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西甯
《朱西甯小說作品集(全4冊)》包括《鐵漿》《破曉時分》《旱魃》《狼》。
說句不好意思的話,我是因爲朱家三姐妹——天文天心天衣——才知曉他們的父親朱西甯先生的,想必朱先生在天有靈,也會欣慰吧。 看過三姐妹的文字,再翻看其父的書籍,我天,打個比方,就好比眼前出現個桃花源,之前頂多算站在源外從三個不同形狀的窗子往裏看,現在嗎,是已經坐在貫穿桃花源溪流上的小船順水而行了。就是這麼直接,這麼開闊,這麼炫麗,這麼磅礴。 因朱先生的根在中國北方,所以他的文字都是中氣十足的北方味,讀來令我這個北方人頓感親近,且加之很多口白,讓人讀來更有親切感。 我看過國內不少文學大師級別的作品,像莫言餘華阿城等等無不下筆如有神,平平常常的小事落在文字上也都別有味道。在這方面,朱西甯先生也不例外。 比如,看他寫天上的東西: 他寫日出前——東天微微有些瓜瓤紅。 瓜瓤紅,直觀貼切,不但傳神又令人產生食物的聯想,我都想“啊嗚”咬一口天空了。 他寫冬天的太陽——太陽貼着南天的地平線遊動,一偏晌午,便只剩了顏色,熱是沒有了;太陽沉浮在濁黃的濃霧裏,患着貧血,顯得不知有多冷清。 冬天的太陽確實徒有其表,只有亮度沒有溫度,而被濃霧掩住的太陽可不正像患着貧血,別說溫度了,連顏色也暗下來了。 他寫月亮——找了東天又找西天,天上墨一樣黑,連那個指甲掐的印子也沒了。 前文他寫月牙細得像指甲掐的印子,就令人拍案叫絕,後來索性連指甲印子也沒了,既呼應前文,又言簡意賅凸顯出了天氣狀況,風雨欲來。 同時,朱先生特別會用動詞,往往一個字,比我們用好幾句濃墨渲染得都恰如其分: 比如,他寫幹活的人喝水——龔三太爺宅子裏送出來兩大桶水,多少個打旗子、扛月斧鏜鐮的,還有吹鼓手,打香案空當裏齊夥兒搶過去,頭上柳條編的圈圈丟掉了,伸長了脖子,插進嘴去喝水。 “插”這個字不要太傳神,既描寫了動作,又體現出速度是多麼的迫不及待,不着一個“渴”字,卻看得人也想抱着瓶子“噸噸噸”。 他寫人進門——徐三輕輕地用腳把門撥開,扁着身子挪進來。 一個“扁”字體現了作者運用文字的得心應手,“扁”意味着只開了一道不大的門縫,也透露出輕手輕腳的意思。 此外,朱先生也是有很多個幽默在身上的,試舉一例,他寫某人一事無成:(他)行業幹過不少,哪一行都幹不長久就鬧崩了。來這一家當差以前,乾的是槓夫——伺候死人的營生,只說夠久了,沒哪一行幹過一年零兩個月,末了還是改行了。就只是老光棍兒這一行,一時還得打下去。 怎麼辦,真是要笑死人了。老先生用的都是平白之字,卻字字誅心,讀完令人莞爾之餘,又多少有些恨鐵不成鋼。 總之,朱先生人長得好看,寫得文章好看,教育出來的女兒也跟三朵花一樣好看。在此也感謝這套作品集的編輯,精編四本,令人看得大呼過癮,我願意推薦給同樣喜歡看書的人。
朱先生的作品不紅是有道理的,身爲一個臺灣人卻寫了太多大陸的悲愴與荒涼,在苦難中鑽出一到能觸摸到光的裂紋,又不敢伸出頭去,怕驚擾了這個並不溫柔的世界。安靜,從容,善良,長於堅硬而不失細膩的土壤。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朱先生應當是做到了止於至善。我一直不太同意一直以來對於止於至善的解釋。就當謬論吧。止於至善是點到即止的善意,不給自己壓力,不給別人壓力,是由心裏自然散發出的愛與寬容。適可而止,是最高的智慧,任何事過了都顯得矯情。朱先生的作品大概如此。不痛快,不暴躁,總覺得讀懂了,又覺得沒讀懂,說了些什麼,又覺得什麼都沒說,可明明自己又抓到了點什麼,在腦海裏飄着,在心裏揪着。 其二先生的作品裏夾雜了太多的方言,山東地區的一些土話。我這個算半個北方人的河南娃子愣是有些話看不懂,算個一知半解,雖然能大致的通順下去。對於南方的讀者大概沒那麼友好。依照朱先生的文學功底,其實這不是事兒,絕對找得到替代的詞語。可他偏不,這大概是他倔強的不合羣的一面。方言有他獨特的生命力,餘華,莫言,劉震雲等無一不如此。 其三,開頭太生澀,交代了太多的情緒和隱喻,有刻意爲之的調皮想法,也有先生羞赧不知如何開口的天真,我相信我讀懂了他,他做不到。如桃花源記所說,復行數十步而豁然開朗。讀下去,讀個一兩頁就能品出味兒來,越來越有意思,但絕不上頭。如嚼牛肉乾,好喫,但費牙。 先生的作品當推薦。倒是不用長篇大論,好像我萬分嫉妒不願多言。細節描寫很到位,摳字眼的功夫真有古人的風範,需要細節處細細的欣賞,方感嘆先生之敏感,下筆之準確,不禁暗自叫絕。古人說字眼,詩眼,詞眼,大概即是如此。看着漫不經心,不太起眼,背後則需要絞盡腦汁的推敲,才能做到如此輕描淡寫的波瀾不驚。 其二是先生風格的多變。有第三方物體出發的擬人化角色描述編織的文字,有多方的立體人物描述加內心獨白成文的寫法,有短篇小說裏慣用的轉折式結尾寫法等等等等。有不成熟的嘗試,有妙到毫釐的拍案叫絕。無一不是新鮮的嘗試,對自己的挑戰。這些對於想要寫小說的人來說,都是極大的啓發與鼓舞。 肚裏墨水有限,評論與欣賞的功底更是膚淺不堪。先生已逝,想來評論的人也多,當不會單獨埋怨我吧。
讀朱先生的短篇小說有種古典戲劇的美感,他將鄉村作爲觀察人類的最小窗口,以寥寥數個人物,將隱祕的人性與細微的人心描寫得十分精彩。朱先生非常自覺地承襲了中國現代作家的衣鉢,在他的短篇小說裏,能看見張愛玲擅長描繪的人性的偏執與情慾的盲目、古代與現代碰撞在人心上的幽靈般的恐懼以及一針見血的譬喻語言,也能看見魯迅所執着於探尋的理想主義的行動者甚至殉道者、深受壓迫但又麻木不仁的個人與困宥於看見幻滅卻又無法改變的破窗者,亦能看見彭家煌對於鄉土迷信與原始暴力的細緻描繪,這些組成了朱先生的鄉土小說特色,但朱先生又不止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