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履之往

【隨感】 木心在《素履之往》說，如果只停留在看山不是山的境界裏，是會死人的。這句話很有份量，不免有些感慨。 私以爲，這句話是他對“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還是山”三重人生境界的一種解讀。他不是否定思考和懷疑，而是提出警醒：倘若只停駐於“看山不是山”這一層無法自拔，人的精神是會死的。 以禪的修行次第來看，第一階段的看山是山，是凡夫境界，是執着於實有階段；第二階段的看山不是山，是初覺境界，偏於空；第三階段的看山還是山，是徹悟境界，是真空妙有，是識相不離相。 古往今來抵達此境之人分爲兩類：老子、莊子當屬天姿卓絕之輩，幾乎自始便直達第三重境界。而後的六祖慧能、蘇軾、王陽明等人，則是歷經世事磨洗，方纔勘破玄關、歸於本真。 文壇之中，陶淵明亦修成這般心境。“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眼前南山便只是南山。他不願爲五斗米折腰，主動抽身離開充斥紛爭的官場，跳出第二重境界的無盡糾纏，在樸素農耕日常裏安頓身心，正是“平常心即是道”的真切踐行。倘若他困在第二層憤世嫉俗的執念裏，便無從窺見山水本真；華夏古典田園詩會就此黯淡一角，後世士大夫安身立命的精神標杆，也將缺失重要一柱。 西方樂壇的貝多芬，一生創作軌跡恰好走完三重境界。早年作品恪守古典範式，曲風規整平和，世間萬物在他眼中皆是本相，正是“看山是山”；中年飽經病痛、困頓、情傷種種磨難，《英雄交響曲》《命運交響曲》滿含激烈掙扎與對抗，眼中萬物皆藏裂痕，已是“看山不是山”。若他止步於此，人類音樂史便會少一位劃時代的大師。及至晚年，他坦然接納命運施加的一切苦難，最後的五首絃樂四重奏、《第九交響曲》褪去鋒芒，旋律自在流淌，音樂迴歸純粹本貌，沉靜通透。 再回首，看木心這句話，那山一直就在那裏，只是我們雜念過多，往往把自己弄迷茫了。

木心的幾本書擱在書架好久沒認真讀下去，上了微信讀書又有了AI，終於讀完這本《素履之往》，其中的很多片段都特別喜歡，木心文字向來被認爲是一把思想的匕首，文字簡短又犀利無比，時不時也充滿溫情。特別喜歡他寫西班牙塞哥維亞那段，在這裏摘錄分享： 我還偏愛塞哥維亞（Segovia）​，那是有原因的——塞哥維亞與布拉諾不同，布拉諾是意大利的彩色島，塞哥維亞只有黃褐色，處處是時間的痕跡，人們叫做歷史的那些東西。 塞哥維亞，馬德里西北九十公里，人口五萬餘。從馬德里的Chamartin車站或Atocha車站搭兩小時火車，再換一段短程巴士，而Norte火車站附近也有直達巴士可乘。 整個城是原封不動的古蹟，羅馬人以花崗岩建築兩層拱門的水道橋，長七百二十八米，高二十八點八米，橫跨新舊城之間，大小車輛均由橋洞穿過。全城爲石牆所圍，中有大寺院、高堡、藝品店、飲食店，城外的尖塔與城景陪襯，一邊是河水迂迴，一邊是無際的荒原，枯木、古堡、蒼涼的黃褐色的Segovia。 我偏愛塞哥維亞的原因是，我也黃褐色，也蒼涼，而且，英國的家庭教師時常說：​“多記印象，少發主見。​”至少我在塞哥維亞時是一無主見。 木心的思想是跳躍的，因此需要有一些文學藝術和哲學的知識儲備，不過藉助AI提問，你不懂不理解的幾乎都能得到解答。

2026.3.23 木心的文學特點是喜歡玩一些俏皮的“文字遊戲”，在一些已成的文句上做些主觀的修改或者南轅北轍的解讀。讀木心的文字，最好要學會跳讀，遇到喜歡的就多看幾眼；但大多數，還是淺淺跳過爲好，沒必要深究。他的“俏皮話”，未必我們也要一起去俏皮。 摘錄一些： - [ ] 背德的行爲，通常以損害別人的性質來作判斷，而忽視其在損害別人之前先已損害了自己，在損害別人之後又繼續損害着自己。 - [ ] 當愚人來找你商量事體，你別費精神——他早就定了主意的。 - [ ] “此活我者，何以報德？” “償縑千匹可乎？” “未也。” “二千匹可乎？” “未也。” “若此，不如殺之。” - [ ] A：“我看，你對人類世界，總歸還是熱情的。” B：“熱過了的一點點情。” - [ ] 袋是假的，袋裏的東西是真的——曹雪芹用的是這個方法。 紅學家們左說右說橫說豎說，無非在說袋是真的！ 袋是真的？當他們認爲袋是真的時，袋裏的東西都是假的了。 - [ ] 甲與乙鬥，丙支持甲，丁支持乙。 後來甲乙議和，第一條款：誅丙、丁。 - [ ] 俗，是一種髒，內臟。每有俗子挾潔癖以凌人，內臟外厲也。 - [ ] 所謂無底深淵，下去，也是前程萬里。 - [ ] 短見者把遠見者看做瞎子。 - [ ] 答非所問，其實已經是答了。 - [ ] 有植物人，有動物人。 - [ ] “你須真知灼見，度此暫生，當是刻刻赴死，人越死於自己，則愈活於天主。” - [ ] “無爲”是一種“爲”，不是一種“無”。 - [ ] 多少飛揚跋扈的開國帝君，在縫第一針時就忘了將線尾打個結。 - [ ] 拿破崙在奧地利，身體那麼好，拿破崙在埃及，黑死病要染也染不上。拿破崙在俄羅斯，胃病大發，誤了軍機，拿破崙在滑鐵盧，痔瘡加劇，肛口脫出一截，根本無法登鞍。是故任何一種天才，都應擁有好好的胃，以及好好的其他生理器官，因爲各有各的俄羅斯、滑鐵盧，今天沒輪到，明天會輪到（死後也還會輪到，所以死也要死得健康）。 - [ ] 足以粉身碎骨的懸崖，人人都知守住一步之差。必將落得聲名狼藉的無形的懸崖，總覺得勸諫者誇大其詞，於是，失足直墜深淵——懊悔是痛苦的，而多半要懊悔的事以不及懊悔了事。 - [ ] 流氓歷來就分兩類：下流氓，上流氓（向下流的氓，向上流的氓），下流氓是歹徒，姑不論。上流氓趨向遊俠，每以惡的形式臻於善，甚或至善。 - [ ] 思想像管子，只要不斷，就越拉越細。A.紀德亦有此說，他以詩明之，點到即止。今容質言之：蓋思想之妙玄，全在於運力拉而不斷，若說近代思想家或有強過古代思想家之可能，庶幾乎昔粗今細，細之又細，無奈快要斷了，那將是無以爲繼的。 - [ ] 寫了三句話，第一句逗人微笑，第二句引人大笑，第三句招人狂笑。 第一句暫留，第二句待決，第三句劃掉。心裏偏愛的是第三句，而藝術是另有摩西的，他的誡命是：不可隨心所欲。 - [ ] 疇昔之夜，盜亦有道，當今之世，道亦有盜。盜亦有道是一個感嘆，感嘆有道之盜畢竟太少。道亦有盜是一個憤慨，有盜之道太多，道是這樣被盜光的。 - [ ] 盲者之妻天天濃妝豔抹 - [ ] 五月 草木像是下次不再綠了似的狂綠 - [ ] 禪或道 宜作方法論不宜作目的論 - [ ] 愛情如雪 新雪豐美 殘雪無奈

《素履之往》是木心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一部散文集。要理解它的創作背景，其實可以從時代境遇、創作心境以及書名寓意這三個維度來拆解： 1. 時代境遇：異國他鄉的“精神避難所” 這本書的文字主要創作於20世紀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當時木心已經移居美國紐約。在經歷了國內長達二十多年的牢獄之災和苦難後，他終於在晚年獲得了身心的自由。 然而，身在異國他鄉，面對陌生的文化和語言環境，木心其實是非常孤獨的。在紐約的公寓裏，他一邊教課，一邊在夜深人靜時寫下這些文字。可以說，《素履之往》是他在海外漂泊時，爲自己搭建的一座“精神避難所”，也是他對故國文化、對整個人類藝術史的一次深情回望。 2. 創作心境：歷經劫波後的“通透與從容” 木心寫這本書時，已經是一位年過花甲的老人。他嚐盡了人間的至暗時刻，但文字裏卻沒有絲毫的怨氣和戾氣。相反，這是一種大徹大悟後的從容、優雅，甚至帶着一點“看透不說透”的幽默和毒舌。 他不再像年輕時那樣急於向世界證明什麼，而是以一種極其鬆弛的姿態，談論藝術、文學、歷史和人生。這種“哀而不傷、怨而不怒”的剋制與高貴，正是這部作品最迷人的底色。 3. 書名寓意：孤獨而高潔的自我期許 書名“素履之往”出自《易經·履卦》：“素履之往，獨行願也。” “素履”指的是質樸無華的鞋子，引申爲樸素、高潔的操守；“往”則是前行。整句話的意思是：穿着樸素的鞋子獨自前行，這是我內心的夙願。 這其實就是木心一生的寫照。無論是在國內的至暗歲月，還是在海外的孤獨晚年，他始終保持着精神上的潔癖和驕傲。他不迎合世俗，不隨波逐流，哪怕無人理解，也要堅持自己的審美和人格。

想要看一些新奇的論點，木心的書，從不讓人失望。摘抄一些經典句子，並筆記如下： 木心： 1 日本的書法，婢作夫人，總不如真。中國當代的書法，婢婢交譽，不知有夫人。 2 背德的行爲，通常以損害別人的性質來作判斷，而忽視其在損害別人之前先已損害了自己，在損害別人之後又繼續損害着自己。 3 如果“頓悟”不置於“漸悟”中，頓悟之後恐有頓迷來。 4 當愚人來找你商量事體，你別費精神——他早就定了主意的。 5 中華，古者詩之大國，誥謨、詔策、奏章、簡札、契約、判款、酒令、謎語、醫訣、藥方，莫不孜孜詞藻韻節，婺婦善哭，獄卒能吟，旗亭粉壁，青樓紅箋，皆揮抉風雲，咳唾珠玉——猗歟偉歟，盛世難再，神州大地已不知詩爲何物矣。 6 傲慢是天然的，謙遜只在人工。 7 最佳景觀：難得有一位渺小的偉人，在骯髒的世界上，乾淨地活了幾十年。 8 眼看一個個有志青年，熟門熟路地墮落了，許多“個人”加起來，便是“時代”。 9 自尊，實在是看得起別人的意思。 10 凡“小聰明”，必以小聰明始以小聰明終。 11 有時，人生真不如一句陶淵明。 12 所謂無底深淵，下去，也是前程萬里。 清越： 1 詩是神性短暫地恢復了光明 壓倒人性的黑暗與醜陋 但它，會因短暫而永生 詩意是永不消逝的神器 2 你終於清醒來了麼 我強求的心 你終於願意死去了麼 我卑鄙的靈魂 你終於開花了麼 我歷經十季的月光 3 我喜歡雨 小雨是溫柔的棉衫 舊的，涼的，三月的 大雨是嚴肅的離別 驚雷寂寞的，霜刀嗚咽的 我喜歡雨 總是乾淨的，離開或走來 4 在未開口前，以爲 說的清楚見過的一切風景 在開口之後，發現 見過的一切風景都是草芥 所以，開口必將空虛 科學，必將死亡 只有無知者會將它拾起 5 死亡是我的歸途 我的歸途，不是死亡 在神來臨之前 我還有一首詩的時間 精彩之處甚多，諸君自取即可。 ——2023.7.21清越於鄭州

那個時代配不上他那樣乾淨的人！因爲陳丹青推薦纔開始關注木心。一個在29歲至52歲期間，先後三次入獄，被折指也不屈服，前後總共被關押了20年。 白天做現實的奴隸，晚上做自己的王者。55歲流浪美國街頭賣畫，把痛苦活成了詩。讀了些書之後， 我不盡信文字寫就的歷史，其中往往難見真相。 “壽長多辱，情深不壽。”該死則死，該放就放。人的自知，在於明心見性。所以，沒有什麼是可以執著的，包括生命本身。

摘抄 當愚人來找你商量事體，你別費精神——他早就定了主意的。 思維是後天的，非遺傳，非本能。思維不具生物基礎，思維是逆自然的，反宇宙的。 文學上的人真有味，生活中的人極乏味。 傲慢是天然的，謙遜只在人工。 上帝不擲骰子，大自然從來不說一句俏皮話。人，徒勞於自己賭自己，自己狎弄自己。 往常是小人之交甜如蜜，君子之交淡似水，這也還像個話，甜得不太荒唐，淡得不太寂寞。後來慢慢地很快就不像話了，那便是小人之交甜搶蜜，君子之交淡無水，小人爲了搶蜜而撲殺，君子固淡，不晤面不寫信不通電話，淡到見底，乾涸無水。 可耐與不可耐 有可耐之俗，有不可耐之俗，可耐而不能耐，迂矣，不可耐而耐之，殆矣。 愛情，人性的無數可能中的一小種可能。 所謂無底深淵，下去，也是前程萬里。 言多必失，失多必謬。 眼看一個個有志青年，熟門熟路地墮落了，許多“個人”加起來，便是“時代”。 評定一個美子，無論是男是女，最後還得經過兩關：一、笑。二、進食。惟有輾然露齒，魅力四射。喫起東西來分外好看者，纔是真正的尤物。 自尊，實在是看得起別人的意思。 即使是聰明絕頂的人，也不可長期與蠢貨廝混，否則又多了一票蠢貨。 把小說作哲學讀，哲學呢，作小說讀。 與中國男女歌星唱的正好相反的東西便是愛情。 上一次當，使人聰明一點，一點是不夠的，好容易慢慢醒來，細細回味，天哪天哪，該死的！ 小聰明”的宿命特徵是：無視大聰明，仇視智慧。 那些飛揚跋扈的年輕人，多半是以生命力渾充才華。 智者，乃是對一切都發生訝異而不大驚小怪的人。 有時，人生真不如一句陶淵明。 中國人總是鬧哄哄，偶爾靜下來，是在釀製更鬧的鬧哄哄。 沒有自我的人的自我感覺都特別良好。 花，那些花，所有的花，都很嚴肅。自然界中任何美麗的東西一律是十分嚴肅。 信仰是偉大的絕望。絕望是偉大的信仰。 茶宜獨飲，對飲便劣。 常爲別人的臥室臥具的不成體統而深有感喟。這樣的日常功德都不能履行，何況其他的。 有一種人是這樣的：你看不起他，他就看得起你；你看得起他，他就看不起你。 凡爲物質世界的豪華威嚴所震懾者，必是精神世界的陌路人。 語言傷心，一句惡毒的話足使人完全絕望——絕望，就絕望在眼看那忘恩負義者以自毀來毀人。 以善得天下，以僞善治天下，僞得不耐煩，僞得漏洞百出，乃直接惡。 “才德全盡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者謂之君子，才勝德者謂之小人。凡取人之術，苟不得聖人君子而與之，與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 不知愛，迷茫於色情。不知文學，寫些浮薄傷感的詩。 中國乃君子國，小半是明於禮義而陋於知人心的君子，大半是憑藉禮義而摧殘人心的僞君子。 中國人都是急性子，耐心也真是好極了。 世界平凡，卻處處點綴着小奇蹟。 我們從前有過很多，現在我們什麼都沒有。 哲學生涯原是夢，醒後若有所思者，此身已非哲學家，尚剩一份幽微的體香，如蘭似檀，理念之餘馨，一種良性的活該。 生命好在無意義，才容得下各自賦予意義。假如生命是有意義的，這個意義卻不合我的志趣，那才尷尬狼狽。 朋友走上歧途，行將跌入深淵——諫之責之，以哭以怒……彼無動於中。 愛情本來就沒有多大涵義，全靠智慧和道德生化出偉美的景觀。如果因愛情而喪失智慧和道德，即可判斷：這不是愛情，是性慾，性慾的恣睢。凡是因愛情而喪失智慧和道德的人，總說：“請看，爲了愛情，我不惜拋棄了智慧和道德。” 沒有自我的人的自我感覺都特別良好。 思想的圖像 思想像管子，只要不斷，就越拉越細。A.紀德亦有此說，他以詩明之，點到即止。今容質言之：蓋思想之妙玄，全在於運力拉而不斷，若說近代思想家或有強過古代思想家之可能，庶幾乎昔粗今細，細之又細，無奈快要斷了，那將是無以爲繼的。 亨利希·海涅:“說出那些最壞的苦痛，也就是說出了我的苦痛。” 人腦，上帝與魔鬼必爭之地，大戰正在以後。 康德的判斷：“對自然美抱有直接興趣，永遠是心地善良的標誌。” 嗅覺比視覺聽覺更其形上，直抵靈界。 離智慧而存在的道德是虛妄的。 智慧深處愚蠢深處都有精彩的劇情，都意料未及，因而都形成景觀。 精緻而不止，不止而知適可而止，這是頹廢。精緻而不止，不止而不知適可而止，就糜爛了。 頹廢是悠曼的。 孟德斯鳩有句話說:“順亦不足喜，逆未覺得哀，我也並沒有什麼功欲成，只是十分不甘心失敗而已。” 生命好在無意義，才容得下各自賦予意義。假如生命是有意義的，這個意義卻不合我的志趣，那才尷尬狼狽。 哲學，是十八歲以後的事，爲了破除十八歲以前的成見。 “哲學之死”“藝術之亡”，已不是“預見”，是“定見”。 先天性的“無知”者，有機會到世界各處走走，看看，聽聽，結果多了一層後天性的“無知”。 寂寞的是，在生時，沒有一個朋友。更寂寞的是，被理解的，都不可能是偉人。 司湯達說：“真的愛是不笑的。” 古埃及、波斯、印度、瑪雅的文化都是向後瞻的，古希臘的文化是向前瞻的，後瞻，無限。前瞻，無限。崇神者向後瞻，愛人者向前瞻，漸漸顯出愛人的（人本位的）纔是文化，而崇神的（神本位的）是蠻荒的陳跡。 弱而愚者，不知誰看得起他、誰看不起他。弱而智者，最在乎誰看得起他、誰看不起他。強而愚者，以爲無論是誰，都看得起他。強而智者，看得起他、看不起他，一樣，他對別人也沒有看得起看不起可言。 “電影”這門後來居上的藝術，正要成熟，紛紛爛掉了。滿目壞電影。看一次等於受一次辱。偶爾看到了好的電影……報了仇似的痛快。 花謝後 葉子不再謙遜 琅琅上口的成語 最消磨志氣 在植物動物看來 人的服裝化妝統統失敗 五月 草木像是下次不再綠了似的狂綠 活在自然美景中 人就懶 懶就善 初戀多半是面向對象的自戀 得不到快樂而仍然快樂的纔是悲觀主義 胖姑襲花衫 花都胖起來 蔥油麪餅的熱香 最人間味 看在莫扎特的面上 善待這個世界吧 弱者與弱者的舐犢情深或相濡以沫 只會更弱 自尊 實在是看得起他人的意思 母愛是一種忘我的自私 希臘的夕陽至今猶照着我的背脊 夏季的樹 沉靜 像著作已富的哲人 音樂響着響着 特別感到自己人格的獨立性的酸楚 虛榮沒有什麼不好 只是光榮沒有份了 老實人不會說俏皮話 最俏皮的人慣說老實話 畫廊與髮廊齊飛，書店共飯店一色。 人的退路是“回到內心”。受苦者回到內心之後，“苦”會徐徐顯出意義來，甚至忽然閃出光亮來，所以幸福者也只有回到內心，才能辨知幸福的滋味。

浮生若夢，萬事活該。 “休道輪迴苦，人生實賴之。” “區區人情歷練，亦三種境界耳，秦卿一唱，盡在其中：初艾——新晴細履平沙。及壯——亂分春色到人家。垂暮——暗隨流水到天涯。” 有些話，即便放到今天，木心依舊會如此說，一分豁達，三分傲氣，剩下的是“不得不。”

隨筆： 自從看過《文學回憶錄》，這輩子就認作先生門下走狗了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生如逆旅，一葦以航 只有在木心書裏，才能看到我們文化、文字博大精深，融貫古今、中西，僅此一家 適合跳着讀，如下雨天跳過坑坑窪窪的水塘一樣 讀書筆記： 我把最大的求知慾、好奇心、審美力，都耗在“人”的身上，顛沛流離，莫知所終 答非所問，其實已經是答了 年月既久，忘了浪漫主義是一場人事，印象中，倒宛如天然自成的精神豔史 到後來，總還是看在愚蠢的份上，再讓一步 “成了”，是：我終於完成了我的失敗 所謂無底深淵，下去，也是前程萬里 當愚人來找你商量事體，你別費精神——他早就定了主意的 一個成熟了的男子較一個青年更孩子氣些 梵樂希的名句：“你終於閃耀着了麼，我旅途的終點” 吾聞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 陀思妥耶夫斯基嗜賭，其實更嚴重的是嗜人，他的小說中人人人人，從不願費筆墨於自然景象，偶涉街道房屋，也匆匆然趕緊折入人事中去。 他在文學上嗜人，實際生活中並不嗜人——所以偉大。 文學上的人真有味，生活中的人極乏味。這樣不好，不這樣就更不好 最高的不是神，是命運。神也受命運支配——古希臘人如是解，餘亦如是解。命運無公理，無正義，無目的，故對之不可思，遇之不能避 陽臺晚眺，兩個青年遠遠走來，步姿各樣而都顯得非常快樂，那腿那手臂的韻律純粹是快樂，快樂的脖子快樂的腰，走過陽臺底下，仰面唿哨道聲晚安，醜陋嫵媚之極，怎會這樣快樂，怎會這樣快樂的呢？克爾凱郭爾看了又得舉槍自殺一次。 唐代能解白居易詩的老嫗，如落在現代中國大陸，便是街道居民委員會主任，專事監督管制白居易之類的知識分子的 哲學生涯原是夢，醒後若有所思者，此身已非哲學家，尚剩一份幽微的體香，如蘭似檀，理念之餘馨，一種良性的活該 生命好在無意義，才容得下各自賦予意義。假如生命是有意義的，這個意義卻不合我的志趣，那才尷尬狼狽 猶太諺語：“人類一思索，上帝就發笑。” 上帝一思索，人類也發笑。 評定一個美子，無論是男是女，最後還得經過兩關： 一、笑。 二、進食。 惟有輾然露齒，魅力四射。喫起東西來分外好看者，纔是真正的尤物。（喜歡去食堂假裝的不經意偷看一眼女大學生乾飯） 快樂無過於看托爾斯泰上當 愛情，人性的無數可能中的一小種可能 有時，不免氣咻咻地想，人類的歷史進程，倒過來，才文明。（人生倒過來的話，多有趣） 十九世紀所期望的，可不是二十世紀這樣子的 音樂神童、數學神童……從來沒有哲學神童。 思維是後天的，非遺傳，非本能。思維不具生物基礎，思維是逆自然的，反宇宙的 中國人總是鬧哄哄，偶爾靜下來，是在釀製更鬧的鬧哄哄 人依賴你，你稍一欠動，他就惱了，怨怒你不通情理，辜負他對你的信任 沒有自我的人的自我感覺都特別良好 信仰是偉大的絕望。 絕望是偉大的信仰。 中國人的臉，多數是像坍塌了而照常營業的店面 哲學是一種鄉愁的衝動，到處去尋找家園 在接觸深不可測的智慧之際，乃知愚蠢亦深不可測 如果司馬遷不取孔丘的觀點而持李耳的觀點來治《史記》，這部作品就難想像有多偉大。 不能不與僞善者周旋時，便僞惡，淋淋漓漓地僞惡，使僞善者卻步斂笑掉頭而去。 飽經滄桑而體健神清的人讀書最樂，他讀，猶如主演協奏曲，塵世的森羅萬象成爲他的樂隊。 先天性的“無知”者，有機會到世界各處走走，看看，聽聽，結果多了一層後天性的“無知”。 寂寞的是，在生時，沒有一個朋友。 更寂寞的是，被理解的，都不可能是偉人。 中國人醒了，不是覺醒的，是吵醒的。 我與世界有過長期的“情人間的爭吵”，終於講和。 一流的情人永遠不必殉隕，永遠不會失戀，因爲“我愛你，與你何涉”。 只愛女人的男人，是知其“女”，不知其“人” 我比誰都走得慢，像個快樂的病人 媚俗（kitsch）是現代商業社會的宿命特徵 ​

最早知道木心先生，是那句“你再不來，我就要下雪了”以及那首從前慢。當時我就在想，這是怎樣一個人能寫出這麼有意境的句子。 然後，就是在豆瓣上看到有人在說他，於是就決定從這本書開始瞭解這個人。然後，就是一路驚喜的讀到最後。 我可是沒想到，我能在木心先生的字裏行間同時讀到毛姆和魯迅兩位大師的味道。既有毛姆對人性的批判、思考和認識、反思，也有魯迅《狂人日記》中對現實的憤怒、人性的無奈。怪不得會有人評價他，說他是“跳脫出那個時代的人”。 後來，我又想，和魯迅先生同是那個年代的人，爲什麼這麼些年木心才被衆人所知呢？仔細查了木心先生的生平，我才知道原因。不過有點遺憾的是，木心先生出生時，魯迅先生已是暮年，不然我想如果他倆年齡相仿，那一定是非常好的朋友。 不過神奇的是，他跟魯迅先生同是風象星座的人，也怪不得會這麼敏銳了，哈哈哈。 另外，很多人反映看不懂木心先生的文字。我一開始感覺很奇怪，以爲很深奧。結果看了以後，我才明白，像魯迅先生一般是給你講個故事，然後告訴你這故事如何如何，然後人性如何如何，而木心先生是直截了當的告訴你，人性如何如何，過於直白抽象，而且時不時地給你來個另類的成語解說，當然就顯得不好理解了。所以看不懂，也就正常了。 別的不說，就這本《素履之往》，很多東西寫的可真是入木三分，鞭辟入裏。有些話中的剖析，總會讓人拍案叫絕。 不過，讓我最意外的是本書最後木心先生說的“迴歸內心”。這跟我最近的體會可謂是不謀而合。我曾說過當一個人學會從內部尋求力量的時候，就意味着真正的成熟。意思就是我們內心世界裏有一片汪洋大海，那纔是我謂之我的真正力量源泉。不論外界的困難多大，一旦你找到這個力量源泉，你就總會保持一顆純粹之心，不知疲倦地走下去。 哦，最後，說一句，我跟木心先生還是同星座的，這讓我有點相信，星座上描述的性格特點，有的時候還是挺準的，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