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志文
記憶三書之一同學少年……我真好比那位眼昏的漢元帝,《同學少年》是《昭君出塞》裏每看必叫我落淚的王昭君。年輕時我這樣寫:“那崑曲的笛子一吹起來,悲亢高遠,聞之此生也可以不要了。”——朱天文我的書名雖來自杜詩,但嚴格說來是倒用其意,我回憶中的少年同學沒有一個是“五陵衣馬自輕肥”的,他們不僅不是“不賤”,而是不折不扣的微賤或者是貧賤,但因爲有他們,臺灣顯得不那麼浮誇,顯得比較真實……—— 周志文
“我們只不過在有限世界的有限時間中活着罷了。”
悲苦之詞易寫,歡愉之辭難工? 浮淺無根的歡愉中又如何能有如此深切深沉的內心和對人世的關照?
其實是高三那年,語文老師推薦的。這麼一看,居然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讀書的時候,彷彿自己脫離了那些繁重題海,忘卻了現實生活的壓力與煎熬。或許是逃避吧?只覺得讀這些文字的時候,內心充盈着無限的平靜與美好…… 其實文章的具體內容已經慢慢地淡忘了,唯獨記得《白鴿》裏的那段結尾: 他舉起插在鴿籠邊的竹子,上面繫着一面紅色的三角旗,他用力地在風中揮着,我與他一起,看着遠方的鴿子,好像自己也能飛翔,能夠把年輕生命中的困頓與哀傷遠遠地拋擲到腦後一樣。 似乎讀書的時候,我也能將現實生活的困頓與哀傷遠遠地拋擲到腦後一樣。
讀周志文《記憶三書:同學少年》 臺灣淡江大學的教授周志文,學術論著有《晚明學術與知識分子論叢》、《汲泉室論學集》等。在退休之後,書寫個人的回憶,而有《記憶三書:同學少年》、《記憶三書:記憶之塔》、《記憶三書:家族合照》。讀其《記憶三書:同學少年》,彷彿回到臺灣六七十年代的鄉鎮,目睹作者少年時“宜蘭鄉下的生活雜記”與永遠無法安頓的人生。作者周志文以“小人物”自居,認爲“人微言輕,對個人而言,也許有點紀念的價值,對其他人,是沒什麼意義可言的。後來想想,世上絕大多數的人都跟我一樣,隨緣起落浮沉,都是算不上斤兩的小人物吧。”“大人物如舞臺上獨白的演員,身體被遠近的聚光燈照着,除了自己,看不見四周,表面上的萬人迷,其實孤獨得要死,不如黑暗觀衆席中的小人物,反而能把四周看得比較真實。萬一發生事端要逃生,暗處的人比較能辨出方向,因此亂世中能茍活的多是小人物,做小人物不見得不好。”正是這種甘居小人物的平常心,讓周志文的回憶書寫變得真切感人,就像他筆下的臺灣小鎮“十餘年的沉寂,對這裏的人而言,好像只是夏日午後坐在涼椅上打了一個小盹一樣。”歷史的沉重與感傷在記憶的鮮活場景之下,清晰可觸。譬如“火車夢”寫小學時與同學伍朝林共有的夢想——做火車司機,結尾如是:“我升上初中後就與同學伍朝林斷了音訊,他身體更爲不好,家人沒有讓他升學。等我上初二的時候,聽人說他已經病死了,此後再也沒有人談起他。生命有長有短,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段落。與伍朝林的死訊一同到來,我的火車夢與少年,也在那個時候結束了。”平淡的話語裏蘊含着深深的悲涼,天道人世就是如此無情,沒有人能夠抵抗命運的安排。又如“花樣的年華”回憶愛唱歌的姐姐,文中所寫,讓人沒想到臺灣也有這樣的歌曲。作者說:“有一首名叫《領袖萬歲》的歌,不論旋律與節奏,都是軍歌的上選。開始的部分乃是:領袖,領袖,偉大的領袖/你是大革命的導師/你是大時代的舵手/讓我們服從您的領導/讓我們團結在您的四周。”海峽兩岸不愧都是中國人,思維模式完全一致。在“喫教記”一文裏,“我們在幾個教堂遊走,目的不是尋找上帝、渴望救贖,而是一來看看能否在教堂找些生活的補給品,二來看看有沒有好玩的。”雖是寫少年舊事,但透散出來的背景又是歷史下的明暗陰影。所謂“喫教”,即是“二戰後,美國人看到歐亞很多地區的人沒得喫沒得穿,就發起一個Food For Peace的計劃,把美國人喫不完的糧食捐出來救助羣黎。這計劃的起心很好,美國人信仰基督教,就自然把分發救濟糧食的任務交給基督教會,基督教會得此資源,當然可以博施濟衆,但另一方面,也可用此來招徠信徒,擴大教基。我們小時到教會去,大多是爲了禮拜後發放的麪粉、脫脂奶粉及偶爾纔有的聽裝牛油。”由此作者筆下的童年附加了大時代的歷史煙雲,不僅僅只是鄉鎮一角的悲歡離合。人類的感情皆是相通的,身在臺灣的周志文與我們並無隔閡。所謂少年情事老來悲,死生契闊,往事如煙,沒有比這些更讓人悵惘的了。面對周志文教授老來的“記憶三書之同學少年”,出版人韓猛評價說:“我以爲周志文是庾信暮年詩賦動江關,沉鬱之極,又豐厚之極,並不過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