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沂孫
王沂孫存詞六十餘首,工於詠物詩,且多故國之思,清陳延焯《白雨齋詞話》稱其詞:"品最高,味最厚,意境最深,力量最重。感時傷世之言,而出以纏綿忠愛,詩中之曹子建、杜子美也。"本書備搜王沂孫詞全部作品及後人的精彩評論,並加以簡單的註釋,此外更有吳則虞先生的精彩導讀,爲讀者欣賞和研究王沂孫詞提供了很大的方便。
王沂孫者,號碧山,宋末元初人,乃姜門十傑之一,其餘九人爲史達祖、高觀國、盧祖皋、張輯、吳文英、陳允平、周密、蔣捷、張炎。其最擅者,莫過於詠物詞,出手往往句句精緻,字字貼切,幽折峻整,圭角分明。又多着色恬淡,格調雅正,用典渾妙,技法純熟,首首可謂完璧之作。然其詞於今無甚傳播,惟學界能知賞其詞一二,大抵緣於其人無甚精彩,其詞也多太中和,太溫雅,觸之無炭火之灼烈,無冰水之寒徹,了無波瀾,一味厚蘊而已,大衆難以與其同情。其實,碧山詞一涉身世家國,亦有不少動人語,如“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餘音更苦。甚獨抱清高,頓成悽楚”,予每讀之,嗚咽良久。 歷代詞評家,惟白雨齋最推賞王沂孫,謂其“品最高,味最厚,意境最深,力量最重”,乃“詩中之曹子建、杜子美也”,甚至稱“詞有碧山,而詞乃尊”,可謂尊崇之極。以今觀之,白雨齋其論褒美太甚,不須費辭以辯,然亦有中地之處。其謂碧山詞之品高、味厚、力重,皆可於碧山詞中領悟,而又謂讀者不“息心靜氣,沉吟數過”,難以賞其真味,“心粗氣浮者”必不讀之,論之有理。 若論貶低碧山詞者,則莫過於胡適之,其言碧山詞乃“八股”“燈謎”“笨把戲”,雖未免苛刻,卻有一定道理。碧山詞時有法度過嚴,典實過密,辭僵氣促,失之凝澀、呆板,難脫堆垛之嫌。至於胡適之謂碧山詞“無文學價值”,一筆抹殺之,則無法苟同矣。 於初學者而言,以碧山詞作入門階陛,綽綽有餘;於品賞者而言,以碧山詞爲夏熟蓮子,層層剝落,細咀其實,亦不失有趣也。
陳廷焯謂:“讀碧山詞,須息心靜氣,沉吟數過,其味乃出。心粗氣浮者,必不許讀碧山詞。”小小的一本詞集,斷斷續續讀了很久,遇到喜歡的,抄在本子上反覆吟哦。這種讀法雖然慢,但是很幸福。 說到碧山詞,我以爲周介存的評價最中肯。下面選錄“總評”中的幾句,來試着分析看看。 賙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碧山雄雌恬淡,故《黍離》、《麥秀》之感,只以唱嘆出之,無劍拔弩張習氣。”碧山亡國遺民,詞中幾乎首首是故國不堪回首之意,但是並不直言隱痛,而是用詠物寄託的方式唱嘆出之,所以是“劍拔弩張”習氣,豪放派的末流如劉過劉辰翁等人,大呼小叫,失了詞的要眇宜修之美。 又,“詠物最爭託意,隸事處以意貫串,渾化無痕,碧山勝場也。”詠物詞要在不即不離之間,所以對所詠的工筆刻畫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寓意。所以東坡次韻章質夫的楊花詞,論刻畫楊花的細膩,不如原詞。可說到託意,東坡詞寄寓身世之感,遺貌取神,人花互映;章質夫的詞不痛不癢地說些思婦之情,沒法比較。詠物詞又不能只寫眼前之物,那就呆板了;所以要上下求索,多找與此物有關的典故,但是不同典故之間傳達的情調有時風馬牛不相及,甚至互相齟齬,那就要看詞人融不同典故於一體的功力,倘能“以意貫串”,讓全詞“渾化無痕”,不見雕琢拼湊的痕跡,那就很見學養和天賦了。不過這點上看,碧山總覺得還是有些小家子氣,固然磨合得無痕跡,圓美流轉如彈丸,但還是比不上稼軒的大開大闔。 又,“詞以思筆爲入門階陛,碧山思筆,可謂雙絕。幽折處大勝白石,惟圭角太分明,反覆讀之,有水清無魚之恨。”所謂“思筆”,其實是南宋詞的一致風格。葉嘉瑩先生揭出北宋詞重感發南宋詞重思力的特點。其實“思筆”比“思力”好,因爲“思筆”包含這類詞創作的兩個階段(或許也不能這樣截然分開的):第一要能“思”,精描摹之法,寓身世之感,在時空的變幻之中刻畫複雜的情事,又能不脫離所詠之物;第二要會“筆”,用複雜的章法寫出多樣的層次,使得現實之物、今昔之典、家國之情錯綜但不雜亂地呈現,是很難的。“碧山思筆,可謂雙絕。”就是指他既有沉鬱之思,又有頓挫之筆。陳廷焯比擬碧山爲詞中杜甫,大概在詞法的嚴密、詞風的沉鬱、詞格的高潔這幾點上也是相合的。介存把碧山列入宋四家的第一位,要學詞者“問塗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所問之“塗”,大概就是這入門階陛的“思筆”吧。 至於說碧山“幽折處大勝白石”,我以爲是對了一半。清幽是不如白石的,但曲折的確勝過。白石清剛,詞學江西詩派的瘦硬風格,頓挫比較直接,是不如碧山的圓轉的。(不過“幽折”的“幽”會不會就是形容詞啊,那這句話就是對的了。) “惟圭角太分明,反覆讀之,有水清無魚之恨。”這話說的,簡直自相矛盾了。前面說碧山詞“渾化無痕”“無劍拔弩張習氣”,這裏又說他“圭角太分明”;前面說碧山詞要沉吟數過才能得其味,這裏又說反覆讀之嫌他不好。仔細品味,方纔讀得出介存這兩句話是一體兩面。“圭角”是故國之思的圭角,是碧山詞纏綿忠厚的主意,讀得淺,讀得少,是讀不出的;但讀得多了,怎麼也藏不住啊,藏不住,便覺處處是故國之思,處處是圭角,詞也就不圓美流轉,不像彈丸了。而一首詞作者的本意太分明,讀者能聯想的餘地就越少,“水清無魚”,清水者,碧山詞是也;魚者,讀者之聯想是也。 好的唐五代北宋詞,是可以激起讀者無數的聯想的。“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讀者之用心未必不然”(譚獻《復堂詞錄序》)可是作者的用心太多了,託意太深了,讀者的用心就沒有發揮的空間了。晏歐詞本身是一條清淺的小溪,因其清淺,無數個讀者可以從中照見無數個自己,也可以想象那小溪的源頭,追蹤小溪最終匯入的地方——那是蠡水中照見的大海,微塵中洞開的宇宙,也是晏歐在詞中未必有意寄寓卻自然顯露的人格。碧山詞是幽深的小湖,湖本身是比小溪深得多,可是它不是鏡子,也找不到源頭。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把碧山詞捧得很高,“王碧山詞,品最高,味最厚,意境最深,力量最重。感時傷世之言,而出以纏綿忠愛。詩中之曹子建、杜子美也。詞人有此,庶幾無憾。”但是太高了,反而虛假。恰如其分也就夠了。 本來想給這些評論的文字都配上適切的碧山詞,這樣不至於信口雌黃,但一時間不好查找,先這樣吧。孔網上買了詹安泰先生的《花外詞箋註》,讀完或許對碧山詞會有新的看法,到時候再來補充。
纖細的人格和氣質,內裏也瘦硬。主觀上我會覺得碧山的詞在我心中前三。
各種生字別字造詞用典,矯揉造作,不堪卒讀。
最後用最喜歡的這首《天香》的上闋來總結碧山詞: 孤嶠蟠煙,層濤蛻月,驪宮夜採鉛水。汛遠槎風,夢深薇露,化作斷魂心字。紅瓷候火,還乍識、冰環玉指。一縷縈簾翠影,依稀海天雲氣。 “夜採鉛水”,足見辛苦經營。“斷魂心字”,正是其內心寫照。然縱有“冰環玉指”的孤潔與才情,也僅能寄於一片“依稀海天雲氣”而已。言外之情,嗚呼痛哉。
讀完全書沒有記憶點,甚至印象深刻的句子都沒有。 在我看來,不論詞工也好,意境也好,都是旁枝末技。 評價一個文字作品,首先要解決生死問題。什麼是文字的生死問題,就是你的文字能不能佔據人的記憶,如果你沒有這個能力,奢談技藝意境或者其他都是在癡人說夢。 在這個節奏越來越快的社會,詩歌的生死問題越來越突出。 現代人連古代著名作者的文字都不願意讀,哪還有閒情雅緻去讀更差的作品。 我評價作品一般都是從生死的角度評價,第一步,能不能走進我的心,第二步,在我的見識內,作品能在時光的長河內留存多久。 在我看來《靜夜思》的生命力一定比《將進酒》更長,雖然後者的藝術成分更高,但佔據人記憶的數量,兩者不在一個量級。 可以說在這個標準下王沂孫和吳文英都不合格。
很喜歡碧山詞,個人身世與家國破碎的牽扯吟詠,最見沉痛頓挫
爲啥王沂孫的簡體集上古都出了,吳文英怎麼沒有
予初學詞之日,甚感詠物詞之難作。相詢同儕善爲此者,或曰“碧山專擅詠物,餘素師之,以爲有宋一代難有絕出其右者。”予當時不以爲然,而今已深以爲然矣。
幽而不隱,哀而不怨,物情人情,初讀偶有心氣浮躁之時,往後需再細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