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貢斯當
對自由的闡釋(古代人的自由與現代人的自由),對法國大革命反思(革命的兩個階段),和對極權主義的預見(對盧梭的反對),這是本書極爲重要、影響極爲深遠的三方面內容。 《古代人的自由與現代人的自由》彙編了貢斯當至爲重要的政治論著,包括《古代人的自由與現代人的自由之比較》、《適用於所有代議制政府的政治原則》、《論僭主政治》等,是國內僅有一本貢斯當的政論集,也是一本十分經典的學術著作。 貢斯當是現代自由主義的奠基者,他經歷了法國大革命、拿破崙的統治以及波旁王朝的復辟,並曾在蘇格蘭跟隨亞當·斯密等英國啓蒙思想家學習。他的政治思想,既有法國思想傳統中對抽象理念的偏愛,更有英國經驗主義政治經驗的審慎。在本書所收錄的論著中,他讚揚了法國大革命的精神,但對大革命如何收場,提出了自己的見解,這些見解,是對20世紀成爲現實的極權主義體制所提出的zui早的系統批判,其預見性驚人,他的政治著作也在塵封100年之後,在20世紀下半葉得到了復興,貢斯當逐漸被奉爲自由主義的奠基者。 在貢斯當的思想中,什麼東西已經過時?什麼東西仍具活力?有一些時候,它能使我們想起我們自己尚未解決的難題、眼前的失敗或者迫在眉睫的危險。在貢斯當的著作中,至今仍吸引着我們的,並不是他的政治綱領的內容,而是他所面對的問題,以及他對政治理論的作用的看法。
1830年12月9日,雨果在其《見聞錄》中寫道:“邦雅曼·貢斯當昨天去世了,他是那些少有的能使他們那個時代的思想更有光彩、更激烈辛辣的人之一。這些思想是人民的武器,可以打敗所有軍隊,只有革命才能把這種人投人社會中…在同一天裏,發佈了歌德、貢斯當去世的消息。” 貢斯當的一生經歷了1789法國大革命、君主立憲派統治、雅各賓派專政、熱月政變、拿破崙帝國、波旁王朝復辟以及1830年的七月革命等重大歷史事件,對這些事件的參與和反思促使貢斯當的自由憲政思想萌芽和發展。 其中,法國大革命的爆發對歐洲思想界與政治界產生了巨大的震動,也對貢斯當的思想產生了重大影響。貢斯當確信,1789年革命的原因,有着壓倒一切的政治性質。毫無疑問,階級衝突、饑荒和財政危機在其中扮演了它們的角色,不過法國的經濟狀況尚未達到糟糕透頂的程度。崩潰是由於所有傳統的權威資源一起失敗引起的——“既軟弱又腐敗”的君主,“因固守傳統的僞善信條而失信於人”的教士,“專橫跋扈”的地方行政官,在開明的抱負與留戀傳統特權之間遭受煎熬的貴族。 狄更斯在《雙城記》(1859年)中刻畫的法國大革命形象,對後世人的影響至爲深遠: ——一幅殘酷的、壓迫性的陰暗畫卷,一個“縱情掠奪和壓迫”的世界,那裏清白無辜的幸之人,會因權勢者一時興起就被囚禁在陰森險惡的巴士獄,根本不經過審判而在獄中度過數年;那裏的貴族覺得,甩下一枚金幣就可以補償軋死在自己馬車輪下的孩子的生命。 ——聲譽掃地的掌權者統治着赤貧又悲慘、對社會充滿怨恨的人民,其中有位德伐熱太太,她一邊冷漠固執地忙着手頭的編織活兒,一邊爲復仇到來的時刻籌劃着,到時就可以報復欺壓她家人的貴族老爺們了。 ——革命爆發,這個時刻終於來了:“‘巴士底!’這吼聲聽起來像是全法國的呼喊都已凝結在這個令人憎恨的字眼中,人間的海洋隨着這咆哮聲翻騰,來自深處的浪潮一層層湧起,最後淹沒了這座城市。 貢斯當認爲,“革命一般有兩個階段:在第一階段,人們一致希望推翻所有人都不能容忍的制度;在第二階段,運動被人爲地繼續,它已經不再是自然的了,它的目標是試圖摧毀所有與少數人倡導的制度相反的東西。如果說理性的人們可以將革命中止在第一階段,成功的機會就會是巨大的。這樣的革命是短暫的、令人高興的、是流血最少的。”英國革命與美國革命便屬於這種類型。法國大革命在1791年以前處於第一階段。 《戰爭與和平》開篇裏——“這些極端行徑當然存在,但它們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人權,是擺脫偏見,是公民權。”大革命當然是以此爲開端的,1789年8月26日,國民議會頒佈了一份根本性宣言以指導其工作,這就是《人權和公民權利宣言》。遺憾的是,法國人未能適可而止,他們試圖摧毀一切舊制度,建立一個全新的制度(絕對民主vs有限民主),結果導致雅各賓獨裁那樣災難性的後果。 從1796年開始,貢斯當相繼發表了一系列政治論著,他極力鼓吹“結束革命”。他寫道,“我強烈希望結束這場革命,因爲繼續革命會傷害自由。這也是爲什麼我極力主張加強我們的共和國的原因。人類命運中所有高尚而偉大的事業都與共和國的命運聯繫在一起。” 貢斯當一生都在同革命帶來的錯綜複雜的後果打交道。貢斯當從法國大革命的實踐中認識到,人民主權的原則也有可能被誤用來論證某種前所未有的暴政。 法國人民在盧梭和馬布裏神父思想的指導下展現出高漲的政治參與熱情,但絕對的人民主權是對個人權利和自由的最大威脅,爲暴政和專制統治提供了便利。貢斯當在自由主義發展史中的地位主要歸功於他的自由觀念,爲了糾正法國大革命背景下法國當權者的“時代錯亂症”,真正限制現世偏私、壓迫甚至是罪惡的權力,貢斯當清醒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對自由進行了新的二分界定,對古代人與現代人的自由觀念作了區分,指出二者的區別和關聯性,並試圖融合兩種自由觀,主張採取和完善代議制,以實現政治自由與個人自由的內在和諧。 其中,他在巴黎皇家學術協會——前身是拉阿爾普公立中學,是一個傳播自由主義觀念的協會——上發表的演講都極爲引人注目,尤其是他在1819年2月所作的“古代人的自由與現代人的自由”的演講,被視爲法國政治自由主義的基礎之一。 貢斯當指出,我們對古代人的自由與現代人的自由的混淆一直存在,無論是在極端寡頭的斯巴達,還是在有着微弱代議制痕跡的雅典,它們的所崇尚的自由及其之下的政治模式與現今代議制賦予我們的自由有着天壤之別。他對古今自由的界分完全是建立在以時代爲區分的基礎之上的,他對自由的界定已不再純粹依附於哲學性的抽象思辨(理想國式),而不同時代又反映了不同的社會經濟條件,足見貢斯當的自由觀其實蘊涵着深厚的社會學涵義,非常的經驗主義(英國氣息&對於孟德斯鳩的繼承)。 貢斯當細緻的闡述了以政治自由爲主的古代自由和以個人自由爲主的現代自由的分殊。貢斯當認爲,個人自由是真正的自由,政治自由則是個人自由的保障,是個人自由發展的工具和手段。政治自由可以提升公民精神,是有效的自我發展的手段。倘若公民個人不關心政治,政治未必能保障個人的利益要求,而政治參與本身就可以作爲一種保障公民自由不受侵犯的工具,只有這樣,公民的權利才能發展。同時,通過政治參與,公民可以形成對國家的認同和“純潔、深邃、真誠的愛國情操”,這些將成爲國民重要的精神支柱。 貢斯當也敏銳地指出,現代自由並非毫無瑕疵,貢斯當指出:“現代的危險在於,由於我們沉湎於享受個人的獨立以及追求各自的利益,我們可能過分容易地放棄分享政治權力的權利。”現代人珍視個人的快樂,但放棄政治意味着他們對掌權者的行爲將習慣性服從,不敢甚至不想行使自己提出異議的權利。 現代人若將個人自由視爲唯一需要的東西,在毫無限制的權力面前將失去主動性,那他們所追求的快樂必然也是沒有保障的。掌權者通過這種溫和的方式掌握財富、腐蝕人民的思想,如果現代人不重視參與政治權力重要性,必將掉入掌權者愚民政策的騙局中。——(現代性的反思:個體主義與平民社會的危機) 儘管在19世紀初這種個人主義的傾向尚處於萌芽狀態,貢斯當卻認爲必須盡力遏制這一危險的趨勢。因爲如果放任現代人的私慾,那麼公民精神很快便會被個人私利所侵蝕。回首19世紀初的這二十幾年,他看到的盡是一幅令人失望的算計及道德中庸化的場景,人們放棄了高貴的情感而日益被自我利益所宰制。在他看來,問題的關鍵其實並不在於要求現代人在公民或個人這兩種角色中擇一而從,而是找到一個適當的平衡點,協調好現實中的社會人與理想狀態中的公民這兩個角色。貢斯當認爲,立法者還必須完成公民道德教育的任務。他強調如果現代政治共同體想避開破壞性的個人主義和強權主義野心的危害,就必須使公民保持一定的政治參與熱情。在貢斯當看來,政治自由不僅僅是一種工具性的價值,是保障公民自由不受政府侵害的有力屏障,它本身還蘊涵着馬克斯·韋伯所謂的“價值理性”。 由此,貢斯當引出了他的分權制衡理論。 自由,是人類歷史長河中,自古希臘以來,經久不衰的話題,生活在煉獄中的人,也無法拒絕自由的召喚。 今日,我們再談自由,也許可以思考一下米歇爾·福柯提出的定義,他認爲,與其把自由主義看作“一種具有一定嚴密性的學說,一種對既定目標具有一定明確性的政策追求,倒不如把它看作是對政治實踐進行批判性思考的一種方式更好”。 在貢斯當的著作中,至今仍吸引着我們的,並不是他的政治綱領的內容,而是他所面對的問題,以及他對政治理論的作用的看法。他的問題是,隨着傳統認識方式的崩潰,如何重建一條非教條主義的途徑去解釋現代社會。他的答案是,不可能求助於什麼體系來解釋世界,更談不上用它們統治世界了,倒不如利用謹慎的實踐和普通的人類美德。因此,他爲政治理論保留了這樣一種作用:探索、批判,樸實無華而又毫不留情,以求澄清思想、匡正道德。所有那些懷疑我們有能力(當代政治理論的能力)比這幹得更出色的人們,大概都會在他的作品中聽到贊同之聲。 “不管在任何地方,如果個人毫無價值,全體人民也就毫無價值。”
這是一本政治學著作,但我在2022年11月下旬讀這本書的時候,卻感覺酣暢淋漓,像讀小說一樣讀完了。兩百年前的作者,對社會和政治的洞察,至今仍然非常準確。很多看到聽到的事情,恰如他所講述的那樣。真是不知該激動還是該傷心。
真的佩服作者,幾百年前對政治和社會深刻的觀察思考,至今仍然十分準確。
值得一讀……邦雅曼·貢斯當是毋庸置疑的古典自由主義思想先驅之一,他的傑出貢獻在於, 他最早提出了對極權主義制度形態的系統批判(見《僭主政治》), 並發表了經典性的自由主義政治宣言(見《古代人的自由與現代人的自由之比較》)
有思想有認識的深刻性,是值得再讀細細讀的好書,能讓你深度思考社會制度、革命、戰爭,人性等內在的核心要素,給予人啓迪!
當自由的吶喊呼聲超越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或忽略了他人的吶喊,那這自由就是自私的孤立的,就不應該得到尊重。當一個人感覺到自由遭到了踐踏,借用本書來實現吶喊的目的,那也是可悲的。於作者,於譯者,皆然。 承認自由的有限性,就有無限的自由。想要獲得無限的自由,就一定會處處碰壁。
貢斯當提醒我們,真正的自由需要在“公共參與”與“私人自主”之間保持平衡。 1. 過度政治化意味着社會生活被不斷動員到公共領域,政治討論、集體決策乃至情緒成爲日常核心。表面上個人似乎更有機會“發聲”,但實際上這種參與往往是同質化、被動員的,而非真正能影響決策的自主行動。 2. 當公共激情壓倒一切,政府和輿論就會以“集體利益”之名對私人生活施加監控與規範——從衣着、信仰到消費方式都可能被納入政治化審查,個人自主空間被逐步侵蝕。 3. 貢斯當指出,古代人的政治自由之所以強大,恰恰是因爲他們願意爲了公共事務犧牲部分私人獨立;而現代人珍視的個人權利,則是因爲經歷了過度政治化後的反噬才被凸顯。如果公共領域無節制擴張,現代人好不容易獲得的私人自主也會被吞噬,最終導致“表面更自由、實際更不自由”的局面。 因此,“過度政治化”會同時削弱兩種自由:它用集體意志取代個人理性,用公共激情消耗私人自主,使個人在政治與生活層面都難以保持真正的自主空間。保持民主制度中的私人領域邊界,正是貢斯當留給現代政治的警示。
這個時代人類把自由註解爲——放縱。任由慾望無限擴張。人不爲己天誅地滅的基因刻在骨子裏。"成功""優秀""正能量"的人在走向成功的路上不擇手段,他們把“自由”解釋爲最膚淺的樣子,以迎合其自私自利的心性。自由成了貪婪而顢邗的保護套。 貢斯當的這本《古代人的自由與現代人的自由》,就是對自由膚淺化、功利化的警惕與批判。
《古代人的自由與現代人的自由》是貢斯當的一篇演講,在演講中,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區分了古代人的自由與現代人的自由。 在此之前,孟德斯鳩也有類似討論,強調美德的自由,和強調慾望滿足的自由,並將兩種自由的出現歸結爲政體的原因。 貢斯當則採取了全新的討論路徑,訴諸更爲根本的人性原因,即古代人和現代人在氣質上的根本差異。 這種根本差異源自於人們獲得欲求物的方式之不同,在古代國家規模狹小,資源匱乏,主要通過征服來獲得欲求物,無論是個人還是城邦都需要富有好戰精神。 而這種征服的要求,使人們必須團結起來,集中於共同體。所以,公民個體在共同體中具有強大權力,私人空間則是被極度壓縮的。 在現代社會,生活在商業社會之中的人們通過生產交換來不斷地滿足自己的慾望,這種手段需要的是和平而非戰爭。 而商業的出現本身是人們在政府規模不斷擴大中必然催生的,同時在這過程中,個體的政治權力對整體決策的影響力也變小了,個體在公共事務中獲得的成就和樂趣也萎靡了。 啓蒙運動的發展,進一步解放了人們的慾望和理性,使人們更加專注於個體慾望的滿足,對公共事務的關注則更是壓縮了。 在貢斯當那裏,對人性的假設是一致的,有慾望的且理性的,只不過滿足慾望的方式的根本變革,帶來了個體生活方式的變化。 在今天,私人領域的個人自由是佔據第一位的,而公共領域中的政治自由則是第二位的。 貢斯當的討論整體而言是客觀的現實陳述,並沒有說現代人的自由比古代人的自由更爲卓越,而且他堅信古代人的自由已經喪失了它存在的土壤。 但貢斯當對現代人的自由也是充滿憂慮的,財富作爲一種權力,使個體完全醉心於個人自由,放棄政治自由,最終只能使個人自由收到剝奪,催生專制。 對此,貢斯當提出來的解決方案是代議制政府,公民選舉具有責任的人代表他從事政治事務,而這也要求公民對他的代表予以關注,或者他們選取的代表品行優異且永遠不會敗壞。 貢斯當意識到了這不可能,所以,他要求代議制政府對公民進行美德教育。而這在商業社會是否可行?以及代表們是否願意?這都訴諸於代表的美德。 貢斯當看到了古代人的自由和現代人的自由都有侷限性,進而提出來了一種將兩種自由結合起來的自由,並且將個人自由位於首位,歸根結底,還是想要讓充滿慾望的個體具有美德,仍然充斥着一定的精英色彩。
一個民族決不能拋離真正的自由。如果拋離了這種自由,那就等於說它喜歡屈辱、苦難、貧困和悲慘,等於說它會毫無痛苦地任人奪其所愛,打斷其活力,吞噬其財產,摧殘其心志,把它最隱祕的思想拖入地牢和推上斷頭臺。建立起保障自由的制度,恰恰是爲了反對這些罪惡。這使我們追求自由的時候不至於遭到懲罰。我們的自由之路,道阻且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