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緣

本書的書名叫《華麗緣》，其實《華麗緣》只佔到很少的一部分，它大概是張愛玲作品中最不引人注意的一個，可是聰慧的張愛玲卻把它寫得有聲有色，現場感十足。最爲精彩的就是結尾這句話： “每個人都是幾何學上的一個“點”——只有地位，沒有長度，寬度與厚度”。這是張愛玲對人生的總結，其實更像是一種反諷、一種不甘、一種無奈。每個人只有地位，沒有長度，寬度與厚度，這是看得通透嗎？我看到了一個打扮時髦，身着旗袍，隱於市井和一羣鄉下女人圈坐在一起的女人。旗袍並不豔麗，可掩蓋不住她的光彩，她有一種獨特的氣息和韻味，已然大有所成卻覺得自己一無所有，已然既有寬度又有厚度卻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個點，失敗的愛情對她打擊太大了。 我們都是一個點，可是人生恰恰要活出長度，寬度與厚度，我們所有的努力不就是爲了我們的人生不只是那一個點嗎？

比起張愛玲的小說，我實在是喜歡她的散文太多。雖然她的小說相對名聲在外，但總覺得隔膜，大約我不大喜歡她角色中人與事，總是皺眉大過了同情，我作爲讀者遠不及作者愛與理解她的人物。但在她的散文裏，張愛玲是鮮活的，一個爛漫自由的靈魂，說的話也爛漫自由。在某種意義上，女性作者的靈氣更容易超越時代，也是女性寫作最大的優勢，她們超越虛榮比男性要容易太多了。

之前讀張愛玲的《半生緣》，只覺得她閒閒幾筆裏都是老辣世故。而讀張愛玲的散文集，發覺她在老辣世故之外，多了些細緻與縝密、解構與關照，字裏行間漫出的涼氣像精靈潑倒水銀。 最喜歡的一篇還是《異鄉記》。除了兩性之間暗潮洶湧的角力，文中更多着墨於大時代裏對庶民的一蔬一飯、愛恨情仇的細緻關照，以及對女性命運的凝神——閔太太的謹慎節制、童養媳的困頓慘淡、家庭主婦的蒼白倦寂、借宿老嫗的卑微偏執、飯店老闆娘的刻薄老辣、軍官姨太太的溫柔慘淡，甚至張愛玲自身在經期趕路的窘迫疲累。 在這一篇裏真真切切體會到了張的早慧，敏銳，細膩，刻薄與毒苦。她寫外貌：“大個子，長臉大嘴，相貌猙獰，向客人們喫力地媚笑着”，她寫天色：“陰天，戶外是太寂寞”，她寫生活：“大家齊心戮力過日子，也不知都是爲了誰”。是真聰明，狹而深，但是確實少了超越性的存在，和生髮的勁道。但這也強求不得，她秉性生平如此，就困在那裏了。識人識盡又未遍識人。

《華麗緣》 異鄉記 ◆ 燈光裏的小動物，生活在一種人造的夜裏；在鉅額的金錢裏沉浸着，浸得透裏透，而撈不到一點好處。使我想起一種蜜餞乳鼠，封在蜜裏的，小眼睛閉成一線，笑迷迷的很快樂的臉相。 ◆ 生命是像我從前的老女傭，我叫她找一樣東西，她總要慢條廝理從大抽屜裏取出一個花格子小手巾包，去掉了別針，打開來輕輕掀着看了一遍，照舊包好，放還原處，又拿出個白竹布包，用一條元色舊鞋口滾條捆上的，打開來看過沒有，又收起來；把所有的包裹都檢點一過，她自己也皺起了眉毛說“咦？”然而，若不是有我在旁邊着急，她決不會不耐煩的，她對這些東西是這樣的親切——全是她收的，她找不到就誰都不要想找得到。 ◆ 這兩個同夢的人，一覺醒來，早已忘了夢的內容，只是靜靜地喫着飯，喫得非常香甜。飯盛得結結實實的，一碗飯就像一隻拳頭打在肚子上。 ◆ 路遠山遙，烈日下的歌聲明亮而又悲哀。 中國的日夜 ◆ 我們中國本來是補釘的國家，連天都是女媧補過的。 ◆ 外國人畫出的中國人總是樂天的，狡猾可愛的苦哈哈，使人樂於給他騙兩個錢去的。那種愉快的空氣想起來真叫人傷心。 ◆ 時間與空間一樣，也有它的值錢地段，也有大片的荒蕪。不要說“寸金難買”了，多少人想爲一口苦飯賣掉一生的光陰還沒人要。（連來生也肯賣——那是子孫後裔的前途。） ◆ “心連手，手連心。” 華麗緣 ◆ 隨即一笑接着一笑，不盡的眼波向他流過去。 太太萬歲題記 ◆ 我非常喜歡“浮世的悲哀”這幾個字，但如果是“浮世的悲歡”，那比“浮世的悲哀”其實更可悲，因而有一種蒼茫變幻的感覺。 ◆ 中國觀衆最難應付的一點並不是低級趣味或是理解力差，而是他們太習慣於傳奇。 ◆ 人與人之間感到親切的罷？“死亡使一切人都平等”，但是爲什麼要等到死呢？生命本身不也使一切人都平等麼？ 張愛玲短篇小說集自序 ◆ “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 梭羅的生平和著作 ◆ “黃金是有了，可是並不是純金，裏面還有渣澱。鮮花是採來了，可是還沒有釀成蜜。” 憶胡適之 ◆ 適之先生用了引語號，後來又忘了，仍用一行曲線。在我看來都是五四那時代的痕跡，“不勝低迴”。 談看書 ◆ 對新的一切感到幻滅，對舊道德雖然懷念，也遙遠黯淡。

之前看的都是張愛玲的小說，這本書大部分都是她的散文隨筆，從生活化的文章瞭解了她的另一面。頭篇的短小說《異鄉記》描寫一段旅程的所見所聞，特別是過年那會兒特別出神，可惜未完稿。其他幾篇有張愛玲關於女性主義、對於自己的作品的看法，等等。在這其中的幾篇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張愛玲在文字中所表露的情感，敢愛敢恨，這些都是從她寫的小說中所不能直接感受到的。

華麗緣 ｜2026.4.14——2026.4.22 忙中偷閒讀讀祖師奶的散文集，最喜歡的就是首篇《異鄉記》，在這裏面感覺她像一隻遊離於人羣外的虻，觀察着一切不被他人注意到的細節。這篇的浙滬文化寫得特別生動真實，我好想去喫喫玩玩！這篇沒有寫完真是一大遺憾…… 第二喜歡的就是末篇《對現代中文的一點小意見》，探討了一些語言文字學和相關女權運動，很有意思，我真的對漢語言蠻感興趣的，有空要找相關的書來讀。 其餘一些零零碎碎收錄的題記後記之類就不挑出來說，倒是《談看書》和《談看書後記》讓我一度要棄讀……讀得我好累這兩篇，佔的篇幅很大，沒有看過原文了解過背景故事真的好難讀，讀得我快暈了，這是我不能給到推薦的原因。 最近好忙好忙被生活打得萎靡不振，就先水到這吧等後續有感想再補充。

《紀念胡適之》是這本書最吸引我的一篇，看到了晚年張愛玲極少展現出來的情感。張愛玲一向以冷靜、剋制和洞察人性著稱，她筆下的人物往往帶着複雜的灰度，很少出現毫無保留的讚許。但在這篇文章裏，她對胡適流露出的尊敬與感激卻是真誠而自然的，這種感情並不是通過直接的讚美表達出來，而是隱藏在她回憶的細節之中。 張愛玲所懷念的胡適是一位在她人生重要階段給予幫助和鼓勵的長者。她回憶與胡適的交往時，特別強調他的寬厚、謙和與待人的真誠。在張愛玲的敘述中，胡適從來沒有擺出學界名流或文化權威的姿態，相反，他始終保持着一種令人感到親近的溫和風度。正是這種人格魅力，使得張愛玲在多年以後回憶起他時，依然懷着深深的敬意。 “我送到大門外，在臺階上站着說話。天冷，風大，隔着條街從赫貞江上吹來。適之先生望着街口露出的一角空濛的灰色河面，河上有霧，不知道怎麼笑眯眯地望着，看怔住了。他圍巾裹得嚴嚴的，脖子縮在半舊的黑大衣裏，厚實的肩背，頭臉相當大，整個凝成一座古銅半身像……我也跟着向河上望過去微笑着，可是彷彿有一陣悲風，隔着十萬八千里從時代的深處吹出來，吹得眼睛都睜不開。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適之先生。” 這段文字非常有張愛玲晚年散文的味道。最讓我觸動大的不是她寫胡適，而是她寫那個瞬間的紐約哈德遜河畔的一個冬天。天冷，風大，河面灰濛濛的，霧氣瀰漫。一個來自中國的老文人，一個來自上海的年輕女作家，站在異國的臺階上說話。眼前是美國的河流，心裏卻裝着中國半個世紀的歷史。 張愛玲始終堅持她一貫的寫作方式，通過具體的場景、談話和日常交往來呈現一個人的精神面貌，流露出一種淡淡的時代感傷。張愛玲寫這篇時，胡適已經離世多年，而她自己也遠離了青年時代所熟悉的文化環境。隨着時間推移，那一代中國知識分子所代表的精神世界正在逐漸成爲歷史。她所懷念的固然是胡適本人，但在更深層的意義上，她懷念的也是一個相信學問、人格與文化價值的時代。胡適成爲那個時代的象徵，而當這個象徵消失之後，留下的便是一種無法挽回的失落感。 因此，《紀念胡適之》在回望之中意識到時間的流逝和世界的改變，讓她意識到，曾經熟悉的人物和時代也已漸漸遠去。她並沒有沉溺於懷舊，而是以一種清醒的態度記錄這些消逝的事物。 張愛玲晚年的許多散文都具有這樣的特點，不再像年輕時期那樣以才華和機鋒取勝，而是在平靜的敘述中蘊含着對歷史、人生與時間的深刻體會。彷彿多年以後回望故人，雖然一切都已遠去，但那些曾經照亮過生命的人和事，依然在記憶深處散發着微弱而溫暖的光。

⭐️⭐️⭐️ 從前讀過愛玲的小說們和散文集《流言》，此書的出現令我驚喜除《流言》外還有一本散文集。按照時間線，在《異鄉記》《華麗緣》之後，愛玲還寫了自傳式的《雷峯塔》《易經》《小團圓》，寫了她“出名要趁早啊”往後的人生軌跡，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異鄉記》未完，讓人怎能不想到《紅樓夢》未完，那是她人生三恨之最，又在她自己的筆下被複刻出來。 我想，你是想家的，愛玲。 你的人生猶如你自己的那句名言，“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上面爬滿了蝨子”，當我看到「華麗緣」這一標題時，最先想起的是這句話。華麗是表面的煙波浩渺，沉於水面之下的纔是真實的生活。 我最愛讀你寫的比喻，那樣精妙的描繪，那樣準確到刻毒的剖析，你剖開目光所及之處，把陽光照不到的幽微用筆挑出來，寫給人看，甚至剖開了自己。我真高興，你的文字還存在於世，在無數箇中國的日夜中被讀到。

26年讀完的第四十五本書 這本可以說是乏善可陳，尤其是關於讀書的那兩篇，不能不說是枯燥乏味，已經不能算是散文，說是雜談倒可，卻也有些散漫跑題，看得人昏昏欲睡。除此之外，本書收錄的一些文字更多的算是一種聲明而非散文。張愛玲的散文和她的小說一樣，有一種冰冷感，或者說她的散文沒有直接的情感表達，一如她的小說，是看透後的旁觀，偶爾從字裏行間裏透出幾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倒是能從這些文字中看到很多她小說創作的藍本，散文裏三兩句帶過的故事，被她寫成一本本小說來，實在是厲害。還有一點，這本書着實收錄了不少驚豔的比喻，喻體新奇又實在恰當，是比喻中的上乘，令人忍不住感慨，如此精巧的比喻，也只有張愛玲能寫出來。

從一九四〇年代到一九九〇年代，張愛玲散文創作橫跨半個世紀。《華麗緣》收錄她人生中途的散文作品，隨着生命進入另一階段，張愛玲對世事人情的體悟更爲清透，文字功力更爲成熟。這本書裏，有張愛玲《寄讀者》《中國的日夜》《華麗緣》《憶胡適之》《人間小札》等散文篇目，並特別增錄散文遺稿《異鄉記》。張愛玲自言“非寫不可”的《異鄉記》，是一次從上海到溫州深情遠奔的情感紀行，更成爲《小團圓》的靈感來源。讀《華麗緣》，認識人生中途的張愛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