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紅民
本書是“日知文叢”之一種,是浙江大學歷史系教授陳紅民所作學術隨筆集。內容分爲問學之路、情誼綿長、敝帚自珍、他山之玉4輯,從不同側面反映作者求學習史的經歷與心得,收文40餘篇。“爲學跬步”,取義荀子《勸學篇》中的“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之意,爲學路上,進步雖小雖慢,但一直前行不敢懈怠。“問學之路”主要回顧求學之路,一些重要的學術經歷與學術思考;“情誼綿長”主要是一些回憶導師、前輩、朋友的教誨與學術友誼;“敝帚自珍”集中了作者自撰(編輯)著作的前言、後記;“他山之玉”主要是作者爲其他學者著作寫的序言與評論。各專題內,大致以時間爲序。
是文集,抑或是學記 “我是真不明白,讀這些書的意義在哪裏?” 前段時間老熊整理書架,我發現了一本“日知文叢”的《爲學跬步集》。說起來匠仔最早做校對就是做的這個系列,他校對過的《矮紙斜行》《行動者的寫作》《文學家之徑》《晚明的愛情與背叛》還都作爲禮物,擺在我的書架上呢。但翻開這本書,在回顧陳紅民教授求學經歷的“問學之路”和記敘師友交流的“情誼綿長”之後,就是後記、序言、譯後記、導讀……要我說,這本書可以直接砍掉一半的篇幅。 “還好你沒讀過陳平原教授的一些書,那乾脆就是把他寫的序言整理成集,”匠仔的吐槽也很犀利,“前幾天我去其他書店逛,看到一本陳子善教授的《在文學史深處打撈》,本來想買的,結果書的後半部分也是序言集,立馬就沒了購買的慾望。” “不過我記得當時我們一起校的《吳熊和學記》,裏面也收錄了很多吳先生主編的書的序言,還有吳先生給自己博士生的著作作的序,”老熊給匠仔端來一杯佈雷諾咖啡,半好奇半戲謔地問,“當時也沒見你抱怨啊。” “嗨咻咻,這種校對比較機械嘛,找到文章原文,然後逐字覈對就可以了,一般也不會有要查引文的情況,”匠仔突然一拍腦門,“這麼一說,《爲學跬步集》與其說是一部學者散文,更像是陳紅民教授給自己編的一部‘學記’。” 一在《爲學跬步集》的後記中,陳教授“夫子自道”:“全書分四個專題,從不同側面反映自己的求學習史的經歷與心得。”假設我們想做陳教授個人的“學術史”研究,那麼本書確實堪稱一份內容全面、紮實可信(沒有更可信的了吧)的史料。陳教授的學術道路是如何前進的?茅家琦先生、張憲文先生等老一輩學者對陳教授又有怎樣的影響?陳教授是怎麼做自己關注的學術話題的……但問題是,我恰好不是匠仔老熊他們這些對史料着迷的讀者。 陳教授感慨地說自己曾經是個文學青年,後來“文學夢”破滅了,但文學的情愫一直在。可這部“學術隨筆”,我讀起來感覺學術性確實挺強,但文學性着實弱了一些,而且和之前讀的《漫話豐子愷》一樣,“有些事情可能有重複”。 “但是也正如陳教授所言‘其實在各自獨立的敘述中,側重點是不同的’,我在讀的時候,就有一個感興趣的話題,前一篇裏陳教授點到即止,後來又在另一篇文章裏詳細說明了,”匠仔笑着問我們,“某個社交媒體上,一些網友以反對批判胡適爲政治正確,甚至有人說,‘胡適是兩黨最高領袖都罵的唯一一人’,胡適究竟如何先不論,這句話本身正確嗎?” “我記得楊振寧教授的岳父杜光亭,一方面教員寫了那封著名的敦促其投降的公開信,他也是我黨公佈的戰犯之一;另一方面,電影《大決戰》中,也有蔣氏咒罵他‘杜聿明,太可惡’的劇情,”老熊有些不敢確定地說,“這算不算雙方都罵呢?” “我以前聽一檔關於杜光亭的播客,有提到蔣氏在日記中,同樣罵杜光亭罵得很兇,”匠仔爲我們翻到陳教授書中關於蔣氏日記的章節,“按照陳教授所言,國民黨上層幾乎都被蔣氏在日記中罵過,甚至連他的股肱之臣陳誠,蔣氏也罵他氣量狹小、懦弱不智,最極端的時候甚至罵陳誠‘心理全系病態’,簡直就是咒罵他神經病了。” “但問題是,陳誠不是國民黨在臺灣的二號人物嘛,他本人又號稱‘小委員長’,蔣氏這麼痛恨陳誠,他們在臺灣居然還能合作愉快?”老熊表示有些不敢置信。 “陳教授就認爲,蔣身處高位,個性偏內向且刻板,又缺可推心置腹的朋友,遇到挫折後不良情緒無正常渠道可以發泄,只能在日記中罵人泄憤,平復自己。但值得注意的是,蔣在日記中情緒化地罵人,並不影響他在公開場合理性處理‘公務’,”匠仔解釋說,“而按照陳教授所引臺灣學者劉維開的說法,蔣在日記中用誇張的語言罵人,是其平衡心理,進行‘心理建設’,紓解壓力的一個重要手段。日記是蔣宣泄不良情緒的‘垃圾桶’。” “所以蔣氏在日記中罵胡適確有其事,日常工作中表達對胡適的尊重也是真實的,”老熊吐槽說,“感覺這個人非常割裂啊,典型的心口不一。” “或許這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必備的素質呢,”匠仔舉起咖啡杯示意我們“換換腦子”,“你們覺得,蔣氏留下的日記是真實的嗎?” 二“之前我們不是讀過美國人陶涵寫的《蔣介石與現代中國》嘛,這部著作就引用了很多在美國斯坦福大學胡佛圖書館開放的蔣氏日記,但陶涵也承認日記曾經過蔣家人的編輯與刪節,”老熊開了個玩笑,“正經人誰寫日記啊,蔣氏當然知道自己的日記以後會被他人閱讀,所以嘛,真實性得打一個問號。” “關於日記的真實性問題,陳教授在書中作了梳理,一是日記是否蔣氏本人所寫,這點學者經過比照字跡、分析內容,確認是蔣氏親筆所寫;二是日記內容是否真實,這就很有的說了,”匠仔起身來到白板前寫下了一二三,“按照楊天石的說法,蔣氏生前從未公佈日記,也未利用日記自我美化,同時他喜歡在日記中罵人,又寫了自己的許多隱私。所以蔣氏日記目的在於自用,而不在傳世。” “我怎麼感覺像你們所謂工作臺賬一樣,凡事都要留痕,”老熊一邊讀陳教授給出的理由,一邊指着匠仔笑道,“陳教授認爲蔣氏日記除了模仿曾國藩,通過日記規範自己言行外,還要通過日記‘資政’,並將其當作日常工作、生活的安排與備忘。說白了就是工作方案和臺賬嘛。” “你剛纔說的‘資政’是啥意思?”我有些好奇地接過書閱讀,陳教授將其解釋爲“翻閱、整理以前的日記或舊稿,從過往的親歷中尋找啓迪”,話說回來,蔣氏也就一臭棋簍子,總是看自己的棋局,能有啥進步?難道還妄想“勝天半子”? “嘛,陳教授的理由是,蔣氏是個經驗主義者,而他‘所處的時代,是中國從傳統向現代急驟轉變的時期,是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所以無論是治黨還是治國,他都沒有可資借鑑的經驗,只能看自己過往的日記,以求‘有補於我’,”老熊笑着對我說,“其實我有時候也會看自己以前做的讀書筆記,要不,我們一起讀讀去年寫的那些。” 哎呀,去年寫的,不就是我們的戀愛故事嘛,羞羞。 “說回蔣氏日記,陳教授最後給出的意見是,‘蔣寫日記也是有選擇性的,記什麼,不記什麼,他有自己的標準,也有忌憚,甚至不排除有些日記是寫給人看的,想青史留名’,但是到目前爲止,還沒有發現有違背歷史事實,胡編亂造的內容。” 匠仔並不知道我們兩個人去年讀書的那些事,繼續分享陳教授的書:“所以說,蔣氏就像一個有失偏頗的史官,在日記裏對歷史事件經常‘隱而不記’,在解釋已發生事情的原因時,則多偏向自己一邊,‘符合一般人趨利避害的心理’。不過還不至於編造‘僞史’,想來蔣氏也知道自己日記將來會曝光於衆目睽睽之下,他做點小手腳,一定會被扒得精光,所以乾脆就不胡編亂造了。” “真實不徹底,就是徹底不真實,”我小小地吐了個槽,然後又問匠仔,“還有沒有可以分享給我的,書我就不讀了,聽你分享就當‘如讀’吧。” “那還是之前說的那個社交平臺,有網友曾在某個關於孫中山先生帖子的評論裏說,可惜中山先生選了蔣做接班人,”匠仔又拋出一問,“蔣真的是中山先生欽定的接班人嗎?如果不是,那中山先生欽定的接班人又是誰呢?” 三“首先,中山先生肯定沒有選蔣,蔣是自己奪權的,”老熊托腮想了一會兒,有些不確定地說,“是不是胡漢民?” “在中山先生在世時,胡漢民很多時候都形同二把手,”匠仔繼續一邊根據陳教授的書梳理,一邊在白板上爲我們列出一二三四點,“他是1924年國民黨一大時孫中山選定的第一屆中央執行委員No.1,又是同年孫中山準備北伐,以及年底北上共商國是時的‘代理大元帥’,相當於‘太子監國’。” “但我感覺胡漢民如今的名氣,似乎與其重要性不太匹配啊。”我感覺中學歷史課上很少提到他,更不要說影視劇了。 “因爲就像陳教授所說的,‘胡漢民的重要性和影響力是通過輔佐孫中山折射出來的,然而,他缺乏在複雜的局面中獨當一面的領袖氣質與才幹,這使他在孫中山去世後,在國民黨內的最高權力很快受到挑戰’,”匠仔解釋說,“1925年3月孫中山病逝,7月時國民政府成立,胡漢民辭去代理大元帥和廣東省長,出任政府常委。後來他雖然與蔣、汪分別密切合作,但因政治理念不同,又同他們分道揚鑣,甚至還一度被蔣扣押,政治生涯可以說是起落落落落,一路下滑到偏居香港,可以說最後徹底與權勢無緣了。” “我最近因爲校一本關於宋代宰相的書,搜到了一篇王瑞來教授寫王欽若的文章,”老熊先向我介紹了一下王欽若是誰,又引述文章的話說,“‘歷史人物最倒黴的莫過於成爲正面人物的對立面,一旦如此,便被釘上了恥辱柱,萬劫不復,難以翻身。’事實上,和范仲淹對立的呂夷簡併不是一個簡單的奸臣,而和蔣對立的胡漢民,因爲其反共立場,我們通常也不會正面宣傳他。” “陳教授其實是我國做胡漢民研究的探路者之一,在胡漢民資料的整理方面猶有貢獻,然而他當年做胡漢民的碩士論文,也被人質疑說對‘右派’評價過高,所幸茅先生以‘材料可靠,立論紮實’力挺,陳教授才順利通過答辯,”匠仔喝了口咖啡,繼續說,“據陳教授解讀,其實有一段時間,胡漢民與我黨黨員關係密切,還曾與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擔任國民黨組織部祕書的教員一起工作過。陳教授認爲這屬於‘有限度的支持’,即在保持國民黨‘獨大’與三民主義主導的前提下,吸收共產黨人共同奮鬥。後來胡漢民被排擠出國,到蘇聯訪問協商,其間發表的言論也十分‘左傾’,除了在文章中歌頌十月革命,還在共產國際會議上高呼‘全世界無產階級團結萬歲!’‘全世界共產黨萬歲!’” “這可真是Unbelievable啊,”我感覺就像喫到了一個驚天大瓜一樣,“你說這是他小人多變呢?還是他真心這麼想?” “陳教授認爲是受到環境影響,或者是出於個人安全的考慮,也可能是想讓國民黨加入共產國際以排擠中共,但最終泡湯,”匠仔想了想,又補充說,“也可能是他始終抱定‘黨外無黨,黨內無派’的主張,對我黨的包容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也許陳教授關於胡漢民的著作裏會有答案,而我感興趣的是陳教授赴美時,在哈佛燕京圖書館抄錄胡漢民資料,他一開始只抄對自己研究有用的,後來卻意識到不該如此。” 我意識到,它的價值絕不限於胡漢民本人,每件函電至少還涉及另一個人,許多人與事是我所不熟悉的,也就不能妄斷其價值爲“有用”或“無用”。因此,我決定將“往來函電稿”中的每件函電都錄下來,完整地保存一份史料,帶回國內。 “所以陳教授在美國一年,大部分時間都在閱讀和錄入胡漢民的往來函電稿啊,雖然他自謙‘不值一提’,但這其實是一件非常偉大的工作,”我突然感覺到不太對勁,反問匠仔,“你的意思是,陳教授這本書,雖然對我來說挺無聊的,但對感興趣的讀者,比如你,就挺有用的,是這個意思吧。” “我可沒說……”匠仔見我拿起蛋糕作勢要打,連忙“落荒而逃”。 “這個‘門神’是啥意思?”匠仔去接雙休日還要加班的高千,共赴甜蜜的約會,我和老熊就只能在書店這個二人世界裏,繼續讀陳教授這本書打發時間,也算是賭書消得潑茶香了。話說回來,陳教授在書中提到,胡漢民在往來函電稿裏,用了許多人物代號,比如用“門神”“門”“慶父”“慶”“草頭”等代指蔣氏。“慶父”這個我知道,“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嘛;“草頭”也能猜到是蔣這個字的部首,那麼“門神”是什麼意思呢?秦瓊和尉遲恭似乎都和蔣氏沒啥關係啊。 “陳教授不是說了嘛,要‘根據傳統典籍的一些知識,揣摩胡漢民的思路’,這樣才能像破案一樣把人物代號搞清楚,”老熊笑着點點我鼻子,“雖然讓我猜我不一定能猜到,但告訴我答案再反推過程,那就簡單了,應該是指《水滸傳》中的蔣門神。” “有道理有道理,”我欽佩之餘,突然覺得這個猜代號的行爲,有點像諜戰老劇《潛伏》,劇中吳站長有句名臺詞,“抗戰夫人換成勝利太太,也是很時髦的”。而陳教授書中也提到,恢復高考與大批知青返城後,不少知青或上大學的人與原先的婚戀對象分手。原因自然是“高考的結果,改變了生活的節奏與軌跡。大家有了新的生活與價值觀,對原來的婚戀對象難免要重新審視”。 “話說現在公務員、事業單位的招考年齡放寬到38歲了,有沒有想過再去考個編?”我試探性地問。 “你爸媽對我這個‘無業遊民’不滿意嗎?”老熊有些猶豫,“年紀大了腦力不太行,估計很難超過那些應屆生誒,而且店怎麼辦呢?我朝九晚五上班去,你一個人看店嗎?” “額,那我們再好好考慮一下吧。” “我是覺得,就像蘇東坡解讀《周易》說的,‘君之命,曰令;天之令,曰命’。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老熊將我抱在懷裏,“就隨其自然地發展吧。” “比如,要個孩子……” “哎……”我反對的話還沒說出口,已經被他霸道地堵在了嘴裏。 還沒領結婚證呢! 歡迎關注我的微信公衆號“所謂大圖書館”(Rexlib)、少數派專欄“六蠹集”。
作者是78級南大歷史系,當年這和高華應該是同學啊,不知爲什麼作者在書中隻字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