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城
阿城先生經典隨筆集,作者以日記的形式記錄了旅居意大利威尼斯時的見聞、隨感等。
作家大冰曾經羨慕地說:趙雷那首《阿刁》裏的阿刁確有其人,是一個非常自洽的人,她的生活條件不見得多好,甚至有的時候捉襟見肘,但是就是很自洽。那份自洽感是我們很多人做不到的。 阿城給我的印象就是非常自洽,尤其看完他這本威尼斯日記之後。先說緣起,按照阿城在《阿城文集之七:脫腔》裏《答客問》一文中的說法是:“(這本書)是應威尼斯市邀請寫的。他們每年從世界上挑一個作家住到威尼斯三個月,離開之前把書稿交給他們,他們譯成意大利文,印出來,作爲威尼斯的禮物……”原本威尼斯市希望阿城寫成小說,但是阿城考慮到自己的寫作習慣,最終改爲日記的形式。 這本日記記錄了阿城在威尼斯居住的三個月裏,一些有趣的經歷。我們閱讀的時候當然能體會到他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居住的諸多不便之處,甚至身體也產生了抗議。 但是阿城在這種情況下,依然能夠調整到一種讓自己最舒服的狀態,就像他在另一個對話訪談裏說的那樣:“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滿足你所有的要求。所以你只能是看清楚了,你在這個地方,你既然到了這個地方,有你不喜歡的東西,你就要承擔,因爲是你選擇來了。那你就承擔,你可以儘量看清這個地方好的地方,你可以享受它好的地方。你彆着急。” 阿城19歲到雲南下鄉,38歲去美國生活,大半生都是在他鄉的狀態。飄泊的生活使他養成了一種隨遇而安的從容,“吾心安處即故鄉”,或許這就是他始終能夠自洽的原因所在吧! 【延伸閱讀】 《阿城文集之一:棋王樹王孩子王》 《阿城文集之二:遍地風流》 《阿城文集之四:常識與通識》 《阿城文集之五:閒話閒說》 《阿城文集之六:文化不是味精》 《阿城文集之七:脫腔》
日記嘛,肯定想到啥記啥,是內心深處的吐露,印出來給衆人看,難免有不合時宜的內容。出版時過不了審,就得刪。刪就刪唄,可這本書倒好,清清楚楚標明哪篇文章是有刪節的,顯出作者最後的倔強。 起先看到一兩篇有刪節還不在意,後來發現量還挺多。有一篇只開了個頭,寫了三個字“三年了。”然後就沒有了。三年前發生什麼事了?不知道。很吊人胃口。還有一篇寫有刪節,竟然給某位書友補上了。只刪了一句話,原文有關意識形態,看過拉倒,不好傳閱。 人說阿城是聊天高手,這本日記就是阿城在輕鬆地聊天,他偶然間得到赴威尼斯水城閒居兩個月的機會,唯一的要求就是寫出一本書。於是他隨手操起一本唐人崔令欽的《教坊記》出發了。到了威尼斯,阿城看看景,又翻翻書,再看看美國NBA,日子過得悠哉悠哉。人的心情一好,作品就容易出彩,阿城筆下的威尼斯日記寫得熠熠生輝。 比如:阿城去赴一場4個人的晚餐,說:菜中有一道扇貝非常鮮美,殼亦好看,希臘神話的維納斯是生自殼中,真是合情理。 阿城發現意大利人酷愛咖啡,最普遍的一種稱Espresso,用專用的小金屬壺煎,得一小盅,加奶和糖,隨個人習慣。他試過不加奶和糖,爲的是得其本味,飲後生津,但不解渴。沒想到通夜不眠體內生邪火,躍躍欲試,尿赤黃且有沫,大概傷到腎了,也許是沒有飲慣的緣故。 我去過一次意大利,街上的咖啡館是挺多的,意大利男人確實買這種一小盅小瓷杯裝的咖啡喝,站在那喝,一兩口喝完,皺皺眉走人,想必很苦,沒敢嘗試,卻也很少見到有用一次性紙杯裝咖啡的。 在佛羅倫薩,我見到了站在露天廣場上的大衛像。阿城說,中國人對大衛像很熟悉了,但都錯把大衛當歐洲美男子,其實大衛是實實在在的阿拉伯美男,他是以色列王,鼻樑堅挺,捲髮。北方歐洲人是直髮,當地中海東南方的文明燦爛時,北方蠻族趕時髦,將頭髮燙卷爲美。 我們現在還可以從英國法官頭上的假捲髮體會到當年的趨時遺緒。可笑香港法官現在出庭還戴假髮,只不知他們的英國主子也是在舔別人的臭腳。
初讀四星,重溫五星。餘生應該每年讀一兩本阿城。 可惜阿城寫得太少,在大陸出版的書更少,“阿城文集”只有薄薄七本,而且文章還時遭刪節。 阿城的偏頭痛,我重溫此書時分外留意,老了四歲,身體添了些毛病,越來越容易共鳴。他是因爲偏頭痛,不得不放棄寫作麼?因爲他習慣晚間寫作,寫到鳥叫,而熬夜就會偏頭痛。 “因爲偏頭痛,三年前把酒戒了。我曾與朋友說過,如果有一個人突然把煙或酒戒了,千萬不要和他交朋友,他既然狠心到可以戒菸戒酒,還有什麼不可以做的呢?如今我說過的話在我身上得到報應。我的人生就此失去一大境界。”阿城先戒酒,我則先戒菸,他是因病,我是因爲確認自己並不喜歡吸菸。 “忽然天就亮了,早起的威尼斯人的開門聲皮鞋聲遠遠響起,是個女人,只有女人的鞋跟才能在威尼斯的小巷裏踩出勃朗寧手槍似的射擊聲。”我特意在百度搜聽勃朗寧槍聲,清脆,迴響也透亮。 “飯店在很遠的一個村子邊上,房屋古老,空氣新鮮,新鮮得好像第一次知道有空氣這種東西。”“飯做好了,土豆非常新鮮,新鮮得好像自己的嘴不乾淨。”阿城的比喻,總是如此新鮮。 “我喜歡這樣的發獎,在一個小鎮,葡萄收了,酒做好了,大家狂歡。古時希臘的獎,想來亦是如斯意思。獎若是狂歡的藉口,反而有貴氣。”“我來再訪,亦是有這種喜歡在裏面,有人有家可訪。”這兩段突然有胡蘭成、木心的氣息。我順便也重溫了阿城2006年1月在《南方週末》刊發的讀者來信《一個誤會》,他聲稱並未師從木心。本書提及木心,阿城稱爲朋友。 全書結尾,寫瑞雅爾多橋下的船上老歌者,我初讀時旁批:“可惜如今沒這樣的歌手,只在米蘭遇到一個專業水準的賣唱帥哥。”其實,2019年春節自駕遊,泉州洛陽橋下小船上那個民間歌手有此風範。 2024-07-29重溫題記
和阿城的其他作品相比,《威尼斯日記》薄薄的一本遊記兼隨筆並不顯眼,在短短三個月的漫不經心中,完成了一次東西文化的碰撞。選擇日記體,就會“有話則長,無話則短”,有時一天的內容只有“三年了”三個字,有時大段談論看NBA總決賽的觀感並記錄公牛隊的比分,有時介紹自己喫的治偏頭痛的中藥,有時明明坐在威尼斯的咖啡館裏談論文藝復興,下一秒就因爲看到窗外的飛鳥而想到“滿天都是對號”。這種發散性的思維,這種“東張西望”的樂趣,對抗的是現代旅行文學中那種目的性極強的“打卡”心態。阿城用他的“閒”,抵禦了時間的匆忙。在書裏,我們看不到對聖馬可大教堂雕花玻璃的繁複讚美,也看不到對威尼斯歷史興衰的長吁短嘆。我們看到的更多是阿城對真實威尼斯生活的一瞥。比如“這個店很小,樓梯上都擺的是書。有一個老人在角落裏看書,遊客轟轟烈烈地從店前走過”“遠處教堂的尖頂貼有夕陽餘暉。餘暉中有鴿子滑過,鳥跡斑斑。”這樣的書似乎沒什麼用,或許適合在某個閒適的午後,隨手翻開一頁,跟隨阿城的目光,在威尼斯的窄巷裏迷路,在歷史的角落裏發呆。
阿城這部將其遊歷威尼斯的見聞隨想以日記的形式串聯起來的文集,讀來其趣味遠勝一般的遊記。從此文集山南海北、天高地闊的隨筆文字中,讀出了阿城在人文地理方面的廣博見識;藝術上音樂、建築、繪畫、文學評論,樣樣都精道;他人緣渾圓,隨處都得中外朋友親切相待;他在事物場景描述中,時有精妙語句,讓人驚豔於他超常的想象力。 在讀了此文集一遍之後,又重讀了一遍,回顧提煉出文中別緻異彩的語句段落,並在一些篇章之後寫下對該文的理解或印象。
越讀到後面味道越濃,然後覺得很後悔,前面讀的太草率了,着急的要回頭再去重新看看…… 阿城文字的功力就是在不經意間讓人大笑或是沉思,或是搖搖頭嘆息。靜下心來,會讓人漸入佳境。 “紅屋頂們剛被雨洗過,暮色潮溼。 這是一個有舊日城牆的安靜小城,在車站等公共汽車的時候,起風了,帶來遠處雨的味道。 克雷莫納的早晨很安靜,鐘聲洪亮,一隻狗沒有聲音的跑過廣場,一個男人穿過廣場的時候用手扶了一下帽子。” 假如有人覺得以上都是廢話,對不起,我好喜歡這種廢話。那麼我想再抄一小段: 那天我聽了一位先生拉那把一七一五年名字叫“克雷莫納人”的斯特拉地瓦利琴,這把琴曾屬於過匈牙利提琴大師約瑟夫*約阿西姆。我聽的時候腦子裏一片……如果現在有人引你到一間屋子裏,突然發現列奧納多達芬奇正在裏面畫畫,你的感覺怎樣? 哈哈哈,我覺得我當年威尼斯白去了,意大利白去了,真是不好意思說自己去過~ 戀戀不捨的看完最後一篇,阿城“回到威尼斯,天色尚明,船在大運河裏走,兩岸是古老華麗佈景般的樓宇,Rialto橋上已經開燈了,黃色的光。學院橋也開燈了。遠處,教堂的尖頂貼有夕陽餘暉。餘暉中有鴿子滑過,鳥跡斑斑。” 這就是文字的魅力,這就是阿城的魅力。
不記得年輕時讀過阿城的書。計劃夏天去意大利玩, 微信裏找到這本書。三四天的碎片時間, 總計3小時多讀完了。很輕鬆, 溫暖的書。阿城文字裏有一種從容, 一種靜, 一種對世俗生活的心安和欣賞。他喜歡‘凝視‘’。他又很博學, 看書很雜。 音樂藝術都有獨特見解。 文字比喻清新, 樸素,有奇思, 又不乏詩性。 我讀完, 把劃線的筆記又重新讀一遍, 留戀一下餘香。 發現阿城很喜歡元氣和飽滿兩個詞。發現他這樣形容藝術,形容一方的人( 他如此形容意大利, 美國, 臺灣...). 這是他美學的標準吧: 有元氣, 飽滿。阿城對中醫和中草藥那麼熟悉。日記裏詳細解說了治偏頭痛的中藥方里的各種中藥單獨的用途, 甚至哪個出處的中藥更好都能寫出, 估計是在雲南下鄉那段日子學的?美學裏用中醫詞彙, 很阿城式。
三王反覆看了幾遍。想象當中的作者應該是粗曠、但又細膩的知情勞動者模樣。威尼斯日記顛覆了這種想象,作者的形象轉換成了陳丹青式精緻知識分子的樣子。威尼斯日記記錄了三個月,我像一縷魂魄也在水城中飄蕩了三個月。
讀完感覺跟着作者一起生活了一個月,亦師亦友,他信手拈來,無所不談。從威尼斯歌劇到揚州畫舫,從教堂鐘聲到武鬥流彈,他調動我全身的感官。從細微見天地,如他口中的土豆 “新鮮的好像自己的嘴不乾淨”。 他打通感官知識等一切外界標準。羅西尼的音樂像小孩的生命,奢侈而明亮;沙嗓子像畫家筆下的枯筆;斷了的斜塔好像聽到了什麼事,一副驚愕的樣子。他能把世界時間串聯起來,看見了文化的對比與歷史宿命的交響。 他點明中國小說的性格是世俗,從《揚州畫舫錄》裏對普通人的生活寫照中展現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歷史似乎並不只是事件更迭,像同一出人間戲在不同背景下永恆的輪迴與重演 。“世俗”二字,有世界、社會、人間 ,有人,有谷,谷即生存之本。所謂世俗,是一羣人在一片土地上長期共同生活形成的風土人情,是人們在時光的洪流中構築的生生不息的華夏文明。 有關文化,他說“用盡理性的智,忽略了直覺的慧”,認爲文學爲歷史的殉葬是荒謬的。有關人性,他說“耳朵習慣了暴力,反而對溫和的音色會莫名其妙”,認爲現代人喫辣,辣變成了意義,而辣椒本身卻不重要了(我認爲這裏可能也許指現在一些人的麻木)。有關生活,他選擇曖昧,他說“生活是種過程,感受每一分每一秒,實實在在,直到離開這個世界。” 生活於此,是去看見 去感受 去思考,做一個鮮活的、有趣的人 存在先於意義
我一直恨自己生不逢時,文革開始時小學五年級,學業中斷。每當看到能出口成章落筆成文的人我都羨慕不已。但看到阿城也未讀完高中卻能寫出如此好文章時真是讓我不知道該悔恨什麼了?對有人是生不逢時之時而對某人卻是生逢其時,正所謂時勢弄人也造人,亂世之中也出才子啊!2024年我去了威尼斯,很遺憾沒能讀完此書後再去,缺少對人文歷史背景認識的旅行也就只是一次完成心願的到此一遊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