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瑪麗薩•拉索
巴拿馬運河一直被視爲美國在20世紀的輝煌成就:憑藉在政治、經濟和技術上的現代性,美國征服並改造了惡劣的自然環境,成爲西方“先進文明”治理的“落後地區”的標杆項目。然而這一文明與技術的成果更像是修辭上的勝利:在“西方文明論”盛行的年代,美國爲了確立佔領巴拿馬運河的合法性,成功地將拉美這個民主政治先驅之地描繪成不開化的野蠻大陸,抹去巴拿馬文化和政治上的現代性,將這個先進富饒的商貿王國塑造成貧窮落後的蠻荒之地,將殖民、破壞和侵佔美化成“文明”的救贖。 歷史學家瑪麗薩•拉索根據大量未經披露的原始檔案資料和私人回憶,還原了一個被美國商業和政治野心抹去的世界,描述了運河區真實的日常生活圖景,並記錄了美國在管理上的諸多失敗之後,如何強制遷移城鎮和居民,改換運河區景觀,將破碎、失敗與背井離鄉的絕望留給了巴拿馬。 巴拿馬運河不僅是工程與技術的鍊金術,更是美國展現自己神力的試驗場;它揭示了西方中心主義如何將世界分裂、建構成發達文明的“西方”和落後蠻荒的“非西方”,而這一虛構的觀念又如何統治了現代世界。
本書以巴拿馬運河爲切口,揭露了殖民主義對文明敘事的暴力改寫。美國通過1903年《巴拿馬運河條約》以1000萬美元低價獲取運河控制權,將原住民強制遷移至貧民窟,用“衛生理由”合理化種族隔離政策,將黑人勞工貶低爲“熱帶劣等種族”。這種文化替換不僅體現在對物理空間的改造——如拉博卡土著城鎮被夷爲平地,更在於通過話語霸權將巴拿馬共和傳統污名化爲“野蠻”,同時將美國治下的運河區美化爲“現代文明標杆”。 書中揭示的“文明與野蠻”二元敘事至今仍影響國際秩序。特朗普2025年威脅“收回”運河,本質是延續門羅主義邏輯,試圖通過經濟脅迫或軍事幹預重掌戰略要道。然而,巴拿馬自1999年收回主權後,已通過法律明確運河永久中立地位,且中國等新興力量正通過“一帶一路”重塑全球航運話語權。 作者以顧維鈞“中國刑法不比英國更殘酷”的論點爲鏡,警示文化殖民的隱蔽性。當西方用“落後論”定義他者時,真正的野蠻恰是其自身擴張史中的暴力烙印。這部著作不僅是對運河的考古,更是對殖民記憶的搶救,呼籲打破西方中心主義,讓巴拿馬人自主書寫被抹去的歷史。
前幾天還看到有微博民間知識分子說拉美應該少談美國怎樣禍害他們的歷史,現在發展成這樣怪自己——典型的爹味言論。就像現在一些女性主義著作,並不是在從歷史中找藉口,也不是要道歉或補償,只是一些被驅逐出自己歷史的人的後代,在試着完成一種稍微公平一點的敘事。拉美國家獲得完整的主權才幾年呀,現在完全擺脫美國控制了嗎,拉美人各路革命嘗試還少嗎,有人知道怎樣才能讓國家真正好起來嗎……這些問題都是中國沒有的,讓拉美各國停止重寫歷史,停止追問和思考,比告訴中國人別再唸叨南京大屠殺還惡劣。(2024.3於巴拿馬城)
來自邊緣的吶喊,拉丁美洲對“東方主義”的覺醒。巴拿馬歷史學人對本國被抹去歷史的挖掘。所謂被抹去,強調的是本已存在的現代成就被抹去,生產的、政治的、城市的,“抹去歷史”的目的是爲美國在巴拿馬地區的存在提供合理性。作者通過挖掘檔案材料,完整地展示了巴拿馬運河修建前後當地的經濟政治人文風貌的變化,從有完好自治傳統的共和國變爲被遷走、種族分區隔離、樣貌凋敝的地區。這種變化緣於美國對拉丁美洲這樣熱帶地區的“東方主義”的落後想象,面對現實同想象的不符,要從生產、民居、衛生、政制等多方面要將這種落後的想象締造爲現實。於是美國在拉美的動作呈現爲一個悖論:宣稱帶來發展與現代性的進步主義政策實爲對當地已經頗發達的經濟社會的破壞和推倒重來,而這種“破壞現代性”的行爲僅爲服務美國內進步主義向全世界播撒現代性的一廂情願。 相比之前的東方主義相關作品,本書以這一悖論提供了更尖銳的批判。東方主義不僅是不尊重在地的生活方式,通過將其描述爲落後的不承認其在現代世界存在的合理性。另一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東方主義實踐”是對某地頗先進的發展視而不見,通過抹去其成就來樹立自身存在的合理性。在向現代發展的統一視角下展示這一過程,避免陷入價值多元與虛無,卻仍能一針見血地揭露進步主義的虛僞,其背後隱藏的等級制、自我中心。比實際並未進入對象本身的東方主義敘事更可怕的是有意識地進入對象、改造對象、改寫歷史,將其形塑爲自己想象的樣子。由此也可見拉美地區在美國之南側受強權所害之深,尋找自主發展道路之難。 不過,巴拿馬的案例還有兩點作者並未詳述。一是美國人來之前的巴拿馬,是貿易樞紐的同時也是西屬殖民地,其政制某種程度上來自西班牙的殖民。巴拿馬人如何理解自己的本土性?對巴拿馬,尤其是運河區這樣的國際通道來說,是否已經不存在固化的本土性,其已經在交融碰撞與流動中成爲被懸置的無意義名詞?二是美國人如何得到巴拿馬。從作者的簡單介紹中可窺見,似乎美巴條約同巴拿馬從哥倫比亞獨立同時發生,這其中有怎樣的交易?時人如何理解國家主權獨立與給出運河之間的關係?若能挖掘這些複雜糾纏深微之處,或能爲如今已逐漸符號化的後殖民理論以新的啓發。
1914年由美國在巴拿馬地峽修建的運河正式通航,連接太平洋和大西洋,被譽爲世界七大工程奇蹟之一。與蘇伊士運河不同,巴拿馬運河依靠船閘提升來實現通航。運河歷史貫穿整個巴拿馬國家史,因運河而生的巴拿馬被稱爲“運河之國”。在巴拿馬建國史中,美國是繞不開的話題,不僅僅是有美國的影子和影響,而是美國就站在那裏,成爲巴拿馬歷史的一部分。運河的重要作用毋庸置疑,在傳統觀點中,沒有美國帶來的運河和制度,巴拿馬就沒有文明歷史。 來自哥倫比亞大學的瑪麗薩·拉索教授對於中美洲特別是哥倫比亞與巴拿馬等地歷史進行深入研究後,在閱讀資料和走訪中發現,傳統的觀點有不可思議的問題。與普遍的想象不同,19世紀末仍屬於哥倫比亞一個省的巴拿馬,比美國早十年就廢止了奴隸制,實行普選政治制度,市長多由有色人種擔任,有色人種與白人享有同樣的權利。在地峽區域,由於擁有港口地理優勢,商業貿易發達,巴拿馬成爲美洲中轉站,衆多的城鎮繁榮富足,“每一座茅屋下都擁有巨大的財富“。西班牙及法國工業機械隨處可見,人們利用機械進行工程作業。等等的一切表明,運河修建之前,巴拿馬自治政府及當地居民具有相當的現代化、國際化視角,而不是常見描述中荒蕪地帶中毫無見識的”土人“。瑪麗薩·拉索教授著作《被抹去的歷史——巴拿馬運河無人訴說的故事》,旨在闡明巴拿馬運河區真實的歷史,以及美國採用何種方式在短時間內將其抹殺的過程。修建運河前的400年曆史,又是怎樣轉變爲美國技術及開拓史。 美國與巴拿馬運河 美國修建巴拿馬運河並不是一帆風順。19世紀初,美國門羅主義興起,經濟及軍事勢力意欲南下,想要將中美洲及南美洲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此時中美洲開始脫離西班牙而獨立,英國也期望通過控制巴拿馬地峽,進一步鞏固在南美洲的商業利益,做爲哥倫比亞一個省的巴拿馬因地理優勢日益興盛。此時美國國力不足以挑戰英國在中美洲及南美的控制力,但對於美國來說,隨着西部領土的擴張,達到太平洋海岸,雖然可以通過地峽鐵路進行資源配置,但仍不能滿足需求,修築運河的呼聲日高。爲實現目標,美國先後與中美聯邦、墨西哥、尼加拉瓜簽訂條約,取得運河開鑿權,並一度將計劃在尼加拉瓜開鑿運河,然而受到英國的阻撓。最終英美雙方於1850年簽訂《克萊頓——布爾沃條約》,條約規定共同開發運河,雙方盡最大努力和平共處。《克萊頓——布爾沃條約》爲美國爭取了時間,同時期美國取得美西戰爭勝利,接收西班牙在亞洲及美洲衆多的殖民地,通過南北戰爭解決了國內分歧,綜合國力提升,在美洲地區逐步排除英國的影響。 在地峽區域開鑿一條運河對於美國來說勢在必行。西進運動興盛,大量人口通過地峽遷徙到西部地區,而在美西戰爭中,爲調派西海岸海軍前往東海岸作戰,軍艦需要繞行南美麥哲倫海峽,整整用了69天才到達東海岸,如果有通過運河直接通行,這一事件將大大縮短,東西海軍的統一,有利於加強美國自身海權實力。同時,美國覬覦南美洲已久,也需要中美洲做爲進入南美諸國的跳板。 在法國人的遊說下,美國花費4000萬美元收購法國運河公司,獲得巴拿馬運河運河開鑿權。取得運河開鑿權後,美國進一步採取激進行動,向哥倫比亞政府租借巴拿馬地峽,爲期100年。哥倫比亞政府認爲這一要求觸碰國家底線,其國會一致否決不予通過。隨後美國煽動巴拿馬親美分子獨立,並派遣軍艦阻撓哥倫比亞政府平叛。1903年11月4日,巴拿馬宣佈獨立,美國立刻承認其獨立地位,並與巴拿馬政府簽訂條約。依據新條約,美國取得了巴拿馬地峽十英里範圍寬區域的永久租借權,可以開鑿運河、駐紮軍隊,修建定居點。從此,巴拿馬的歷史開始被扭曲,直至被抹殺。 巴拿馬的算盤 巴拿馬政府的成立的基礎,就是通過置換運河開鑿權獲得,巴政府對此有清晰的認識。兩個國力差距巨大的國家,特別是與奉行達爾文社會主義的美國進行交易,巴政府竟然存在“平等交易”的天真幻想和自我麻醉。在美國顛覆巴拿馬地峽歷史過程中,巴政府的短視導致其算盤被現實完全打破,美國一步步蠶食了巴拿馬運河區。在進入20世紀六七十年代,巴美雙方對於海外政策發生變化,知道20世紀末巴拿馬才收回運河主權,實現依靠運河促進國力發展目標。 平等交易的幻想被頻頻打臉 書中提到:“巴拿馬政府將自己定位爲實力略遜但與其他強國地位平等的小國,在建設一項讓整個人類受益的重大工程過程中,巴拿馬和美國是平等的合作伙伴。”與其說巴政府天真,不如探究夾縫中小國的生存之道。個人認爲巴政府體現出的政治不成熟有兩點:錯誤估計美國對於運河區的態度,認爲運河開通後美國只是尋求功能作用,而不是通過實際佔領運河區來保障全面控制。另一方面就是,過高的相信條約的約束力及作用,認爲雙方可以較好的遵守條約規定,殊不知喪失主權的不平等條約,對於強勢一方的約束力極小,美國在不斷地破壞條約的過程中,巴方反而只能依靠條約維護僅有的臉面。當然,最根本的問題在於巴政府的買辦性質和資本軟弱性。 巴拿馬曾希望通過運河的開鑿,沿運河建設密集人口的商業、貿易、港口等支持服務的經濟發展模式,實際美國在運河區實行佔領及排除政策,前期巴拿馬人可以在運河區居住的城鎮裏置業、經商,至1912年驅逐令發佈,經過短短的4年時間,運河區巴拿馬城鎮被驅逐,當初的設想完全被摧毀。如書中提到:“如果不得不放棄一部分具有象徵意義的重要領土,巴拿馬政府能做的事情只能是公佈出讓土地,宣佈領土主權易手。” 在蠶食中的抗爭 如果一切都從生意的角度出發,最終的結果只能是被蠶食。1912年,美國總統塔夫脫頒佈行政命令,要求運河區人口外遷,面對這一無理要求,巴拿馬是怎樣應對的呢?在《消失的歷史》中,詳細描述了三種資料,用來表述巴拿馬人在不得不拋棄家園時的感受,這包括一首歌,表明民衆的心聲;一封給巴拿馬議會的信,表明對於自身政府的期望;一封寫給運河區總督的信,表明對於不合理要求的反抗。 在這其中,巴拿馬政府扮演了是什麼角色?“巴拿馬政府一直是運河區被驅逐的巴拿馬民衆與美國政府的中間人。巴拿馬政府往往想方設法維護本國公民的法律權利,有時候也盡力勸說本國民衆接受美國政府的條款和要求。”面對主權受損,家園破碎,巴政府給自己的定位竟然是中間人!而巴政府又是怎樣爲自己的民衆爭取權利?根據1914年簽訂的巴拿馬與運河區之間的邊界條約,如果巴拿馬再次讓渡土地,必須經過巴拿馬國民大會批准。如果運河區不提供合理的補償,巴拿馬國民大會很可能不會批准土地讓渡方案。也許這是巴拿馬政府song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那麼民衆得到多少實際利益呢?在1905-1908年間,因運河施工而進行的產權補償,一共完成了20次補償,總金額爲258000美元,最多的是徵用安德拉德莊園,補償款90000美元,每少的是一位不具名申請人725美元,真正得到補充的成爲少數。在美國取得運河開鑿權時,1903年一次性給付巴拿馬1000萬美元租金,以後的九年裏每年再支付25萬美元。到1936年,增加每年租金至43萬美元,至1955年,這一金額漲至193萬。 在歌曲《拽好風箏,別讓它飛掉》中唱到“如果我們不走,他們就要趕我們走”“他們佔有運河還不滿足”等詞句,體現了巴拿馬人民真是想法,對佔領者的憤怒與無奈,書中着重描述了巴拿馬政府及精英階層的想法和措施,卻沒有描述民間鬥爭,這是本書的不足。1964年,巴拿馬爆發反美遊行,大批學生衝入運河區,遭到美軍鎮壓,導致21人死亡,實際在巴政府的不斷妥協中,人民在進行流血的鬥爭。 最後的話 瑪麗薩·拉索教授屬於哥倫比亞裔美國人,對於自己成長的地區的溫情可以從書中深刻的體會到。《被抹去的歷史——巴拿馬運河無人訴說的故事》是一本反思之作,大體依據時間線索描述了運河開鑿前、開鑿期間以及開鑿後的種種變化,是對於某些強權國家制定話語框架,輕易否定其他文明的警醒。歷史不會被輕易抹去,哪怕只是一首歌,仍然在傳唱真實的歷史。
被叢林掩蓋的真相——讀瑪麗薩·拉索《被抹去的歷史:巴拿馬運河無人訴說的故事》 巴拿馬運河,這條連接太平洋與大西洋的“世界橋樑”,長久以來都被鐫刻在“人類工程奇蹟”的豐碑上——人們歌頌它跨越山海的壯舉,讚歎美國工程技術與醫藥文明的輝煌,卻鮮少有人追問:這條運河的誕生,究竟是以怎樣的代價換來的?瑪麗薩·拉索的《被抹去的歷史:巴拿馬運河無人訴說的故事》,便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剖開了這段被美化的歷史,用詳實的考據與震撼人心的文字,還原了那些被刻意抹去的名字、被否定的文明與被踐踏的主權,揭開了西方文明霸權下,一段關於掠奪、抹殺與抗爭的隱祕過往。 在主流敘事裏,巴拿馬運河是“文明戰勝野蠻”的象徵,是美國帶給巴拿馬的“進步饋贈”。但瑪麗薩·拉索用無可辯駁的史實證明,這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謊言——運河區那片如今被視作“原始風貌”的叢林景觀,“壓根不是運河區的原始地貌,而是20世紀的產物—建立在抹殺當地長達400年的城市和農業歷史的基礎上”。爲了修建這條運河,爲了將其納入自己的掌控,美國邁出的第一步,便是肢解一個主權國家:“爲了建設這條運河,爲了確保達成一項旨在維護美國利益的運河條約,美國支持巴拿馬脫離哥倫比亞取得獨立,肢解了一個姐妹共和國”,並通過1903年的《美巴條約》,徹底佔有了運河區土地,攫取了修建與管理運河的全部主權。 這場掠奪的核心,從來不止於領土與主權,更在於對巴拿馬人文明身份的徹底否定與歷史的系統性抹殺。瑪麗薩·拉索在書中揭示,20世紀初美國對巴拿馬運河區的“改換”,“就是美國用熱帶落後論、西方文明論、社會改良的‘進步時代’等理論來看待世界的那個特定歷史階段的生動範例”。爲了契合西方人心中“熱帶居民原始落後”的成見,美國刻意剝奪了巴拿馬人的現代性:將擁有長期務農曆史、不斷嘗試新興農業形式的巴拿馬人,污衊爲“不從事定居農業的叢林遊牧部落”;將他們擁有悠久政治歷史的共和制城市,說成是“與巴拿馬沒有任何歷史和政治關聯的行政區”;甚至將運河沿線城鎮的居民,定義爲“美國人在動用其聰明才智修建運河過程中需要克服的障礙”。 這種文明霸權的邏輯,並非只針對巴拿馬,而是美國在殖民擴張中一貫的伎倆。書中記載,“在美國人看來,菲律賓人分爲兩部分,一部分是‘腐敗的、巧取豪奪的’精英地主老財,另一部分是‘奴性、落後、迷信’的下層民衆”;在古巴,美國反對實施男性普選制,理由竟是“大多數古巴人因爲種族和氣候的原因沒有政治自治的能力”,還刻意誇張地宣稱,西屬美洲共和國中,“‘熱帶環境’‘印第安混血’和‘強烈的黑人元素’經常催生混亂和戰爭”。這套荒誕的論調,本質上是爲了構建“西方文明優越”的敘事——剝奪被殖民地區的現代性,再杜撰一套“文明標準”,以此證明自己的佔領與掠奪是“合理的”“正義的”,是在“開化”落後的民族。 爲了讓這份“合理性”落地,美國在巴拿馬運河區推行了殘酷的人口外遷政策:“將當地人說成是懶惰、骯髒、管理成本巨大的羣體,與其讓他們住在運河區,不如讓運河區覆蓋着叢林。沒有居民的運河區才能成爲ICC官員最初設想的城市範本”。他們遷移運河區人口,讓叢林重新覆蓋古老的城鎮和農田,“藉此可以營造出一個直觀、具體的印象:巴拿馬只是一片等待美國開發和教化的叢林”。那些世代生活在運河區的巴拿馬人,被迫離開自己的家園,失去了土地、財產與生計,而他們數百年的歷史與文化,也隨着叢林的蔓延,被一點點掩蓋、一點點抹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瑪麗薩·拉索在書中深刻地指出,這種歷史的抹殺,帶來的是災難性的、長久的傷害:“如果被剝奪了現代文明世界的成員資格,就會遭受極其慘重的損失。在一個明確區分文明國家與不文明國家、只將國際法規定的平等主權授予那些‘文明國家’的世界,一個國家是否可以獲得平等主權,取決於這個國家的民衆屬於‘土人’還是文明人”。就像顧維鈞所意識到的,“在中國的外國人之所以能夠享受治外法權,是因爲西方人認爲中國的法律殘酷野蠻,因而‘有理由’從中國手中奪走其領土上的全部法律控制權”,巴拿馬人也同樣面臨着這樣的困境——他們是否能夠控制本國經濟和財產,是否有權繼續管理自己運營了400年的港口,都取決於外界是否承認他們是“文明世界”的平等成員。 更令人深思的是,這種歷史的被抹殺,並非偶然,而是西方主導的歷史敘事的必然結果。“給運河區‘穿上衣服’就是在挑戰美國和歐洲一直在講述的歷史—一部關於它們自己和其他國家的歷史,一部歐美是憲政共和、代表制民主、工業化、全球資本主義等歷史變革唯一主角的歷史”。在這套敘事裏,“世界其他地區的民衆沒有在19世紀的歷史變革中扮演積極角色。他們只是歷史變革被動的接受者—至於是受益者還是犧牲品,則取決於其他國家推行的那些變革的性質。他們模仿、照搬、適應,卻從來沒有主動創新”。而瑪麗薩·拉索寫下這本書的初衷,便是要打破這套霸權敘事,“記住運河區的景象以及那些舊城鎮,就是記住巴拿馬人、西印度羣島人以及各地移民用各種方式共同書寫的運河區的歷史”。 書中最具力量的一句話,或許正是對這段歷史最深刻的註解:“加勒比海地區的知識分子很久之前就發現,只有積極推動和參與歷史塑造的羣體,才能獲得政治自決,擁有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他們早已知道,如果一個民族沒有參與塑造過去的歷史,就不能決定未來的走向。我們是否對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的未來有發言權,取決於我們是否參與締造了這個世界”。巴拿馬人的悲劇,從來都不只是他們自己的悲劇,更是所有被霸權敘事壓迫、被歷史抹殺的民族的縮影——當一段歷史被刻意美化,當一個民族的貢獻被否定,當一種文明被污衊爲“落後”,受損的不僅是過去,更是未來的可能性。 合上書頁,心中滿是沉重與震撼。巴拿馬運河依舊在碧波之上通航,承載着全球的貿易與往來,但它的每一塊基石,都鐫刻着被抹去的苦難與抗爭。瑪麗薩·拉索沒有刻意煽動情緒,也沒有進行空洞的批判,她只是用冷靜的考據、詳實的史料,將那些被掩蓋的真相一一呈現——她讓我們看到,所謂的“工程奇蹟”背後,是主權的喪失;所謂的“文明進步”背後,是歷史的抹殺;所謂的“善意饋贈”背後,是赤裸裸的掠奪。 這本書的價值,從來不止於還原一段隱祕的歷史,更在於它教會我們如何看待歷史:真正的歷史,從來都不是單一的、片面的,而是多元的、複雜的;那些被忽視的、被抹去的聲音,那些弱小民族的掙扎與堅守,同樣值得被銘記、被尊重。在如今這個依然存在文明霸權與敘事偏見的世界裏,《被抹去的歷史》像一面鏡子,照見了過去的謊言,也警示着當下的我們——唯有正視歷史的全部真相,尊重每一個民族的歷史與文明,拒絕被單一敘事裹挾,才能真正實現平等與正義,才能讓那些曾經被抹去的歷史,不再重蹈覆轍。 運河的水依舊奔流不息,而那些被叢林掩蓋的真相,那些被抹殺的名字與文明,終將在瑪麗薩·拉索的文字裏,重見天日。記住這段歷史,不是爲了延續仇恨,而是爲了銘記:每一個民族,都有權利書寫自己的歷史;每一種文明,都值得被平等對待;任何以“文明”之名進行的掠奪與抹殺,都終將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被永遠銘記,被永遠反思。
通篇翻來覆去地在說,美國人欺負我們,壓迫我們,污衊我們。道理固然沒錯,但若是要真正瞭解那段歷史,這麼講一定是不夠的。 若巴拿馬是原始的印第安部落,那我們固然指出美帝的壓迫就夠了,但巴拿馬是一個有主權的現代民主國家,是有中央政府的啊。那麼,在運河建造的歷史中,巴拿馬的官方究竟處於一個怎樣的立場呢?是和美國沆瀣一氣?是想保護本國人民而無力堅持?還是首鼠兩端,喫力不討好?如果這一點都沒有說,那麼一切描述美國如何如何的文字都會顯得虛浮而且可疑。 美國究竟也只是一個外來的包工頭,而非軍事上的入侵者。如果一個外來的包工頭可以對本地人予取予求,那麼是誰給了它們這個能力?巴拿馬當局和美國簽訂的建造合約究竟包括哪些內容?其中的哪些條款是美國下的套,哪些條款是雙方有爭議的,哪些條款是巴拿馬自己傻乎乎地把原本屬於自身的權益讓渡出去了?在此過程中,美國有沒有不光彩的欺騙,明火執仗的武力壓迫,或者撕毀條款的流氓行爲?如果有,那巴拿馬當局有沒有據理力爭?如果沒有,那我覺得美國也 not to blame。 最後講述歐美把世界的其他部分扭曲爲原始的被拯救者,而把自身塑造成現代性締造者的一番討論,其實挺深刻的(但也遠遠算不上新奇)。只是,此過程中,巴拿馬並不算一個很好的例子,畢竟,在血與火的近代史上,它所經受的苦難遠遠算不上深重。
讀完之後,我感觸很深。過去我也曾經像很多人一樣,下意識地把一個國家的發展與否,簡單歸結爲人民是否“努力”、是否“覺醒”、是否“先進”。但這本書讓我更加意識到,一個國家的命運,從來都不是一句“他們不夠努力”就能夠概括的。 一個社會的發展,本身就深深受到地緣政治、國際格局、歷史環境與時代條件的影響。很多時候,一個國家並不是沒有嘗試過改變,也不是沒有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恰恰相反,拉丁美洲很多國家在某些歷史階段,甚至擁有比所謂“現代文明國家”更加先進的制度與理念。巴拿馬以及整個拉丁美洲的許多社會,早期對於奴隸制度的廢除、對於民族獨立與自主意識的追求,其實都遠比很多人想象中更加超前。 但先進並不意味着一定能夠成功。因爲決定一個國家命運的,從來不只是內部努力,還有整個世界體系中的力量分配。一個小國即便擁有理想,也依舊會被時代洪流裹挾。沒有大國願意真正爲了它犧牲自身利益,沒有人會爲了所謂“正義”去長期對抗既有秩序。國際關係終究不是童話,它本質上仍然是利益、實力與話語權之間的博弈。 因此,巴拿馬後來的處境,並不是因爲人民“懶惰”或者存在所謂“劣根性”。我其實非常反感“劣根性”這個詞。因爲它往往意味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文明審判。很多人習慣以西方的發展路徑作爲唯一標準,再反過來衡量其他文明是否“正常”。但從這個角度開始,很多討論本身就已經失去了公平。 書中讓我感觸最深的一點,是美國在巴拿馬運河時期所代表的那種“文明輸出”。它並不僅僅是經濟與軍事上的影響,更是一種以自身價值體系爲絕對標準、並強制要求別人遵循的邏輯。這種邏輯表面上看是在推動“現代化”,但本質上卻帶有一種殖民性的傲慢。它不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而是“以我之慾,強施於人”。 而我認爲,真正理想的“天下大同”,不應該是消滅差異後的統一,更不應該是以單一文明覆蓋所有文化。真正健康的世界,應當是在保留自身文化特性、歷史記憶與社會習慣的基礎上,彼此交流、融合與共存。求同存異,本身比單純的“統一標準”更困難,但也更珍貴。 這本書也讓我開始思考一個更現實的問題:一個國家該如何在“發展”與“保留自身文化”之間尋找平衡?現代化並不意味着徹底拋棄傳統,但完全拒絕變化也會導致停滯。如何既保護歷史文化的底蘊,又能夠推動社會進步,減少發展與本土文化之間的撕裂與衝突,也許纔是未來所有國家都必須面對的問題。 另外,我也注意到有人批評作者後來加入美國國籍,卻仍然在書中批判美國,認爲這是一種“白眼狼”。但我並不認同這種觀點。國籍本質上只是法律與社會層面的身份,而不是一個人思想的標籤。一個人的立場,更多來自他的成長經歷、文化記憶、歷史認知以及個人思考。擁有某個國家的國籍,並不意味着必須無條件替那個國家辯護,更不意味着必須放棄對故鄉、對歷史、對自身文化的情感。 我反而覺得,把人的思想簡單劃分成“非黑即白”、要求一個人必須完全忠於某種立場,本身就是一種狹隘的思維方式。真正成熟的思考,恰恰應該允許複雜性存在。
#小刀薦書‖ 神速翻完,很簡單好讀的一本書,一個道理翻來覆去說。與以往的殖民史研究只選亞非“落後”族羣不同,這本書選取的對象是一個自視已經躋身文明國家之列的並不“落後”的主權國家。從研究樣本上來說,巴拿馬並非“完美”受害者,圍繞運河主權所經歷的種種不公對待,從“烈度”上來說遠不如亞非被殖民族羣。但正因爲如此,反而從一個更獨特的角度,揭示了歐美列強所謂“文明”面紗背後的冷酷面目。在一個明確區分文明國家與不文明國家、只將國際法規定的平等主權授予那些“文明國家”的世界,一個國家是否可以獲得平等主權,取決於這個國家的民衆被歐美列強貼上“土人”還是“文明人”的標籤。顧維鈞意識到,“在中國的外國人之所以能夠享受治外法權”,是因爲西方人認爲中國的法律殘酷野蠻,因而“有理由”從中國手中奪走其領土上的全部法律控制權。所以,如果一個民族沒有權利參與塑造自己過去的歷史敘事,就不能掌握未來的命運。所以,對於所謂列歐美強的歷史文化,我們不宜太過迷信。翻開它們的立國史,全是被壓迫霸凌乃至亡國絕種各族羣之苦難血淚!
美國以一種現代文明的優越感,加強對巴拿馬運河的控制,通過運河修建,人口外遷,新建城鎮,完成了運河地區的修剪,整理和改造,將其作爲實踐美國先進文明精神,充當落後文明照看者的一次成功典範。 爲了實現這個意圖,美國抹去了運河區的歷史記憶,剝奪了他們參與現代化進程取得的成就,隔斷了運河區居民的日常生活與情感,干涉並終止了運河區的自由發展,按照自己的意圖像園丁一樣重新設計出自己心滿意足的運河花園。 行走在現在的巴拿馬運河區,只能從這個園丁的花園裏,依稀看到一點過去的影子,只能從居民的言語記憶裏,追尋到過往的城鎮生活景象。 而探尋歷史中發生的事情,記住這些過往記憶,訴說這些無人訴說的故事,可以讓我們遙想那些失落的繁榮景象,想象那些教堂,河流,酒吧,商店,各種職業的人們穿梭於街道,撲面而來的生活氣息,讓我們認識,理解,記住運河曾經遭受的苦難,認清所謂先進與落後文明觀帶來的野蠻和偏見,認清所謂“先進”文明背後的虛僞嘴臉、暴力行徑。
最近由於李嘉誠賣港口行爲,導致港口類書籍被推薦閱讀,本書也是其一。讀完感覺很糟糕。作者是個“巴拿馬”土著,成長在美國,對家鄉的心結導致她重走地理和歷史之路。非常詭異的是她享受着美國教育的碩果在抨擊一切時,卻讓我看到這片土地醫療和交通對當地的改變,而這一點從客觀上說是積極的!對原住民的下水系統建設提高生活水平和控制疾病。書結尾時又借他人書來扯海地大革命和法國大革命一樣。作者要是不跑去西方受教育,就紮根在當地來反外來一切,我反而會給她鼓掌。這種既要又抵抗的心理很齷齪,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天上也不會掉餡餅。弱小就會被欺難道不是這一切的根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