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雲集

本書收錄周作人1928年至1931年間所作的文章四十篇，其中《論八股文》一文曾收入《中國新文學的源流》。周作人晚年日記評價《看雲集》：“雖尚有做作，卻亦頗佳。”就我個人而言，這本集子裏的“做作”我卻很喜歡，它並不過火，有着一種苦心經營的流暢與從容。 《三禮讚》與之前所作《碰傷》類似，明褒實貶，讀起來有股幽默味道，然而讀完之後再回想，卻是苦澀得很。《娼女禮讚》文末引用石川啄木的話，中有幾句： “但是我在現今能夠如意的改革，可以如意的改革的，不過是這桌上的擺鐘硯臺墨水瓶的位置，以及歌的行款之類罷了。說起來，原是無可無不可的那些事情罷了。此外真是使我感到不便，感到苦痛的種種的東西，我豈不是連一個指頭都不能觸他一下麼？不但如此，除卻對了它們忍從屈服，繼續的過那悲慘的二重生活以外，豈不是更沒有別的生於此世的方法麼？” 事實上不但觸不得，不但要忍從屈服，而且說也不能說，因爲上面有令“莫談國事”，未免因言獲罪，所以大家只能三緘其口，最好做個“啞巴”。（《啞巴禮讚》） 然而“啞巴”也有先天和後天之分，先天的本就麻木無感，沒有說話的慾望，這種還比較幸福。痛苦的是後天“啞巴”，曾經會說話愛說話的，一旦不許說了，他便會極其痛苦；這時倘若自我麻醉尚能有所紓解，可是還有不願意醉生夢死，甘願處於這痛苦的清醒之中的人，如《麻醉禮讚》結尾所說： “所苦者我只會喝幾口酒，而又不能麻醉，還是清醒地都看見聽見，又無力高聲大喊，此乃是凡人之悲哀，實爲無可如何者耳。” 這種清醒者的痛苦，大概是那個時代的先覺者們共有的病症吧，這使我想起魯迅的“醉蝦”之喻，更使我想起《影的告別》：“然而我終於彷徨於明暗之間，我不知道是黃昏還是黎明。” 《偉大的捕風》是一篇重要的文章，周作人以“教訓之無用”的思想爲基礎，爲自己劃下了一條近乎虛無的道路：“察明同類之狂妄和愚昧，與思索個人之老死病苦，一樣是偉大的事業，積極的人可以當一種重大的工作，在消極的也不失爲一種有趣的消遣。虛空盡由他虛空，知道他是虛空，而又偏去追跡，去察明，那麼這是很有意義的，這實在可以當得起說是偉大的捕風。” 《草木蟲魚》和《專齋隨筆》都是上好的散文佳品，有思想，有知識，有情致，不過仍能看出其文化觀察者、研究者、批評者的身影。周作人在《燕知草跋》中說過“文學是不革命，然而原來是反抗的”，然而時人讀他的小品文，都只看出他的“不革命”，沒有看出他的“反抗”，雖然他的反抗是一種消極的反抗。他所描寫和關注的這些超出日用之外的無用的享樂，正是我們有別於動物的超越性的精神追求，最終指向的是周作人所說的“平民的貴族化”這一目標。這一目標的實現該是多麼渺茫，我們大約可以想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