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島敦
《光風夢》 日本文豪中島敦筆下的理想與現實 橫跨南美、北非和東南亞等地的民間故事集 民俗傳奇+日式怪談
來自於中島敦的美學,漢儒與西洋的完美結合之前看三秦出版社版本的《山月記》時,就有收錄這本書的同名篇《光風夢》,然而,當時我把幾乎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對《山月記》觀賞,和中島敦在那個短篇中所呈現的極強的控制力和美學素養中。收錄其中的漢語詩更是讓我敬佩到失語。 遺憾的是,在《山月記》形成的飄飄然的感覺,並沒有全然地延續到我對後續篇章的閱讀——至少沒有到達《光風夢》這裏,所以我也自然沒有全情體驗到這篇不一樣的特別。 此番重讀,細細理順,我才意識到,中島敦藉着英國作家史蒂文森的南洋生活經歷及虛擬日記,其實也在某種程度上表達了自己的人生觀—— 現在,他正踐行着魯濱遜·克魯索、沃爾特·惠特曼的生活—— “熱愛太陽、大地與生物,輕視財富,給乞討者以施捨,將白人文明視作一種偏見,與那些沒有受過教育、精力充沛的人一起闊步前行,在明媚的風與光之中,愉快地感受在勞動中沁滿汗水的皮膚下的血液在奔流,忘卻被人嘲笑之憂。只說真實的話,只做真正想做的事。” 好一句“只說真實的話,只做真正想做的事”。多少人糊塗半生,依然領悟不出此等道理。 那種對自然的順勢而爲的熱愛與倚靠,那種無視人種差異而對文明之異的無差別對待,那種盡情勞動並感受肉身的變化與快意......恐怕一般人既是悟不出這道理,也是無福消受這其實日常的榮耀吧。 而在這篇佔據全書幾乎一半篇幅的同名篇中,中島敦還有很多讓我直拍大腿的金句頻出, 從思維方式上來看,文學這東西或多或少就是一種病態分泌。 按照愛默生的說法,人的智慧是根據其所懷希望的有無多少來計算的。 能夠附身於讀者,奪走其靈魂,化身其血肉,被完全吸收的書籍作品只有小說。而其他書籍中,總會殘留一些燃燒不盡的東西。 人啊,其實不過就是一種造夢的物質。 另外,此番再讀中島敦,除了在同名篇《光風夢》所帶來的不一樣的美學體驗,我又再次通過《南島譚》三篇,領略到了彷彿來到毛姆片場的熱帶氣息的錯覺(最喜歡前兩篇)。 以及《木乃伊》《狐憑》《文字禍》也很喜歡——面對木乃伊時皮膚之下猛烈的化學反應,靈魂附體時歲出神忘我卻極其條理性的發言,解體的文字與附着其上的文字之靈...... 如果說《山月記》讓我體會到,中島敦因爲出生在漢儒世家,而繼承了其祖父和父親相當了得的漢學功力,那麼此番《光風夢》的選篇,則用這些取材於南美、埃及、東南亞等地的故事讓我深深覺得,他的西學學問也是相當透亮啊。 只可惜中島敦33歲時就因爲哮喘病發作而去世,生前並未能在日本文壇上大放異彩。而僅留下二十餘篇作品的他,亦如同閃耀的流星般消逝而去......
中島敦的書,好像只有《山月記》和《光風夢》這兩本,前一本有一些作者對中國文化的研究與思考,其中對孔子弟子參與國家政變的那一篇十分了得,甚是深刻。而本書的風格更偏全球,主要在於南太平洋島嶼及古代西方歷史背景下的一些挖掘與發揮。其中與書同名的一篇是關於史蒂文生的故事,大約是作家介入了南太平洋島國的政治格局,但並不能適應殖民時代的霸權邏輯,而在當時的時代浮沉不定的故事,重點還是史蒂文生的個人生活與寫作,作者將自己沉浸在一個蘇格蘭病弱敏感的作家的島國生活,寫出了一份頗具特色的體驗。而本書中另一篇“狼疾記”更像是太宰治的風格,或者說是像麥田的守望者,寫了一個與時代格格不入的三造的生活與人生思考,頗具深度和可讀性,可以看出作者也有很多不爲人道的思想萌牙,但能夠如此流暢與清新地表達出來,也是十分先鋒的。作者小說裏,還會出現讀卡夫卡的情節,可見作者自己也是深受卡夫卡影響的一代,用濃郁的個人風格與想像澆築出的各種故事,並在故事發展中逐步深入,是本文的一大特色。只是作者英年早逝,大約這種風格特別傷神吧!
與《山月記》中典雅的文字不同,這本《光風夢》收錄的篇目充滿着異域與魔幻的色彩。其中《光風夢》和《南島篇》蘊含着中島敦呼喚人與人,人與自然更本質關係的迴歸,通過描述所謂“文明落後”的人們的生活反映了現代文明對人類的規訓,那些我們已習以爲常的或許在渾然不覺的情況下已經剝奪了我們的權利。彼時啓蒙與民族主義的結合的洋洋得意的“教化使命”在歐洲盛行,相信着歐洲文明所擁有的一切,基督教,啓蒙,科學革命等等,應該拯救那些無知愚昧的人類。但中島敦,一位身處遠東的同時精通東西方文化的一位作家對此提出了自己的質疑。或許,歐洲在獲取現代化所帶來的便利舒適的同時,也喪失着人的尊嚴與獨立。 再單獨拿《狼疾記》說一下,這一篇非常的有“敦味”。文中的少年由於想成爲“神”(理洞悉所有事物)反而陷入了對現實的懷疑,我們的身體、語言、歷史乃至我們的生活都變成了不可信任之物。少年嘗試切換主體,認可了任何食物眼中的一切的必然性,由此絕望難地發現了人自以爲超凡智慧優於其他的一切的傲慢自大。最後結局少年則開始自虐地嘲笑自己觀察批判現實的傲慢,人所觀察到的世界只能符合人的體驗(康德?),所以本質之類的並不存在。以更多的視角去想象本質的可能性,而不是無以復加地肯定自我。 剩下的幾篇也頗有魔幻現實主義的風格,情節瑰麗誇張,陌生了現實,反映了中島敦自己的浪漫與困惑。 《山月記》裏的每一篇情節的急緩輕重令人感到舒暢,敘事抒情的分寸都很棒,但這本的完成度就差多了,完全不知道文章到哪裏就會突然結束。唉我真的覺得中島敦就是文章的完成度差了點,再多活幾十年能成爲世界級作家吧。 我喜歡敦敦倒不是覺得他描述自己的體驗描述得多生動,而是他很認真地在寫作,踏踏實實地記錄所思所想,充滿着少年人意氣。敦敦像個好學生一樣絞盡腦汁寫讀書筆記,又或許他一生都是這樣一個好學生。
人的智慧是根據其所懷希望的有無多少來計算的。
看完《山月記》,順着作者又來這本《光風夢》,中島敦在33年短暫的一生中,所思所想,對人生的思考、對人性幽暗的反思與洞察,這幾乎讓我相信,如果他能活得更久一些,有希望追上偉大的陀爺。 說回這本書,這幾個小故事裏,半自傳的光風夢,我倒是欣賞不來,當然也是因爲碎片式的閱讀,感受支離破碎的。 反而最喜歡的是《狼疾人》,三造這個主角,一言一行一思,彷彿都讓我們看到了年輕的中島敦,對於這個世間的好奇、畏懼與茫然。 行文一貫優美,推薦看看。
在日本作家中島敦短暫的33年生命中,留下的文字並不多。若說《山月記》主要收錄了中國古典風格的故事,那麼這本《光風夢》就是充滿異域風情的故事集。 《光風夢》共收錄10個短篇,以同名短篇爲代表,還收錄了《虎狩》《狼疾記》《木乃伊》《文字禍》等九篇異域民俗小說。值得一提的是,除《光風夢》以外,其餘九篇爲首次出版。 —— 《光風夢》 這是一篇半自傳體中篇小說,大概佔去全書的一半。作者將舞臺放到南太平洋,英國作家史蒂文森的生活歷程。 這篇故事寫於中島敦生命的最後一年。 他化身爲故事中的史蒂文森,在生命的最後探尋自我和存在的價值。 書中的一句話讓我記憶良久:“別怕,死哪有這麼容易。” 在將死之人的口中,這句話別有一番力量。人雖然不能戰勝疾病,但他的文字卻可以流傳百年。 —— 《虎狩》 這篇小文包含三個場景,乍看沒什麼關係,但卻另有深意。 第一個場景,講述了“我”和好友的初相識。好友是朝鮮人,所以在學校總受欺負。“我”和好友的相識也源於一場衝突。 接下來,友情逐漸升溫。好友邀請“我”去獵虎。“我”又害怕又興奮,瞞着家裏和好友匯合,跟着好友的父親一起去獵虎。 最後一個場景,一別多年後,在街上無意間與好友相逢,當時的“我”甚至沒認出這個鬍鬚亂蓬蓬、眼神呆滯的男人。 “給我一支菸。” 只這一句話,匆匆趕車的好友一別而去。“我”隔着車窗,目送他的背影,竟不知道要說什麼。 這篇故事的結尾有些心境小說的韻味,讓人回味,又讓人不知所措。 —— 《木乃伊》 取材自波斯暴君岡比西斯。但主角是他麾下的一名將領,名叫帕利斯卡斯。 波斯大軍進軍埃及,帕利斯卡斯的身上卻出現怪事。 他看到一具木乃伊,彷彿全身有一股電流劃過,頭腦中閃現出一些畫面。 那些畫面明明那麼清晰可見,但卻不是他親身經歷過的。 後來他明白,這木乃伊也許是他的前世,這些畫面則是前世的記憶。 然而,結尾卻細思恐極——他在記憶中又看到了另一個畫面,是他作爲前世時在腦海中看到的畫面。 也就是說,他通過自己前世的記憶,看到了更前世的記憶。 無盡的輪迴,無盡的恐懼。 —— 中島敦的文字凝練、平實,自成一派。雖然生命短暫,但他卻在文學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也許讀懂《光風夢》,也就讀懂了自己。正如他自己所言:“只說真實的話,只做真正想做的事。” 真實,也許正是我們這個時代需要的聲音。
光·風·夢 // 20250129-0131 雖說在日本現代文學中,一直對中島敦那種不甚纖細的平實的作品風格頗有偏好,但慚愧的是其實我也只反覆讀過《山月記》而已。終於在新年第一天啓封了中島敦的另一部作品集《光風夢》,這才得以基本補完了這位英年早逝的作家的小說與紀文作品。 《光風夢》的故事主要發生在南洋,因此魔幻色彩與異域風情十分濃重。其中《光風夢》一篇是以敘述夾雜日記的形式寫就的關於英國作家史蒂文森的個人傳記(主要是其在薩摩亞的生活經歷),剩餘幾篇則是怪談一類故事,也頗有滋味。 在我看來,中島敦的文風雖然亦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憂鬱氣質,但整體來說更加凝練、平和和客觀。他雖在寫奇幻故事,但卻始終努力將之與“人類的真實”相結合,試圖通過人物荒誕的命運表達對世事之冷酷無常的凝視。中島敦雖明確意識到虛無或許纔是真實,但他卻沒有表現出更激昂的鄙視萬物的情緒——相反,他面對無常總懷有一種謙恭的恐懼(和沉着的絕望),同時也並不怯於在筆下表達自己的掙扎與渴求、自我的怯懦和自我鼓舞,這種一以貫之的坦誠的書寫態度格外令人動容。他對於個體與人性、社會和更廣大的空間的演變的思考展現出一種人文氣質:拒絕冷眼旁觀的乖戾立場,而是努力地、愉悅地和萬物一起生活,勇敢地迎接一切變化。我不由想起梶井基次郎同樣懷有的熱切與頹弱——他的跳躍式的遐思與自陳正如他筆下的春夜一般令人覺得感動又可愛,不過也許中島敦的文字並不那樣清冽如水,可能會是更爲厚重的某物。他借史蒂文森之口自我審問:在死亡冰涼的手抓住自己之前,究竟能夠編織出多美麗的“幻想和語言的織錦”?他又自答:這是一場豪奢的賭局……要克服卑怯與怠惰、忘卻被人嘲笑之憂,正如就像出發迫在眉睫的旅人一樣,要不停地寫着。 “I went to the woods because I wished to live deliberately, to front only the essential facts of life, and see if I could not learn what it had to teach, and not, when I came to die, discover that I had not lived.” Time flies! Carpe diem.
在這人世間活得越久,我就越深深地感覺如同小孩子一般的走投無路。 我無法習慣這個世界。 這世上的一切——所見,所聞,如此這般的生殖方式,如此這般的成長過程,假裝高雅的生之表面與卑劣、瘋狂之內裏的鮮明對照,等等,無論經過多少年,我也不會習以爲常的。 我覺得自己年紀越大,就越是赤裸,越是愚蠢。 “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小時候總聽人這麼說,可這無疑是一句謊言。無論對於什麼事情,隨着年齡的增大我反倒變得越來越不明白了……這的確是令人不安的。 可從另一方面來說,也正因爲這樣,我纔對活着這件事尚未失去好奇心。這也是事實。世上有許多老氣橫秋的老傢伙,他們臉上的神情似乎在說:“我已經活過幾輩子了。我已經從人生之中學不到什麼新東西了。” 可事實上又有哪個老傢伙正在這個世上活第二遍呢?且不管他的年齡有多大,他今後的生活也都是頭一回經歷到的,難道不是嗎?對於那種一臉大徹大悟神情的老傢伙們,我(我自己雖還不能算是老頭,但如果根據距離死亡的長短來計算年齡的話,也絕不年輕了)是相當蔑視與討厭的。 那種沒有一點好奇心的眼神,尤其是,那種“如今的年輕人哪”之類的洋洋得意的說話方式(只不過在這顆行星上早出生了二三十年而已就非要別人尊重其意見的說話方式),分明就是Quod curiositate cognoverunt superbia amiserunt——“他們因傲慢而失去的本該因他們的好奇而所能獲得的東西。
印象最深是《光風夢》《狼疾記》《虎狩》,現實風的小說情節交織了作者的思辨。
之前看了《山月記》,覺得很有意思,不同於中國的小說,對歷史人物、故事,展開合理想象,並融入作者對人性的思考,對我觸動很大。 這一本《光風夢》,也不錯,雖然我有點看不懂。特別是對南美島國的描寫,也讓人神往。