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摩日記

徐志摩：林徽因是白娘子，我是廝守塔影下的乞兒 1、電燈廠煤煙的巨蟒，月光下的磚瓦船 徐志摩《西湖記》：城南電燈廠的煤煙，那時順着風向，一直吹到北高峰，在空中彷彿是一條漆黑的巨蟒，蔭沒了半湖的波光，益發襯托出受月光處的明粹。 電燈廠煤煙，漆黑的巨蟒……太經典的浪漫主義描寫了，這是工業化對於自然的破壞！ 雖然，中國其實是讚美工業化的，哪裏就到了要反思的地步？中西方存在嚴重的時差。 我寫過一段文字關於《黑太陽》： 我曾看過西岸美術館一個展覽，法國後印象派畫家拉烏爾杜菲，早期曾爲1937法國巴黎國際博覽會畫聲光電的世紀大幅畫，《電氣精靈》，飛機火車，歌舞昇平，到了晚期，有幾幅畫，當中一個黑太陽高懸，遮天蔽日猶如日蝕，極爲詭異壓抑。 1960年6月16日，法國詩人勒韋爾迪死去，阿拉貢悲嘆：“一顆黑色太陽隕落在索萊斯姆”。 《大明最後的十七年》中寫道：崇禎十二年八月，鄭鄤的判決下來了，和袁崇煥一樣，磔之，也就是凌遲處死。死前，鄭鄤在獄中感到了無比的悲哀，提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圓圈，然後一點點塗黑了它…… 他們都有一個共性，即戰爭或黨爭導致了人類精神的深度抑鬱，太陽也蒙上了陰影，這就是“黑太陽”的象徵意義。 張愛玲寫《金鎖記》是1943年，淞滬會戰已經過去7年，給上海留下了殘廢的男人和破碎的道德……揮之不去的黑太陽陰影！ 徐志摩繼續寫道：這時緩緩的從月下過來一條異樣的船，大約是磚瓦船，長的，平底的。沒有船艙，也沒有篷帳，靜靜的從月光中過來，船頭上站着一個不透明的人影，手裏拿着一支長竿，左向右向的撐着，在銀波上緩緩的過來…… 這船，隱喻着中國古老，赤貧的傳統，在工業化的蟒蛇下，仍然靜靜地生息着！ 然而，我認爲徐志摩的描寫中存在深刻的錯位，矛盾：月光下是靜靜的，極度安逸，唯美，詩意，可是船工卻又是極度貧困的，他不是撐着桂林山水中的竹筏，而是“磚瓦船”，說明不遠處，城市化正在轟轟烈烈地發生！1923年，中國百廢待興…… 2、光明黑暗的神妖大戰：雷峯塔坍塌，白娘子林徽因遠走美國 此前的日記裏，徐志摩就寫過烏雲遮蔽的中秋月夜： 那晚在湖上也玩得很暢，雖則月兒只是若隱若現的。我們在路上的時候，滿天堆緊了烏雲，密層層的，不見中秋的些微消息。我那時很動了感興——我想起了去年印度洋上的中秋！一年的差別！我心酸得比哭更難過。一天的烏雲，是的，什麼光明的消息都莫有！……到九點模樣，她到底從雲陣裏奮戰了出來，滿身掛着勝利的霞彩，我在樓窗上靠出去望見湖光漸漸的由黑轉青，青中透白，東南角上已經開朗，喜得我大叫起來。 那個中秋，徐志摩和胡適一幫朋友逛西湖，尋紅葉，買菱角，喝燒酒，佈施乞丐……最後是烏雲遮月，密密層雲無消息，有一種壓抑想要發泄出來。而當雲散月開，他爲什麼會喜得大叫起來？ 浪漫主義經典的戲劇性描寫，就是光明與黑暗的對戰，光明勝了！ 如果不知道浪漫主義的情感與寫作範式，可能會認爲徐志摩做作，矯情。或者認爲他是個詩人情種，其實更重要的是浪漫主義的表達傳統。 我說的話是有根據的，徐志摩又寫道：月出來不到一點鐘又被烏雲吞沒了，但我卻盼望，她還有掃蕩廓清的能力，盼望她能在一半個時辰內，把掩蓋住青天的妖魔，一齊趕到天的那邊去，盼望她能儘量的開放她的清輝，給我們愛月的一個儘量的陶醉——那時我便在三個印月潭和一座雷峯塔的媚影中做一個小鬼，做一個永遠不上岸的小鬼，都情願，都願意。 可見，徐志摩的浪漫主義戲劇是白娘子與法海等反派勢力的神妖大戰。 我梳理了一下時間線： 1920年11月17日左右，徐志摩在 倫敦 首次見到16歲的林徽因‌，展開追求，1921年提出與張幼儀離婚，同年林長民代爲回絕徐後，林徽因回國，1922年8月徐志摩突然回國，顯然是1922年張幼儀生子，簽字離婚完成，繼續回國追林徽因去了，網上說徐志摩回國原因是與參與梁啓超發起的“文藝復興運動”有關，必是託詞。林徽因回國卻遇見梁思成，因爲兩家世交，梁啓超20歲車禍殘疾，跛足，還根本不知道建築學是什麼，第一次聽林徽因說起才知道，1924年7 月，梁思成與林徽因雙雙奔赴美國學習，是爲了躲開徐志摩吧？1926年10月3日徐志摩陸小曼結婚，1927年，陸小曼張幼儀開雲裳公司，1928年3月21日林徽因梁思成結婚。 寫《西湖記》正好是1923年，徐志摩回國一年的中秋，還在追林徽因吧？ 徐志摩寫道：前面一個石碣，說是白娘娘的墳。我想過去，不料滿徑都是荊棘，過不去。 林徽因就是白娘子，不可接近。 我明白了爲什麼徐志摩說要做一個雷峯塔影裏的小鬼：那時我便在三個印月潭和一座雷峯塔的媚影中做一個小鬼，做一個永遠不上岸的小鬼，都情願，都願意。 這是要守着林徽因呢！ 1924年9月25日雷峯塔倒掉，剛好又一年後！同年梁思成與林徽因雙雙奔赴美國學習，多麼巧妙的時間重合！雷峯塔倒塌，白娘子放出來，卻走了！ 徐志摩又寫道：一次看蘆花的經驗是在月夜的大明湖，我寫給徽那篇《月照與湖（英文的）》就是紀念那難得的機會的。 啊，原來是大明湖畔的林徽因！ 陸小曼出版這個日記，不知什麼心情……這《西湖記》，處處都是林徽因，她是西湖的白娘子，是大明湖畔的雪蘆花。 所以《愛眉小札》裏，陸小曼序言裏報復性地把“我們兩個人……”強調了兩遍，可以理解。 3、在林徽因面前作乞兒的呼嗟：爲什麼浪漫主義者總是哭哭啼啼？ 回國週年，祖母死去，和張幼儀離婚，追林徽因未成……種種因緣彙集，徐志摩感到無法替代親友的疼痛，而感到自己是負疚的罪人，又因爲個體的絕對孤獨，感到自己像門外冷風中的乞兒！徐志摩，一個個人主義者的自憐自傷。 不過其中，我以爲讓他感覺像乞兒最最重要的原因必是林徽因。徐志摩寫道：我最敬最愛的友人呀，我只能獨自地思索，獨自地想像，獨自地撫摩時間遺下的印痕，獨自地感覺內心的隱痛，獨自地呼嗟，獨自地流淚……方纔我讀了你的來信，江潮般的感觸，橫塞了我的胸臆，我竟忍不住啜泣了……我只是個乞兒，輕拍着人道與同情緊閉着的大門，忘想門內人或許有一念的慈悲，賜給一方便——但我在門外站久了，門內不聞聲響，門外勁刻的涼風，卻反向着我襤褸的軀骸狂撲——我好冷呀，大門內慈悲的人們！ 做過舔狗的，失戀過的人都知道乞兒一樣冷風裏敲門的滋味，已不必多言。 我發現，其實，浪漫主義者需要一種氣，這個氣太充沛，化爲哭哭啼啼，嗚嗚咽咽，化爲徐志摩的詩句，他喜歡用的一個詞：呢喃，於是他時時刻刻都在吁氣，在獨自地呼嗟……普通人沒有氣，氣不通，也就沒有詩。 我寫過一段文字《鷇音》，抄錄如下： 莊子《齊物論》裏有一句，“其以爲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 什麼是鷇音？ 我記得小時候家裏母雞孵蛋，每天晚上，我媽都會在晚飯之後，用燭光照蛋，猶如光澄澄的琥珀裏，一個小東西從最初的一個黑點，日漸成形，還會蠕動，我媽仔細地看它在裏面發育的樣子，以防有的蛋沒發育發臭了……發育到快破殼的小雞，會啄碎包膜與外殼，窸窸窣窣，像揉碎紙，就是鷇音，啄破了才能出來，其聲音孕育着生命的美妙！ 鳥喙的力量真是大哉，可以打破它本來蛋之宇宙結界，我看金剛鸚鵡能用喙開夏威夷果的殼，人齒無論如何咬不開。 清代博物學家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中對蜀秫的描寫：雩婁農曰，吾嘗雨後夜行，有聲出於田間如裂帛，驚聽久之。輿人曰，此蜀秫拔節聲也。 有聲音工程師帶着話筒，去採樣大自然的白噪音，種種治癒，都是莊子所謂鷇音吧？是充滿生的痛並愉悅的聲音。 莊子裏把天地當做一隻鼓風的牛皮囊，風動幡動，息息不止，能聽見他的鷇音，就是詩人靈氣。 4、蜜糯，霧縠：戀愛中人都是朦朧派 徐志摩《西湖記》：我們便想出去拿舟玩月，拿一支輕如秋葉的小舟，悄悄的滑上了夜湖的柔胸，拿一支輕如蘆梗的小槳，幽幽的拍着她光潤，蜜糯的芳容，挑破她霧縠似的夢殼，扁着身子偷偷的捱了進去，也好分嘗她貪飲月光醉了的妙趣！ 挑破她霧縠似的夢殼……《莊子》裏談到世上最微妙的是鷇音。鷇讀作寇，是未出殼的雛鳥，會在蛋殼裏發出啄聲。就像母親肚皮裏的胎動。 而徐志摩寫的是霧縠似的夢殼，縠讀作胡，一種絹，倒也是合理的。 蜜糯，霧縠……發現了嗎？徐志摩對於事物的形容是朦朧派的，大概他高度近視眼吧。或者是，月光就像水乳交融，給了事物一種混合色，糾纏在幾個女人之間，也許徐志摩也膠着，混沌。 我寫過《張愛玲的配色》： 《第一爐香》：睨兒正在樓下的浴室裏洗東西，小手絹子貼滿了一牆，蘋果綠，琥珀色，煙藍，桃紅，竹青，一方塊一方塊的，有齊齊整整的，也有歪歪斜斜，倒很有點畫意。 《第二爐香》：他前生所做的這個夢，向他緩緩的走過來了；裹着銀白的紗，雲裏霧裏，向他走過來了。走過玫瑰色的窗子，她變了玫瑰色；走過藍色的窗子，她變了藍色；走過金黃色的窗，她和她的頭髮燃燒起來了。 5、徐志摩筆下的民國文藝圈，與劉吶鷗的新感覺派 1923年10月15日徐志摩的日記《西湖記》：今天與振飛在一枝香喫飯，談法國文學頗暢，振飛真是個“風雅的生意人”。 我某天在小紅書，看到過老上海著名的西餐廳菜單，就叫“一枝香”，瞬間記起來！ 日記又寫：今夜我爲眼怕光，拿一張紅油光紙來把電燈包了，光線恬靜得多。在這微紅的燈光裏，菸捲燒着的一頭，吸時的閃光，發出一痕極豔的青光，像磷。 多像張愛玲的描寫，以及王家衛電影的霓虹濾鏡，以及劉吶鷗的新感覺派小說，對於光的關注，是現代都市性！ 今夜我爲眼怕光……看來徐志摩近視眼，怕光！ 又寫：與菊偃臥草地上朗誦斐德的“詩論”，與哈代的詩。 多麼像劉吶鷗小說《禮儀與衛生》，啓明看到小姨子白然和她的朋友們，在畫室，畫裸體寫生等等，完全西方文青的聚會方式。實際生活中，劉吶鷗因爲是富家子，就租賃一棟樓，供穆時英等朋友們一起聚會談天，各種鬼混。這就是民國！ 《西湖記》：“數大”便是美，碧綠的山坡前幾千個綿羊，挨成一片的雪絨，是美；一天的繁星，千萬只閃亮的神眼，從無極的藍空中下窺大地，是美；…… 《愛眉小札》：霎那間有千百件事在方寸間起伏…… 他是用數量堆砌取勝的，數大就是美，意味着什麼呢？一種樂觀。徐志摩的浪漫主義，屬於是前期浪漫主義，工業化呈數量級數的膨脹，無論是效率，還是產量，資本主義保持着樂觀向上的心態，而到了後期浪漫主義不是這樣的，工業化副作用顯現，倫敦成了嚴重污染的霧都，貧富差距拉大，伴隨着達爾文學說產生了“退化”思想，人們普遍失望，反而倡導離開城市迴歸自然。 所以穆時英等人的新感覺派中，學日本的套路，帶上了流氓無產者的形象，並非純粹的歌頌城市化工業化了。 6、浪漫主義者會廣告營銷：徐志摩與茨威格 讀過茨威格《昨日的世界》，會發現，他就是個男交際花，當時的歐洲名流幾乎全交往見證到了，靠寫名人傳記，蹭名人流量，挖掘潛力股，藉着日益崛起的書籍出版業擴散流量，並且變現，最後茨威格自己也成了頂流。 無獨有偶，徐志摩也是這樣的人！ 他的迅速崛起，與所在圈子大有關係，老師梁啓超，朋友胡適之，戀人林徽因，妻子陸小曼，全是民國頂流。 看兩個例子： 1926年徐志摩陸小曼結婚，婚禮由胡適主持，梁啓超證婚（其證婚詞 famously批評二人“用情不專”），伴婚人爲金嶽霖，嘉賓包括趙元任、陳寅恪等名流。 ‌陸小曼前夫王賡雖未出席婚禮，但送來厚禮並附賀帖“苦盡甘來方知味”，暗含自嘲與祝福。 1927年，徐志摩等開了上海第一家現代時裝公司，雲裳公司。徐志摩動員妻子陸小曼與其好友唐瑛爲公司代言，南北兩大交際花，藝術家江小鶼主持雲裳的設計，並邀請吳湖帆書寫市招，著名報人周瘦鵑進行宣傳報道。後期又請前期張幼儀擔任經理。 可惜後來經營不善，但徐志摩善打廣告，流量變現的做法，幾乎就是後來資本主義品牌營銷的基本操作。 雲裳公司的定位與廣告語： 雲裳“中國第一家專爲女性開辦的新式服裝公司”。 要穿最漂亮的衣服，到雲裳去 要配最有意義的衣服，到雲裳去 要想最精美的打扮，到雲裳去 要個性最分明的式樣，到雲裳去 可是爲什麼呢？爲什麼我說浪漫主義者會廣告營銷？這兩者有必然聯繫嗎？ 因爲浪漫主義者發現了“明星效應”，茨威格就是一個造星運動的推手。

紙短情長，我爲啥要看這本情書癡話？

百十年前的刻骨銘心，通篇都是告訴我們勇敢活出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