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中行
張中行的散文創作開始於80年代初。其時作者已經進入古稀之年,《負喧瑣話》《負喧續話》《負暄三話》以及《流年碎影》等一批憶舊的隨筆集的陸續推出,讓讀者認識了這位學術功底深厚、人文知識廣博的文化老人。“負暄”系列散文以“詩”與“史”的筆法,傳達一種閒散而又溫暖的情趣,對筆下各種人與事的知識和“掌故”都是信手拈來,涉筆成趣,而且評點人事都透出理趣和淡雅的品位。本書精選張中行散文57篇,包括憶舊名篇“紅樓點滴“系列、以及寫人名作章太炎、熊十力、劉半農、俞平伯、朱自清、葉聖陶等;人生感悟篇章《生命》《貧富》《順逆》等;生活散記《清風明月》《蓬山遠近》《案頭清供》等,配以作者不同時期照片15幅,圖文並茂,給讀者新的閱讀體驗。
通透中和 上月挑了郁達夫孫犁張中行三人的人文社選本來讀,話說以前網名即來自青少時讀的郁達夫半日遊程,喜愛程度由此可見一斑。文風都喜歡,但相比鬱的感喟三嘆與孫的平易樸素,感覺滋味剛剛好的,是張的通透中和,更切合目前的心境。
前半憶舊大多可以一讀,情意真,虛詞少,無奈此集少了周知堂、廢名及梁漱溟諸君部分,可另至其全集補全;至後半,則全不值一讀,或囉嗦至極,或不知所云,如其所自知,很是纏夾,而張先生論包公論長城,更是足見其認識不甚高明。
仙風道骨的明白人,懷人憶舊讀後讓人十分舒服,政治理念上是胡適之的信徒。但是晚年人生感嘆,特別是不熟悉的紅塵俗世觀念未免光譜偏窄,有點兒書呆味道。
讀《張中行散文》 上個世紀末,張中行先生的文章開始嶄露頭角,其《負暄瑣話》、《負暄續話》、《負暄三話》、《流年碎影》等隨筆集大行其道,風頭一時無兩,成爲隨筆散文寫作的代表人物。讀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張中行散文》一書,感受到智者趣味的流溢與人世滄桑的衍化。其文字老到精妙,內心靜得沒有雜音,彷彿是從博物館裏傳來的鐘聲,傳遞着失去的足音。他的“紅樓點滴”:懷念舊時的北京大學之一景,即學生不來上課的緣由,“比如有的課不值得聽,如黨義;有的課,上課所講與講義所寫無大差別,可以不重複;有的課,內容不深,自己所知已經不少等等。這類不上課的人,上課時間多半在圖書館,目的是過屠門而大嚼。因爲這樣,所以常常不上課的人,也許是成績比較好的;在教授一面,也就會有反常的反應,對於常上課的是親近,對於不常上課的是敬畏。”張中行先生以筆爲旗,感懷新文化的前驅先輩,文字毫無迂腐氣,在古樸裏還透着現代哲學的凌厲之氣。有一點康德的不可知論的雄辯,一點知堂式的從容,外加上曹雪芹般的感時傷懷。許多文章的問世,構成了一個個舊夢,他給我們帶來的氣息,在別人那裏是感受不到的。說他有周作人的遺風,當不爲過。像周作人那樣歷史的看客姿態,談陰陽之旅,述春秋之變,敲開了一個個歷史的盲點,將人的本色和生命的欲求詩化地點染出來。又不高蹈於衆人之上,以平民之軀行世,這在百年間無數自認爲掌握了真理的那些豪邁者身上,何曾看見過呢?張中行承襲其筆墨,“以平常之心待人,用人道的目光愛人,又從學者式的視角思索人,這便剔去了俗氣,遠離了平庸”。可以說張中行的寫人與記事,思維方式很像一個道人,對文化名人的諸種打量,既不同於一般的學術臧否,亦不像某些文人散文那麼毫無節制。對熟悉的人,一直帶有“史”的眼光,正如同欣賞文物古董,那裏的寓意與情趣之間的品位,很令人想起息影于山林間的舊式文人。這裏有史家的不偏不倚的靜觀,又有雜感家的性靈。他寫人物,除了那些名人,還有一些普通的小人物,亦是傳神有情。譬如“王門汲碎”寫一位四合院裏的李太太,在文革時被批判,讓她說父親是貪官(其父王鐵珊,真正的清官,曾做過京兆尹,乃是馮玉祥將軍的老師),作者寫道:“昨晚上李先生勸我,讓我說幾句假話,過去就得了。我不答應,氣得他擰我。擰我我也不能說假話,反正我爸爸是好人,一輩子清廉,沒貪過一文錢。”小人物在大時代面前的固執與堅守,呈現出人性的光芒。作家止庵評價張中行說過:“無論如何張中行是本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散文的一個重頭戲,我覺得最大的也是最獨特的貢獻還是在他筆下再現了一種就其整體而言已經不復存在的文化氛圍,其中無論是人,是事,既是活生生的,又是意味深長的。”後生如我,面對張中行先生的隨筆,觸摸其歷經滄桑,越過昏暗、彷徨、破碎,縫合起那所有轉瞬即逝的隱祕情感,使其得以永存的寫作,想起昔時黃山谷的一句話:“周茂叔胸中灑落,如光風霽月。”張中行的散文隨筆與爲人處世,亦當得起“光風霽月”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