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末的維也納：弗洛伊德、克里姆特、勳伯格和現代主義的誕生

曾經在讀書羣裏聊過“西方文化盛行弒父，東方文化盛行尊父”，舉了一些作品，而西方文化中其實弒父的典型就是來自19世紀的維也納，這個維也納裏，有柯克西卡和勳伯格設計關於繪畫和音樂新的藝術語言，有克里姆特反對高雅自由的藝術，有弗洛伊德《夢的解析》爲其弒父之中心靈的混亂帶來辯護，而現代人正式被定義爲“被判定要重新構建自己宇宙的”人，可以說藝術失去了對社會現實的定位，在思想和情感的無比痛苦中，維也納展開的是一個新的更爲動盪的時代，傳統文化秩序的覆亡達到高潮，新的文化開始重構 就像作者在序言裏所講 “在這座弗洛伊德的城市，新的文化創造者們，不斷地通過一種集體的、俄狄浦斯式的反抗來界定自己。……他們在漫長的陣線上所攻打的，是他們從小成長於其中的古典自由主義佔主導地位的價值體系。”《世紀末的維也納》 典型的是像奧地利作家施尼茨勒小說《夢的故事》，如果看過庫布里克《大開眼界》就清楚，電影的諷刺現實內容正是來源這位奧地利作家，他津津樂道的是愛慾的幻想，以及滿足感以及強制力，還有就是性與死神之間奇怪的親近感，念茲在茲的始終是性，是不忠，儘管他對快樂的追求一般說來是謹慎溫和而節制的，但也經常會受到內心裏道德的，這樣一種矛盾的生活和情感方式幾乎是那時候維也納知識分子的共性 可以說，那時候現代工業進步，以及理性的啓蒙並未給維也納知識分子帶來心靈的解放，加上奧地利本身的內陸地緣位置，夾在沙俄，法國德國以及奧斯曼中間，經濟和政治的關係緊張性瀰漫在奧地利周圍，這時候他們對於政治經濟的緊張失望開始轉向內在，心靈，即要在心靈曾經去回答“爲何現在如此混亂”？ 這就像前陣書評裏《美的焦慮：北宋》裏蘇軾的內心審美違背了儒家傳統，也在內心煎熬，認爲這種個人化的審美沉迷會讓他認爲失去對以天下爲責任擔當，其實北宋也好，維也納知識分子也好，這種焦慮的共性集中體現在一個問題上“即從公共性退出到私人領域後，私人性的緊張，沒有一種信仰引導這種迷茫的個體”，維也納的探索相比北宋的探索，其實更爲孤獨的，因爲那時候維也納政治衰敗不行了，就像梅特涅傳《梅特涅：帝國與世紀》裏說的，保守主義的梅特涅帶來的奧地利已經是強弩以末，憑藉高超的政治平衡技巧讓奧地利在夾縫中還能狗喘，而北宋有宋徽宗這種同樣熱愛藝術的政客，藝術和政治的融合達到了巔峯，藝術反而成了政治社會的定位工具，而對於維也納的真問題是“如何能夠通過內心探索去連鎖出新的公共性？人類各種情感的聯繫與轉化，比如各種弒父帶來的焦慮感，還是煥發出來的生命力都被維也納探索了一遍 但最後真相個人認爲依然是殘酷的，因爲現代性已經是一個純粹碎片化的世界，試圖在空間中重建一種共同體想象，重建心靈能量的神話，需要一個基本的政治公共生活爲基準，沒有公共生活，個人私人領域的心靈探索其實無從說起，衆所周知，那時候維也納咖啡館成爲了知識分子們的精神避難所，這就是哈貝馬斯所說的“公共性”，現在呢？ 書還是不錯的，讓我們看到這個時代，對非理性力量，對弒父特別感興趣的時代

世紀末維也納的"集體弒父運動"： 休斯克將弗洛伊德的俄狄浦斯情結理論本身作爲分析工具，創造性地用那個時代誕生的思想來解釋那個時代的文化革命。他沒有把"集體弒父"當作一個簡單的文學比喻，而是構建了一個貫穿政治、思想、藝術全領域的結構性歷史敘事：19世紀末維也納的現代主義運動，本質上是成長於自由主義鼎盛時期的年輕一代，在父輩政治秩序全面崩潰後，對其理性、道德、審美傳統發起的一場全方位、代際性的反叛與清算。 一、先定義"父"：自由主義父權文化的構建與象徵 休斯克首先細緻描繪了被反叛的"父親"形象——19世紀60-90年代維也納的自由主義中產階級文化秩序，並賦予其鮮明的物質與精神象徵： - 物質象徵：環城大道。這條環繞維也納老城的宏偉街道是自由主義勝利的紀念碑，其建築全部採用歷史主義風格（希臘式、羅馬式、文藝復興式），象徵着自由主義者對"理性進步"和"歷史連續性"的信仰。它不僅是城市空間，更是一個道德與文化的父權空間，規定了什麼是合法的藝術、科學與政治。 - 精神內核：理性至上主義。父輩文化堅信人類可以通過理性認識世界、改造社會，將歷史視爲線性進步的過程；強調道德剋制、公共責任和體面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將性、慾望、死亡等非理性領域視爲禁忌。 - 社會角色：全能的資產階級父親。在家庭中，父親是絕對的權威；在社會中，中產階級男性壟斷了政治、經濟、文化的所有權力。他們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加給下一代，要求子女繼承他們的理性主義理想和社會使命。 二、弒父的歷史契機：自由主義的"壓縮式"崩潰 休斯克最具洞察力的觀點之一是，維也納的自由主義呈現出"壓縮式"發展特徵：它在1867年才取得政治霸權，到1890年代就已經全面潰敗，整個興衰過程不到30年。這種異常快速的崩潰導致了極端尖銳的代際衝突： - 年輕一代親眼目睹了父輩政治的無能：他們無法解決民族矛盾、無法遏制反猶主義、無法應對工業革命帶來的社會危機。 - 父輩的"理性進步"神話徹底破產。年輕一代發現，父輩宣揚的高尚理想與殘酷的社會現實之間存在巨大鴻溝。 - 這種幻滅感轉化爲強烈的代際仇恨。年輕一代不再相信父輩的價值觀，認爲他們的道德是虛僞的，他們的理性是無力的，他們的文化是僵死的。弒父，成爲了新一代知識分子獲得自我身份認同的唯一方式。 三、分領域書寫：弒父運動的全景式展開 休斯克打破學科壁壘，在政治、精神分析、繪畫、建築、音樂、文學等各個領域，追蹤了這場"集體弒父"運動的具體軌跡，展現了不同領域的反叛者如何以各自的方式攻擊父輩傳統。 1. 政治領域：從理性政治到"幻想政治" 休斯克通過舍內雷爾、盧埃格爾、赫茨爾三人的思想轉變，展現了政治領域的弒父： - 三人原本都是堅定的自由主義者，是父輩政治的忠實信徒。 - 但在自由主義政治失敗後，他們都走向了自由主義的反面：舍內雷爾成爲泛日耳曼民族主義者，盧埃格爾成爲基督教社會黨和民粹反猶主義的領袖，赫茨爾成爲猶太復國主義的創始人。 - 他們共同拋棄了父輩的理性主義政治觀，轉向了基於身份、情感和集體幻想的政治。這是政治領域最徹底的弒父行爲，它不僅否定了父輩的具體政策，更否定了自由主義政治的整個哲學基礎。 2. 精神分析：弒父理論的誕生與理論化 弗洛伊德本人就是這場弒父運動的核心人物，他的理論既是弒父的產物，也是弒父的武器： - 個人層面的弒父：休斯克詳細分析了弗洛伊德與父親的複雜關係，以及他在父親去世後經歷的精神危機。《夢的解析》正是這場危機的產物，弗洛伊德通過分析自己的夢，發現了俄狄浦斯情結——兒子天生就有殺死父親、佔有母親的慾望。 - 理論層面的弒父：弗洛伊德的無意識理論徹底顛覆了父輩的"理性人"神話。他證明，人類的行爲主要不是由理性支配，而是由被壓抑的慾望和本能支配。這是對19世紀理性主義傳統最根本的打擊。 - 休斯克指出，弗洛伊德的理論本身就是一場知識領域的弒父：他殺死了理性這個"父親"，讓無意識這個"兒子"登上了歷史舞臺。 3. 繪畫領域：從歷史敘事到慾望表達 克里姆特的藝術生涯完整地體現了視覺藝術領域的弒父過程： - 早年：父親的寵兒。克里姆特早年是官方藝術的明星，爲環城大道的建築創作歷史主義壁畫，完美地體現了自由主義的審美理想。 - 反叛：分離派運動。1897年，克里姆特發起維也納分離派，與學院派徹底決裂。他的畫風發生了革命性的轉變，開始大量描繪性、慾望、死亡和無意識。 - 巔峯：大學壁畫爭議。克里姆特爲維也納大學創作的《哲學》、《醫學》、《法學》三幅壁畫，是視覺藝術領域最激烈的弒父行爲。他沒有按照要求描繪理性的勝利，而是展現了人類在慾望和死亡面前的無力與痛苦。這引發了軒然大波，最終壁畫被官方拒絕。 - 克里姆特用畫筆殺死了學院派這個"父親"，將繪畫從服務於歷史敘事和道德教化的工具，轉變爲表達個體內在慾望和精神體驗的媒介。 4. 建築領域：從歷史主義到功能主義 以奧托·瓦格納和阿道夫·路斯爲代表的建築師，在建築領域發起了弒父： - 他們徹底否定了環城大道的歷史主義建築傳統，認爲模仿過去的風格是虛僞和無意義的。 - 瓦格納提出"功能第一"的原則，路斯更是提出了"裝飾即罪惡"的激進宣言。 - 他們將建築從歷史的重負中解放出來，使其成爲純粹的功能和形式的表達。這是建築領域的現代主義革命，也是對父輩審美傳統的徹底否定。 5. 音樂與文學：終極的顛覆與爆炸 在全書的最後一章，休斯克描寫了弒父運動的最高潮——勳伯格的無調性音樂和柯克西卡的表現主義繪畫： - 勳伯格徹底打破了統治西方音樂數百年的調性體系，瓦解了音樂的"和諧"神話。他的音樂不再表達優美和秩序，而是表達現代人的焦慮、痛苦和精神分裂。 - 柯克西卡的繪畫徹底撕碎了傳統的形式和美感，用扭曲、誇張的形象直麪人類最原始的本能和情感。 - 休斯克將他們的創作稱爲"花園中的爆炸"——他們徹底摧毀了父輩文化中那個和諧、理性、美好的"花園"意象，宣告了現代主義的全面勝利。 四、弒父的雙重後果：現代主義的誕生與虛無主義的深淵 休斯克沒有簡單地讚美這場弒父運動，而是深刻地揭示了它的雙重性： - 積極後果：它解放了人類的創造力，將人類認知的核心從外在世界轉向了內在自我，催生了定義20世紀的現代主義文化。 - 悲劇性後果：弒父之後，並沒有建立起新的穩定秩序。年輕一代在殺死父親之後，發現自己陷入了更深的虛無主義和個體孤獨之中。他們斬斷了與歷史和傳統的所有聯繫，成爲了"無家可歸"的現代人。 - 休斯克暗示，這場弒父運動所釋放的非理性力量，最終爲20世紀上半葉的極權主義和世界大戰埋下了伏筆。 五、休斯克的書寫方法 休斯克的書寫方式本身就是對傳統史學的反叛： - 他採用跨學科的方法，將政治史、社會史、思想史、藝術史、心理學融爲一體。 - 他將個人命運與時代精神緊密結合，通過分析弗洛伊德、克里姆特、勳伯格等關鍵人物的個人經歷和創作，來展現整個時代的文化轉型。 - 他用精神分析的方法來分析歷史，這在當時是非常大膽和創新的。

領略了維也納著名的音樂，藝術，建築，和文學大師的創作背景以及表達的方式。讀之前以爲更多講的是維也納歷史或其在歐洲文化中的影響，感覺讀下來其實更多的是通過人物剖析來由小見大。有幾部分剖析文學作品部分很晦澀難懂，尤其是在對維也納瞭解有限的情況下，但是很喜歡分析克里姆特和弗洛伊德的章節，很流利，深入淺出。總的來說配合《昨日的世界》一起閱讀會好很多，互相相輔相成，更好的理解當時的時代背景以及爲何茨威格會說奧地利是歐洲精神文明的一塊基石。

維也納之登上歷史舞臺的中心，可能要追溯到1683年。這一年，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大維齊爾穆斯塔法率領138000人組成的龐大軍隊，試圖一舉殲滅正陷於30年戰爭瘡傷之中的哈布斯堡王朝。其時，維也納正飽受瘟疫之苦，各種跡象都表明哈布斯堡與奧斯曼持續三個世紀的紛爭將在這時分出勝負。 維也納是黑海自多瑙河進入歐洲的要衝，堪稱歐洲門戶，長期處於基督教世界和伊斯蘭世界衝突的最前線，維也納失守，整個歐洲都將進入奧斯曼的攻擊範圍。自從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以來，基督教的歐洲一直處於守勢，集全歐之力堪堪能夠抵住奧斯曼的進攻，奧斯曼帝國對基督教的上一次失利還要追溯到1571年的勒班陀海戰。 當維也納再次出現在世人面前的時候，它已經是一個可以媲美巴黎的文化之都了。它是茨威格筆下的昨日世界，是弗洛伊德的潛意識，是克里姆特的情色鑲嵌畫，是柯克西卡、特拉克爾和勳伯格的表現主義和靈魂現實主義，是米塞斯與哈耶克的主觀主義經濟學。 一個很神奇的城市。當人們還沉迷於金色大廳的恢弘和茜茜公主的浪漫傳奇時，這個城市深邃多元和創造性如冰山一般伸入無邊的海底，深不可測。

這不是關於維也納的浪漫輓歌，而是一場“解體與重構”的文化解剖。休斯克以世紀末爲切面，展示自由主義崩塌下，維也納精英如何在政治分裂中轉向內部探索：弗洛伊德鑿開無意識的冰層，克里姆特用黃金與情慾重構審美邊界，勳伯格以無調性音樂斬斷傳統的臍帶。從環城大道的宏偉建築到咖啡館裏的思想交鋒，從反猶主義的暗流湧動到猶太復國主義的萌芽，這座城市既是現代主義的產房，也是文明衰落的預言地。當理性被碾碎成碎片，藝術便成爲對抗虛無的唯一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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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並非大衆通俗讀物，不瞭解那個時代的歷史很難讀下去，可以作爲茨威格《昨日的世界》的背景來讀，但比《昨日的世界》提供的背景更深遠一些，它包含社會思想、政治、文學、建築、繪畫藝術等多個領域的內容，是以世紀末的維也納城市空間爲中心，以自由主義的興衰而寫作的一組生命史羣像：戲劇家施尼茨勒、霍夫曼斯塔爾，城市建築師卡米洛•西特、奧托•瓦格納，畫家古斯塔夫•克里姆特，音樂家勳伯格，還有那位驚世駭俗的弗洛伊德。

被《忽左忽右》“十九世紀就在你家隔壁”種草，對歷史事件和人物極度不敏感的我，只因高老爺最後的隨口推薦，就這樣買了這本書來讀。 斷斷續續讀完，對歷史細節仍然懵，但讀歷史，也可以是作爲當下的對照，有所感悟和指引。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是一個變化的時代，科學進步帶來的是技術革新、思想變革，是對過去的反思甚至顛覆，政治家、科學家、藝術家，是迷茫的，在各自的一生也在不斷探索和變化。 跳出歷史，我們現在看來，十九世紀末的人們是迷茫的，混亂的，也許會顛覆自己的家族，與自己的父親背道而馳，比如舍內雷爾、弗洛伊德；也許會隨着自己人生境遇的變化，或者政治抱負的需要，改變自己的信念，比如盧埃格爾從政治自由主義，經由民主與社會改革，再到反猶主義。或者，對花園形象的維護和顛覆，反映了有良好教養的奧地利中產階級，隨着古老帝國漸趨瓦解而在觀念上發生的不斷變化。 就像書中顯示的，城市規劃、政治、科學、藝術，是當下人民的需求，更是當權階級的需求，是個人的追求，也是當時社會思潮的反映。 ————————— 以上僅爲我自己讀後的一些淺顯的認識，不一定正確和準確。

本書是專注於19世紀末奧地利（維也納）人文思潮的斷代史，除此之外不涉及任何其他內容。諸如書中頻繁提及1848年革命、1866年戰敗、瑪利亞·特蕾莎、弗朗茨·約瑟夫，這些關鍵的人或事指的是什麼，本書沒有介紹，需要讀者具有一定的閱讀基礎。一如弗雷德里希時代的普魯士、拿破崙三世時代的巴黎、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本書從建築風格開始，繼而繪畫藝術、哲學思想、文學作品，層層遞進式的展現奧地利資產階級自由派文人在掌權之後急於與舊世界劃清界限，但又想融入延續百年的神聖羅馬帝國貴族傳統之中的矛盾心理。本書的原文非常難讀，之前的漢譯本也差強人意，汗青堂版本可以說是目前最好讀的中文譯本。本版的封面是在原版的基礎上增添了細節，雅典娜的形象非常能體現世紀末維也納文人的心態，即繞過本國曆史以古典文化來強調自身的歷史調性。

Lucy's 230·甘當自己的掘墓人。世紀末的維也納處於一種激烈的轉型，他們面對的是一種歷史的延宕，延續千年的哈布斯堡王朝岌岌可危，新興崛起的中產階級逐漸從商業樞紐滲透進文化和政治領域，在這種贏得自我和社會認同的歷程中，政治上的覺醒和文化與經濟領域的極速改變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加速器裝置，它不斷地煥發生機，激發維也納的智識創新者們在音樂和哲學、經濟和建築、自然還有精神分析方面向過去的歷史進行批判式行動，但奇妙的是，隨着這種創新實踐的推進，又被一種頑固的歷史陰影所籠罩。 自由主義的現代性悖論核心在於美學與歷史、政治的互文，漩渦中的文化創造者被兩組價值觀（道德和科學上的、美學上的）分裂，負罪感激發出創造力也激發出離心力，靠近核心的同時又遠離核心，最終陷入了一種無能和自憐的怪圈，隔岸觀火。熱鬧與孤寂並存，激情與虛無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