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福克勒斯悲劇集4：特剌喀斯少女

《特剌喀斯少女》寫英雄赫剌克勒斯戰勝怪物後凱旋，其妻得阿涅拉因妒意與不安，將曾殺死怪獸的毒血塗在長袍上，誤獻給丈夫。赫剌克勒斯穿上毒袍後痛苦萬分，最終在馬人涅索斯的協助下赴冥界，留下永世孤獨的悲劇結局。

凡人之所以“凡”，便在於一切預料，一切推想，皆無定數，而他們本身又是脆弱的；若朝着黑洞洞的未知探去，就會招來危險：幸福如過眼雲煙，喜樂如白駒過隙，善意導致惡果，惡意招致更大的悲劇。從《俄狄浦斯》到《特拉喀斯少女》，都是如此。 所以《特拉喀斯少女》開章便說：一個人只要活着還沒死，就不能斷定他的命運是好是壞。星光之夜不會永駐人間，災難不會，財富也不會。悲傷與歡樂輪流交替，有如大熊星座繞着極星運行。同理，在《埃阿斯》中，英雄的海軍也大喊：命運可能今天壓倒你，明天又扶起你，如是往返。 凡人註定爲“凡”，便在於我們的情感承受不了這種折返的波動。即使偉岸如赫拉克勒斯、俄狄浦斯、埃阿斯也是如此。英雄總是咒詛命運無常，追憶秩序，但於事無補。因爲英雄本質上就是一羣固執的不忘初心者，他們不願順應命運的波動，即使有選擇權，也往往義無反顧地踐行最初的意志，但最終無不被擋在未來的門關前——即使神諭微微洞開一絲縫隙，也不足以讓人窺探。赫拉克勒斯要麼死，要麼永享安寧，這就是從這道門縫裏透出的信息。然而人們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完成了十二樁偉業的英雄，竟然在行將成功之際倒在了自己妻子輕飄飄的妒火上（她甚至毫無惡意）。 所以《特拉喀斯少女》雖然花了大篇幅刻畫得阿涅拉，但本劇的主角，仍是赫拉克勒斯。雅典的觀衆是清楚這一點的。他們期待的是英雄的落幕，因此主角的形象早已確立。索福克勒斯利用這一點，得以騰出精力刻畫其餘的人物，設計精妙的敘事結構。他不停地引入意外和轉折，勾起期待，又無情打碎。這種做法其實也是爲了效法神諭——神諭無可揣度，有時甚至會利用人們的誤解達成最終的實現（《俄狄浦斯》）。而他更核心的思想，則在於強調人類無非是命運嘲弄的玩偶。 索福克勒斯劇作的獨特性，就在於這種暗藏於悲愴之中的嘲弄，其實是某種冷峻的諷刺。但他同時又以極大的溫柔刻畫人物，使每個人都生動可愛，都能引動惻隱。這是極爲鮮明的對比，柔軟的信心與慳吝的命運交替應證，進而使肅穆之情油然而生。這背後當然暗含着對於神律的尊崇和引證，但另一個事實是，索福克勒斯的這七部遺作中，神總是缺席的。 我們無法僅憑這七部作品（不到詩人全部作品的1/17）揣度詩人真正的創作意圖。或許反倒是一些後人在束縛之外的改編，呈現了他的想法： “看吧，觀衆，把生命的時鐘徹底地撥回去，讓發條慢慢地走，這是一架地獄衆神爲了精確地消滅凡人而建造的最完美機器。”

劇情： 1. 開場：得阿涅拉長久等候丈夫赫拉克勒斯，不知他生死，滿心不安。赫拉克勒斯多年在外完成苦役，很少回家。 2. 傳令官利卡斯帶回消息：赫拉克勒斯已經攻下歐卡利亞城，勝利了，還送回一批女俘虜，其中就有伊俄勒。一開始利卡斯隱瞞真相，後來被揭穿：赫拉克勒斯就是爲了得到伊俄勒才毀滅這座城邦，伊俄勒是他的新情人。 3. 得阿涅拉十分悲痛，但她並不打算報復。她想起多年前半人馬涅索斯臨死前告訴她：自己的血是愛情魔藥，塗在衣服上，就能讓赫拉克勒斯回心轉意、只愛她一人。涅索斯其實是存心欺騙，那血浸過赫拉克勒斯毒箭，本身就是致命的毒藥，是復仇的詭計。得阿涅拉對此一無所知，一直保存着這東西。 4. 她小心地把魔藥塗在一件華麗長袍上，派人送去，讓赫拉克勒斯祭祀時穿上，希望喚回丈夫的愛意，本意完全是挽回愛情，不是殺人。 5. 很快，兒子許洛斯飛奔回來，帶來噩耗：赫拉克勒斯穿上長袍，毒血一遇陽光就發作，衣服死死粘在皮肉上，皮肉大片潰爛，承受難以想象的劇痛，瘋狂之中還摔死了送信的利卡斯。得阿涅拉這才明白自己中了圈套，親手造成大禍。她一言不發，回到屋內自殺了。 6. 赫拉克勒斯被擡回特拉喀斯，痛苦到瀕臨瘋狂。起初他以爲妻子蓄意謀害，非常憤怒。許洛斯告訴他全部真相，證明母親並無惡意，只是被涅索斯欺騙。赫拉克勒斯這時纔想起古老的神諭：他必將死於死者之手——正是早已死去的涅索斯，實現了預言。最後他命令兒子許洛斯，把自己抬到俄忒山，堆柴自焚，肉體燒掉之後，作爲神升入奧林匹斯；同時要求許洛斯必須娶伊俄勒爲妻。 核心主題： • 意圖與後果徹底背離：一個充滿愛意、想要維繫婚姻的舉動，釀成毀滅性災難。不是因爲得阿涅拉惡毒，而是凡人的無知撞上了命運的陷阱。 • 英雄的脆弱：赫拉克勒斯戰無不勝，能戰勝所有怪物，卻無法躲過一件被施了詭計的袍子。再強大的人，依然逃不開神定的命運。 • 劇本明顯分成兩半：前半部聚焦得阿涅拉的家庭痛苦，後半部是赫拉克勒斯瀕死的巨大苦難。並沒有真正的壞人，所有人都是被命運和謊言裹挾的犧牲品。

#希臘悲劇之11 #索福克勒斯《特剌喀斯少女》 古希臘悲劇的演出開始於公元前6世紀末葉，一直延續到公元前2世紀中葉。三四百年間，產生了數以百計的悲劇詩人，數以千計的悲劇和薩堤洛斯劇。經過歷史長河的淘汰，到現在只剩下33部作品。 索福克勒斯是古希臘三大悲劇詩人中的第二人，生於公元前496年，是雅典西北郊科羅諾斯鄉人氏。他的父親是兵器製造廠的廠主。索福克勒斯少年時即顯露音樂才能。薩拉密斯海戰勝利後（公元前480年），他領着歌隊唱凱旋歌。公元前468年，他的悲劇勝過埃斯庫羅斯，首次獲獎。公元前440年，他被選爲雅典十將軍之一。公元前413年，他被選爲“十人委員”之一，處理雅典在西西里島戰敗後的危機。據說他一共寫了123個劇本，得過24次獎，現存七部完整悲劇，即《埃阿斯》（寫攻打特洛亞的希臘英雄埃阿斯因爭奪阿喀琉斯死後遺留下來的甲冑失敗憤而自殺，公元前442年左右演出）、《安提戈涅》（公元前441年左右演出）、《俄狄浦斯王》（公元前431年左右演出）、《厄勒克特拉》（公元前419年至公元前415年之間演出）、《特剌喀斯少女》、《菲羅克忒忒斯》（寫希臘英雄菲羅克忒忒斯被勸說去攻打特洛亞，公元前409年演出，得頭獎）、《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詩人死後演出，得頭獎）。 這部劇寫的是宙斯的私生子、大力士赫拉克勒斯之死。宙斯曾說，赫剌克勒斯不會死在活人的手裏，而會死在一個居住在冥間的死者手裏。這個死者就是指馬人涅索斯。

赫剌克勒斯外出征戰，送回家一名少女。妻子得阿涅拉爲了再次贏得他的愛情，向丈夫送出塗抹媚藥的長袍，實爲毒藥。赫剌克勒斯重病，妻子自殺，他選擇自焚。簡潔有力的悲劇故事，簡短易讀，翻譯也非常順暢。

沒有想象的那麼好看，演繹得缺少一點戲劇性，而且赫拉克勒斯的部分和前面的部分斷層太明顯，矛盾衝突的構建不夠激烈，不過語言很是精巧呢。 德拉涅阿的死，不僅是悔罪，更是失敗婚姻的必然結局。失敗的婚姻，不只是一方的損失，而是共同的毀滅。而人馬給的實際上是毒藥的“媚藥”，更是一個絕好的象徵，那些名爲“愛”的控制慾，是難解的毒。 不過顯然，我們更同情德拉涅阿，就像我們更同情安娜一樣。因爲她沒有機會像赫拉克勒斯一樣選擇和主動去愛，她12年被動地等待着，孤獨一人，而她的孤獨也讓她無比害怕失去丈夫。她是一個可憐人，她溫柔安靜，面對丈夫帶回的女奴沒有迫害，還是選擇用媚藥嘗試挽回相比之下，擁有英雄特權的赫拉克勒斯，隨意地發泄自己愛慾。這讓兩人的對比顯得更加畸形。可以說悲劇正是赫拉克勒斯一手造成的。到最後又歸結給命運，可笑可笑。

雖然劇本很飽滿，譯文讀起來也很流暢，但譯者說得阿涅拉是次要人物卻完全是胡扯。 全劇一共有開場、第一場、第二場、第三場、第四場和退場六場戲，從開場到一、二、三場，得阿涅拉都是毫無爭議的中心人物，第四場得阿涅拉雖然死了，其他人物的行爲和臺詞卻仍然是緊緊圍繞她而展開的。並且，得阿涅拉在出場的過程中，有充足的戲劇行動和鮮明的前後轉變，人物弧和反諷都非常飽滿。 反觀赫拉克勒斯，一直到第四場結束他都還沒出場，到最後退場才讓別人用擔架擡出來，叨叨了一些長篇大論來發泄怨氣，最後給兒子交代了一通後事，整部劇就結束了，基本上沒有什麼戲劇行動。前面雖然通過別人的描述，講了很多他的事蹟，但那都是該戲劇發生之前的前史，目的除了向觀衆交代背景信息，就是促成得阿涅拉的行動。雖然他在出場的有限時間裏也完成了鮮明的前後轉變，但有限的戲份和行動很難支撐他纔是主角而得阿涅拉是配角的說法。 再看許羅斯，他在開頭冒出來那麼一下就消失了，到後半截才返場，並且他的行爲基本上全都是被動的，是個無可爭議的配角。 除了他們一家三口，剩下的就是報信人、解送人和歌隊、抬擔架老人這些邊緣角色了。 這麼個情況，說得阿涅拉是次要角色，無論如何都是說不過去的。 可能正如古早評論家所言，這部劇本確實存在一些問題，比如主角早早死了，讓整部劇前後有些主次錯位，而譯者因爲要翻譯這部劇本，就故意對其進行拔高，所以強行把主題從得阿涅拉因爲對丈夫的愛而陰差陽錯地將其毒死更改爲赫拉克勒斯命中註定的死亡，讓得阿涅拉把主角也讓位給赫拉克勒斯，從而來爲劇本本身的問題做辯解。竊以爲，大可不必。

這篇爲什麼不叫「得阿涅拉」或者「赫拉克勒斯之死」，而是以特剌喀斯的歌隊少女命名呢？（mark一下，有待翻資料） 這個又是一個預言主導的悲劇。大力神He赫拉克勒斯在外面打完仗準備回家，提前讓傳令官Li利卡斯送一些俘虜回去，其中就有他新的侍妾——E伊俄勒。傳令官怕赫拉克勒斯的妻子De得阿涅拉喫醋，就謊稱不知道這個女俘是誰，後被一個報信人揭穿。令De想起之前丈夫殺死的一個馬人Nie涅索斯曾經告訴她：從傷口中取出的血塊可以得到一種藥物去迷惑赫拉克勒斯，讓他只愛你一人。 沒想到刷上這個藥的袍子要了赫拉克勒斯的命，最後殘存的一口氣了解了事情的全貌，只道是：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啊。 後面的譯後記也解析了這種宿命論，這本讀下來感覺沒有前三本戲劇效果那麼強。

1. 註釋很重要，可以補全赫拉克勒斯的人生軌跡； 2. 情節上，報信人和傳令官的不一致口供，許羅斯認知中父親是否死亡，一方面使得故事更加生動，另一方面也襯托出人物的鮮明性格； 3. 關於故事的整體主題，附錄中有解釋，雖然個人認爲由於前期着墨問題略顯牽強。

索福克勒斯悲劇集讀的最後一本，斷斷續續夾雜着其他作品包括莎翁的四大悲劇。索福克勒斯的劇作人物象徵性更明顯，主要是主人公對悲劇命運的反抗，英雄人物明知不可爲而爲之。 莎翁悲劇中，主要是性格決定命運。更加重視主人公內心矛盾的情感和分裂的思想狀態。“向內轉”的悲劇模式就是莎翁對悲劇美學的重要貢獻。他認爲真正人文主義性質的悲劇，就是人物性格中蘊藏着戲劇沖突的必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