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心
“還是每天去散步,瓊美卡夏季最好……”木心散文小說系列之《瓊美卡隨想錄》,依據木心晚年定稿,第一輯收入《如意》《我友》《王者》《圓滿》《將醒》《呼喚》《無關》等,第二輯收入《嗻語》《俳句》《風言》等,第三輯收入《上當》《但願》《真的》《再說》《很好》《智蛙》《不絕》《新呀》等,並配有作家影像、創作手跡。木心定稿時,做了不少“減法”,略去關於“我”的解釋性語句,含而不露。書中的各篇標題都是兩個字的,如《劍柄》《綴之》《邪念》《卒歲》等等———奇思妙想,終篇不絕。寫作本書時,木心住在紐約東部瓊美卡,此書遂名爲《瓊美卡隨想錄》。
紐約東陬瓊美卡,木心先生隨想錄。 行文豐沛又嫺熟,四十六篇真情賦。 別開生面多奇字,生活箴言句中悟。 奇思妙想終篇有,標點符號也講究。 嗻語俳句碎碎念,涉獵廣泛勿小覷。 瘋樹棉被加荒年,知識淵博文滿腹。 p.s.經典語錄三十句 一、不謙而狂的人,狂不到哪裏去;不狂而謙的人,真不知其在謙什麼。 二、嫉妒心是不知道休息的。 三、這些人真如冰箱,拉開門,裏面通明,關了,裏面就黑暗。冷着。 四、無神論已敝舊了,人還可以新鮮。新鮮的人的無神論是新鮮的。 五、我試圖分析哈代的《苔絲》的文學魅力,結果是從頭到底又讀了一遍,聽見自己在太息。 六、本該是“想象力”最自由,“現實主義”起來之後,想象力死了似的。加西亞·馬爾克斯又使想象力復活——我們孤寂了何止百年。 七、我去德國考察空氣中的音樂成分,結果德國沒有空氣,只有音樂。 八、獄中的鼠,引得囚徒們羨慕不止。 九、後來常常會對自己說,這樣就是幸福了。 十、表面上浮着無限深意的東西最魅人。 十一、已錯得鞋子穿在襪子裏了。 十二、白帽髒得不堪時,還是叫它白帽。 十三、風景,風景嗎,風景在人體上。 十四、人之一生,必需說清楚的話實在不多。 十五、我好久沒有以小步緊跑去迎接一個人的那種快樂了。 十六、甘美清涼的是情侶間剛剛解釋清楚的那份誤會。 十七、情理之中,意料之外。這是昨日之藝術。 情理之中之中,意料之外之外。這是今日之藝術。 明日之藝術呢,再加幾個“之中”“之外”。 再加呀。 十八、有人,說:其他的我全懂,就只不懂幽默。 我安慰道:不要緊,其他的全不懂也不要緊。 十九、舔犢情深或相濡以沫,是一時之德權宜之計,怎麼就執著描寫個沒完沒了;永遠舔犢下去,長不大?永遠濡下去,不思江寬湖浚? 二十、迷路於大道上的人嗤笑迷路於小徑上的人,後者可憐,前者可憐且可恥。 二十一、後來,我才明白,開始做一件事的時候,這件事的結局已經或近或遠地炯視着我。 二十二、一貫說假話的人,忽然說了句真話——那是他開始欺騙自己了。 二十三、成功,是差一點就失敗了的意思。 二十四、快樂是吞嚥的,悲哀是咀嚼的;如果咀嚼快樂,會嚼出悲哀來。 二十五、那些自以爲“開門見山”的人,我注視了——門也沒有,山也沒有。 二十六、一日之能畫,不足以言一生之能畫,一日之不能畫,不足以言一生之不能畫。 二十七、我們活在形容詞的荒年。 二十八、囚徒們看上去不聲不響,什麼都沒有了,其實心理卻還有一份自信:因爲太聰明,才落到如此地步。囚徒們常會悄悄地暗暗一笑,很得意,認爲監獄外面的人都是蠢貨,尤其看不起獄卒,囚徒們有希望釋放出去,死刑也是一種釋放,獄卒卻終生蹀躞在鐵柵鐵門之間...... 二十九、春天 柏拉圖是對的 柏拉圖自以爲是對的。 春天也從來不肯錯。 三十、原來必須在青年中年打好足夠的埋伏,纔可能發生晚成大器這麼一回事。
木心的文筆深邃,富有哲理,讀來耐人尋味,本人才疏學淺,沒有評論的能力,只能把優美詞句蒐集起來,慢慢咀嚼: ★快樂是吞嚥的,悲傷是咀嚼的;如果咀嚼快樂,會嚼出悲傷來的 ★每天每天 在尋找一輛聖潔美麗的垃圾車 ★還沒分別 ,已在心裏寫信。 ★月光照在河灘的淤泥上,熔銀似的。鄉鎮夜景,窗鉤因風咿呀,胸脯麥田般起伏,久不見穿過木雕細欞投落在青磚地上的精美陽光。習慣於灰色的星期日,那六天也非黑白分明。 ★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是“人之初”。際此一瞬間……是空白、荏弱、軟性的脫節。英雄的失策,美人的失貞,往往在此一瞬片刻。是意識和潛意識界線模糊的一瞬、身不由己的片刻。然而高妙的戰略,奇美的靈感,也往往出此將醒未醒的剎那之間。那是夢的殘象猶存……是歷千年之經驗而形成的微觀智慧,冥潛於靈性的最深層次,偶爾升上來,必是大有作爲。 ★從多情轉向無情就這樣轉了……以單個的人來看,沒有人從無情者變爲多情者的,果子一爛,就此爛下去。 ★我寵愛那種書卷氣中透出來的草莽氣 草莽氣中透出來的書卷氣也使我驚醉 ★熱情何用,如果所託非人。德操何取,如果指歸錯了。智能何益,如果藉以肆虐,或被遣使去作孽。 ★一天比一天柔腸百轉地冷酷起來 ★當某個環境顯得與你相似時,便不再於你有益。 ★甘美清涼的是情侶間剛剛解釋清楚的那份誤會 ★“雅”是個限度,稍逾度,即俗。 這個世界是俗的,然而俗有兩類:可耐之俗,不可耐之俗。 逾度的雅,便是不可耐之俗。 ★昨天我和她坐在街頭的噴泉邊,五月的天氣已很熱了,剛買來的一袋櫻桃也不好喫,我們抽着煙,“應該少抽菸纔對”。滿街的人來來往往,她信口嘆問:“生命是什麼呵”,我脫口答道:"生命是時時刻刻不知道如何是好。”
“人之一生 必需說清楚的話實在不多”——所以無話可說,來感受。 《瓊美卡隨想錄》 木心 138個筆記 第一輯 ◆ 集中於一個目的,作種種快樂的變化。 ◆ 因而我選了一個淡淡的“目的”,使許多種微茫的快樂集中,不停地變化着。 劍柄 ◆ 一味衝謙自牧,容易變成晦黯枯涸。終身狂放不羈,又往往流於輕薄可笑。 ◆ 論事毋涉私心意氣謂之謙,命世不計個人得失謂之狂。這樣的謙狂交作是可愛的,可行的。 我友 ◆ 2026/07/28發表想法 確實笨不起,波棱蓋沒了 原文:孫臏沒有及早看透龐涓,是笨了三分(笨不起哪) ◆ 季札的掛劍而去,也是最高的瀟灑——美哉季札! 王者 ◆ 登金字塔,埃及屬於我。彳亍拜旦隆的八柱間,雅典臣伏在我足下。小坐巴黎街頭咖啡店的椅子上,法蘭西爲我而繁華。 ◆ 愷撒說:“我來,我見,我勝。” 圓滿 ◆ ,在於那厭倦的前身即是慾望。若要超脫,除非死,或者除非是像死一般活着。 ◆ “慾望的超脫,最佳的方法無過於滿足慾望。” ◆ “問餘何適,廓爾忘言。花枝春滿,天心月圓。”此一偈,好果然是好極了,然而做不到三天的圓滿,更何況永恆的圓滿。 將醒 ◆ 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是“人之初”。際此一瞬間,不是性本善也非性本惡,是空白、荏弱、軟性的脫節。 ◆ 英雄的失策,美人的失貞,往往在此一瞬片刻。是意識和潛意識界線模糊的一瞬,身不由己的片刻。 ◆ 然而高妙的戰略,奇美的靈感,也往往出此將醒未醒的剎那之間,又何以故?那是夢的殘象猶存,思維的習性尚未順理成章;本能、直覺正可乘機起作用,人超出了自己尋常的水平——本能、直覺,是歷千萬年之經驗而形成的微觀智慧,冥潛於靈性的最深層次,偶爾升上來,必是大有作爲。 ◆ 宏偉、精彩的事物,都是由人的本能直覺來成就的。 呼喚 ◆ 讚美哈代是我的天職,是仁,是不讓的。 除此 ◆ 我原先是從來不知疲倦的,眼看別人也都是不知疲倦的。一天,我忽然疲倦了,眼看別人也都是疲倦了,疲倦極了。 爛去 ◆ 人類的歷史,逐漸明瞭意向:多情——無情。往過去看,一代比一代多情;往未來看,一代比一代無情。多情可以多到沒際涯,無情則有限,無情而已。 ◆ 從多情而轉向無情就這樣轉了,從無情而轉向多情是……以單個的人來看,沒有從無情者變爲多情者的,果子一爛,就此爛下去。 出魔 ◆ 因爲文學是不勝任於表現真實的,因爲真實是沒法表現,因爲真實是無有的。 筆挺 ◆ 來到人間已過了半個多世紀,才明白老上帝把我製作得這樣薄這樣軟這樣韌這樣統體微孔,爲的是要來世上承受名叫“痛苦”的諸般感覺。 ◆ 老上帝顯然喫驚,伸過手來摸摸我的胸脯:“就這樣?不痛苦了?”我站得筆挺:“就這樣,一點也不痛苦。” 綴之 ◆ 上帝是無神論者,上帝必是無神論者,上帝信仰誰,上帝是沒有信仰的。沒有皈依,沒有主宰,這纔是透徹的無神論者。 尖鞋 ◆ 我已經長久不再羨慕那條猶太人的臂膊了。 第二輯 ◆ 如果抽掉杜甫的作品,一部《全唐詩》會不會有塌下來的樣子。 ◆ 睿智的耶穌,俊美的耶穌,我愛他愛得老是忘了他是衆人的基督。 ◆ 真想不到俄羅斯人會這樣的可愛,這了不起的狗崽子兔崽子普希金。 ◆ 阮嗣宗口不臧否人物,筆不臧否人物——這等於入睡在罐裏,罐塞在甕裏,甕鎖在屋子裏。下大雨。 ◆ 本該是“想像力”最自由,“現實主義”起來之後,想像力死了似的。加西亞·馬爾克斯又使想像力復活——我們孤寂了何止百年。 ◆ “崇拜”,是宗教的用詞,人與人,不可能有“崇拜者”和“被崇拜者”的關係——居然會接受別人的崇拜,必是個卑劣狂妄的傢伙,去崇拜這種傢伙? ◆ 當“良心”“靈魂”這種稱謂加之於某個文學家的頭上時,可知那裏已經糟得不堪不堪了。 ◆ 希臘神話是一大筆美麗得發昏的糊塗賬,這樣糊塗這樣發昏才這樣美麗。 ◆ 鶴立雞羣,不是好景觀——豈非同時要看到許多雞嗎。 俳句 ◆ 使你快樂的不是你原先想的那個人 ◆ 春朝把雲苔煮了 晾在竹竿上 爲夏天的粥 ◆ 在病牀上覺得來探望的人都粗聲大氣 ◆ 江南是綠 石階也綠 總像剛下過雨 ◆ 風夜 人已咳不動 咳嗽還要咳 ◆ 後來常常會對自己說 這樣就是幸福了 ◆ 還沒分別 已在心裏寫信 ◆ 那時也是春夜所以每年都如期想起來 ◆ 小小紅蜻蜓的纖麗 使我安謐地一驚 ◆ 2026/07/29發表想法 妙極 原文:與我口脣相距三厘米的 還只是奢望 ◆ 再回頭看那人並不真美麗我就接下去想自己的事了 ◆ 細雨撲面 如果在快樂中 快樂增一倍 ◆ 漢藍天 唐綠地 彼之五石散即我的咖啡 ◆ 正欲交談 被打擾了 後來遇見的都不是了 ◆ 我於你一如白牆上的搖曳樹影 ◆ 表面上浮着無限深意的東西最魅人 ◆ 我們知道窗外景緻極美 我們沒有拉開簾幔 ◆ 其實快樂總是小的 緊的 一閃一閃的 ◆ 幼者的稚趣之美是引取慈愛的騙局 ◆ 幸虧夢境的你不是你 我也畢竟不是我 ◆ 2026/07/29發表想法 真是刻薄…讓我想起錢鍾書“對於醜人,細看是一種殘忍。” 原文:但是有些人的臉 醜得像一樁冤案 ◆ 但是有些人的臉 醜得像一樁冤案 ◆ 路上行人 未必提包而無不隨身帶着一段故事 ◆ 記憶裏的中國 唯山川草木葆蘊人文主義精髓 ◆ 誰都記得醫院走廊上那片斜角的淡白陽光 ◆ 好 撞在這個不言而喻都變成言而不喻的世紀上了 ◆ 一天比一天柔腸百轉地冷酷起來 ◆ 2026/07/29發表想法 叫做默契 原文:我所歆享的 都是從朋友身上彈回來的歡樂 ◆ 少年人的那種充滿希望的清瘦 ◆ 秋初疲倦 秋深興奮起來 那些樹葉 ◆ 光陰改變着一切 也改變人的性情 不幸我是例外 ◆ 人之一生 必需說清楚的話實在不多 ◆ 我曾是一隻做牛做馬的閒雲野鶴 ◆ 我好久沒有以小步緊跑去迎接一個人的那種快樂了 ◆ 現代比古代寂寞得多了 ◆ 又是那種天性庸瑣而鬼使神差地多讀了幾本書的人吧 ◆ 2026/07/29發表想法 意料之外的一瞬,應該而無應該的選擇 原文:餘取雄辯家的抿脣一笑 ◆ 甘美清涼的是情侶間剛剛解釋清楚的那份誤會 ◆ 2026/07/29發表想法 萬頭攢動火樹銀花之處不必找我 如欲相見,我在各種悲喜交集處 能做的只是長途跋涉的歸真返璞 原文:萬頭攢動火樹銀花之處不必找我 ◆ 我寵愛那種書卷氣中透出來的草莽氣 ◆ 當你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我正打算遷徙 ◆ 2026/07/29發表想法 如人飲水 原文:比幸福 我不參加 比不幸 也不參加 ◆ 如欲相見 我在各種悲喜交集處能做的事就只是長途跋涉的歸真返璞 風言 ◆ “溫柔敦厚”,好!也別怕“尖”和“薄”,試看拈針繡花,針尖、緞薄,繡出好一派溫柔敦厚。 ◆ “鑑賞力”,和“創作力”一樣,也會衰退的。 ◆ 五四以來,許多文學作品之所以不成熟,原因是作者的“人”沒有成熟。 ◆ 在走,在走火,走火入魔,走火出魔。更多的是火也沒有走,入了魔了。 ◆ 爲地球攝像,得在太空行事。雖然這個比喻嫌粗鄙。 ◆ 2026/07/31發表想法 不止批評家 原文:批評家的態度,第一要冷靜。第二要熱誠。第三要善於罵見鬼去吧的那種瀟灑。第四,第四要有愴然而涕下的那種潑辣。 ◆ 批評家的態度,第一要冷靜。第二要熱誠。第三要善於罵見鬼去吧的那種瀟灑。第四,第四要有愴然而涕下的那種潑辣。 ◆ 幾乎什麼都能領會,幾乎什麼都不能領會——人與藝術的關係所幸如此,所不幸如此。 ◆ “雅”,是個限度,稍逾度,即俗。這個世界是俗的,然而“俗”有兩類:可耐之俗,不可耐之俗。逾度的雅,便是不可耐之俗。 ◆ 文學的不朽之作,是夾在鋪天蓋地的速朽之作必朽之作中出現的,誰人不知,誰人又真的知道了。 ◆ 大約有兩種,一種是到頭來會升華爲素澹的綺麗,另一種是必將落得靡敝的綺麗。少年愛綺麗,就看他和她愛的是哪一種。 ◆ 2026/07/31發表想法 taste! 原文:才能,心腸,頭腦,缺一不可。三者難平均;也好,也就此滋生風格。 ◆ 才能,心腸,頭腦,缺一不可。三者難平均;也好,也就此滋生風格。 ◆ 舐犢情深或相濡以沫,是一時之德權宜之計,怎麼就執著描寫個沒完沒了;永遠舐下去,長不大?永遠濡下去,不思江寬湖浚? ◆ 熱情何用,如果所託非人。德操何取,如果指歸錯了。智能何益,如果藉以肆虐,或被遣使去作孽。 ◆ 迷路於大道上的人嗤笑迷路於小徑上的人,後者可憐,前者可憐且可恥。 ◆ 友誼的深度,是雙方本身所具的深度。淺薄者的友誼是無深度可言的。西塞羅他們認爲“只有好人之間纔會產生友誼”,還是說得太忠厚了 ◆ 真正聰明的人能使站在他旁邊的人也聰明起來,而且聰明得多了。 ◆ 師事,那是以一己的虔誠激起所師者的靈感。 ◆ 壞人,心裏一貫很平安,在彼看來,一切都是壞的,壞透了——彼還常常由於壞不過人家而深感委屈。 ◆ 後來,我才明白,開始做一件事的時候,這件事的結局已經或近或遠地炯視着我。 ◆ 我所說的誠懇,是指對於物對於觀念的誠懇;能將誠懇付與人的機緣,越來越少。 ◆ 2026/07/31發表想法 不要把成功看得太高,不要因此自矜自傲自得;而失敗更是常事,不要自慚自穢自棄 原文:成功,是差一點就失敗了的意思。 ◆ 成功,是差一點就失敗了的意思。 ◆ 任何一項盛舉,當它顯得使多數人非常投入的時刻到來,我遁逸的決心便俶爾躩起。 ◆ 智力是一種彈力,從早到晚繃得緊緊的人無疑是蠢貨。 ◆ 2026/07/31發表想法 愛情是麻煩的~ 原文:愛情來了也不好去了也不好,不來不去也不好,愛情是麻煩的。 ◆ 快樂是吞嚥的,悲哀是咀嚼的;如果咀嚼快樂,會嚼出悲哀來。 ◆ 人類文化史,二言以蔽之……自作多情,自作無情。 ◆ 大義凜然,人們着眼於大義,我着眼於凜然。 ◆ 也不是伏爾泰一人蔘悟精微的悲觀使人穎慧曠達仁慈,粗疏的樂觀使人悖謬偏激殘暴。 ◆ 上了一些當。以後還是會上當的,不過那些當不上了 ◆ 生活的過程,是個自我教育的過程。常常流於無效的自我教育的過程。然而總得是個自我教育的過程。 第三輯 ◆ 住在匣子中真無趣,罐頭食品真乏味,按時作息真不是人,一年四季有葡萄西瓜真不稀奇,沒有地平線海平線真不能胸襟開闊。 ◆ 必不可少的空氣調節器,失掉了季節感,季候風。“山高月小”是指摩天樓頂上的一塊亮斑,“水落石出”無非因爲街角噴泉出了故障。現代沒有英雄神話,只有許多冠軍,第一獎獲得者,啤酒泡沫般的暢銷書。 但願 ◆ 難得有幾位高尚其事的藝術家,真正做到了潔身自好,把不足道的作品在生前銷燬,這是自貞,是節操,是對別人的尊重。據說米開朗琪羅是將許多草稿燒掉了的,托爾斯泰也十分講究,福樓拜沒有留下次品——這纔夠藝術家。 ◆ 該朽的和該不朽的同在,這不是寬容,而是苟且。 很好 ◆ 2026/07/31發表想法 “生命是時時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原文:。滿街的人來來往往,她信口嘆問:“生命是什麼呵?”我脫口答道:“生命是時時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智蛙 ◆ 俄國鋼琴家奈高茲發現樂曲中如果有一段是快節奏,另一段是慢節奏,那麼快慢的時值往往是正好互補爲均等。冥冥之中,有一律令,它以得爲失,以失爲得。 瘋樹 ◆ 如此則這些瘋樹有點類似中年人的稚氣,中年人的戀情——這流俗的悄悄話,不便多說。就是像。一棵兩棵瘋黃瘋紅的樹已是這樣,成羣成林的瘋樹…… 不絕 ◆ 我們苦樂難言憂喜參半地活在前人所料而不及的世界上,努力保持寬厚,卻終究變得鍥薄了,再不惕勵,也要落入布封的話的後發的滋味中去的。 棉被 ◆ 晴美的冬日,最好是上午,是自己把棉被抱出來,搭在竹竿上,最好是夕照未盡,自己把棉被拍打一番便抱進去,入睡之際,有好聞的氣味無以名之,或可名之爲“太陽香”,是羞於告訴旁人或徵詢旁人的。 步姿 ◆ 主啊,請看,已經一個個都是巧言令色之徒了,不同的是伎倆和程度。 ◆ 主啊,我不多抱怨了,不再憑人們的臉面的表情、語言的達意來判斷他們的內心世界的模式架構層面肌理張力…… ◆ 主啊,我學會了一種頗有效驗的分析判斷法——觀察一個人的走路的樣子,簡稱“步姿”,全稱是:“一個人在平地上用僅有的兩隻腳使自己向前進行時的全身動作” ◆ 人們的錯,都錯在想以一種學說去解釋去控制所有的東西。 ◆ 主啊,一切都好,然而人們爲何都在做戲,演技劣劣,使我看不下去聽不下去。 新呀 ◆ 急功近利的觀念蔓延全世界,並不意味着人和社會的充沛捷活,正是顯露了人和社會的虛浮孱弱——朝不保夕,才努力於以朝保夕,事已至此,必是朝亦不保夕亦不保。急功近利者們是來不及知道悲哀的,所以一個個都很快樂的樣子,樣子。 荒年 ◆ 童年的朋友,猶如童年的衣裳,長大後,不是不願意穿,是無可奈何了。 ◆ “我們活在形容詞的荒年。” 同在 ◆ 從鴿子的命運看“世界的荒謬”,已如此昭然若揭:一忽兒是聖靈,一忽兒是祭品,一忽兒是佳餚,一忽兒是天使,一忽兒是奸細,昇平年代則點綴於街角水邊,增添都市風光——人類以鴿子顯出了幻想虛構、巧妙藉詞、貪婪饕餮、刁鑽而又風雅的本性,這是鴿子所不知道的,這也是人類所不自省的,關於鴿子,那算得了什麼。 ◆ 還有少數大科學家大藝術家,那是屬於“先知型”,先知在本鄉是沒有人尊敬的,於是他們離開本鄉本土,到美國來取得人的尊敬。 認笨 ◆ 後來老了,無可抵賴地老了,轉而覬覦大器晚成者,也速然絕望,原來必須在青年中年打好足夠的埋伏,纔可能發生晚成大器這麼一回事。 引喻 ◆ 於是,含生之靈在其有生之年,重友誼,善談論,且進美食。 卒歲 ◆ 也許這次,唯獨這次天帝厚我,命運將補償我累累的虧損,數十年人倫上的顛沛流離,終於能夠安憩於一個寧馨的懷抱裏,漏底之舟折軸之車,進塢抵站,至少沒有中途傾覆摧毀。 ◆ 我已經算是不期然而然自拔於恩怨之上了,明白在情愛的範疇中是決無韜略可施的,爲王,爲奴,都是虛空,都是捕風。明謀暗算來的幸福,都是污泥濁水,不入杯盞,日光之下皆覆轍,月光之下皆舊夢。 後記 ◆ 有一項懇切的告誡:當某個環境顯得與你相似時,便不再對你有益。 ◆ 平靜,專注,有信心地移着移着,如果他意識到有人旁觀,也不致認爲窺其隱私,他沒有餘力顧及與自己上坡無關的細節。 ◆ 紺藍的天,無雲無霞,飛機在高空噴曳白煙,構成廣告字母,那是我感到寂寞而偷偷舉目遠眺了,童年聽課時向窗外的張望,健康人對疾病人的不忠實,德行的宿命的被動性,全出現在我心裏,剋制不耐煩,就已是夠不耐煩了。 ◆ 人老了有一種空洞的異味,動物老了亦如此,枯木、爛鐵、草灰,無不有此種似焦非焦似黴非黴的異味。 ◆ 借別人之身,經歷了一場殘疾,他帶着病回去,我痊癒了,而額外得了這份康復的歡忻。 ◆ 從前,我的不幸,就曾作過別人的幸運的反襯。雖然很多不幸業已退去,另外的很多不幸還會湧至。可是那天晚上,我走回來時,分明很輕快地慶幸自身機能的健全,而且慶幸的還不止這些。 -- 來自微信讀書
木心《瓊美卡隨想錄》 ◆ 劍柄 一味衝謙自牧,容易變成晦黯枯涸。終身狂放不羈,又往往流於輕薄可笑。衝謙而狂放的人不多。謙狂交作地過一生是夠堂皇的。“忘我”之說,說而不通。應是:論事毋涉私心意氣謂之謙,命世不計個人得失謂之狂。這樣的謙狂交作是可愛的,可行的。不謙而狂的人,狂不到哪裏去;不狂而謙的人,真不知其在謙什麼。拜倫以天才自命,以不多讀書自詡。後來在他的故居,發現許多書上密密麻麻地注滿他的感想、心得——拜倫的字跡是很容易辨認的。再者,我們比劍術,比槍法——執筆行文間之所以引一“我”字,如劍之柄,似槍之扣,得力便可。不可以劍柄槍扣炫人,何可以劍柄槍扣授人。 睿文批註:“論事毋涉私心意氣謂之謙,命世不計個人得失謂之狂,不謙而狂的人,狂不到哪裏去;不狂而謙的人,真不知其在謙什麼!”這是睿文聞所未聞的高論,當然,此前如黃侃之流,章太炎之流,李敖之流,是很有資本之狂傲,虛懷若谷者倒是鳳毛麟角,且不贅述。 ◆ 我友 中國古代人,能見於史冊的,我注目於莊周、屈原、嵇康、陶潛、司馬遷、李商隱、曹雪芹……他們的品性、才調,使我神往。我欽羨的另一大類:季札、樂毅、孫武、范蠡、謝安、張良、田興……他們的知人之明,極妙;自知之明,妙極。孫臏沒有及早看透龐涓,是笨了三分(笨不起哪)。田興則聰明絕頂,朱元璋哄不了他,請不動他,只好激之以“再不來的,不是腳色”(流氓口氣活現)。腳色田興來了;話舊旬餘,朱贈金銀,田慨受不辭。出得宮來,悉數散與平民百姓,孑身飄然而去。美哉田興!季札的掛劍而去,也是最高的瀟灑——美哉季札!瀟灑是這樣的瀟灑,現代時裝公司廣告上的瀟灑是指衣服裁剪得好。試看古瀟灑,值得頻回首。 睿文批註:義士田興,不慕榮華,不攀富貴,甘於清貧,延陵季札有若伯夷叔齊之賢,實爲高潔典範。木心先生爲其撰文,以志己懷! ◆ 心臟 十字軍行過了。宗教裁判退庭了。鬥獸場空着。奴隸市集取締久矣。拿破崙最後變成女人。希特勒剩下一片假日記的風波。鬥牛呢,還可以到西班牙去看貨真價實的鬥牛,那過程之長,之慘烈,不是目睹,無法想像。梅里美先生的報告文學太風雅,也許當年確乎如此;等到我去西班牙嘗試風雅時,惹了一身惡俗,我居然會頻拭手心的冷汗看到人牛兩亡,熱風吹散血腥味——我恨西班牙,不管你孕育了多少個戈雅、畢加索,你爲何還要鬥牛。又想起“瑪雅文化”的神祕沒落。那血淋淋的祭奉,什麼意思呢,天神要這鮮紅的跳動的心臟做什麼——人類對太奇怪的事,會不覺得奇怪。對那些並不奇怪的事倒咄咄稱奇,大驚小怪。 睿文批註:瑪雅文明的隕落,與其血祭是否有關,也許另當別論,但其血腥的屠殺,其慘烈真真的不忍直視!也許我華夏的酷刑亦可見一斑,如車裂,磔刑,腰斬,而倭寇的慘無人道已是超出了人類的想象空間,好在文明終止了部分人的獸性,但埋藏在內心深處的魔鬼是無法終結的。 ◆ 將醒 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是“人之初”。際此一瞬間,不是性本善也非性本惡,是空白、荏弱、軟性的脫節。英雄的失策,美人的失貞,往往在此一瞬片刻。是意識和潛意識界線模糊的一瞬,身不由己的片刻。人的寬厚、澆薄、慷慨、吝嗇,都是後天的刻意造作。從睡夢中倏然醒來時,義士惡徒君子小人多情種負心郎全差不多,稍過一會兒,區別就明明顯顯的了。然而高妙的戰略,奇美的靈感,也往往出此將醒未醒的剎那之間,又何以故?那是夢的殘象猶存,思維的習性尚未順理成章;本能、直覺正可乘機起作用,人超出了自己尋常的水平——本能、直覺,是歷千萬年之經驗而形成的微觀智慧,冥潛於靈性的最深層次,偶爾升上來,必是大有作爲。宏偉、精彩的事物,都是由人的本能直覺來成就的。若有神助,其實是人的自助——這無疑是可喜的。不過不要太高興。 睿文批註:所謂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僅是一瞬便是乾坤兩定了,寤昧之間,方見初心。 ◆ 遲遲 然而在許多讀者之中的許多讀者是手裏拿着玫瑰花的。玫瑰花是新鮮的。一眼看透威廉·莎士比亞,一語道破列夫·托爾斯泰,那就最好,那就好了。我想,我想有一天,老得不能再老,只好派人去請神甫來。神甫很快就到,我說,我倚枕喘然說:“不不,不是做彌撒,您是很有學問的,請您讀一段莎士比亞的詩劇,隨便哪一段,我都不能說已經看過了的。”神甫讀了羅密歐與朱麗葉的陽臺對話,我高興地謝了,表示若有所悟。然後請他講托爾斯泰的故事,神甫傳達了尼古拉維奇最後出走的那一夜,很冷的冬夜,帽子也不小心跌掉了,我很驚訝:“真的嗎,真是這樣的嗎?”神甫說:“真是這樣的。” 睿文批註:用文學的前瞻來描摹自己的彌留之際,順便想起了托爾斯泰臨終前的逃離,其實,每個人的內心都有自己的逃離,只是遲到了些。而木心先生的彌留譫語卻道出了他一直掩飾的悲苦:“不要抓我!”想到此,便覺他的一句“悲傷有很多種,能加以抑制的悲傷,未必稱得上悲傷。”該是怎樣的隱忍。 ◆ 風言 友誼的深度,是雙方本身所具的深度。淺薄者的友誼是無深度可言的。西塞羅他們認爲“只有好人之間纔會產生友誼”,還是說得太忠厚了。 睿文批註:若論友誼的深度,馬克思與恩格斯是一對,管仲與鮑叔牙是一對,但西塞羅的所謂“好人”是什麼範疇?是指他們一干人“志同道合”的“謀逆弒君”嗎?不敢追問。只是木心先生的“無知的人總是薄情的。無知的本質,就是薄情。”卻是讓我輩豁然頓悟! 壞人,心裏一貫很平安,在彼看來,一切都是壞的,壞透了——彼還常常由於壞不過人家而深感委屈。 睿文批註:也許這是木心先生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壞人常常是絞盡腦汁,搜腸刮肚,焦慮不安,故爾,他們大都尖嘴猴腮的奸臣臉譜相,在下箸與咀嚼間便生出了幾滴壞水來,好人倒是要常常生出一番同情來琢磨寒山與拾得的偈語:寒山問曰:“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該如何處之乎?”拾得答曰:“只需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一貫說假話的人,忽然說了句真話——那是他開始欺騙自己了。 睿文批註:喜歡說假話的人,是因爲他一直在欺騙他人,當這樣的欺騙遊戲僅剩一個玩家的時候,他只好也來欺騙一下自己嘍! 餘之所以終生不事評論,只因世上待解之結多得無法擇其尤。 睿文批註:木心先生終生不置臧否,是因爲那個最大的結落在了自家的身上,身陷囹圄,能奈幾何?你又不是巴比龍! 有些人愛藝術品,有些人愛藝術。 睿文批註:愛藝術品的與愛藝術的也有高貴與卑賤之分,譬如張伯駒與盧芹齋,譬如木心與宋之問,兼而有之者如雨果,茨威格...... ◆ 但願 現在卻混亂得很,隨時可以遇到堂而皇之的當道廢物,爲大師傷心,爲欣賞者叫屈,爲收藏家呼冤,有時不免啞然失笑。托爾斯泰老是擔心如果耶穌忽然來到俄羅斯的鄉村,這便如何是好?我擔心的是外星球的來客會說:“你們好像很愛藝術,就是還不知如何去愛。” 睿文批註:對於愛,人們知之甚少,僅以索取爲要,塵世中人,愛金錢,愛權力,愛美色,唯一不懂得仁者愛人,也許特蕾莎就是愛的化身! ◆ 很好 兒時,我最喜歡的不是糖果玩具,而是逃學、看戲。青春歲月,我最喜歡的不是愛情友誼,而是迴避現實、一味夢想……中年被幽囚在積水的地窖中,那是“文字獄”,我便在一盞最小號的桅燈下,不停地作曲,即使獄卒發現了,至多沒收樂譜,不致請個交響樂隊來試奏以定罪孽深重之程度。 睿文批註:如此的幽禁,如此的悲涼,如此的不堪,僅是一個“文字獄”便雲淡風清地飄過了,再想到鄭念便不似這般地豁達了...... ◆ 荒年 童年的朋友,猶如童年的衣裳,長大後,不是不願意穿,是無可奈何了。 睿文批註:對童年、少年、青年,我們能回去的是記憶,回不去的是現實,時過境遷,殘留在記憶的一隅,僅是一瞥匆匆...... ◆ 放鬆 兒時的鋼琴老師,意大利米蘭人,費爾伯教授,總是在一旁叫:“放鬆,放鬆!”他自己則手指也塞不進白鍵黑鍵之間,太胖了,我逗他跑步,體操,我也叫:“放鬆,放鬆!”費爾伯系出意大利名門世家,哲學博士,琴藝雄冠一時,犯了殺人案,漂亮的情殺案,越獄逃亡到中國,獨自漸漸發胖了。後來我才知道了他的誕辰,上午送去一束花,一部蛋糕,他哭個不停,說:沒有人愛他,快死了。下午又哭。不多久,費爾伯教授逝世,而且還是我旅行回來別人告訴我的,所以沒見他的遺體,沒見他的墳墓。沒有墳墓。亡命來中國。四十餘年,只收到一束花,一部蛋糕,如此人生,他終於“放鬆”。跟他學過了十多年,我後來放鬆得不碰鋼琴了,因爲十分之三的手指被厄運折斷。事情是這樣。費爾伯曾經以瘋狂的嚴厲悉心指導我,巴望我到意大利去演奏,叫人聽聽費爾伯博士教出來的鋼琴家是怎樣怎樣的,瞧他那副眉飛色舞的神態,彷彿我已經完全征服了意大利的聽衆似的。後來我作爲遊客,走在米蘭的老街上,沒人問我:“您認識費爾伯先生嗎?”幸虧是這樣。 睿文批註:我的關注點不在費爾伯身上,就想弱弱地問一句:“那十分之三的厄運”卻是如此的膚淺嗎?一直懷疑您與曼德拉是同窗難友。 ◆ 認笨 最羨慕神童,自己幼年受夠了愚昧的苦,總是怨命。如果我有神童的十分之一的異稟,那該多麼通氣。後來老了,無可抵賴地老了,轉而覬覦大器晚成者,也速然絕望,原來必須在青年中年打好足夠的埋伏,纔可能發生晚成大器這麼一回事。 睿文批註:聰明如解縉者幾人?終是雪埋屍骨,死無葬身,聰明如嚴嵩父子幾人?終是餓死:街頭,千夫所指,聰明如孔明幾人,終是六出祁山,無功而返。聰明如蘇軾者幾人?終是顛沛流離,老有所悟: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晴美的冬日,最好是上午,是自己把棉被抱出來,搭在竹竿上,最好是夕照未盡,自己把棉被拍打一番便抱進去,入睡之際,有好聞的氣味無以名之,或可名之爲“太陽香”,是羞於告訴旁人或徵詢旁人的。過巨和過細的事物事理,都使人有顧忌,只能在心裏一閃而逝。 “俄羅斯的文學真是像一牀厚棉被。十九世紀的俄羅斯似乎全部是冬天,全部雪,全部夜,全部馬車驛站,全部阿卡奇·阿卡耶維奇,彼得羅夫·彼得羅芙娜,全部過去了,全部在文學之中,靠自己的體溫去熨暖它。” 木心對俄羅斯文學的描述,是最傳神的。
讀木心《瓊美卡隨想錄》經朋友推薦,近期開始接觸木心的作品,查了一下,木心的一生經歷堪稱曲折。1927年生於烏鎮,1946年入上海美專,後轉投林風眠門下,一生處在大時代變幻莫測的漩渦之中,“WG”期間被抄家、入獄,早期作品幾乎被悉數燒燬。在經歷了數十年的政治動盪與藝術壓抑之後,1982年移居紐約。一生經歷動盪,飽受摧殘,卻從未在文字中留下一絲訴苦的痕跡。 這本《瓊美卡隨想錄》正是他移居紐約後自救的心路歷程的見證,通篇不見傷痕,只有一種穿越苦難後沉澱下來的“韌”與“柔”。 因爲是初讀木心,覺得語言上有些耍酷,讀了幾篇之後,適應了,像一個人在夢囈,各篇均爲兩字標題,措辭簡潔得近於吝嗇,但卻用簡單的白描式的文字闡述深刻的道理,例如書中那句“生命是什麼呢,生命是時時刻刻不知如何爲好”,將複雜的存在主義命題壓縮進一句輕聲的嘆問中。再如“快樂是吞嚥的,悲傷是咀嚼的;如果咀嚼快樂,會嚼出悲傷來的”,本屬矛盾的觀念被木心輕而易舉地融入了日常的語言邏輯。 讀《瓊美卡隨想錄》,讓我感受到,一個人經歷過大恨大愛之後,依然可以保有云淡風輕的欣賞能力,這本身就是一種難能可貴的修行。
最愛木心! 讀書筆記: 萬頭攢動火樹銀花之處不必找我。 如欲相見,我在各種悲喜交集處,能做的只是長途跋涉的歸真返璞。 悲觀主義止步,繼而起舞,便是悲劇精神。 生命是時時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宗教始終是信仰,哲學始終是懷疑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象而求,咫尺千里。問餘何適,廓爾忘言。花枝春滿,天心月圓。 蘇格拉底到最後,說了一句千古流傳的不良警句:託朋友還個願心,欠神一隻雞。 一天比一天柔腸百轉地冷酷起來 集中於一個目的,作種種快樂的變化。 鶴立雞羣,不是好景觀——豈非同時要看到許多雞嗎。 我好久沒有以小步緊跑去迎接一個人的那種快樂了 不謙而狂的人,狂不到哪裏去;不狂而謙的人,真不知其在謙什麼 不失其所者久。這個“所”,是本性。 長壽的意思是年命有限。 幸虧夢境的你不是你 我也畢竟不是我 愛情來了也不好去了也不好,不來不去也不好,愛情是麻煩的。 不幸的根源,在於那厭倦的前身即是慾望。若要超脫,除非死,或者除非是像死一般活着。 呼喚者與被呼喚者很少互相答應。 此一語道出了多少悲傷,道破了多少人間慘史。 上帝是無神論者,上帝必是無神論者,上帝信仰誰,上帝是沒有信仰的。沒有皈依,沒有主宰,這纔是透徹的無神論者。 那些崇拜上帝的人,竟都不知是在崇拜無神論。 獄中的鼠 引得囚徒們羨慕不止 但是有些人的臉 醜得像一樁冤案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 友誼的深度,是雙方本身所具的深度。 成功,是差一點就失敗了的意思。 莊周悲傷得受不了,踉蹌去見李聃,李聃哽咽道:親愛的,我之悲傷更甚於爾。 滿目濃濃淡淡的傖俗韻事 我有童年 火車飛機也有童年 都很醜的 人之一生 必需說清楚的話實在不多 當某種學說逐漸形成體系,它的生命力便趨衰竭。 青春歲月,我最喜歡的不是愛情友誼,而是迴避現實、一味夢想…… 現代時裝公司廣告上的瀟灑是指衣服裁剪得好。 試看古瀟灑,值得頻回首。 冥冥之中,有一律令,它以得爲失,以失爲得。 人類對太奇怪的事,會不覺得奇怪。 對那些並不奇怪的事倒咄咄稱奇,大驚小怪。 奧妙神祕,是我們自己的無知,唯有奧妙神祕因我們的知識而轉爲平常時,又從而有望得到它們的深意。 悲觀主義是知識的初極、知識的終極,誰不是憑藉甘美的絕望,而過盡其自鑑自適的一生。 我曾是一隻做牛做馬的閒雲野鶴 又是那種天性庸瑣而鬼使神差地多讀了幾本書的人吧 我常常看到 你也常常看到造物者的敗筆嗎 中國文學,有許多是“服裝文學”,內裏乾癟得很,甚至槁骨一具,全靠古裝、時裝、官服、軍服,裹着撐着的。 濫情的範疇正在擴散,濫風景、濫鄉心、濫典、濫史、濫儒、濫禪…… 當年“西風東漸”,吹得乍卸古衣冠的“中國文學”紛紛感冒。半個世紀過去,還時聞陣陣咳嗽,不明底細的人以爲蛙鼓競噪,春天來了。(冬天來了) 荒謬只是起點,而非終點 柏拉圖自以爲是對的。 春天也從來不肯錯。 當某個環境顯得與你相似時,便不再對你有益。 田興與朱朱,衝謙自牧
看木心的嗻語,值得頻回首。 “生命的兩大神祕:慾望和厭倦。” 別的,不是木心最渴望得到的,木心要尼采的那一分用過少些而尚完整的溫柔。 “一個清早,但丁醒來,敲了七下鍾,天色漸明,史學家把這叫做‘文藝復興’。”一個清早,但丁醒來,敲了七下鍾,天色漸明,誰能患上“過多的才華是一種危險的病。” “如果說風景很美,那必是有山有水,亞里士多德是智慧的山智慧的水。” 四時若有十分彩色,九分都在秋天。我渴望得到的那九分秋意的濃。
看到最後才婉轉明白作者的一顆心。寂寞太深,深過歲月。歲月薄待過他,他一個字一個字的救出自己,且用文字讓自己日益豐厚。 誰不是憑藉甘美的絕望,而過盡其自鑑自適的一生。 萬頭攢動火樹銀花之處不必尋我,如欲相見,我在各種悲喜交集處,能做的事就只是長途跋涉的歸真返璞。
一如既往的喜歡木心,讀難釋卷。 《將醒》一篇寫得極好。將醒是“人之初”,“人的寬厚、澆薄、慷慨、吝嗇,都是後天的刻意造作。從睡夢中倏然醒來時,義士惡徒君子小人多情種負心郎全差不多,稍過一會兒,區別就明明顯顯的了。” 《無關》寫瓦格納的音樂也很好。 《嗻語》開始對名人大家指點江山了——對莎士比亞評價極高,說他隨隨便便就拿第一,有他在英國便不會落寞;揶揄杜甫,拿掉他的事全唐詩也不會塌掉;對亞里士多德也誇得很文藝,說如果說風景很美,那必是有山有水,亞里士多德是智慧的山智慧的水。“希臘神話是一大筆美麗得發昏的糊塗賬,這樣糊塗這樣發昏才這樣美麗。”誇得很粗糙,但竟然很美。“鶴立雞羣,不是好景觀——豈非同時要看到許多雞嗎。”讓人發笑。 《俳句》也好。天南地北那種好。 《瘋樹》寫得特別好玩,有點“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好像跟大自然撒嬌,有種莫名地幽默。“這些樹豈不是瘋了。這秋色明明是不顧死活地豪華一場,所以接下來的必然是敗隳——不必抱怨(興已盡,色彩用完了)” 《同在》寫鴿子,取義自紐約與鴿子同在——鴿子確實是紐約一大標誌,標得不得了那種志。還是有種他一本正經說,你卻覺得好幽默的感覺哈哈哈。 《某些》首位漂亮得很“春天 柏拉圖是對的 意大利烙餅風靡洛杉磯… 柏拉圖自以爲是對的。 春天也從來不肯錯。” 把披薩和中國的詩比較。 最後一篇散文給整個集子作了小說似的結尾。哪天去瓊美卡找找木心的影子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