要人物：俄瑞斯忒斯、厄勒克特拉、克呂泰涅斯特拉。 1.俄瑞斯忒斯和厄勒克特拉兩人對血親復仇的態度有什麼不同？俄猶豫而難下決心；厄堅決不動搖。俄在血親復仇和神明秩序間的矛盾心理。厄的決絕因近距離而承受更直接，姐姐的死、父親的死，直觀刺激更強烈，對母親的恨更具體。相比，俄從小寄居在外，親情慈愛基本斷絕，復仇心理只是道義、神諭成分更多。 2.新舊神明意志如何對立？阿波羅神諭要求必須復仇，血債血償；而復仇女神守護母子血親，認定弒母是不可饒恕的重罪，因此追捕俄瑞斯忒斯。新舊神明觀念的衝突，新舊神明的衝突，隱喻古希臘社會變的倫理衝突。 3.俄瑞斯忒斯有沒有復仇或不復仇的選擇權？神諭要求爲父報仇高於一切，當報復對象是母親時，神諭並沒有給出答案。造成爲人子的永恆痛苦。 4.家族宿命與個人自由如何選擇？坦塔羅斯家族揹負千年詛咒，一代代陷入殺戮：祖先食子→阿伽門農殺女→王后弒夫→兒子弒母。 俄瑞斯忒斯從始至終沒有選擇權，被神諭、家族仇恨推着走向弒母，凸顯古典悲劇經典命題：人難以掙脫命運枷鎖，但依然要爲自身行爲承擔罪責。 本劇暴露這套規則的致命缺陷：復仇會製造新的殺戮、新的罪孽，中國古話說的冤冤相報。殺仇人需要弒母，正義與罪惡捆綁，單純私刑無法終結仇恨，一代代惡性循環下去。 必須要用什麼規則、原則、法律置於行爲之上，擬請道德倫理的誤區，規範人們的行爲。所以有了第三集《復仇神》的審判。 作品思想價值。 1. 反映古希臘社會轉型：從私人血親仇殺，走向城邦公共法律審判，是西方早期法治思想的文學表達； 2. 探討永恆倫理難題：當兩種“正義”完全對立時，人該如何抉擇； 3. 反思暴力的惡性循環：以暴力報復暴力，只會不斷滋生新的悲劇，唯有公正的公共裁決才能平息仇恨。 四、《復仇神》。如果有一個選擇，母親殺了父親，而神諭加社會規則規定兒子必須要爲父報仇，但報仇對象是母親，該怎麼辦？ 這就是埃斯庫羅斯的三聯劇《俄瑞斯忒亞》所講的故事。故事發生在古希臘的英雄時代，公元前12世紀，而埃斯庫羅斯寫這部劇是在公元前五世紀，爲父報仇與血親殺害是人倫慘劇，但卻是現實問題。 報仇是私刑救濟，弒母違背道德倫理，古希臘人怎麼處理這兩者關係。就是這部三聯劇最偉大的地方，它把民衆難以解決的矛盾和處理方式演繹出來，作方向指引。方法是：公審！ 從公民中選出400-500人組成陪審團，由原被告雙方進行法庭陳述，最後投票決定被告有罪還是無罪。在法庭產生正反票數相等的情況下，代表正義神的雅典娜投下赦免的一票。“雅典娜一票”對後世司法制度產生了重大而深遠的影響。如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判例，肯尼迪同性婚姻案、布什訴戈爾案，都是美國最高法院最著名的兩次“雅典娜一票”——4:4僵局，第5票定乾坤。 以法律判決替代血親復仇，是人類文明的里程碑，理性法律是終止暴力循環的唯一出路，對後世產生了深遠影響。 還有幾點： 1.新舊制度的碰撞。復仇神維繫的是舊的母系血親制，阿波羅神支持的俄瑞斯忒斯代表的是父權城邦制，最終父權制社會形態勝出。 2.司法體系的雛形。公開審判，陪審團制度，平等投票，裁決止爭，還有雅典娜最後赦免票所含的無罪推定思想。這是歐美司法制度的源頭。 3.妥協的藝術。對代表舊制度的復仇神沒有采取一棍子打死的態度，而是化解衝突，新舊秩序和解的方式。允許她們設祭壇、受供奉，改名爲“仁慈女神”，原始復仇規則與城邦法治達成和解。南非圖圖大主教在《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裏說：“真正的寬恕是與過去、所有的過去和解，從而使未來成爲可能。” 五、《普羅米修斯》。《被縛的普羅米修斯》是埃斯庫羅斯《普羅米修斯》三聯劇僅存的第一部（另外兩部《普羅米修斯獲釋》《普羅米修斯攜火者》只剩殘篇）。創作於古希臘民主興起初期，是古希臘悲劇經典。 普羅米修斯的故事傳播很廣，因同情人類，盜取天火贈予凡人，遭到宙斯懲罰。被鐵鏈綁在高加索山上，日夜受老鷹啄食。 此劇構建了專制強權者宙斯與人道主義殉道者普羅米修斯的尖銳對立，探討的是權力與正義、禁錮與自由、命運等命題。 普羅米修斯和奧德賽一樣是英雄的化身，只是一位是神，一位是人。但普羅米修斯更多了一份殉道者的光環，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犧牲精神。 1.反抗者與暴君。普羅米修斯與宙斯這一對立形象，在反抗暴力統治時，雖力量懸殊，但卻無所畏懼。一方面看到反抗者承受的代價，一方面看到暴力機器的強大。這是殉道者的選擇，體現道義的正義精神。在古希臘思想體系中也是被歌頌的。 2.赫懷斯托斯的同情。在綁普羅米修斯這件事上是無奈的，被迫的行爲，是宙斯的命令。這讓我想起整個暴力機器上的一顆小螺絲釘，雖然你不願去助紂爲虐，但還是做了，艾希曼的平庸之惡，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我卻不忍心把同族的神強行綁在寒風凜冽的峽谷邊上。可是我又不得不打起精神作這件事；因爲漠視了父親的命令是要受懲罰的。”這就是他的心態。 3.爪牙與幫兇。威力神和暴力神就是現實中的鷹犬和爪牙，他們沒有正義善惡之心，就是不折不扣地執行命令。 “快套在他腕子上；使勁錘，…錘重點兒，使勁把他釘得緊緊的，什麼地方也不要放鬆；因爲他很狡猾，逢到絕路，也能脫逃。…”還有許多對話可看出二神的兇殘，從這也能看到所有唯惡之小嘍嘍的嘴臉。 4.男權社會里女性的境遇。伊俄的遭遇非常典型，在男權社會，女性一旦被有權勢者看上，就落入了羅網，命運完全不由自己掌控了，伊俄因此變成了母牛，被牛虻追逐叮咬，受盡苦難。 5.民衆的態度。歌隊作爲人數衆多的民衆的代表，盜火的受益者，充分同情普羅米修斯的遭遇，勸誡其低頭認錯，躲過劫難。這種態度非常契合現實中的草民，面對強大的暴力機器所採取的態度。但最終民衆還是有閃光的特質，他們願意陪普羅米修斯一起下地獄，充分反映了民衆的是非觀念，對正義力量的支持。 “盜火者”的普羅米修斯對後世影響深遠，人類文明的一步步發展，源於盜火者打破禁錮對真理的傳播，他們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先驅。普羅米修斯形象之所以跨越千年而不朽，在於他凝聚了人類對正義、自由與進步的永恆追求。

《埃斯庫羅斯悲劇集》收集了古希臘悲劇作家埃斯庫羅斯全部完整的傳世劇本，包括《乞援人》《波斯人》《七將攻忒拜》《普羅米修斯》《阿伽門農》《奠酒人》《報仇神》等七部作品。埃斯庫羅斯的悲劇風格崇高，語言優美，富於抒情氣氛。埃斯庫羅斯注重形象的塑造，筆下所創造的人物，如普羅米修斯，都有堅強的意志和剛毅的性格。埃斯庫羅斯的悲劇大部分取材於神話，多以三聯劇形式呈現。

《乞援人》講述埃及國王達那奧斯爲躲避孿生兄弟埃古普託斯的兒子們的求婚而帶領女兒們逃到阿爾戈斯，阿爾戈斯國王佩拉斯戈斯在達那奧斯和歌隊（即達那奧斯的女兒們）的請求下爲其提供庇護的故事。《波斯人》講述了波斯國王賽克塞斯水陸並進大舉進攻希臘並在薩拉密斯慘敗的故事，慘敗的經過由傳令官向已故波斯國王達勒俄斯的王后阿託薩（在賽克塞斯出征期間爲攝政皇太后）和歌隊（波斯長老）講述的形式展現。《七將攻忒拜》講述俄狄浦斯流放後，厄忒俄克勒斯與波呂涅刻斯爲爭奪忒拜（卡德墨亞）王位，波呂涅刻斯夥同阿爾戈斯來進攻忒拜的戰役，厄忒俄克勒斯雖成功守城，但在與親兄弟的直接對戰中雙雙殞命，兩人的姐妹安提戈涅不顧禁令埋葬波呂涅刻斯，歌隊爲十二個卡德墨亞少女。《普羅米修斯》講述普羅米修斯因偷來火種給人類被新僭越上位的宙斯懲罰，由火神赫淮斯托斯偕同威力神和暴力神押解至高加索並被捆縛在懸崖上，其岳父河神俄刻阿諾斯及歌隊俄刻阿諾斯的十二個女兒均前來，遇到變成母牛的伊俄並語言伊俄的後續逃往，最後宙斯的另一個兒子神使赫爾墨斯前來譴責普羅米修斯盜取火種並要其說出會使宙斯招到覆滅的婚姻，普羅米修斯不願（此爲普羅米修斯被罰的真正原因）而遭到絕罰。《阿伽門農》、《奠酒人》、《報酬神》情節連貫，在特洛亞戰爭後，阿伽門農戰勝歸來，因在戰爭之初爲平息女神阿爾忒彌斯之怒，阿伽門農不得已殺了其和克呂泰涅斯特拉的長女伊菲革涅亞獻祭，而在十年戰爭期間克呂泰涅斯特拉早與阿伽門農的堂弟埃癸斯托斯勾搭成奸，因此阿伽門農一回來就被克呂泰涅斯特拉在浴室裏擊殺，一起被殺的還有阿伽門農帶來的戰俘特洛亞國王普里阿摩斯的女兒被阿波羅懲罰不被認可的預言家卡珊德拉。七八年後，阿伽門農與克呂泰涅斯特拉的兒子俄瑞斯忒斯從國外歸來，化裝爲商人殺死母親克呂泰涅斯特拉及其情夫埃癸斯托斯。因弒殺血親在古希臘是重罪，俄瑞斯忒斯弒母后即到德爾福阿波羅廟求得庇護，但報仇神認爲她們認爲向弒殺血親之人追償是她們職責所在阿波羅也無權干涉，在阿波羅的建議下俄瑞斯忒斯到雅典讓雅典娜審批，在雅典娜組織的審批中，在陪審員投票中有罪與無罪打平，但因雅典娜的無罪票免除了俄瑞斯忒斯的弒母之罪，報仇神在得到雅典娜的承諾後才得以平息其怒氣。尼采評述埃斯庫羅斯是主動性的榮耀如普羅米修斯，而索福克勒斯是被動性的榮耀如俄狄浦斯，談一點自己的感受，在埃斯庫羅斯的悲劇裏，歌隊的作用是巨大的，直接參與並影響劇情的走向，而到索福克勒斯時歌隊的作用已弱化。埃斯庫羅斯首創了古希臘悲劇（戲劇），作爲奠基人一開始的作品風格是不固定的，也不全是悲劇的，但二人加上後來的歐里庇得斯通過他們的悲劇（故事）把古希臘神話串了起來...

埃斯庫羅斯是希臘古典悲劇之父，其傳世劇作筆觸奔放，曲詞鏗鏘，讀來令人神往，對歐洲戲劇的發生發展，都影響深遠。文本彙集埃斯庫羅斯七大悲劇劇作成書，堪稱完備，值得一讀賞析。

古希臘的社會體系着實超前。早在那時埃斯庫羅斯就已經寫出“不要不受管束，（暗指僭主的統治。在古希臘民主運動中，當人民的力量還不能推翻貴族的勢力時，往往有野心家借人民的力量奪獲政權，成爲僭主，實行專制統治。）也不要受專制統治，這樣的生活你要稱讚。”的觀點。 還有就是整部書的字裏行間都溢出了埃斯庫羅斯對父權制馨香的迷戀，作爲一個現代人有時候讀起來會難受。 （ps. 這本的註釋有些排版錯誤。）

慢下來才能看得進悲劇一呼三喚，曾經擾亂心緒的種種奇異比喻在隱喻語言學濾鏡下大放光彩。羅念生先生的註釋細密紮實，編者序幫助釐清思路，重整對古希臘戲劇的理解。 埃斯庫羅斯不艱澀亦不輕浮，古老河神俄刻阿諾斯一般浩渺。親緣與姻緣的話語爭奪，專制與民主的勢力鬥爭，古神與新神交替出現，古希臘人的價值理念在一次次戰爭祈禱（即神的決斷，亦即戲劇性衝突）中蛻皮重生。埃斯庫羅斯一定是信神的，但所謂“神”更多的是一種先置條件或舞臺上的角色，人神還未對立，不過是他筆下的造物。埃斯庫羅斯之後再也沒有徹頭徹尾坦蕩明朗且鮮活的角色，他們在絕望中唱盡了後世的悲歌，在歌聲與歡呼中教導後世認知新生的正義。 他們，我們，過去與未來，將窮其一生踟躕盤旋，走在尋找人倫真理的莫烏比斯之環上。 這是宿命。

埃斯庫羅斯悲劇集 “站在痛苦之外規勸受苦的人，是件很容易的事。” —— 原來古希臘悲劇也有比賽，埃斯庫羅斯是連續幾屆的勝者，直到之後被兩位後輩反超。 好像現在的脫口秀節目似的～ 可見在當時，看劇是人們喜聞樂見的娛樂活動了。 埃斯庫羅斯的產出頗豐，畢竟比賽年年辦麼。 可惜流傳下來的很少，其中還有錯漏、僞作，音樂、曲調也散失了，實在無法以當年的完美藝術狀態再呈現。 能讀到部分劇本已經算萬幸了。 作爲參加過和波斯的戰爭的戰士，埃斯庫羅斯在流傳下來的劇裏有兩部提到了與波斯的較量。 尤其在波斯人一劇中，別出心裁地跳出自己的立場，從波斯人的角度，敘述戰敗後的故事。 好似能夠擺脫偏見，站在高視角俯瞰那裏的衆生。 在文學上令我驚歎的是普羅米修斯。 作爲主角的普羅米修斯始終被綁縛在懸崖，他面對不同來人的不同態度和反應，刻畫這個人類恩神的性格與本質。 他雖然“不能使人類永生，但能使他們看不清死亡的劫運，而且把空虛的希望放進他們的胸中”。 作者流傳最完整的三部曲大概是關於阿伽門農的傳說。 阿伽門農可悲的死、兒子爲父親的復仇、因復仇對象是血親而遭到報仇神追擊…… 跌宕起伏的情節，不可逃避的命運，從頭到尾扣人心絃。 沒想到讀個劇本都能這麼欲罷不能。 古希臘的文學有其了不起之處，難怪深刻影響到歐洲此後的藝術發展的方方面面。 就像根源，深不可測，爲西方文化提供源源不絕的養分。 我們沒事兒也可以欣賞欣賞，能由此理解其文化當中的底蘊。

希臘悲劇的演出人數爲三人，有時扮演次要人物的演員需要前後分飾多角。不過在埃斯庫羅斯的時代，歌隊的存在相當於增加一個角色羣體，權當合法作弊，稍稍降低創作難度。後來歐里庇得斯的作品中歌隊不再重要，是戲劇藝術成熟的重要標誌，少一個角色或旁白也能完成精巧的敘事。 不過退場一幕中，臺上躺着埃癸斯托斯和克呂泰涅斯特拉的屍體，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站在旁邊，分明有四人同時登場，不知屍體是以道具假扮，還是不算在演員數量內。

埃斯庫羅斯的悲劇之前只看過《七將攻忒拜》，沒什麼感覺。看完了這套才覺得埃斯庫羅斯是真正的悲劇大師，對倫理，社會，命運的思考全都被整合進了他那優雅而崇高的詩句裏面。儘管詩人受時代限制不可避免地有一些現代人看了會皺眉的觀念和想法，但是這不影響幾千年後的我們在他的悲劇裏面尋找推動人類文明進步的那些最本質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