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煒
這是一部具有深厚歷史和文化底蘊的小說,寫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小說主要內容是對於一個古鎮百年滄桑的回憶,以及開放年代變化的敘述,真實地再現了特殊年代裏人性的扭曲以及在改革大潮的衝擊下,那塊土地所發生的鉅變。張煒以細膩而飽含深情的筆觸,勾勒衆生,使得文本深厚而富有感染力。小說問世近三十年,得到社會廣泛的好評,並翻譯成多國文字傳播海外,並被評爲“世界華語小說百年百強”,還被法國教育部和科學中心確定爲高等考試教材。世界最大的出版機構哈柏•柯林公司向全球推出現當代中國文學時,《古船》是唯一入選的中國當代作品。
我讀過張煒的長篇小說《你在高原》,慕名又讀了這本《古船》。這兩部作品都聚焦於家族史,探尋人生的意義和歷史的正義。在張煒的筆下,家族史的書寫是起點,而歷史正義的追尋和實 現纔是歸宿與歸屬。 張煒的創作有一種非常強的自傳性,尤其是《你在高原》裏的主人公可以看到張煒個人的生命軌跡,以及他自己的思索的痕跡,他筆下的歷史堪稱一部民族的心靈史。 在《古船》中,張煒展現出了非凡的駕馭能力。他以窪狸鎮隋、趙、李三大家族的命運變遷爲脈絡,巧妙串聯起“土改”到改革開放初期這四十餘年的歷史風雲。粉絲工廠的興衰、家族間的糾葛,無不成爲時代變遷的生動註腳,細膩地呈現出社會轉型的陣痛與集體創傷,讓讀者真切感受到歷史車輪滾滾向前時個體的渺小與無奈。 人物塑造方面,《古船》更是堪稱一絕。隋抱朴、趙多多、隋見素等人物形象栩栩如生,他們身上承載着不同的時代印記和人性特質。隋抱朴的堅守與掙扎,趙多多的墮落與暴虐,隋見素的激進與妥協,都刻畫得入木三分,使讀者能夠深入理解人物在時代洪流中的複雜心境和命運抉擇。 象徵手法的運用爲《古船》增添了濃厚的藝術氛圍。古船、地下河、老磨屋等象徵元素,不僅豐富了作品的內涵,更引發了讀者對民族命運、人性本質和歷史真相的深入思考。它們如同隱藏在文字背後的密碼,等待着讀者去解讀和破譯。 從主題思想來看,《古船》具有極高的深度和廣度。它對苦難與救贖、傳統與現代的衝突、權力與人性異化等主題的探討,既反映了特定歷史時期的社會現實,又具有超越時代的普遍意義。張煒以敏銳的洞察力和深刻的思考,揭示了歷史進步背後的矛盾與問題,引發讀者對社會、人性和未來的深刻反思。 在藝術特色上,《古船》的史詩性敘事、詩性語言和創新結構都令人印象深刻。二十年的調研積累,使得作品充滿了真實感和厚重感;詩性的語言和豐富的意象,營造出獨特的藝術氛圍;多線並進的封閉式敘事結構,使故事緊湊而富有張力。 《古船》的影響力和文學價值有目共睹。它被譽爲“民族心史的一塊厚重碑石”,入選“世界華語小說百年百強”,並被列爲高等考試教材,這些榮譽充分證明了它的卓越品質。王蒙、胡河清等學者的高度評價,也進一步彰顯了它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 《古船》是一部兼具思想性和藝術性的優秀作品,它以其獨特的魅力和深刻的內涵,爲讀者打開了一扇瞭解歷史、洞察人性的窗口。張煒用他的筆,爲我們描繪了一個波瀾壯闊又充滿人性光輝與掙扎的時代畫卷,讓《古船》成爲了一部值得反覆品味和研究的經典之作。
《古船》值得一讀再讀。這本發表於上個世紀80年代(1986年)的小說,可謂歷久彌新,讓我在25年後的今天再次讀來仍然熱淚盈眶,爲包含其中的古老中國文化密碼、鄉土中國精神境遇、現代國人苦難命運而扼腕嘆息、感概萬端。《古船》雖然只寫了窪狸鎮這麼一個膠東蘆青河畔的小地方,但卻映射了整個中國大地,被譽爲“民族心史的一塊厚重碑石”,讀它時的心靈衝擊是在讀《百年孤獨》《白鹿原》《羊的門》時所沒有的。 曾屬於古萊子國的窪狸鎮經歷過一場場自然災難、社會動盪和文化浩劫。人性之惡是善良的人們想象不到的。魯迅所批判的阿Q式的、封建輪迴的、舊革命農民專制主義,在窪狸鎮一再上演。以“人民”的名義殺死“面首”等地主,以贖罪的說法讓隋家人孤立,“四爺爺”、趙多多等人對茴子、含章、小葵等女性留下了永遠難以泯滅的身心摧殘。“整個窪狸鎮像一鍋沸水,熱氣瀰漫着古老的鎮城牆……到了炎熱的夏天,人們漸漸明白了那連陰連雨是上天的哭泣。”四爺爺就是“依靠封建政治、封建文化滋補起來的一個幽靈,是新中國橫生的一頭怪胎”。他既不同於高大全式的階級革命幹部,又不同於壞事做絕、人人痛恨的鄉村惡霸。對這個家族輩分最高的、深得鄉土中國權術文化五味的、在一次次鬥爭運動中樹立起絕對威權的、被窪狸鎮農民奉爲神聖不可侵犯的農民梟雄,是很難用好與壞、是與非來進行價值判斷的。有人說他“是民族病疾上長出的一個癰疽,歷史長河中翻起的一股濁浪”,也算貼切。 魯迅曾斥責“喫人”的文化,分析“革命革革命”的荒謬邏輯。阿倫特指出了每一個平常人所具有的“平庸之惡”。誰來爲血腥的歷史埋單?誰來回味與反思歷史的血腥?誰來爲曾有的血腥贖罪?如何終止歷史的罪惡與血腥不再重演?以暴制暴,惡性循環,絕不是終止罪惡方式。沉默的思考者抱朴說,“窪狸鎮曾經血流成河,就這麼白流了嗎就這麼往鎮史上一劃了結了嗎?不能,不能輕易忘記,得尋思到底是爲什麼。大人小孩、男男女女都要尋思,輩分高的和輩分低的都要尋思。”“不是恨着哪一個人,我是恨着整個的苦難、殘忍。……我日夜爲這些不安,爲這些憂愁,想不出頭緒,又偏偏拗着性子去想。我恨有些人去爲自己拼搶,因爲他們搶走的只能是大家的東西。……一個人千萬不能把過生活當成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情,那樣爲了自己就會去拼命,窪狸鎮又會流血。老隋家的人都是受過大苦的人,他們再也不敢爲了自己活着。……我永遠不會拋開鎮上人,我只會一塊和他們想過生活的辦法”。作者讓抱朴從《天問》《共產黨宣言》《海道針經》這三本充滿寓意的經典中尋找救贖之路,給這個苦難深重的土地添上了一抹亮色。最後,古船重獲新生,“那條波光粼粼的寬闊河道上,陽光正照亮了一片桅林”。 但是,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歷史一再重複着昨天的故事。張煒創作《古船》時正值改革開放之初,人們正對美好的未來報以無限的嚮往,滿懷熱情,積極向上,雖然預料到前進道路上會有“鉛筒”這樣不可預知的的危險,但也絕想不到會有新冠疫情和俄烏戰爭等如此巨大的災難,更想象不到人們在應對這些災難時又會製造出怎樣的悲劇。社會進步,人性永恆,真正地吸取教訓太難太難太難。還是相信明天會更好。讓我們用抱朴的話來共勉吧:“最重要的是自己不阻攔自己。這比什麼都重要。我們滿身都是看不見的鎖鏈,緊緊地縛着。不過,我再不會服輸,我會一路掙脫着往前走。哪怕我的胳膊被這些鎖鏈捆折了,兩手淌血,我還是要掙脫”。
記憶裏,反映那段歷史的作品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記錄是爲了不要忘卻,是爲了不要再出現。雖然誰都不願面對那令人作嘔的“人類獸性”,但它的確在我們的社會里真實存在過。就像作者反覆說的,“鎮史”沒有記錄,但我們不能因此就當它沒有發生過。 ……讓人最害怕的絕不是天塌地陷、不是山崩,是人本身。真是這樣。誰如果不服我的話,就請他來一道翻一翻鎮史吧。有的鎮史上沒有,都記在人的心裏。光害怕不行,還得尋思下去。窪狸鎮曾經血流成河,就這麼白流了嗎?就這麼往鎮史上一劃了結了嗎?不能,不能輕易忘記,得尋思到底是爲什麼。 ……越是做大事情負大責任的人,越是要多想想苦難,學會恨一些人,學會尋思往事。這個一點不能含糊,含糊了,苦難遲早又要來了。 ……這些事難道離我們太遠嗎?一點兒也不!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一切真是清清楚楚,清清楚楚!有人卻轉眼就忘了,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我剛纔講的,鎮史上都沒有。這是鎮史的缺陷。你千萬不要小看了這一筆的有無,它會影響一代又一代人對鎮子的看法。後輩人不明白老輩人,後輩人的日子就過不好。
讀作家張煒《古船》 這裏的古船象徵歷史的沉澱與打撈過去來解構現實。 《古船》這書延續了《紅樓夢》式的家族史詩的寫作題材。兩者之間既有精神血脈上的承繼,更有基於不同時代的深刻變異。 他們相同的地方在於都以家族史折射國族史: 《紅樓夢》通過賈、王、史、薛四大家族的衰敗,映射了整個封建社會的腐朽與必然崩潰的命運。 《古船》同樣通過隋、趙、李三大家族的恩怨興衰,濃縮了從晚清到改革開放初期中國近代史的苦難、鬥爭與迷茫。家族是觀察歷史的一個核心棱鏡。 不同在於歷史觀不同: 《紅樓夢》是“循環論”與“虛無主義”的。 其動力是“盛極必衰”的宿命論,最終指向的是“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空無。它的悲劇是形而上的,關乎命運與存在。 《古船》是“線性發展”與“介入主義”的。 其動力是階級鬥爭和政治運動。歷史不是循環的宿命,而是由具體、殘酷的階級衝突和權力鬥爭一步步推動向前的。它的悲劇是歷史的、社會的,作者張煒意在反思歷史,並試圖尋找一條救贖與超越的道路。 《紅樓夢》中賈寶玉的核心行動是“逃避”與“出家”。 他對家族和社會責任是抗拒和疏離的,最終選擇斬斷塵緣。 《古船》中 隋抱朴的核心行動是“揹負”與“介入”。 他無法逃避,必須直面家族的罪與罰。他躲在磨坊裏,恰恰是一種最深刻的“介入”——他在進行一場漫長而痛苦的精神搏鬥,試圖理解苦難的根源。他最終走出了磨坊,接管粉絲廠,意味着一種承擔和改造現實的嘗試。 更關鍵的是美學風格的不同: 《紅樓夢》是“婉約”與“含蓄”的。 即使寫悲劇,也充滿了詩情畫意與“悲金悼玉”的感傷。 《古船》是“粗糲”與“暴烈”的。 它直接描寫了土改的暴力、文革的殘酷,充滿了泥土、血腥和掙扎的現實主義力量,風格沉鬱、悲愴,具有強烈的衝擊力。
《古船》如一幅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在膠東窪狸鎮徐徐展開。它以隋、趙、李三大家族四十餘年的興衰沉浮爲軸,呈現出特殊年代人性的扭曲、社會的鉅變。張煒以細膩且深沉的筆觸,刻畫了隋抱朴的矛盾與掙扎、隋見素的激進與轉變等人物形象,生動而真實。書中的“古船”意象,既承載着窪狸鎮的歷史與苦難,又象徵着人們對未來的希望與探索。它是一部民族心史的厚重碑石,引人深思,震撼心靈。
個人很不喜歡這本書,出於強迫症硬着頭皮讀完了。 最大的缺點是人物塑造非常單一淺薄,男性角色健壯、性慾旺盛、有着難以言說的內心隱痛、自傷自憐,尤其是兩個男主,和超雄似的莫名其妙就開始癲狂;女性角色柔弱、被男人反覆傷害卻義無反顧地愛着男人、毫無成長線索。總之,完全沒有一個角色讓我覺得印象深刻或有魅力。 這本書似乎以反映背後的宏大歷史而聞名,可我卻看不出歷史有作爲本書深厚廣闊的背景。歷史似乎就是堆砌式的符號,文ge、饑荒,這些在寫那段特定年代的小說中十分常見,本書併爲給出審視歷史的新視角,時代總是以加害者的身份在影響着主角,而主角只是被動地被一個個歷史事件推着往前走。似乎因爲這些“迫害”,男主人公如何傷害愛他的女性、如何暴怒狂躁,都有了正當的理由。 能看出來這本書刻意模仿的對象,那就是《百年孤獨》,因爲書中的主人公一直在嘮叨”老隋家“”老隋家的罪惡“這樣家族宿命般的讖語,還有古老村莊窪狸鎮如何如何接受了新時代的影響而發生變化,可是卻完全沒有寫出《百年孤獨》的深沉宿命感和魔幻與現實交織的色彩,只給人一種莫名其妙的刻意感。每當主人公痛不欲生地開始癲狂,嚷着”老隋家“怎麼怎麼樣,我就感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也沒看出老隋家有什麼不可改變的宿命了啊?咋這麼喜歡突然強調一下自己的血統呢? 還有核心意象“古船”,我覺得似乎也沒有很好地做到貫穿全文,並且和象徵義之間的關聯有很強的拼貼感,換個意象也完全成立。 敘事方式可能是唯一的亮點,但不知爲什麼卻給我一種很難讀下去的滯澀感,看不出敘事視角和時間變化背後的意味。 之前學現當代的時候就知道這本書,如今讀過了,深感失望。
這本書給我最大的感覺就是像極了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充滿了魔幻與神祕,交織了命運與現實。 小小的窪裏鎮好似隔絕世外,但又與外界充斥着千絲萬縷的聯繫。與《百年孤獨》中的馬孔多極其相似,讀過百年孤獨的人讀這本書時大概都會有這種感覺。 但是這本書的內容又以文革的前前後後爲時代背景,以隋家的人物命運爲主線,阿爾卡蒂奧和抱撲的性格相似,奧裏雷亞諾和見素相似,每個人的性格與前輩們的性格有着極大的關聯性與相似性。隋家的性格被認爲是一種被認爲遺傳的“病”,但我以爲這是一種道德審判,是一代代把這種道德審判傳下來,當一個人把道德視得越高,就會把自己視得越低。而這種道德審判下的隋家,從來沒有辦法擺脫容易對別人的熱愛,沒錯,就是掏心窩的熱愛,我以爲,這就是因爲封建道德的壓抑,導致那種熱愛每一次都會像火山噴發一樣釋放在愛上的每一個人身上。所以在本質上,我不認爲這是一場命運的延續,應當是舊時代因素的侵蝕;而作者也並不是在討論文革的錯誤,而是在討論道德對於人的影響。 在總體上看,開篇時給文章賦予了魔幻與神祕的色彩,後面是對文革中細節的描述。並且小說的時間線是比較不算明確的,作者從來沒有具體說過哪一年,也就爲通篇賦予着神祕的色彩。但讀完之後的感覺,表面上的神祕纔是最真實的現實,前文那些迷茫的情節,在後面通過更爲現實的、更爲血腥的事實來揭示謎底,最終達到震撼人心的效果。 在小說整篇中,我以爲小說大概有兩個閉環,一個是隋家的粉絲廠,從興盛到拱手相讓再最終收回粉絲廠;另一個是隋迎之到隋抱朴兩人的命運輪迴。 在人物角色看,隋家、趙家的人物是描寫最多的,這裏最吸引人的地方在於人物塑造的豐滿以及人物心理的挖掘。文革的血腥,人心的險惡,是小說着重描寫的,但是小說中給我新奇感的地方在於作者沒有給我們講述文革的弊端,去直接抨擊文革,而是通過描寫文革中的一些細節,通過人物受到的屈辱,通過描寫人物之間的紛爭,通過人物直接的令人痛心的語言自述,精確到個體上,使得讀者更加容易進入小說,而不是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來冷靜地閱讀小說,來進行反思。已經很大程度上擺脫了當時反思小說的影響,更加擁有了現實主義小說的獨特風格。 爲什麼我前面說到了舊時代,實際上小說的另一個層面是在暗示着舊時代的逝去,不過這裏就反映出了小說的歷史侷限,但這也代表了那個時代。小說後半部分每一個情節的發展,都預示着一個時代的結束,每一個老人都代表着那個時代的記憶,在最後,幾乎所有的老人直至隋不召逝去,小說結束,剩下的是那些代表新時代的新人。舊時代結束,新時代開啓。 評論寫得不算好,大概寫了一些心得,挺推薦閱讀的,嘻嘻。
在窪狸鎮這個小小的舞臺上,上演了一出關於苦難、罪惡、掙扎與救贖的史詩。它不僅是一部家族史、鎮史,更是一部民族心靈史。而那片承載着滄桑歷史的“古船”,以及隋、趙、李三大家族中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如同一顆顆沉落在蘆青河底的明珠,牽引着我們在歷史的迴響中不斷追問。 “古船”無疑是全書最核心的象徵。那艘從蘆青河底疏浚工程中發掘出來的古代沉船,與念念不忘其光榮歷史的隋不召緊緊結合在一起,構成了十分可怕的象徵:古船應該起錨揚帆,否則它將因風化而迅速解體;可是,假如它像目前這個樣子去遠航,等待着它的將是再一次的傾覆。這正是《古船》提出的無法迴避的時代命題——我們如何面對歷史,又將如何走向未來? 窪狸鎮,本是古代東萊子國的國都,曾是千帆競渡的渡口。然而時過境遷,河水淺窄,船舶擱淺,碼頭荒廢。這個小鎮像一艘擱淺的古船,被困在過去的時間中無法前行。有的沉醉於舊日的榮光,有的糾纏於歷史的恩怨,鮮有人真正睜開眼看向遠方。蘆青河見證了歷史的荒謬與爭鬥,河水越來越窄,最後進不來船了。古船不僅是小說情節中的實體,更是整部作品的靈魂。它象徵着中國在歷史轉型期的困境與機遇——既要擺脫沉溺於過去的風險,又不能完全割裂自身的傳統。 在隋、趙、李三大家族中,老隋家無疑佔據着最核心的位置。其家族史就是一部從興盛到衰落的苦難史,而這份苦難既源於外在的壓迫,也源於內在的罪與罰。 老隋家:揹負原罪的靈魂羣像 隋迎之作爲隋家家長,是小說的起點人物。他擁有當地最大的粉絲工業,積累了巨大的財富。然而他漸漸意識到自己作爲資本家的“原罪”,通過算賬得出了“我們欠大家的”結論,將大部分財產還給了社會。這種自願的贖罪舉動並沒有爲他換來安寧。他遭到趙多多的逼迫與算計,最終吐血死在還賬的路上,老紅馬獨自歸來,讓人淚目。隋迎之的死象徵着舊式商人在時代洪流中的無奈,即使用一生來償還,也終究無法洗清出身帶來的“原罪”。 隋不召則是一個“先知與瘋魔的混合體”。他年輕時不願繼承家業,在海上漂流了大半輩子,回來後仍對出海癡迷不已。他珍藏着一本海道針經,口中念念不忘“鄭和大叔”,要把那艘從河底挖出的古船重新駛向大海。這個充滿浪漫氣質的人,是窪狸鎮上少數想打破封閉的人。他的憤怒——“你們怎麼不去闖老洋啊”——既是對年輕人的責問,也是對時代惰性的鞭撻。隋不召代表着一種可貴的清醒與突圍的渴望,他是這片大陸文明中罕見的“海洋精神”的載體。 隋抱朴是全書最厚重、最複雜的人物。隋家長子,本應頂天立地,卻成了苦難的目睹者和沉思者。他經歷了父親的暴斃與繼母的自盡,目睹了民兵頭兒趙多多的凌辱,這巨大的創傷讓他患上了“怯病”,不敢愛、不敢恨、不敢行動,只能枯坐在磨坊裏沉默地旋轉。他一遍遍研讀《共產黨宣言》,試圖從中找到擺脫困境的答案,卻始終不敢邁出實踐的步伐。他對弟弟見素說“它誰的也不是。它是窪狸鎮的”,這句話既是對私慾的超越,也是一種對行動的逃避。隋抱朴是知識分子良心的化身,他清醒地看到了時代的問題,卻因恐懼而將行動延遲。 隋見素與哥哥形成鮮明對照。他是“血勇之人”,果敢的行動者,胸膛裏蓄滿了對趙家的仇恨,誓要把粉絲大廠從趙多多手中奪回。他瘋狂地“算大賬”,企圖用數字揭露趙家的罪惡。然而這份復仇的火焰未能燒到敵人身上,反而傷及了他自己。見素的失敗在於:他只有摧毀的衝動,卻沒有建設的智慧,他的眼睛始終盯着過去而非將來。但正是他喚醒了一潭死水的窪狸鎮,他看似折戟的嘗試最終觸動了哥哥抱朴,促使後者從磨坊中走出來。 隋含章是全書寫得最讓人心痛的人物。她被四爺爺趙炳以保護的名義霸佔,被迫成爲他的乾女兒,在差不多二十年的屈辱中沉默忍受。她的皮膚變得越來越透明,身體越來越病態。她不敢愛——李知常對她情深意重,她卻只能將那份真摯拒之門外。她對趙炳的刺殺註定失敗,這是對罪惡世界的徒勞一擊。含章的遭遇揭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在窪狸鎮那樣的地方,單純的無辜與善良根本不是罪惡的對手。 隋大虎是窪狸鎮爲數不多擁有青春激情的健全青年,離開了鎮子,死於戰火。當鎮上的青年都在壓抑中沉淪,隋大虎選擇走出去,獻出了年輕的生命。他的犧牲似乎在宣告: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困境中,要麼變成抱朴、含章那樣的病者,要麼變成見素那樣與空氣搏鬥,要麼就在壯烈燃燒之後謝幕。 趙家:披着革命外衣的封建統治 趙柄(四爺爺) 是窪狸鎮真正的“土皇帝”。他溫文爾雅,像個傳統的鄉紳,實際上暗中操控着鎮上的一切。他鬥倒了隋家,卻又在關鍵時刻救了隋家兄妹,讓人覺得他是個“長者”。然而他的“保護”是有代價的,含章就是他的代價。趙四爺是窪狸鎮的實際掌控者,也是全書中最複雜、最難簡單定性的反派。他的可怕之處在於,他不是傳統本身,而是傳統的墮落形式。他代表着一種失去了靈魂的權力,表面上維持着鄉土的秩序,骨子裏卻只有自私與殘暴。代表了以革命名義進行的封建統治,他的惡像一滴毒液,深深地腐蝕了窪狸鎮的肌體。 趙多多則是趙柄的爪牙,一個赤裸裸的惡霸。年輕時乖張殘忍,承包粉絲大廠後穿上了文明的外衣,但本質未改。這個人物讓人困惑—,他似乎有一種旺盛的生命力,管你誰是誰,先佔了再說。但正是這種不辨是非的佔有慾,撐起了整個趙家的經濟基礎。 邊緣與夾縫:人性的微光 除了隋、趙兩家,張煒還塑造了一羣處於夾縫中的人物。他們看似不起眼,卻同樣折射着人性的複雜。 李知常出身李家,是技術的傳承者。他安裝發電機成功,一度給窪狸鎮帶來光亮。他對隋含章有着真摯的感情,卻始終未能修成正果。李知常的身上閃耀着一種難能可貴的東西,他是鎮上唯一一個不糾纏歷史恩怨而着眼於做事的人。他一門心思想的是怎麼讓廠子轉起來,讓燈亮起來。當所有人都在爲過去爭鬥,他默默地鋪設通往未來的軌道。 張王氏則更像一個神祕的民間智慧者,她賣了一輩子泥虎和糖,給趙炳捏背,幫見素看店,爲隋迎之算命,像一個黏合劑一樣遊走在各大家族之間。她沒有立場,所以誰的立場都容得下,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窪狸鎮最現實的底色。 再看小葵、鬧鬧、大喜,她們是窪狸鎮苦難女性的另一面。 小葵深愛着抱朴,甘願爲他守寡二十年,最終卻在無限失望中嫁給了跛四。她的可貴在於 “堅持後的放手” 。她不是沒有選擇,她也不是不明白抱朴的逃避,但她選擇了理解而非怨恨。她的等待不是盲目的自我感動,而是一種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執拗,她愛的是那個在磨坊裏沉思的、善良的、被苦難壓彎了腰的男人。當她終於決定離開時,她沒有歇斯底里,沒有報復,只是默默地轉身,接受生活的不完美。這種平凡的堅韌,比任何轟轟烈烈的愛情都更接近生命的本質。 鬧鬧活潑大膽,敢愛敢恨,她的生命力是窪狸鎮暗夜中一抹鮮亮的色彩。鬧鬧對隋抱朴的愛,有一個極具畫面感的起點:某次危急時刻,抱朴本能地將鬧鬧一把抱離了危險。那一瞬間的力量、溫暖與安全感,像一顆火種落入了鬧鬧年輕的心。從此,這個敢愛敢恨的姑娘愛上了那個沉默寡言、揹負着整個家族苦難的男人。這份愛的萌發方式,本身就帶着一種樸素的浪漫:不是日久生情,不是門當戶對,而是一個男人在最本能的保護行爲中展現出的責任感。鬧鬧的愛情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場獨角戲。她深愛這個男人,同時也痛恨這個男人。她痛恨的不是抱朴的善良或軟弱,而是他的 “沉默” 。在鬧鬧看來,抱朴不是沒有力量,他能一把將她從危險中抱開,他的雙手有力、身體強壯。但他偏偏把這股力量鎖在了磨坊裏,鎖在了無窮無盡的沉思裏,而不肯用它去愛、去恨、去爭奪、去改變。 大喜是趙多多粉絲廠的一名女工,相貌普通,身材微胖,甚至被鎮上人稱爲“胖姑娘”。她沒有小葵的堅韌等待,也沒有鬧鬧的活潑奔放,但她擁有這些角色都不具備的東西:一種近乎燃燒式的、傾盡所有的付出。她原本不該出現在任何重要事件中,然而愛情把她推上了臺前。 她們的存在提醒我們:歷史不僅是宏大敘事,更是無數普通人情感的破裂與無望的等待。在老隋家的陰影下,誰都渴望愛,但誰都得不到完整的愛。她們只是在歷史的夾縫中活着、愛着、受傷着、修復着的普通人。但正是這些普通人的微光,匯聚成了窪狸鎮沉默而頑強的底色。在那些驚心動魄的苦難與鬥爭之外,還有無數平凡而堅韌的生命在默默地散發着微光。這微光不足以照亮整個時代,卻足以讓每一個個體在黑暗找到走下去的理由。
故事發生在蘆青河畔的窪狸鎮上,作者橫跨三四十年,將窪狸鎮人在上世紀中後期所經歷的所有苦痛凝聚在一部文學作品中,更是將那個已經逝去年代時的中國社會景況濃縮在這個有着悠久歷史的小鎮中。 歷史的積澱下,窪狸鎮上有古萊子國城牆的遺蹟,有那在漫漫歲月中一直矗立着的破敗的老磨屋,也有那“緩緩轉動,耐心地磨着時光”的老磨,以及階梯形的老河道……它們代表着窪狸鎮曾經走過的歷史,長久矗立着,訴說着曾經齊國古城的輝煌。過去了歷史已經沉睡,但是仍有自己的脈絡,無聲無息地融入正要邁向新時期的齊文化大地。小說的開篇便帶領我們讀者以一個歷史的廣大視角去觀看窪狸鎮,從地域和歷史開始,爲整個故事的展開奠定下了歷史韻味以及古樸淳厚的敘事風格。 從小說最大的特點即歷史沉澱韻味開始說起吧。 作者在處理這個囊括了鄉土中國情懷、傳統道德觀念、人倫綱常、變革變新思想、惡與善、靈與肉等多方面內容的羣像類故事中,不免同時間和空間範圍相聯繫。 從縱向時間來看,窪狸鎮所經歷的一切都是歷史的一粒塵埃,儘管人們在其中嘗過百般滋味,或悲痛、或瘋狂、或憤怒、或得意、或失意,所有的情緒都會在塵埃落定後逐漸消散,前面的道路上總會有更新鮮的事情等待着人們,比如“小電影搞得鎮子輕鬆愉快,使人們十幾天不去想那個鉛筒留下的隱患,也忘了地下河帶來的喜悅”。這是時間帶給人們的神祕的體驗。 從橫向空間上看,窪狸鎮那三四十年的紛亂同上世紀中後期的中國社會又怎麼不是同步的呢?並且讓我們視野更加開闊地去看待的話,小說中不止一處出現那些鎮外的事情,隋不召作爲老一輩人中唯一自發航海出鎮遠行的人,他回鎮上的那一年巨雷打中了老廟,老廟作爲封建文化中舉足輕重的一個角色,它的被毀,只能是代表着傳統的死亡,而與此同時看過大世界的隋不召的歸來也不無例外地成爲了鎮子上新的生命力的注入,隋不召帶給鎮上人的便是一種從來未有過的新穎,甚至於死後,“隋抱朴終於明白叔父是鎮上真正受到愛戴的人”。此外,李技術員作爲新時代知識分子便是將小鎮子同外面那些延伸到外太空的“月球”“星球大戰”以及國與國之間的“軍備競賽”等等連接在一起,展現出來的是新時代來臨對實際上一直關門生活的全鎮人們的眼界開闊。 作者廣闊的時空觀便自然而然地需要“象徵”來讓故事具有深刻的濃縮性。 從書名出發,“古船”在文中具體指的是那艘由修水利的在河底撈出來的那隻船,剛剛嘗試過在蘆青河上揚帆而起卻失敗的隋不召高呼“這是我的船!我和鄭和大叔的船!”。衆人鬨然大笑,在他們眼中,這個整天抱着自己的航海古書的怪人卻在實際操作中失敗,那麼隋不召的話也便是可以當成可以一笑而過的笑料罷了。可是果真如此嗎?作者對隋不召那段航海遠行的往事從來沒有客觀地在小說中展現過,從頭到尾只是僅僅從隋不召一個人的主觀視角來闡述,我們讀者便是被放在了當時對真實情況一無所知的民衆的視角上。在這樣的觀看視角,隋不召的形象便是快要接近於“瘋瘋癲癲”程度的了。閱讀初期,我的確是不能理解隋不召這個人物,但在看完後回顧所有情節時便發現作者傾注在隋不召身上的思想象徵性與精神象徵性。 隋不召作爲一個在外闖蕩後歸來的有着濃厚的創新興趣的人,他是對一直困守着舊生活方式的全鎮人來說是一個“新事物”了。而正因爲隋不召被賦予了鮮明的追求創新性,他纔會被死守傳統的史迪新老頭一直冷眼唾罵。兩個老夥計一直以來的對立,是傳統和未來的對立,也是在那個新舊交替的時代未來變革創新會面臨來自傳統阻隔的現實命題的呈現。史迪新老頭的名字也很有意思,史迪新即是“誓抵新”,明顯就象徵着長久存在於中華民族歷史中的封建力量。並且在他和隋不召的關係上看,史迪新平時是敵視隋不召,史迪新死後隋不召卻盡心安排着一生孤獨的史迪新老頭的後事。在這一情節中首先是對隋不召這個人物的進一步塑造,“人們咂着嘴,都說隋不召不是記仇的那種人”,讓人物形象更加豐滿;其次,這樣的安排其實也暗含着:無論怎樣去創新未來,但對我們之前的積澱下來的傳統文化還是要持以應當的尊重,即使這傳統文化中有部分的頑固守舊,但也可以從中吸取教訓的啊。 再回到隋不召本身,他對古書的不放手象徵着對傳統、對歷史的銘記,並且這樣的概念在隋不召對事的反應中便可以體現出來。 在第十三章中,隋不召同李知常、隋抱朴、李技術員在一起,三個後生一起談論着軍備競賽的國際視野的問題,而隋不召卻想着隋大虎在戰場上的槍林彈雨。他因爲在看到古船的現狀後,在面對鎮上人只是爲了好奇新穎纔想起來還有“古船”這麼一件事的反應實質時,便油然而生地對人心的悲痛,“窪狸鎮人送走了大虎,就像送走那個老船一樣,再也不聞不問了。老人身子鬆鬆地躺着,眼角閃着一滴淚水”。 “古船”在這裏便是被窪狸鎮人民似乎已經遺忘了的歷史的具象化產物。 作者爲何要安排這樣的歷史遺忘?那就是爲了讓我們這些後人們能夠看清“遺忘”的愚昧,而學着去銘記。 但是,通過人物的感嘆來傳遞道理,效果顯然是不足夠的,讓讀者直視歷史真相會讓其得到更加深刻領悟。在第九和第十章,作者以敘述李其生的過往爲線索,展開了從大躍進時期到大饑荒時期中國社會的真相——“那真是個着了魔的年代 ”“這也是個用數碼錶達一切的年代”;在第十八章,又揭開了窪狸鎮土地上的土地革命和爆發的返鄉團運動的實況,人民暴力式的相互復仇帶來的是無止無盡的災難;第二十四、二十五章中,整整兩章都是關於文革時期的紛亂、殘忍,將那些以“人民”爲名義去發泄自己的獸性、惡性的人的面孔再現於紙張之上。這一系列血淋淋的現實在作者客觀的敘述中被拉到人們的視野。 在土地革命和返鄉團運動階段,被返鄉團串成一串的百姓、被作爲替身鞭死的地主兒子、被虐待致死以至於屍體都被戲弄的地主女兒……他們是土地革命過程中因爲人們的獸性和陰暗面被激發而被犧牲掉的冤魂。這帶給我們的是對當時民間暴力報復的反思,也是對當時怎樣真正地把共產黨政策貫徹到最底層的反思。 在文化大革命時期,人們被政治統治者利用,面對尖銳的階級指向,大多數人最終選擇了服從:“老人們又糊塗了。有的老人合計了一下,咬咬牙說:“咱也反了吧!””“革命”就這樣沒有理由地開始了,人們都喪失了自我思考的能力,被上層建築力量拉着跑,成了其得權的工具與奴僕。同時不可避免地就是以趙多多爲代表的假革命真作惡這類人的觸及,這類人的宗旨就是“幹掉”,他們從土地革命時便伸出了自己的魔爪,在文革時期沒有了限制後更是肆無忌憚。人們之間的信任也都破碎,因爲不止是階級之間,更是在革命內部他們的爭奪也從未停止。一切都是爲了“利”字、“權”字了。這時的社會主義便成了文中所說的“封建的社會主義”了,其內核全都是爲了自己。 這樣的利益驅使在文革結束後依舊沒被廢棄在過去,而是繼續存留,利益驅使者趙多多便張開魔爪抓住了窪狸鎮的粉絲廠。 這些過去的展開都依附於隋抱朴,這些過往像刻在抱朴的腦中一樣一直都揮之不去,同時也將這個一開始總是守着老磨屋的沉默男人的內心剖開,在向讀者揭示歷史真相的同時也豐盈了抱朴這個人物。隋抱朴作爲隋家長子,由於年歲的差異,他比弟弟妹妹看到的歷史真相更多,每一個時期的回憶展開都是對抱朴這個人的深刻挖掘。體會了那段時期的紛亂,就越能體會到抱朴內心的痛苦。隋抱朴在老磨屋的沉默是時代、是那個從隋迎之一代開始覺醒的愧疚之心的家族責任所造成的。並且,隋抱朴的身邊也有一本書《共產黨宣言》,抱朴多次同見素的談話中,他的思想深刻性便逐步塑造成功了。沉默的人心裏說的話最多。他在書中已然是一個懷有大愛的鄉土人物,他繼承了父輩心底的善良,又從歷史發展角度看待趙多多承包粉絲廠的事,於是才能明白地勸告見素“粉絲廠是整個窪狸鎮的”。可是,多年的苦難和曾經擁有過的家族榮耀卻讓他謹小慎微,他沒有勇氣去面對現實,只能看着曾經的機會溜走,自己是“站不起來”了。而見素確是敢於行動,他有着自己的私心,雖然最後闖蕩失敗,但是他的勇氣點醒了哥哥,最終倆兄弟在相互理解和療傷後終於同時代站在一起。 書中的“象徵”便在這些有着鮮明特色的角色和紛亂的社會場景中達到了。由小及大,難道那個紛亂的年代中窪狸鎮的人事是例外嗎?自然不是,那是整個中國都面臨的困境,甚至在困境過後,這塊土地上依然有那未被找到的“鉛筒”,未知的困難依舊被埋在未來。 關於全文的組織情節的處理方式,作者多用碎片化的片段式書寫出故事的整體。於是在情節開展中便有一處處的懸念或者是情節引導,比如含章的病,隋不召在文革時期的滿身酒味等等。這樣的碎片化處理顯然是比普通的順敘結構能讓人更夠閱讀興趣。在結尾處理上,我也覺得作者的留白式處理很有意思,鬧鬧還沒等到隋不召的正式回應,可是倆人之間已經有了多次眼神交流;含章的冤情還未等到雪昭,可是她的背後還有親朋好友爲她祝一份力;一直在鄉土窪狸鎮上作威作福的“土皇帝”趙炳雖沒死去,但抱朴那份起訴書已經判了他重罪……新的時代就要開啓,“陽光正照亮了一片桅林”。
不載於鎮史的對人性和歷史的挖掘,從重大歷史事件看集體的狂熱、階級與慾念、共產與私人、思考者的懦弱和熱血者的不足、鄉土和城市、守舊與革新,沒有絕對的好人,老隋家兩兄弟也有種種缺點;跳躍而精妙的結構——文氣,文體是對時代的反映,交叉縱橫的敘事,老磨和紅馬;中國古典和現代交織的語言,作者有古典文化的功底、時代話語的敏感、政治話語的插入,美蘇爭霸,科技;血緣關係、地緣關係和權力的交織;奇怪的戀愛觀,愛與欲的描寫,抱朴在見小葵時想着桂桂,見素在縱慾時想着小女孩……或許在這本書裏愛是流動的,這也和那個動盪的年代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