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永捷
董仲舒上“天人三策”,漢武帝令“獨尊六經”,儒家仁義之道成爲王朝立國的價值基石。王莽受禪與改制,儒家仁政理想與現實政治效能之間的張力得以檢驗。記錄漢代討論治國根本思想的《白虎通義》,明晰了關注性情、風俗、禮樂以復三代之治的教化政治學。道教經典《太平經》倡導基於自然政治價值而追求太平理想之治的自然政治哲學。隋末唐初,王通需要面對和思考草原民族入主中原引發的華夏正統與王道道統問題。唐代韓愈提出了仁義道統說和文化中國論。北宋時期,王安石推明天道以革新人事,他的新學提供了一套用於變法的政治哲學。同時,司馬光以禮治思想重構家國秩序。南宋時期的朱熹,勾繪了一個仁義流佈的天理世界。而同一時期的浙東學派,則以經世之學引人注目。明末清初的黃宗羲,是儒學爲仁義之道開闢道路重構政治制度的代表。本卷所選取的政治哲學主題,是儒家占主導地位局面下中國政治哲學發展演變的重要節點。這些節點體現了儒家政治哲學所面臨和應對的種種具體處境,也展現了儒家政治哲學堅守仁義價值的內在品格和變通應世的理論活力。
第二冊看完 感覺大致每一章寫的都比較好,印象最深的是對王通政治哲學的評介。從北魏正統論和王道道統思想的梳理。簡潔,明晰並有深度。經過魏晉南北朝民族大融合,中國人得天下觀念發生了變化,首先,傳統的純農耕爲主的天下轉變爲農耕遊牧共享的多元天下。其次,經過魏晉玄學佛道的興起,傳統的自然天道基礎上的天人感應和五德終始觀念已經備受質疑。王通面對這一大轉變,如何爲新的王朝建立合法性,尤其是在一個有“夷狄”參與的天下?所以王通充分運用了儒家的時中傳統,將道統分爲抽象的精神(宗三代)和制度(法兩漢)分開,只要能夠行中國之制度,繼三代之道統者,便可確立正統,至於主體是華是夷則可以應時通權。那何謂行中國之制度,繼三代之道統。王通認爲最基礎的是能做到保境(疆域,尤其是中原)安民(農業行政),其次也是最重要的是在文化上可以以夏變夷,接受中華之禮儀文化,如北魏孝文帝改革,正式確立的北魏的正統地位。對於儒釋道三教,王通亦是做如是看,故主張三教可一。在從單一的天下到多元的天下之際,王通在時中行權的方式,依照儒家的標準提供了新的大一統和正統的合法性基礎,這個對後世思想發展頗有影響。 其次就是對王安石新學的評介。個人覺得這一章比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中對王安石的論述要好。王安石處北宋積貧積弱之政,其思想帶有很強的經世致用之意。所以對各家“外道”頗有包容。作者認爲其中影響最大的就是莊子的“內聖外王”之道。王安石希望能夠結合當時的民心民情和和莊子的天道觀念,開出新的“內聖外王”之學。北宋經過真宗,仁宗,英宗近百年的安靜無爲,社會商品經濟已經大有發展,進而催生了市民社會的形成,民心民情已不同往日,個體的慾望隨着主體性的逐步展開而顯得前所有未的普遍化傾向。王安石爲南方人且主政過江南,這裏正是市民社會發展的興旺之地。所以王安石對人的性情看法頗具特色。首先,他借用《中庸》的敘述,認爲性即是情,喜怒哀樂之未發即是性,已髮狀態即是情,發而能中節便是仁義禮智。正因爲性即情,人慾在一定程度上說就是自然的,各遂其性便是天道。所以爲政之要在理財;其次,正如莊子所描述的,人慾無度之擴張,必然導致衰世紛爭的到來。故王安石綜合《天道》《天下》篇的描述提出“天道四變而有禮儀,九變而有賞罰”(天—道德—仁義—分守—形名—因任—原省—是非—賞罰),所以,王安石強調爲政之道,首要在爲天下理財,其次要建立禮樂行政,防止人慾橫流以亂天下。作者認爲前者表示王安石已一條腿邁入近代,而後一條腿卻停在中世紀。如果近代—中世不是褒貶進步—退步之義,作者的評論還是很到位的。但如果以遏不遏制人慾作爲進步-退步的標誌,那就大錯了。茲錄文中批註一段以說明之:“自古至今,理財之道,不統於上則統於豪。統於上者,其利有二,均貧富,利萬民;或有爲於天下。其弊亦有二,官僚失控,上欲無窮,財聚於上而民困;或缺市場之信息,失生財之道。統於豪者,其利亦有二,上不擾民,無聚斂之官;物競天擇,窮生財之道。其弊亦有二,雖無聚斂之官,卻生無數聚斂之豪,貧富極分,漸成階級生死之爭;生財於豪,私分大於公益,上失其能,國失其和,內有亂階,外患鯨吞。統於上關鍵在節慾用人,統於豪則如水之趨下,無可遏制。”所以王安石將理財之道統於王道之中。總之王安石新的天道觀,一是爲了神化王權。二是爲了用天道明確王權權力運作的具體規定性(如上面所說的)。正因爲王安石要用王權爲天下理財,所以任事用人是關鍵,即如何控制官僚體系(《上仁宗萬言書》幾乎全是講這個),保障行政的清明。所以,王安石也注重人性修養的“內聖”之學,只是在其變法中被掩蓋。但他對宋明心性之學影響還是很大的。正如作者論證的,宋人最初是不愛談心性的,其遍談心性之風始於荊公。 書中將《白虎通義》和《太平經》也是頗有條理,有一定見識。對朱熹的政治哲學總結的非常不錯。 問題一,將秦漢到明清放在一本書中。看前言,編者用的還是馮友蘭的思路,從外在形式分期,三代一期,先秦諸子單獨一期,秦至近代爲一期,叫“儒術獨尊”時期,最後是近代。本書就是儒術獨尊期,這樣安排也不是不行,但是這樣一來中國先秦之後的脈絡就亂了,從秦漢到隋唐與宋元明清之間明顯有一個巨大變化。(編者在前言中也提到了宋代的關節點,但其表現就是給宋代的政治哲學多安排幾章內容。)宋明理學爲什麼影響中國文化至今?宋代學術衆多,爲何理學獨尊?這些問題都沒解決,徒設朱子一章,既未講清其對時代的回應,亦未講清後世對他的反應。理學的影響並不能簡單歸結於統治階級的推崇,東漢統治者推崇今文經學,但士人多習古文;清諸帝推崇程朱,而士人多習經世或考據之學。一思想學術之興衰,必有其內外原因之綜合,只談當權者因素,豈非人爲地製造權力崇拜?由於缺乏歷史的層次感,書中對董仲舒和白虎通的介紹也缺乏史感。對漢代經學繼承並綜合而形成的自然天道並未能做出恰當的思考。不過對一些細節論述還是不錯的。 第二個問題在於對有些人的評介,太過意識形態。如黃宗羲一章,拼命地牽扯民本和民主的比較問題。二者本是兩個時代的產物,且民本是中國傳統的統治智慧,它其實只是說明了一個對於今天中國人來說再普通不過的政治道理:統治者的基礎是被統治者,所以作爲統治者來說,合法性的必要條件就是民本。(當然其中有各種分界,多數時候,統治者眼中的民,其名似該黎庶萬民,其實卻是豪民巨室。)民主是西方從傳統赤裸裸的階級鬥爭政治(見芬利《古代世界的政治》)向現代統一民族國家過程中所形成的階級權力相互制衡的形態(其實馬基雅維利對共和政體的論述就是對現代民主起源本質的論述)。但經過啓蒙,民主逐漸變成一種意識形態,和民本類似,民主之民,表面指全體公民,實質上,在統治階級眼中,民指的是有資本之民,有資本就有話語權,就有政治能量,這就是“多數”(實質上是少數)。至於真正處於多數的“少數”,現代國家發展過程中,先是鎮壓,再是愚弄,使之不能發聲。民本還講求養民教民弱民。今日之民主,則只講弱民。拿民主和民本對比,求其實,皆是統治騙術,若只在意識形態上爭論,弄着虛頭巴腦的什麼“政治主體”,民權之類的話語,也毫無意義。 最後一個問題是有第一個問題導致的。書中所選各項安排,並未能很好體現這三千年間中國政治哲學的發展脈絡。似求新奇多於理脈絡。 總之,這一冊弱分而讀之,創建頗多,合而思之,卻難成體系。
不爲何沒有王夫之 這是嚴重的硬傷吧 王船山的歷史哲學體大思精 是一個高峰 居然被無視 這能叫通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