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川末喜
“晚唐是賈島的時代”,這是聞一多提出的卓越命題。世稱李商隱、溫庭筠是晚唐詩人的代表,但晚唐文學的本來面目實則在於賈島,而賈島其人卻是生活於中唐時代的韓門詩人。本書認爲,晚唐文學的濫觴在於張籍的“閒居詩”。以“崇尚儉樸而倦怠懶散”爲基調的張籍閒居詩之美學理念,一方面經由姚合武功體的結晶而理論化,另一方面則引領並昇華出了賈島文學,而晚唐詩則在如此譜系之中得以孕育成型。本書是日本專修大學松原郎教授就張籍、姚合、賈島研究的論文集,全書冠以《晚唐詩之搖籃》,可顯示出晚唐詩自三人開風氣之演進理路。
如作者在後記中所說,“杜甫其實一直被人誤解,大家只解讀了杜甫的一個側面。在人們心中,杜甫永遠是那個憂國、漂泊、流淚、充滿苦澀和憂愁的形象。但是,在農業生產中與生活搏鬥的杜甫卻呈現出另外一種狀態。時而厚臉皮,時而又充滿說教意味,時而自豪,又突然變得氣餒,有嚴肅的時候,也有幽默的時候,從中可以窺見杜甫豐富的原生感情。在那裏,杜甫摘下了‘詩聖’的帽子,以普通人的方式屹立在大地上。畢竟,杜甫也是十月懷胎所生的普通人”,這樣的杜甫更讓我感動。 另外本書在翻譯過程中,還是存在一點小小的瑕疵,主要是書中第三部第二章的一條註釋“對杜甫的博愛精神產生過影響的人,有其父親一邊的伯母,杜甫年少時期生母去世,其伯母可以說是養育杜甫的母親”,這個“父親一邊的伯母”在本書“附錄二杜甫年表”中也多次出現,應屬誤譯。這個“伯母”通過查閱註釋中這篇墓誌的原文可以看出應該是杜甫的“姑母”,在墓誌最後一句爲“有唐義姑,京兆杜氏之墓”。在洪業洪煨蓮先生所著《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一書中曾分析過杜甫所寫的這篇墓誌,“742年,杜甫爲這位姑姑寫了一篇美麗的墓誌銘,使得她從此不朽。裴榮期的夫人,杜審言第一次婚姻出生的第二個女兒,可能是對杜甫一生影響最大的女性。杜甫稱她爲‘有唐義姑’”。我沒有學過日語,百度了一下,據說“在日語裏,無論是自己家的:大姑,小姑,伯母,叔母,舅母,姨母,還是外面的,非血緣關係的:大媽,伯媽,阿姨,都使用一個單詞:(さん)”,那麼此處的錯誤應該是譯者在將本書從日文譯成中文時沒有查看墓誌原文,將“おば(さん)”這個單詞的按照日語的習慣進行翻譯,錯誤處理成“父親一邊的伯母”。
秦州的薤菜,成都的柑橘,夔州的水稻,杜工部亦是杜農部。 有詩以來未入吟詠的田間微物,在杜甫筆下煥發生機。
整本書可以作爲資質普通尚算勤奮的碩士的畢業論文。乾貨少,囉囉嗦嗦。這個題目做起來也很容易。 沒來得及共襄盛事,完全無法想象當年國內學者水平是有多差才能漢學做不過日本學者。 意外收穫是引發對農業的興趣。
非常不錯的研究,以農業爲主題,串連起秦州、成都與夔州三個時期的詩作,揭示“農事與生活的歌者”這一杜甫形象的側面。最近正好細讀了一遍杜甫的夔州詩,苦於思緒散亂而無法凝聚問題,此書爲我提供了很好的梳理與示範! 此書延續了日本漢學研究謹嚴細緻的風格,不厭其煩地考查了許多瑣細的問題(如以“浣花溪水水西頭”,“舍南舍北皆春水”及“西嶺紆村北,南江繞舍東”三句互證,得出“草堂處在錦江西岸,正好位於錦江“コ”字形蜿蜒流淌的內側”的結論,分析不可謂不細緻)。更可貴的是,在論述具體問題時貫穿“以杜證杜”的方法,將一部杜詩視爲整體來尋找內證,併兼顧同時代的旁證,使得論述的信度大大增加。在解讀詩作時,對部分影響力較大的古注予以重審並以頗爲通達的解說釐清了其中的偏見。 除此以外,此書着力挖掘杜甫人性的光輝,這也是杜甫最爲打動我的地方。奴僕信行在炎炎夏日爲他修好竹渠,杜甫“貌赤愧相對”,驚訝信行中午還沒有喫飯,並將自己所愛的瓜與餅分給他飽腹;杜甫任憑苦於誅求的寡婦打棗,任憑窮人與村童到自己的田地拾穗,他以言傳身教的方式,教育自己的孩子尊敬那些腳踏土地、勤懇付出的勞動者。有時,他的仁愛之心還會推及於物,於是便有了給魚兒分食(分減及溪魚),捍衛稻田中的雜草努力生長的權利(上天無偏頗,蒲稗各自長),併爲螞蟻(築場憐穴蟻)、雞、蟲(蟲雞於人何厚薄,我斥奴人解其縛)的生存境遇擔憂。 這就是杜甫!對家國蒼生、親人友朋,處處都是清潔純正的情。引用洪業先生的話說:“上至皇天,下至雞蟲,旁及樹木花草,他也常有感荷,憐憫、歎賞之情,不能自已。有時他也自覺他的措施未當,因而自悔、自責,絕不自恕。因而他一任率真,不自掩蓋塗飾;所以我看他,無論老病人扶,無論一醉如泥,也都嫵媚。至於他的詩篇,其最佳之處,不在措辭之壯美,鋪排之工整,而在於他至情之表露:溫柔敦厚,旭日春風。非詩聖而何?” 最後談一個此書的小問題。書中討論的有些詩作似已溢出傳統意義上農業詩的概念,或可稱爲“與農業或農事、農產品相關的日常生活詩”,甚至有些“農業詩”基本是以杜甫的想象爲基礎而創作的,這一點作者也有所意識。另外,秦州、成都與夔州三個時期所謂的“農業詩”其實差異頗多,不如在正式展開論述前,在全書緒論部分用專章對本書中“農業詩”的概念進行界定。
古川末喜的這本書圍繞着杜甫與農業的聯繫,分別展開了深入細緻的探討,挖掘出了杜甫的另一面。古川末喜認爲杜甫的創作是以現實爲中心的,將事實寫進詩中,所以以通過研究杜甫詩歌的內容來解讀他的生活事實是可行的,杜甫在詩中所描述的農事與日常生活與他的日常生活是緊密相關的。從秦州到成都再到夔州,杜甫的生活環境、境遇發生着變化,詩作的內容情感也隨之而變,正是因爲來源於生活的真事真情,讓杜甫的詩歌不會浮於表面,深深地扎入現實的土壤,真實而有力。而在這本書中,我看到了一個有血有肉的性情中人,杜甫會因爲自己的身世漂泊而感到悲傷,會爲友人饋贈的蔬菜、僕人的任勞任怨而感動、會爲蔬菜果實的成熟而喜悅。杜甫也是一個真正博愛的人,從前的我只認識到杜甫是一個“悲”、“憂”的詩人,心中唯有家國大事,讀完這本書後,我才認識到杜甫的偉大在於他的“博愛”,無論自己的境遇是多麼的糟糕,杜甫從來都沒有喪失“愛”的能力。對生長在田地裏破壞萵苣的野稗,杜甫既“痛恨”它們,又忍不住對野稗旺盛的生命力感到驚訝和佩服。身爲士族階層的知識分子,杜甫卻能與下層社會的用人、奴隸以及農夫平等相處,從未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對待他們,並在自己的詩歌裏表達對他們的親近之情。看到鄰家的寡婦偷偷打着自家的棗卻沒有阻攔、在收穫稻穀的時候任由窮人撿拾落穗、將自己都捨不得喫的食物以獎勵的形式分享給用人…….杜甫熱愛生活,曾經的我只覺得杜甫是一個滿身愁苦的老人,在這本書中,在杜甫的農業詩與生活詩中,我卻發現了一個樂觀積極的杜甫。從官場到農園,杜甫從未將這種落差作爲一件痛苦可悲的事情,他欣然地接受了這樣的生活轉換,與其他隱逸的文人不同,杜甫不做撒手掌櫃,他熱切地關心着農事,努力經營好自己的田園,爲此感到滿足和欣慰,並且寫進了詩中。不管杜甫正在經受着什麼樣的境遇,他總是對未來充滿期盼,並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農業對杜甫詩歌的革新意義是巨大的,杜甫從農業生活中引入了許多新的詩歌題材,這其中大多是以往的詩人沒有注意到的,創造出了許多打破傳統的意象,對後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農業生活的緊張與豐富滋養了杜甫的心靈和生活,同時也反映到詩歌的創作中。杜甫的一生坎坷無比,但是在成都草堂和夔州瀼西東屯生活的短暫歲月卻很好地慰藉了杜甫。
讀完此書對杜甫有了更加鮮活的瞭解,杜甫生活的環境、季節、氣候、當地風物,已和我童年記憶中的家鄉重疊起來。三峽庫區的水位上升後,淹沒了杜甫曾經在夔州活動的區域。那也是我的18歲以前的活動區域。本來記憶隨着時間流逝散落成碎片,有些印象開始模糊。通過此書去讀杜甫在夔州寫的詩,記憶碎片又重新一一牢牢拼接在畫布上,有方位、有輪廓、有顏色、有聲音、有氣味、有溫度,畫裏還多了一個鮮活的人——杜甫。杜甫很忙,忙着登白帝城、忙着組織僕人修雞圈、修水管、忙着試種萵筍、忙着驚訝野草生長速度,忙着在大雨後疏通橘園的積水、忙着聞橙橘的花香、忙着數猶青的果實、忙着擔心橙子漸熟有人偷摘,忙着歌頌橙子成熟後如三寸黃金……杜甫忙着擺脫應酬趕回家,着實還有好多事要做,他還要以三天兩首的速度忙着寫詩日記……這個時期杜甫的農業詩、生活詩,少了那些憂國憂民,多一些具體的人、具體的事、具體的勞苦與歡喜。心有所盼時,心定時,他鄉亦故鄉。如果記憶碎了,散了,故鄉也是他鄉。感謝杜甫,幫我重新縫合粘貼、牢牢固定住了那些記憶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