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紹振
本書爲我國著名詩歌評論家孫紹振的最新隨筆集。內容整體上分爲兩大部分:古典詩詞的現代解讀及其方法;詩話詞話爭訟札記。其中涉及的詩人有李白、杜甫、白居易、蘇軾等,分析的作品亦系大家耳熟能詳的名篇佳作。全書行文雅馴,說理透徹,對經典詩詞的解讀,融通古今,考究作品創作的歷史場景,分析詩人性情及創作意圖,進而闡釋古典詩詞的豐富的歷史文化意象,並對詩詞創作手法加以評點。透過作者的觸筆,讀者能夠走進古典詩歌,走進詩人創作的歷史情境,進而理解詩人的創作意圖與中國古典詩歌的意象、作法及內涵。
解讀《念奴嬌赤壁懷古》這一首詩堪稱經典。
一開始見孫老師批評蒙曼、王立羣等明星教授,我內心還不樂意,待到往後翻閱,被孫老師理論素養所折服。經典是不能誤讀的!
感覺看了之後就看不下一些詩詞解讀了
很多分析都是未曾想過的,非常有啓發性!
約有近半的內容是《文學文本解讀學》《審美閱讀十五講》及其他文本細讀書籍中出現過的。權當複習。
閱讀,領會,思索,也是閱讀經典的一種過程。例如《木蘭詩》解讀,同樣是奔赴戰場,同樣是英雄,要看到他們身上的不同,木蘭是女英雄,其文中傾向也並非寫驍勇善戰,建功立業,而是爲親人出征,爲和平而戰。也即“與男性建功立業、衣錦還鄉不同,木蘭只爲迴歸享受親情之和平生活。其最突出價值,乃在以女性之‘英雌’對於男性‘英雄’的成見之挑戰。” 此外,有些時候,由西方理論導向對具體某句某篇詩詞的解讀的形式,不過是表面高級,內在邏輯的源頭,即此種理論是否恰當?此種理論是否能夠適用待解讀詩詞?則是思考起來,便搖搖欲墜的。詩以情動人,而不當以寫物之真動人。物之形由詩人的情感來決定。清代黃生《詩麈》說詩貴在“以無爲有,以虛爲實,以假爲真”,焦袁熹說“如夢如癡,詩家三昧”。詩人之語言往往虛實相生,思接千古,目視萬里,夢馳宇宙。 自佛家傳入,特別是禪宗流行以後,在詩歌中產生了相反的傾向:不是情動於衷,不是激情,也不是溫情,而是以恬然、淡然、悠然超越情感爲上。故柳宗元《江雪》不是抒情的,不屬於“一切景語皆情語”,而是中國特色的“無動於衷”的理語。這是禪宗的最高境界:梵我一如。此與莊子之“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爲一”,與中國之天人合一的思想息息相通。 這也再次印證了 表層的意象羣落是顯性的,而深層的情感脈絡起伏是隱性的,人世的孤獨轉化爲大自然的親近,不是言內的,而是言外的。此外,儒家文化有殺身成仁的傳統,詩家有殺身成詩的傳統,詩人不是以詩爲生命,而是以生命爲詩。 一位五四文化先驅有一句名言,“美國的月亮比中國圓”,但解讀中西方對於“圓月”意象的運用,還是中國的月亮更圓!圓月在中國古典詩歌中之所以承載着這麼豐富的感情,是因爲當時交通不便,戰士出征,書生應試,商賈出行,朋友分手,路遠山遙,重逢無期,只有圓月無遠不屆,情感不受空間、時間限制,詩的母題也在此時與經典意象偶遇。 中國古典詩詞在心境和外在環境的兩相觀照下得到自然統一,從而形成了某種境界追求。但這種融合和昇華不是刻意穿鑿,而是情志驅使五官,用虛實相生的詩句或明或隱地表情達意,從而“興象相合”。這種不追求完美邏輯,不以寫實至上的藝術形式,往往讓人在推敲間發現反常,而抓住反常,是撬動解讀詩歌藩籬的關鍵點。 大唐盛世,是多類文化藝術的巔峯,乃至整個地球上獨一無二的明珠。盛世有着日月同輝的榮耀,詩仙李白和詩聖杜甫,他們身上的人格和筆下的詩格並行。而李白更是在酒裏獲得的解脫,達到聖賢和神仙的程度:“自古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無限飲酒,句句直白,躍出含蓄,足見其自由奔放,張狂不羈。 一百年來,新詩至今仍然不被國人普遍接受,古典詩歌經典仍然保持着不朽的生命,千秋功罪有待具備古典詩歌修養的人們做科學的評說。 詩歌的想象跨越了空間千百里的過程,把二者以一條因果直線聯繫在一起。這種“意象因果”表現出來的不僅是歷史概括的魄力,而且是詩家的想象精緻。 在時空的無限延展中,句法、語氣、情緒都在變化,甚至是跳躍,在接不上的景後,是續接的情緒,在開合、虛實的對比與融合中,構成了意脈的“宛轉變化”,所以讀詩不能一味求實。例如“秦時明月漢時關”一句,如果考慮互文見義,則是一味考慮秦漢皆有明月,皆有關隘這一現實,但是詩歌的語言並不追求完全寫實,所以以互文見義的分析方法,就會把詩人的剪裁取捨給遮蓋住,將意脈虛接的綿密破壞。 這種意脈的精妙正在於突然的一種感悟,一種自我發現,一剎那的心靈顫動,即所謂感動、觸動、動情、動心、情動於衷。 張侃《拙軒詞話》說:“蘇文忠‘赤壁賦’不盡語,裁成‘大江東去’詞。”蘇軾的《赤壁賦》與《赤壁懷古》可聯結賞讀。它們都體現出莊子的相對論,宇宙可以是一瞬的事,生命也可以是無窮的,其間的轉化條件,是思辨方法是否靈活到可從絕對矛盾中看到其間的轉化和統一,此外還體現出佛家“七情六慾隨緣生色”的哲學。它們共同存在出世的想象,正面說,就是從大自然中尋求安慰,從反面說,就是對自己精英身份的漫不經心,並把這種姿態詩化爲一種平民的瀟灑。 但蘇東坡的赤壁詩賦中,出現了兩個赤壁和兩個蘇東坡(實際上是三個)。一個是出世的智者,在逆境中放浪山水,做宇宙人生哲學思考,享受生命的歡樂,一個是入世的英才,明知生命短暫,仍然珍惜着建功立業的豪情。 在時間不可見,流水可見,逝者已逝,月亮未逝的自然與人文中,探求生命短暫的母題,於是其中的“夢”便成了哲學之夢、人生之夢以及智者的詩性之夢,夢中風流,夢中美好,融合着豪放的英氣、婉約的柔情和智者的深邃,英才的、智者的風範在這裏得到高度的統一,凝匯成最深邃的瀟灑,最高層次的“風流”。 “文喻之炊而爲飯,詩喻之釀而爲酒。”詩自有獨特妙處,想要鑑賞詩歌之妙,讀懂詩歌之好,應首先樹立辯證思維,將感性昇華爲理性。面對“疏影橫斜”一句,可置換爲“繁影”反覆咀嚼,追溯源頭,形成縱向對比,善用評點,從百家百言中總結提煉,此外,還不忘中國古典美學趣味。 詩句的一些細節值得考究,如意象羣落的聯想義往往具有感染力;無爲有,虛爲實,假爲真,靈心妙舌而成靈趣;審美想象自身具有距離感,而承載着審美價值的文學形象本身便是“逼真的幻覺”;詩中數字往往爲假,有時爲真,酒價究竟幾何,也是值得考究的細節。 要讓感情變成詩,就要進入“癡”(背理)的境界。癡的本質,是“情癡”。我國的“癡語”超越理性,不近於狂暴,更近於迷(癡迷),癡迷者,在邏輯上執於一端也,專注而且持久,近於迷醉。癡迷,迷醉,相比於狂暴,更有人性可愛處。譚獻在《譚評詞辨》還從“癡語”中看到了“溫厚”。莎士比亞“以瘋爲美”的話語天下流傳,而我國的癡語卻鮮爲人知。這不但是弱勢文化的悲哀,而且是我們對民族文化的不自信的後果。 詩家寫有景之景不難,難在無景之景。“無景之景”乃不見之見,變不見爲見者,情也。情不可見,以可見之景而顯,卻不如不見之更深。不見之見,見之不見,因時空而互變互生。見者與不見有限,而所變之情趣無窮也。 反常合道爲奇趣,趣又有理趣與情趣,無理更見趣處,例如在古典詩歌中,不管空間如何,不管時間如何,愛情都是絕對的不可改變的,超越了生死不算,還要超越時間和空間,以邏輯的極端無理才能充分表現感情的絕對。有理則講求心物妙合而凝爲一,物我無間,乃有超越個體,天地與我共生,萬物與我爲一,從形而下之我,變爲形而上之我,乃是物理,也是人哲。 所有這一切的解詩的偏向(書中指強制、過度、穿鑿),在理論上都犯了根本性錯誤,就是把詩不當成詩,把詩以外的理性的成分當成一切,而對於詩以內的奧祕,缺乏真正深入的探究。要解決這樣的問題,當以回到文本,文本中心爲唯一的出路。 欣賞詩句不能光看寫了什麼,而且要看它省略了什麼。正如欣賞酒的釀造,要看其排除了什麼樣的糟粕。 自然景觀有時會被進行政治強制性闡釋,然而,解讀任何經典作品,讀者都不可能是絕對自由的,解讀必然要受到文本的制約。此外,桂香、雪香、雲香、雨香、櫻桃香、魚香、柳花香乃至夢香……在古典詩話中頻頻出現,引起了長期爭議,而這也反映出中國古典詩話在理論上往往流露出最顯著的侷限,就是以絕對的真實感(所謂“物理”)爲預設的大前提,完全無視於生理真實感與詩的矛盾。中國古典詩話,又在中國古典哲學基礎上建構了有無、虛實、賓主等範疇。謝榛提出與寫實相對的“寫虛”:“寫景述事,宜實而不泥乎實。”“有實用而害於詩者”而“有虛用而無害於詩者”。詩人的功夫就是在虛實之間“權衡”。實際上就是寫實與寫虛的對立並不是僵化凝固的,而是可以相互轉化的。 後記中,有這麼一段話——古典時代早已過去,表現千百年前之社會人生之詩歌仍家喻戶曉,爲全民所熱愛。詩人已復歸泥土,其即興之情,一時之揮毫,仍如墨跡未乾,激活情志。童年成誦,終老不忘……古典詩歌不朽的藝術奧祕何在? 從古典詩話詞話之隱性精華(如詩酒文飯說,無理而妙說,理、事、情三元說),結合西方古典美學(主要是康德之真善美三元說,黑格爾之對立統一轉化說)的角度來考量,逼真與含糊、酒價真實與否、詩情之“癡”、情景之真假互補與虛實相生、無理而妙、詩家之理、反常合道爲奇趣、別於史家贊論的史家詠史、含蓄婉曲和豪邁直陳、奪胎換骨、局部整體,乃至祖述、暗合及偷法……古典詩歌中明珠顆顆,光彩奪目,令人心生嚮往,然而,於己而言難以逐一細數,又受限於學識眼界,還未曾讀透。 自封幽室,從今,抬手啓窗,盼迎春風。
孫老師寫的東西真的很有意思,就擱這跟你嘮,買了實體書,這邊看完實體書再翻翻,希望給新生開課的時候能再蹭個簽名
推薦 想要看完孫老師的書。記得老師說我理論基礎薄弱,我還是先要從理論入手,文本解讀,怎麼還原呢?書中提供了好多例子與方法,最難以忘記的詩詩歌的意脈,結構脈絡等等,進而窺探詩人的內心及還原創作場景及心緒
孫先生在詩歌的細讀中不迷信於權威和學者,敢於質疑並且追求詩的真面目,讀完我對詩歌賞析有更深的體悟和啓發。
繪天才精神肖像,傳大師曠世之音。不爲爭對錯,意在出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