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天壽
《中國傳統繪畫的風格》是對中國傳統繪畫風格從原因到結果的深度探尋。先從地理氣候、風俗習慣、歷史傳統、民族性格、工具材料等幾個層次出發,細數獨特風格創成的歷程和原因,再詳列中國繪畫在表現方法上的具體特點,配以文中提及的中國畫經典之作,以此呈現潘天壽的繪畫觀。
成都人除了搓麻以外,還喜飲茶。 三五好友相聚,圍坐一桌,每人一隻杯子,杯底捏一撮茶葉,稍許滾水,激發茶香。 這茶,得是拌着茉莉花的清茶,纔好。 揭蓋,茶湯清亮,花骨朵泡得舒展,香氣四溢。押一口茶,燙,長舒一口氣,舒服。 生活,還有什麼苦惱可言。 在國內,走南闖北,沒有不愛茶的地方。龍井烏龍鐵觀音,祁紅普洱金駿眉,各地有各地的名茶,各地有各地的喝法。 即便是我的家鄉,不產茶,也家家戶戶備下粗茶,以便待客。 茶葉,中國人的口味與品味。 世界人民都愛給生活添點滋味。 歐美愛咖啡,與茶比較,無論內容還是味道,濃郁地多。 這是西方的口味與品味。 東西兩方,截然不同的,還有繪畫。 兩幅畫放到一起,西式中式,一目瞭然。 繪畫,本質是點、線、面的組合,面貌差異卻如此之大,然而又都是美的。 美和美之間,有着不同。 到底怎麼不同,只能說個大概。例如中式畫講究留白和意境,西式畫講究光影和色彩。 再多,只能胡扯。 大師潘天壽於1957年在浙江美術學院中國畫系講了一堂課,標題是《談談中國傳統繪畫的風格》,極精彩。 撥雲見霧,幾句話就破了迷障。 傳統風格的形成,自然需要探究傳統是怎麼形成的。地理氣候、風俗習慣、歷史傳統、民族性格、工具材料,都會影響傳統,根子上還在地理氣候上。地理氣候不一樣,生活習慣跟着不同,眼中所見即有了差異,繪畫風格自然不同。 潘老書裏說道:“文藝上的形式風格,是脫不了歷史傳統輾轉延續的影響的。例如中國繪畫的表現技法上,向來是用線條表現對象的一切形象的。因爲用線條來表現對象,是最概括明豁的一種辦法,是合於東方民族的欣賞要求的。” 潘老的課,在於點題破題,有警醒之功,話語簡練,以做思緒拓展之基。 繪畫藝術的發展,與目的息息相關。 西方藝術與宗教需求關係密切,神的面貌和故事,需要大面積色彩和光影來體現,才能保持住威嚴。文藝復興,人性與神性的纏繞,人們留下影像的需求,進一步促進技法的進步,甚至把小孔成像技術利用到極致,完美將建築複製到紙上,只需要在格子裏塗色。 中國文士階層對於恬淡、意境,所謂品格的追求,造就了中國自古以來累積地國畫審美,士人階層在實質上成爲畫作的篩選者。潘老雲:“中國繪畫以墨線爲主,表現畫面上的一切形體”“儘量利用空白,使全畫面的主體主點突出”“儘量追求動的精神氣勢”“題款和鈐印更使畫面豐富而有變化,爲中國繪畫特有的形式美”。 活在當下,縱情歌唱,忘卻現實煩惱的浮世繪,又是武士階層倡雅而不願放棄世俗的選擇。 選擇是被動的,大多數情況下是沒有選擇。 藝術必須有獨特的風格。 美國漢學家高居翰在著作《致用與娛情》中,提出中國繪畫有兩套體系,一是士人鑑賞繪畫系統,這是完整連貫的文人畫體系。而藏在暗處的是出自城市畫師之手的,爲了滿足新年、壽辰、慾望等特殊用途,成爲世俗畫。 世俗畫用色鮮豔,走真實可信的路子,爲文士不喜,認爲俗不可耐。 高氏從西方的角度看待中國繪畫,他批評李日華手卷“毫無疑問,李日華的手卷會立即吸引不少觀衆,甚至對中國繪畫不甚熟悉的觀衆也可能覺得李畫更具視覺衝擊力,這種差異猶如一幅1950年代的抽象表現主義的繪畫之於17世紀荷蘭的室內畫。但我相信,李日華的手卷並不耐看,不久就會暴露出其有限的趣味及創造力,與其說那是飄逸,不如說是笨拙。李畫表面上印證了中國人書畫一律的主張,其實不過證明了藝術固步於非描繪性的、書法式的筆法。” 這與潘老的觀點完全相左。 在《中國畫系人物、山水、花鳥三科應該分科學習的意見》的意見中,潘老明確提到:“人物科,寫生應多於臨摹。花鳥科,臨摹與寫生可以參半。山水科,臨摹可多於寫生。”“低年級的學生對真山水的寫生往往感到困難……可多臨摹古近人畫稿以爲基礎。” 李日華,工書畫,善山水。山水是中國畫的典型代表,白水墨山,雲煙氤氳,意境盎然。 讀這兩本書,及至此,還是不能準確把握中國畫的特點怎樣概括。 西方繪畫透視觀點好理解,從一個角度看過去得到的畫面。 那麼中國畫的散點透視法怎麼理解,貌似平面,沒有透視,又絕非平面。 釋家禪宗曰頓悟,棒喝。 潘老在課上一下子接了頂子,瞬間思路開闊,原來中國畫獨特就獨特在散點透視。 合於觀衆的欣賞要求處理透視 “……透視學,是建立在假定觀者的眼睛不動的基礎上的。雖然人也有站着或坐着一動不動看東西的情況,但是在大多數場合,人是活動的,是邊行動邊看東西的。人們在花園裏看花,在動物園裏看動物,總是一會兒看這邊,一會兒看那邊,一會兒俯視,一會兒仰視,一會兒又環繞着看,眼睛隨意轉,身體隨意動,雙腳隨意走,無所不可看……這說明人們看東西,往往不能以一個固定的視點爲滿足,於是,焦點透視就不夠用了。爬上五雲山或玉皇山的人,由高處俯視和遠望,既可看到這邊明如滿月的整個西湖,又可看到那邊飛帆沙鳥、煙波無際、曲曲折折從天外飛來的錢江,是何等全面的景象,有何等不盡的氣勢。然而用西畫的方法卻無法把這種景象畫下來,在一張畫裏畫了這邊就畫不了那邊。” “而中國繪畫則可以按照觀衆的欣賞要求來處理畫面,打破焦點透視的限制,採取多種多樣的形式來完成。” “例如《長江萬里圖》《清明上河圖》,就好像畫家生了兩個翅翼沿着長江和汴州河頭緩緩飛行,用一面看一面畫的方法,將幾十裏以至幾百裏山河畫到一張畫面上。” 拜服。 如此一般論述,把我心裏對中國畫的澎湃感,祖國大好山河的感覺精準的描述出來。 北冥有魚,其名爲鯤,鯤之大,不知幾千裏也。 老高雖然精通漢學,但文化上總是隔着一層。 維持特色不是固步自封。 潘老自己的畫,就大量吸收西方構圖要素。他的山水、花鳥,用墨飽滿。一般留白處是爲了突出眼前的重點,墨色是主角。他的有些畫,留白處反而是主題,大幅墨色成了背景。 把畫鋪滿,大墨塊,不夠傳統,有了新意,卻沒丟掉特色。 哪怕是成都人,喝杯咖啡,也成爲日常。 晨起或是午後,用閃着光的勺子攪一攪咖啡,美美嘬上兩口,彷彿又活過來了。 上班咖啡,下班茶。 兩個都喝,沒毛病!
這本中國畫家自身的理論化探索的小書我覺得很難得。首先,好的藝術家很難同時是好的理論家,本身的方法不太一樣,創造性靈感直覺 VS. 理性邏輯系統分析,受的訓練也不太一樣,所以我覺得畫家寫的理論很珍貴。其二,和西方繪畫相比,中國傳統繪畫理論並不多(但也許是我讀的關於中國傳統繪畫的書太少)。衡量中國畫的角度通常是意境,氣韻,文人精神,書畫詩文關聯,這些角度都難以稱作標準(不像西方繪畫有適合任何人的學習透視解剖光影配色的系統方法),因此中國畫更難習得,主打一個圈層,修養和天賦。所以這樣試圖系統去理解中國畫的書都很可貴。中國傳統繪畫風格這一章寫的極好,用對比的手法講了筆墨,留白,顏色,明暗,透視,題款之於中國和西方繪畫的不同,建議全文抄寫背誦。內容大多應是潘天壽在杭州藝專的教課內容,非常簡潔通俗
這本書雖然不是長篇大論地闡述中國畫的來龍去脈,但內容極其精練, 對國畫愛好者學習和鑑賞有很大的啓發和幫助。很多對國畫應如何學習和理解有獨到見解,是一本值得一讀的好書。
很好的一本書,比較好理解,整個結構巨巨巨好,感覺觀點很新考慮很周。 和“構圖”那本有重合部分,互相更好理解。
潘老的語言簡單直接,直指藝術本質,對於學習傳統繪畫之道路方法,明確清晰。藝術最終的指向,期間的路程方法,都走了清晰的認識。這是潘老站在中西方繪畫歷史的高度上總結出的肺腑之言。學中國畫之必讀。
挺有意思的一本薄薄的書,看起來很快,作爲簡單瞭解中國畫的書感覺還不錯。
觸目縱橫千萬朵,賞心只有兩三枝。
大師手筆,高屋建瓴,語少而意精,直指要妙,難得之佳作!值得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